正文 第61章

    南风巽在屋顶墙垣上穿行的速度也极快, 沿着一个笔直的直线飞掠过去,没过多久就到了白佟家门口。一路上他闷闷地不说话,也没有出口损温述, 甚至都没问温述来这里干什么。
    到达目的地后,南风巽将温述放了下来, 无声松了一口气,又松了松刚才抱着温述的手。
    这简直在挑战他的自制力。
    温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却曲解了意思, 忍不住吐槽, “至于这样吗,我有这么沉吗?”
    南风巽侧过头轻哼一声, 不予置评。
    温述走到大门前,还没有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白佟站在门口, 似乎已经等他很久了,笑盈盈地将门推开。与昨晚的避而不见不同, 她今天显得过于热情。
    南风巽看见白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
    白佟主动搭话,“快进来吧。”她的视线在南风巽身上停留了几秒,“这位哨兵不解也是来做精神梳理的吗?”
    南风巽不搭腔, “不需要。”
    白佟笑,“也是, 看你身上的气息,应该是才刚刚做完梳理。”
    南风巽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温述进门后,白佟关上了大门。温述环视一周,问道:“你丈夫和孩子呢?他们不在家吗?”
    白佟微笑道:“阿里去买东西了, 孩子们和他一起去逛逛。”
    温述总觉得这个地方应当是不适合逛街出行的,也没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东西。白佟难道不觉得小孩子出门危险吗?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白佟故意把丈夫和孩子支出去了。
    这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温述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白佟,发现她与昨夜相比,少了几分憔悴,应该是好好梳洗过一番,换了一件新衣服。她穿上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裙子上有着淡淡的桐花纹路,只不过这件裙子看上去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符,看上去有几分违和感。
    毕竟她生了三个孩子,身材走形,年华不再,已经不再是少女。
    白佟请两人坐到椅子上。昨夜光线不足,温述现在才看清,整个房子的摆设极其温馨,玩具被整齐归纳在一处,四处摆放着可爱的手工艺品,主人还用纸折的千纸鹤串成门帘,孩子们的涂鸦被挂满了一整面墙。
    白佟注意到温述的视线,喜悦地站起身,骄傲地介绍起孩子们的画,“虽然阿里总说这里的孩子应该尽早掌握射击和格斗,但这个年龄的孩子怎么能总做那些事呢?安琪和丹妮莉丝虽然从没有离开过死人镇,但她们仅凭网络和我的口述就画出了这些,如果她们没出生这个地方……”
    温述没有打断她,听她说完一长串话之后,方才开口,“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不是为这个。”
    白佟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淡去,她道:“我知道,我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温述看了一眼南风巽,南风巽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试图理解的模样着实好笑。于是他对南风巽说:“这件事是我的私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感兴趣可以去外面等着,我不会跑的。”
    南风巽摇头,“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在温述的目视下,白佟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质照片,反扣在了桌子上。这年头除了特别的纪念意义,很少有人还保存着纸质相片。
    “温述,从你离开白塔开始,有过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但在这么多次机会里,你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真不知道这是你的幸运还是悲哀。”白佟的语气很沉静,放在圣所里,她大概会是那种很有亲和力的心理老师。
    温述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来见白佟不过是满足他的好奇心,他只是觉得白繇身上有很多蹊跷的地方,他不愿意让白繇稀里糊涂地死,也不愿意让自己稀里糊涂地活。
    莫非这还牵扯到了什么秘密。
    念及一路上蛾摩拉不顾一切地追杀阻拦,以及中央白塔派出谢安年来追捕自己的重视程度,温述的脸色变了变。这件事似乎从来没有他想得这么简单。
    遗书他早已检查过,若非必须写,白繇似乎更愿意上交一张白纸。而且无论是文字还是纸张都没什么特别的,里面也没什么藏头或暗文。
    蛾摩拉,以及蛾摩拉身后的势力,付出这么大代价,到底是为什么?
    他如此轻而易举地见到了白佟,蛾摩拉也没派人搅局,这真的正常吗?
    温述伸手,要将反扣的照片翻过来,可马上被白佟按住了手。
    白佟道:“你要想好,你一旦看了这张照片,就彻底回不了头了。”她又转头看向南风巽,“还有你,劝你不要掺和到这件事里,你最好现在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大门就在你的右手边。”
    温述让南风巽跟来,是为了白嫖一个免费保镖,提防蛾摩拉偷袭。但现在他却犯难了,从始至终,南风巽都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一个被牵扯进来的无辜哨兵。
    温述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那南风巽挡枪口。
    南风巽却抢先开口,“不就一张照片吗?有什么不能看的?甭管你用什么借口,反正我是不会离开这间屋子的。”
    白佟微笑,“看来你的同伴态度已经很坚决了,那你呢?温述……”
    温述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白佟道:“当然可以。”
    “你是不是见过五岁以前,小时候的我。”
    白佟道:“不好意思,在你看照片之前,我不能回答。”
    “白繇是不是见过五岁以前,小时候的我。”
    “在你看照片之前,我无法回答。”
    “你是不是认识我的亲生父母……或是其他什么的我的监护人。”
    “这个问题,我依然无法回答。”
    “那你能回答什么?”
