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天使猛地抬头, 眼眸猩红,杀意毕现。可惜他的眼睛被打肿了,只能隐隐约约看见眼前这个瘦高男人的轮廓。
    “我让你抬头了吗?!”温述一脚将天使的头踩下去。
    “住手!白九你什么意思!”
    温述一回头, 呵斥他的人是不明情况,怒然站起的茜拉。
    谢安年瞬身到茜拉身后, 把要冲上去的人按住,茜拉挣了两下, 没有挣开。
    场下有人起哄。
    “天使, 叼着啊!”
    “哈哈, 大爷赏你的。”
    甚至有人脱了自己的金表扔到笼子里去,“给这点东西有什么用, 换个票子大的啊!别让人家白挨打!”
    越来越多的人往笼子里扔东西,戒指、手表、赌场的筹码……五花八门的小物件什么都有。
    有些砸在天使背上,有些根本碰不到他们。
    温述半蹲下, 修长五指插入天使的沾满血污的金发间,将他的缓缓拎了上来, 又将自己的脸缓缓贴近,鼻尖几乎贴着天使的鼻尖。
    拍卖师刚想提醒危险,却忽然见温述松了手。
    天使竟然真的低头,蜷起身子, 张开染血的唇瓣,上下齿一合, 将温述丢在地上的硬币叼在口中,一改桀骜不驯的模样。
    那双幽亮眼眸透过乱发,一瞬不瞬地盯着温述。
    众人啧啧称奇。
    “这是谁啊?”
    “不是谢二少的小情儿吗?”
    “这种姿色当小情儿,靠床上.功夫吗?”
    “别说驯狗有一手啊!他怎么做到的?!”
    谢安年也歪了歪头,换了条腿跷着。
    挺意外的, 装得比人渣还人渣,他都要信了。
    但怎么还跟拍品说起悄悄话了呢?
    天使就乖乖坐在温述脚边,老老实实乖巧跪着。
    温述觑着天使后颈的刺青编号,感慨奴隶贸易的暴利。
    其实温述只在天使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姐让我来救你。
    现在,该是钱货两讫的时刻了。
    温述两指一夹,潇洒地递出金卡。
    有人戴上手套捧着金卡出去,又很快捧着金卡回来。
    温述接回卡,一扯拴在天使脖子上碗口大的铁链子,“好了,咱走吧!”
    胸前挡了一只手,拦住了他向前的路,拍卖师擦了擦头上的汗,“先生……你这卡……”
    “卡怎么了?”
    “好像……被冻结了。”
    温述一愣,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坐在原地的谢安年,“这什么情况?”
    谢安年慢悠悠地开口解释道:“我三年前打架,不小心把一块填海造陆的地皮从地图上扣没了,现在还在还债。”
    “……人言否?”
    “流水10亿,只能代表我花了10亿啊——”
    “那刚才你还去买衣服鞋?!”温述大脑嗡嗡地,掐着自己的人中才不至于原地晕厥。
    谢安年摊开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可能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后,卡就爆了。”
    温·小白·述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人哪怕账户里B毛没有,口袋里只剩一坨冷空气,也能把这个B装得天衣无缝。
    但总有些时候,口袋里那一坨没兜住。
    拉了。
    怪不得谢安年这么放心地让他去举牌子加价,原来是早知道自己买不起!
    铁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是天使在抬头看。
    温述也正好低头,对上了那张被揍得破相,显得有些凄惨的脸。
    从偏偏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温述读出了一句话
    ——你在逗我玩?
    “搞什么玩意,买东西不带钱吗?”
    “这下可要笑掉大牙了。”
    “谢二少丢得起这个脸?”
    “……”尴了个大尬。
    温述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现在不能从自己的处境分析,而应该从谢安年的想法分析。首先谢安年是个很鸡贼很有城府的人,不会这么草率地买一件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其次谢安年如此骚包,不可能是个不要面子的人,除非……
    他想掀桌!
