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时绫抱着葵葵慢慢醒来, 眼睛还有些肿,鼻尖隐隐发酸。
    他伸了个懒腰。昨夜,他既担心潇澈, 又害怕那个疯子皇帝会跟来继续对他做那种事,提心吊胆间,也因为泽夜和谢墨卿要来救他而开心。
    喜、忧、怕,交织在一起,时绫躺在床上不争气地逐渐昏沉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隐隐记得将谢墨卿的字条藏进了袖中。
    想到此,时绫去摸袖子。
    还在。
    他悄然松了口气,抓着袖子坐起身来。葵葵咂咂嘴, 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小德子蹑手蹑脚地探头进来, 以为他还在睡, 动作小心得像只老鼠。可一抬眼, 便对上了时绫惺忪的眼睛。
    “哎呀, 公子醒啦!”他快步走了进去, “您想吃点什么?小厨房刚做了点清粥、酥皮点心、小咸菜。”
    时绫摇了摇头,将葵葵抱给小德子,“我不饿, 把葵葵喂饱就行。”
    小德子连忙点头接过, 他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公子, 皇上来看您好几回了。您一直都睡着,皇上没吵您,就走了。”
    “……”
    时绫脸立马垮了下来。
    小德子又补充道:“估摸着一会儿还会来。”
    听到这句, 时绫动作顿住,然后不动声色地躺了回去,把自己卷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声音闷着:
    “快带葵葵去吃饭吧,我困了。”
    小德子挠挠头,不是刚睡醒吗?
    可主子说困,那就困吧。他不敢多问,身为奴才,哪里管得着。
    小德子朝榻上小小的身影行了一礼,便带着狗轻手轻脚退出去,悄悄将门掩好。
    寝殿重归寂静。
    锦被中裹着的小花精睁着眼睛。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既然疯子看到他睡着了就会走,那他干脆一直睡。
    时绫将身子翻了个方向,面朝墙壁,背对门口,即便毫无睡意,他也不起来。
    除了有些无聊外,没什么坏处。
    时绫一会儿扣扣墙壁,一会儿抬眼看看头顶的木板缝隙,又或是听听窗外宫女们低声说的闲话。
    小厨房的饭菜香穿过门缝和窗缝悠悠飘了进来,香气不紧不慢,一缕缕朝着床榻飘去,最后稳稳钻进了那团被子里,钻进了小花精的鼻尖。
    时绫窝在被子里,嗅了嗅,轻而易举便嗅出了是什么菜。
    香酥排骨、黄焖鱼翅、荷包里脊、芝麻烧饼……
    馋意扰得他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睛用锦被捂住鼻子,只露出半截鼻尖,不然闷坏了。可香味偏偏不依不饶,仿佛有了灵智,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时绫忍了好一会,还是没能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不能出去。
    小德子是疯皇帝的人,肯定不会帮他说瞎话,见他出来用膳,定会派人去通报。
    时绫目光在寝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桌子上。
    上面放着个白瓷盘,盘子里堆着高高的各式点心。
    昨夜还没有,应该是今早小厨房刚做好,小德子趁他睡着时送来的。
    时绫轻轻竖起耳朵,听殿外的动静。
    偶尔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还有兴奋的狗叫,大抵是小德子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在逗葵葵玩。
    时绫放下心来,穿上鞋飞快去洗漱,洗完便跟做贼似的小跑到桌前,伸手抓了块点心。
    软糯甜香,入口即化。吃不了饭,只好吃些点心解馋。
    时绫吃得虽开心,但也担惊受怕。
    然而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正当他思忖疯皇帝会不会要来了时——
    寝殿外陡然响起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时绫手里的半块杏仁酥“啪”地掉在桌子上,他呆立原地,另外半块在嘴里,怕露馅,来不及咽下去,又将桌子上的捡起来塞到嘴里,一溜烟跑回床上钻进被子里。
    殿门紧闭,男人问:“起了吗?”