    白佟微笑,“有很多,但你都没问。”
    温述简直要被气乐了,“你的意思是我今天必须看这张照片呗?”
    白佟道:“决定权在你,当然,只要你看了照片,这些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几分钟的犹豫对我而言算不了什么。不过我可以保证,这是一个不会让你失望的真相。”
    温述缓缓呼出一口气,白佟看上去几次阻挠,实则恐怕没有人比她更想让温述看到这张照片。
    “最后一个问题,你肯定能回答我”,温述斟酌着开口,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知道你真相,我还可能回白塔吗?”
    这一次,白佟没有说话,而是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以来,温述一直都在塔的安排下按部就班的生活,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是来自矿区的下民,极其幸运地分化为向导,接下来的短则几十年,长则百余年的生命中,他会尽一个向导的职责,尽一个实验体的职责,为东部联合塔的发展,为人类的进步贡献余生。
    起码在白佟摇头之前,他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不是一个月的逃学,而是永远的逃离。
    不管代价是什么,他被这种可能吸引,伸手放在照片上方。
    “住手!”南风巽拦住了他,“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温述,你知道你必须回塔认罚的吧?”
    温述垂下头,没有说话。
    南风巽有些怒了,“现在给你腿打断,把你给带回去!”
    白佟冷眼瞪他,嗓音发冷,“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南风巽扯着温述的手腕,要将他拉走,还没走几步,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腿生根了一般钉在不得。
    他捶着自己的双腿,愤怒地看着温述,“怎么回事?!你动手了?”
    温述无奈地耸耸肩,“不是我,但是你没有发现吗?现在这个屋子,已经被精神力线缠住了。”
    南风巽一愣,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整间屋子都被一层苍白纤细的精神力线包裹着,他们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猎物,而附着在他身上的精神力线,竟然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精神力,让他浑身上下使不出一点力气。
    白佟道:“这是我的第二天赋异能:【腐蚀之网】。”
    温述震惊地看向她,昨晚他见识到的是她的第一个天赋异能,今天她却转身又拿出了一个更强大,甚至具有一定攻击性的天赋异能。
    只有少量的高阶哨向有机会觉醒异能,但能觉醒一个异能就是中彩票,像温述和白佟这种能觉醒两个异能的向导,实在是凤毛麟角。更别提白佟的两个异能都是先天自带的天赋异能,而非后期锻炼的后天异能,这种更为少见。
    当然,温述这种有两个精神体的更加少见,百年只此一位。
    而且,直到白佟不再掩饰,浩瀚的精神力喷涌而出,温述才发现,之前她的等级是伪装的,她根本就是一个S级向导!
    可以想象,白佟年轻时必然是被当成天才培养,说不定也要被实验室拉去切片研究。
    “我实在是太好奇了,为什么你这样的向导,会甘心隐居在这样一个小镇上。”甚至嫁给一个平庸寡言的哨兵,还养育了两个孩子。
    白佟道:“你掀开照片,不就知道了?”
    温述笑:“你当我是傻X吗?真当一张照片能解决所有问题。”
    白佟道:“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我多少也是个S级,更何况我这S级也没掺水分。你真当我眼瘸没看到你在照片上下的精神暗示吗?”
    这照片早被白佟动了手脚,不管正面内容是什么,只要温述掀开照片,必然会中白佟的精神暗示。至于精神暗示的内容……
    温述立即想到了在“绿洲号”上精神自杀的绿裙少女,他厉声喝道:“你也是蛾摩拉的人,你们是一伙的!”
    见把戏被识破,白佟也不再犹豫,一只白化蜘蛛从她指尖掉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就以极快的速度增殖成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几秒过后,整个地面好似铺了一层活的白色沙子,而这还在不断变厚,沿着温述的裤腿不断攀爬,短短几个呼吸就淹没到了他的小腿。
    温述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流逝,立即放出破晓去驱赶虫群。他试图发动【海市蜃楼】,却发现白佟提前闭上了双眼。
    “呵,看来你挺了解我的。”
    南风巽愤怒大喊:“先救我啊!你个战五渣向导能打个屁!”
    下一秒,他看见温述一脚蹬上椅子飞跃而起,在半空中利落掏枪上膛瞄准一气呵成,如此近的距离之下,温述不可能失手。
    白佟也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跳起来,立即挥出精神体挡枪,子弹精准地击中拳头大小的白蜘蛛,精神体化成白烟消散,温述毫不犹豫又补了一枪,这一次,成群的白蜘蛛涌了上来。
    另一边,破晓已经将南风巽的精神体从精神域里拉了出来,熊猫加入战局,如铜墙铁壁一掌能拍死一大片。
    白佟一转身闪近卧室,摸出一早藏好的SPT32冰暴,架枪射击的动作一气呵成,完全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如此近的室内距离加上火力压制,什么准头什么稳定性都是虚的。哒哒哒的枪响毫不间断,桌子凳子腿分崩离析,精美的手工艺品也被射成碎片,温述和南风巽狼狈地在房间内寻找掩体抱头鼠窜。
    地上还有蛛丝和蛛网,导致二人的行动变得尤为艰难。
    温述大吼,“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就杀我,你疯了吧!”