    温述意识到,谢安年可不仅仅甩手给过自己一张卡。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形物体。
    噌——
    石泪金打火机被他高高抛在空中,精神力线助燃点火,小小的一团石泪金被瞬间引爆,腾地点燃了悬在八角笼上空的巨大金色翅膀。这翅膀的材料是完完全全的助燃物,火势瞬间蔓延,足有二十米翼展的鎏金的火翼燃烧,温述很快感受到了那股灼灼的热浪。
    他抬头,终于看清楚拍卖场最高处被通红火光照映的牌匾。
    GOMORRAH(蛾摩拉)
    温述掏出电磁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击碎了天使身上的手铐脚镣,一把将他拉起来,“跟我杀出去!”
    滚浓烟很快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嗡鸣之中,水闸刺啦一声被打开,整个会所室内瞬间下起了大雨,所有人都来不及躲避,被浇了个透心凉,场上乱作一团,纷纷向出口涌。
    漫天“雨幕”,温述感觉自己的脚踝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而旁边本该更先一步逃跑的天使也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温述立即意识到,应该是藏在场内的那名高级向导发动了异能。
    几道高速旋的气刃冲破雨幕,杀气凛然。
    糟糕!
    千钧一发之际,谢安年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打了个响指。
    黑暗哨兵也被称为——人形精神力屏蔽器。
    危机瞬间解除,谢安年像抛沙袋一样把背后的茜拉扔给天使,自己掠到温述身边一把扛起了温述。
    温述咬紧后槽牙,“你掀桌还叫我演?”
    谢安年挑眉,“看你好玩,随便演演呗。”
    两人一路杀出重围,冲到了电梯井。
    谢安年徒手掰开电梯门,扛着温述往里一跳,深蓝从精神域弹出,用触手将两人一卷,吸盘吸附着电梯壁呲溜呲溜爬了上去。天使有样学样,召唤出放大版天堂鸟精神体,驼着他和茜拉飞了上去。
    离出口愈来愈近,温述竟听到了一声惊雷。
    数年不下一场雨的塔依拉,居然下起了雨。
    此时离渡轮离港还有四小时。
    几人刚到公路,谢安年又不知道从哪儿叫出了一辆无人车,后面一辆辆车你追我赶,甚至还排除了几辆DOZER助阵,炮弹不要钱似的倾泻,无人机也在天上领航外加射击。谢安年直接手动驾驶,蛇形走位操作灵活,四人一路疾驰,冲破雨幕。
    这时,温述听到了直升机的隆隆声。他抬头,果然看到了几架黑色武装直升机。
    塔防三处!
    ——中央白塔直属部门,专职清除带有反叛因子,对塔的安全造成威胁的变种人。
    也被连续多年被评选为变种人最讨厌的部门,对外唯唯诺诺,对内重拳出击。
    谢安年看到这一幕景象,有些惊讶,无视了同样用震惊的眼神看着他的两个人,转头看向了状似无辜的第四人。
    “你报的警?”
    温述刚被一个飘移拍到门上,此时好不容易坐起来,“没错是我。”
    遇见困难要报警,是每一个遵纪守法好公民的基本素养。
    “嗬——挺聪明的,怪不得来这么快。但你这是报假警,三处万一查清了,有问题的可是我们。”
    “不会的”,温述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安年,“有你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谢安年将一只手轻敲方向盘上,“你很了解我?”
