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温述感谢自己脸上的拟态面具, 抹平了许多的微表情,并能轻而易举地维持住一张木头脸,使他能在最初的“震惊”到呆滞之后, 恰到好处地表露出惊讶的情绪。
    谢安年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过放心, 你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
    不,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威胁。
    温述转过身, 看向谢安年。
    毫无疑问, 谢安年行事风格张扬甚至可以说得上张狂, 乍一看就是个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二世祖,出来做任务甚至都顶着一头张扬的银发, 连瞳色都不愿意遮盖。
    比如现在,他单手插兜,微微斜着身子,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们也算见过两面了, 认识一下怎么样?”
    谢安年紫色的眼珠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温述注视着他的双眼,第一次感受到黑暗哨兵的难缠之处——自己无法通过他的精神波动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识破自己的伪装,甚至无法分辨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精神力线稍一粘在他身上, 就如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对任何向导而言, 谢安年都是绝对盲区。
    温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啊,这是我的荣幸。”
    “很好小白,你现在要去哪里?”
    这啥破名破外号?
    自来熟真是太恐怖了。
    温述真的不是很想接话, 他感觉只要跟这个人随便聊几句,自己的社恐就要犯了,只能中规中矩地回答:“回旅馆。”
    “这样啊,那么你也是外地人,为什么想不开来这鬼地方?”
    此人说话,步步留坑,温述必须时刻绷着一根弦,“塔依拉向导缺口大,就业比较方便。”
    谢安年显然知道这里的向导的恶劣生存状况,拧紧一双浅色的眉头,“就哪门子业?”
    “我是E级,去大都市找工作太难了。能混口饭吃养活自己就行。矿区,边防,都很缺向导。”
    谢安年挑眉,“我刚听说矿上死了十七个人,死于传染病。”
    提醒,还是警告?
    温述回答:“总比饿死好。”
    “你缺钱?”
    “缺,当然缺。”
    尤其是遇上哈桑后,更缺了。温述还得感谢谢安年把哈桑赶走。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温述租住的旅馆方向走,温述越聊越冷静,思维也越活络,讲述了自己父母双亡贫穷困苦处处碰壁的坎坷身世。
    不知道谢安年信不信,反正他自己快信了。
    月色明朗,夏夜闷闷,路上无车无人没什么活物,破旧的街道和楼房被两人抛在身后,这种宁静祥和的气氛让温述几乎忘记了几小时前沙漠里血红的日落。
    于是温述只能在每一次开口的时候提醒自己,他是谢三,自己是白九,言多必失千万别兜不住露馅。
    不就是装吗?温述自认自己的耐心不比任何人少。
    温述抬头,发现谢安年深邃的紫眸中笑意正盛,“今晚你有其他安排吗?给我两个小时怎么样,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东西。”
    感兴趣?白九对什么感兴趣,谢安年才不过见过他两面,又怎么会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
    又是试探?与这个人接触越久,破绽越多。
    温述的心脏被一根钢丝缓缓吊起,拒绝道:“今天很晚了,我还受了伤,想好好休息。”
    谢安年却微笑着摇头,眼睛注视温述,语气却十分坚定,“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你也许会后悔,如果你明天没有别的行程,我建议你去一趟。”
    明天自己当然有行程,但他绝对不能让谢安年察觉到自己着急离开塔依拉的念头。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但谢安年只说给他两个小时,和“渡轮”启航的时间并不冲突。温述知道,如果是白九,他会答应。
    温述最后点了点头,“好,我和你去。”
    距离启程还有不到7小时,7小时之内,温述无论如何都要甩掉谢安年,并且不让他产生怀疑。
    听见温述答应,谢安年显得十分高兴,“那太好了!不过那地儿对着装有点要求。你穿成这样,肯定进不去的。”
    温述张开双手,彻底展露出自己一身战损套装。膝盖和胳膊肘的布料早被磨破洞了,复刻了灾变前某个年代的顶流时尚,剩下身体各个部位的衣服也被扯得一丝一丝、一条一条活像水煮挂面,甚至还有点诡异的小性感。
    实不相瞒,温述刚才都是捂着肚脐眼走道的。
    “可我现在就这一套衣服。”言外之意,得现买。
    谢安年用终端发了个信息,没过多久,一辆无人车驶来,后排两个车门一起自动弹开。
    “走吧,先给你置办套行头。”
    刚一进车门,凉爽的冷空气就让温述浑身舒坦,连灵魂都轻盈起来了。
    谢安年拉开车载冰箱,抛给温述一瓶冰镇葡萄汁。
    温述一接到就被手上冰凉的触感感动了——水!是水!是塔依拉最稀缺的水!