    白佟道:“等你知道了一切都晚了!”
    “真是有意思,你别忘了你儿子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你这个当妈的又要把我宰了,你不是让你儿子白死了吗?”
    白佟射击的动作有一瞬迟滞。
    温述见她抛下了SPT32冰暴,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拿出了火箭筒。
    “!”
    对付这种对手,消耗战打不得,温述一面手搓加固南风巽的精神屏障,一面让南风巽抢在□□发射前冲上前去。南风巽双手钢化化为利刃,一爪子削断了火箭筒,再一爪子抓向白佟。
    就在此时,温述发现白佟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笑,顿觉不对劲,朝南风巽大喊:“快回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卧室门口处的蛛丝迅速收紧,在几毫米内形成了一个铺天盖地的大网,将南风巽包成了一个大茧。原来白佟朝温述射击的功夫,她的精神体一直在织网!
    白佟五指成爪,疯狂吸取着南风巽的精神力,直接将南风巽吸成了一个人干。她将干瘪的尸体扔在一边,嫌恶地擦了擦手,向陷在震惊中的温述走来。
    温述瞳仁震颤,极力控制发抖的身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佟朝他伸出手,“无知的死去,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温述立即举枪,朝白佟扣动扳机,却发现枪里已经没了子弹,他带着愤懑和恐惧大吼一声,将枪掷向白佟。
    白佟没有躲,头被砸得歪了歪,一道鲜血从额头流下。
    层层丝网裹住温述,抽取着温述充盈的精神力。
    在即将了结温述之时,白佟犹豫了一秒,伸出了手,放在温述额头上,叹息一般念道:“要不是白繇心太软,也不会死……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本该料到的。”
    她狠了狠心,终于要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枪响传来。
    白佟的面容瞬间扭曲,她低头,看见自己汩汩流着鲜血的小腹。血色染红了她的衣裙,将桐花染得鲜红。她痛呼地闷哼一声,向地上滑倒。
    “不可能,我明明……”
    温述从她的前方走来,在背后向她射击的是南风巽,蜃楼漂浮在温述身侧。
    感受到温述身边的精神力波动,白佟本因震惊懊恼而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神色,“你是什么时候用的异能?”
    温述摸了摸蜃楼的壳,“只要你的眼睛还在,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他毫不犹豫趁机突破了白佟的精神域,解除了她的异能,蜘蛛群四散而逃,“说起来这还是你教我的,除你之外,我还没见过有谁的异能发动得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白佟想到了什么,低声道:“是在瞄准镜里……”
    她眼中滑过一丝决绝,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藏在自己裙子下的电弧刀,朝自己脖子抹去。
    “不要——”
    温述来不及阻止,幸好南风巽动作够快,从侧面衣角踢飞了白佟的刀。
    “干得漂亮!”
    但白佟忽然冲向了房间的一个角落,拼尽全力向前一抓。
    温述和南风巽立即去阻止,但这一切都太迟了!温述赫然看见,那张被白佟设下精神暗示的照片已经被她亲手翻开。
    白佟双瞳涣散,捧着照片,唇边渗出大量鲜血,溘然倒地。
    南风巽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万分不解道:“至于吗?就这么想死?”
    温述从他身边走过,来到白佟的尸体前。
    “温述,别乱动!”南风巽暴喝一声。
    但温述已然拾起了照片。
    南风巽立即冲上去要将照片拍开,却被温述拦住,“没事的,她的精神暗示只针对第一个人。而且,这根本就是留给她自己的。”
    “你的意思是她本来就想自杀?”
    温述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不知道,但之前我每次要翻照片,她都在拖延。”
    “照片上是什么?”
    南风巽凑上前去,发现这是一张多人合影,画面中有四个人,统一穿着白大褂挂着胸牌,看向摄像头的眼神都称得上意气风发,其中的一个女人赫然就是年轻时的白佟。
    “其他人是谁?”南风巽忽然注意到了身后一个类似培养皿的东西,疑问道:“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他本来向温述征求答案,却发现温述一直在很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你没事吧?”南风巽关切地问。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向上级上报情况,尸体也要尽快处理。麻烦的是这个女人似乎有丈夫和两个孩子……不知道家属能否接受这一切。
    至于温述,实话实说,南风巽觉得他才是问题最大的那个人。
    但他还来不及处理现场,就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超出常人七倍以上的听力告诉南风巽,来人是一个高级哨兵。南风巽开始以为是白佟的丈夫回来了,焦急地去推搡温述。
    “阿莎向导在家吗?”外面的哨兵问。
    糟了!以哨兵的嗅觉,肯定已经闻到了房间里的血腥气。
    温述却对眼下的情况充耳不闻,他魔怔似的来到了白佟的尸体前,刺入精神力线。白佟的精神域还没有失活,而温述想做的,无非是白佟的记忆。
    南风巽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是做这个的时候吗?”
    温述却已经闭上了眼,无视了南风巽的话。
    南风巽恼怒地对门外大吼,“死了!人死了!找向导去别处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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