    “谈不上了解,但你很有名。”
    温述记得,谢安年隶属于三处,几年过去了,他的职位应该只高不降。
    有三处火力拦截,谢安年的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枪林弹雨再也看不见,危机解除。
    茜拉在一边对天使做精神梳理,一边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天使开口,声音十分沙哑,看来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了,“我叫安吉尔,记住我的名字,我会报答你们。”
    还真的是天使,从长相到名字,都仿佛圣经中的天使临世。
    谢安年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安吉尔吐字还不熟练,于是茜拉替他开口,交代了他们的身世。
    “我们都是孤儿,也的确没有血缘关系。甚至最开始买下安吉尔的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茜拉从小没见过妈,街坊邻居说她妈跟男人跑了,她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安吉尔从出生起就是奴隶,不知道生身父母,在五岁那年,被茜拉的生父赌了回去。
    那时茜拉在盘古塔圣所读书,向导每年统一放七天探亲假,五年级时她回到家里,看到了这个有着卷曲金发,蔚蓝双眼,如雪白糯米团子的小屁孩。
    她那不靠谱的爹让他把这小孩当小猫小狗对待,还给他起了名字——安吉尔。
    她很喜欢安吉尔,觉得这是她愿意回到那个糟糕原生家庭的唯一理由。
    “奴隶没有地位,我最开始虽然喜欢安吉尔,但和喜欢一只小猫小狗没有区别。我向他招手他会过来,给他吃的他会微笑,这与宠物没有多大区别。”
    可在茜拉毕业那一天,茜拉的生父觉得家里马上就少了一个赔钱货,兴高采烈地进了赌场。
    那时他几乎连酒都买不起,于是在进赌场前喝了一大瓶带有酒精成分的洗涤剂,喝得他飘飘欲仙,喝得他忘乎所以,扬言要把他跑丢的女人找回来。但这一次,他不仅赌没了钱,赌没了房子,赌没了安吉尔,还赌没了自己的命。
    茜拉回到塔依拉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街头流浪了三天,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但她那时除了悲伤和迷茫,还感到一丝隐秘的轻松。她虽然一无所有,但是也卸下了束缚她的枷锁。
    她那时刚刚在WSGC上摘星,前途无量,干脆彻底遗忘了对于家乡的糟糕记忆,服从塔的分配去了前线。
    后来的故事,温述已经听过了。
    “你在那个时候没有想过去找安吉尔。”
    茜拉坦诚道:“没有,那时候哪怕是安吉尔,对我而言都是累赘。我想往上爬,最好能登上中央白塔,接受过圣所优渥教育的向导很少能接受回到破落小城的落差。”
    但在后来,茜拉重伤,等级跌到D级,从前线退了下来,回到塔依拉做公共向导。
    她的一切观念都被重塑了。
    “那时我才明白,活得连畜生都不如是什么感觉。”
    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她静静地躺在破旧旅馆的黏腻汗湿漉床上,看着从自己身下渗出的红色液体,回忆起了自己在塔依拉的童年和少年。
    她曾如风般笑着跑过这里的每一个街道,也曾骄傲地丢下一切奔赴光明的未来,却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狼狈的方式重归故土。
    似乎自己从来不曾逃离这片土地。
    她想到了自己少年时短暂拥有过的奴隶,那个从某种意义上是他弟弟的少年。
    她意识到,他和她是相同的。她小时候把安吉尔当成宠物,现在那些哨兵把她当成玩物。他们的尊严都在被践踏,灵魂都在痛苦挣扎。
    她要找到他,似乎只要找到他,才能证明她的一生并非一无所有。
    从那一天起,茜拉染了金发,开始提着花篮游荡于巷弄间。
    茜拉也真的得偿所愿,“天使”在地下奴隶市场中名气不小,她没过多久就从奴隶贩子口中打听到了消息。
    她先是利用权色关系攀上了一名塔依拉市的官员,从他手中窃取了进入蛾摩拉的金卡。
    在数百个奴隶专属的透明玻璃笼中,茜拉一眼认出了自己被当作商品展示的弟弟。
    在那之后,攒钱给安吉尔赎身成为她生活的唯一动力,她不惜出卖肉.体勾搭上王艾尔,去沙漠里挖石泪金换钱。也是在沙漠里,她被异种寄生,变成了宿主。
    但当她知道已经划分成S级哨兵的安吉尔的身价是一个天文数字后,为安吉尔赎身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发现她的确一无所有,甚至连她身体的使用权都不属于自己。她越是挣扎,失去的东西就越多,连美貌和实力,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当最后一点希望磨灭,她更愿意在36号避难所里,拉着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一起去死。
    但幸好,那名叫白九的青年拉住了她这列狂飙突进的脱轨火车。
    不仅如此,她因这破烂命运丢掉的珍宝失而复得,马上能开始新的人生。她会洗去安吉尔身上的奴隶刺青,收拾行囊前往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茜拉的脸颊上挂着莹莹的水珠,这让她的眼睛很亮,笑容如雨中含苞的百合花,她诚恳地对温述说:“谢谢你白九,我会一辈子感谢你的。”
    大雨铺天盖地地落下,仿佛冲刷了一切污浊。
    温述浅浅弯起唇角。在得到这一句感谢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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