    穿过好几条狭窄的小巷,无人车径直开往城市边沿的宽阔柏油路上,从一个岔道口右拐驶离主路,直接从最近的隧道进入地下。自然光被地下隧道的橙色光带所替代,车灯照亮了前面昏黑平直的通道。
    如果不是谢安年带他去,温述还不知道塔依拉有这样的地方。
    没过多长时间,无人车停下,升降台将两人传送进更深的地下。周围的景色也由漆黑的墙壁变成了拥有星空顶和金刚砂地坪的地下车库。
    受不了周围的环境变得如此明亮,温述眯起眼睛。
    两人从车上下来,没有人迎接,只有一个看起来圆滚滚半人高的机器人打着方向标,用标准而程序化的语音给两人指路。
    “贵宾,请跟着我走。”
    在它的显示屏上,有地下各个楼层的主要经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食品、衣服首饰、武器装备……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人流量,为客人节省时间。温述有些震惊,这完全就是一个仅对特定群体开放的大型商圈。
    温述不由得怀疑,“这地方平时真的有人来吗?真的有营业额吗?”
    谢安年回答:“平时这里并不开放,仅在特定的时间开业。比如,‘渡轮’靠岸的时候。”
    听到“渡轮”二字,温述明白了。“渡轮”在沙漠上一漂就得半个月,天天看沙子晒太阳估计要把这群人闲疯了,所以才会有人在停靠口岸设置娱乐场所,专供船客们在停靠之际下船消遣。
    隐蔽、门槛、会员制,恰巧是某些特权阶级最喜欢的。
    而今晚,“渡轮”绿洲号正好停泊在沙漠港口。
    显示屏显示从地下负3层到负18层都是娱乐休闲场所,而今天的客流量也十分可观。
    温述直接跟着谢安年乘直梯下到了负18层,温述猜谢安年挑这一层的原因是这一层人最少。
    事实果然如此,温述在这座地下商圈遇到的第一个活人,是某奢牌西装店的店员。
    见谢安年要进去,温述本是要拒绝的。
    他虽然拿了10000uni的赔偿金,但在这家店,买衣服只能买半件,不能再多了。
    “算我花钱买你的时间,进去吧。”谢安年打消了他的顾虑。
    进门后由主理人雷欧直接迎接,他简单地向温述和谢安年科普了一下西装的面料工艺,并推荐了本店的设计风格和特色。
    总而言之,其设计风格是休闲中带着精致,精致中带着闷骚。
    “您如果需要定制,可以先看看面料和版型,再进行量体,大概2个月后能收到成衣。”
    谢安年直接表示,“不要定做,两套成衣。”
    他点了点温述,目光扫过人台上的几套成衣,“这个、这个和这个,先带他去试。”
    温述脱下的一身破衣全都被扔进了垃圾篓,他感觉自己像个人偶娃娃一样,被推进更衣室里装点完毕,又被推出来在谢安年的指挥下抬抬胳膊撩撩下摆。
    而谢安年则大刀金马地坐在皮革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伸出食指,像指挥家指导协奏曲一样指挥温述,“转个身,让我看看后面。”
    温述闻言转身。
    谢安年满意点头,“不错,显得腿长屁股翘。”
    温述闹了个红脸。
    雷欧笑道:“白先生身材很好,很适合穿西装,依我看试过的那几件都不差。”
    最终在试过一件灰色威尔士亲王格单排扣休闲款西装后,谢安年和代理人都不说话了,温述还以为是哪里不合适,疑惑地抬头看。
    谁料谢安年坐直了身子,感慨了一句,“美人在骨不在皮。”
    雷欧也赞同,“这件衬得白先生非常年轻帅气,长身玉立。”
    专业的果然夸得有水平,但温述对自己现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道谢后看向镜子里,对这一身也十分满意。
    雷欧是个精益求精的匠人,提出了一点建议,“这里的腰需要再收一收,我可以马上拿去改一下,不会耽误二位太多时间。”
    趁雷欧抱着外套离开,谢安年凑上去,满意地欣赏自己装点后的杰作,“话说你到底多大了,怎么看上去这么嫩,换身衣服后倒是比圣所里的学生还水灵。”
    如假包换可不水灵?
    但温述每次感觉自己眼看要兜不住的时候,谢安年都会给他一口喘息的机会。
    “要不你叫我声哥哥听听?”
    温述冷汗都要渗出来了,又重新转危为安,简直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他观察谢安年微笑的弧度,不知道他是单纯的为调戏而调戏,还是……
    故意看自己惊慌失措,欲盖弥彰。
    温述敛住眼中的神色,仰着小脸,乖巧地叫了一声,“谢哥。”
    酥了,酥到心坎里了。
    谢安年心满意足,让温述再叫几声听听。
    温述不叫了。
    亏得自己刚才这么紧张!
    雷欧办事效率极高,把温述的外套带回来的同时,也把谢安年的套装带回来了。谢安年直接在更衣室里换上,出来的那一刻,温述只感觉确实帅。
    要把他帅瞎了。
    各种意义上的,从脸到气质到站姿,都像是要去T台走秀。
    西装双排扣枪驳领,纯黑配色,内衬却是酒红色的,动作时偶尔不经意露出的一抹暗红,都能显现出这个人骚包的气质。
    温述发现自己确实颜控,而且只喜欢这种硬帅的。
    当初选李铭钺,也有看脸的成分在。
    但后来事实告诉自己,也不能只看脸。
    扣除账户余额在终端进行,温述看不到具体数字,也没问。有福得享,大款带他一起飞,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选完西装后,该选鞋了。
    他们买西装的目的是进那个据说要审核着装的场所,从实用性讲,鞋子差不多能看就行。
    但谢安年不仅买了,还认认真真地挑选了两双,试鞋的时间甚至比试正装的时间还长。
    温述看着一双双皮鞋,出神地想到了李铭钺也送过他鞋子。
    那时他们还刚刚交往,温述虽然已经是S级,但还没有融入高级哨向的圈子。李铭钺将温述拉去了一个大人物组织的晚宴。
    在高速行驶的悬浮车上,车窗外的霓虹光带变成了彩虹河流,汇入浓黑的夜里。光影在李铭钺脸上忽明忽暗,他忽而偏头看温述。
    那时温述的眼睛还没有受伤,双瞳瞳色如同深海的群青,灯带映在他的瞳孔中,仿佛倒映了一整条银河。
    “向导合格性筛查过了吗,你还在吃药吗?”
    温述当天有点药物排异,还在发低烧,言简意赅地回答:“过了。还在吃药。”
    李铭钺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温述,示意他打开,“给你的礼物。”
    温述打开盒子,看见一双高级手工定制款的男鞋,他觉得这礼物有点贵重,他没有回馈等价值礼物的能力,于是想拒绝。
    但李铭钺一句话就让他收下了礼物,“那里的人,会用鞋子来评价一个人。”
    “……”温述当场脱了自己的鞋,换上了李铭钺送的新鞋。
    但这双鞋给他带来了什么,温述不知道。只记得当天他因为发热有些水肿,本应合脚的鞋子变得刑具,最后把他的脚后跟卡破了皮。
    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而如今,谢安年扶着他站起身,询问道:“鞋子合脚吗?”
    温述回答:“很合适。”
    他们出了鞋店,谢安年又带他进了一个隐蔽的通道,这个通道门口有两名A级哨兵把守,但在谢安年掏出一张金卡后,没人拦他们。有戴着面具身穿燕尾服的侍者上前,分别给了他们两人一人一副浮夸的面具。
    他们戴上面具,进入电梯中,温述看谢安年按了一个负20 的楼层。
    刚才导览图没有看到有负20层,刚才那一部电梯里也没有负20层。
    电梯门一开,他们又走过一段铺着柔软地毯,陈列着无数艺术品的长廊,最后由侍者推开厚重的大门。
    大门开启的瞬间,所有整齐落座,衣着光鲜,戴着各式各样夸张面具的男男女女、普通人或变种人回头,各种各样的视线都落在了谢三和白九身上。
    温述不由得揣测,这里有多少人能认出谢安年,面具之下的又是何等身份。
    一个柔和的女声宣布,“我们的最后两位客人到了。现在,拍卖会正式开始!”
    灯,暗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刚才这些人转头时的精英味太冲,温述居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环境。
    此时所有人都隐没在黑暗中,温述反而看清了。
    古罗马风格的拍卖厅内,墙壁上用荧光涂料彩绘了有性.暗示的壁画,随处可见的壁毯挂画上描绘着男男女女肢体如蛇交缠的春.宫图,梁柱盘虬着吞噬世界树的巨龙。
    在所有客人可以看到的正中位置,竟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八角笼,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而正对八角笼的上方挂了一只足有二十多米翼展的巨型翅膀,那翅膀是真材实料,绝不是全息投影!
    温述和谢安年的座位是两人座,不知道是因为设计还是什么原因,温述屁股总是往谢安年那边滑,两人总有一半身体要贴在一起。
    哨兵的体温热烘烘的,说不上哪里奇怪。
    温述想换一个单人座,但被谢安年拦住了。
    谢安年好笑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给你安排坐在这里?”
    “为什么?”
    谢安年对温述耳语:“要不是他们以为你是我养的小情儿,你以为你进得来?”
    温述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人吹了一口气,后背汗毛竖起一片。他坐在椅子里,一手扶着椅子边,不敢动了。
    但很快,伴随着八角笼上的灯亮起,温述发现周围的座椅前都亮起了一个个光屏,所有人都在翻看并低声讨论着。
    温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摸索这椅子暗藏的玄机。
    谢安年把手伸过来指了指,温述才发现这个扶手内侧的按钮。这按钮没有凸起也没有凹陷,也不是感应的,所以他刚才没有发现。温述按了一下,光屏马上弹出。
    光屏投影展示的是本次拍卖会拍品的名册。
    但温述看着这些用亿级像素高清展示的3D立体大图,怎么看怎么感觉不对劲。
    他乍一看以为是自己调错了页面,不小心翻到了休闲解闷用的写真杂志,可再定睛一看,这些猛男美女的写真照上面都是有标拍卖编号的!
    我滴个乖乖,这里卖的是人呐!
    准确来说,是奴隶,温述没有漏掉打在他们后颈的奴隶编号。
    他不适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没有摸到了冰冷冷的颈圈,摸到了另一根温热的手指。
    温述一转头,看到谢安年在含笑幽幽盯着自己。
    如同深海断崖底部潜伏的狩猎者,等待着自己跌入深渊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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