    小德子跪在门口,如实道:“刚才起了……又睡了。”
    男人拧着眉,“朕进去看看。”
    时绫瞪大眼睛,脊背发凉。
    杏仁酥太干,时绫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法一口气咽下。
    门开了,浩浩荡荡的随从跟着皇帝进了寝殿。
    男人一进门,便朝床榻方向看过去。
    锦被高高鼓起,被角塞得严实,露出半个脑袋,背对门躺着,动也不动。男人大步走去,走近了才发现,时绫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皱了皱眉,怕他捂坏了,便俯下身轻轻拽了拽被角,想帮他透透气。
    然而被子里的时绫还在拼命嚼着嘴里的杏仁酥,好在男人拉下被子时,时绫已经有惊无险地咽了下去。
    男人没察觉出异样,盯着这张“安静沉睡”的脸看了片刻,忽地视线下移,瞥见他嘴角沾着点浅黄色的残屑,便伸手替他轻轻抹去。
    “吃东西了?”他侧头淡淡问。
    小德子一愣,赶忙答道:“回皇上,奴才一直在殿外候着,时公子自始至终都没出来,没用过膳。”
    男人微眯起眼,视线缓缓转回时绫脸上。
    时绫嗓子里卡着半点渣,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痒得要命。可他不敢动、不敢咳,整张脸憋得通红,连眼角都浮起一层绯色。
    男人心头猛地一紧,立即在床边坐下,拍拍他,低声唤:“时绫?”
    时绫撑不下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装作刚睡醒的模样。
    男人望着他通红的脸,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厉害。
    其实是他因过于紧张和在被子里闷的。
    男人连忙问:“可是哪不舒服?”
    时绫心中一松,见自己没露馅,索性顺着这个台阶下去,吃杏仁酥吃得他快渴死了,借机低声说:“……水。”
    男人闻言,呵斥道:“还不快拿水来!”
    小德子一哆嗦,立刻起身,跌跌撞撞去倒水。
    他亲自喂给时绫喝了两口,紧接着脸色黑沉,冷冷扫了一圈殿中宫人,暴怒:“主子病了竟无一人察觉,要你们何用!”
    “皇上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德子第一个跪下。
    殿内外顿时跪倒一片。
    钱守安朝身侧的宫女道:“还愣着干什么,去传太医!”
    宫女连滚带爬地出了寝殿跑去太医院。
    时绫甚至来不及阻止。
    太医要是来了,不就露馅了!
    时绫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朝宫女离开的方向伸出手,“虚弱”道:“不……不用,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别叫太医。”
    男人捉住他伸出去的手,低头看他,眉头紧拧:“不叫太医,难不成等你烧坏脑子?”
    时绫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完了。
    年过六旬的太医一路小跑着赶来,胡子被风吹得直翘。他彼时正趴在床上午睡,被一群宫女太监七手八脚拖出来,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帽子在奔跑间掉在半路,宫人也顾不上捡,跟赶鸭子似的一路把他往坤宁宫塞。
    太医迈进门扑通跪下,喘着粗气恭恭敬敬地喊:“微臣给、给皇上请安,给时公子请安。”
    男人冷声道:“废话少说,把脉。”又侧头瞥了眼殿内伏地跪着的宫人,“都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应是,迅速退出寝殿。
    门关上,殿中只剩三人。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床前,“请公子伸手。”
    时绫的手还被男人握着,听到这话立刻想抽回去。
    男人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微微用力钳制住他,强硬地将他纤细的手腕扯到床沿,掌心向上按住。
    “只是把把脉,不疼。”
    时绫:“……”
    太医小心翼翼地搭上手指,捋着胡须静静诊了好一会儿。
    时绫怕得不行,若是男人知道他没病,肯定又得发疯,想到这,他脸白了几分。
    偏偏他刚才偷吃了点心,又喝了水,胃里正撑着,一个饱嗝不合时宜地冒了上来。
    不过他愣是把这股气硬生生压了回去,脸登时憋红。
    男人担忧地看着他,见他脸一会红一会白吓坏了,“怎么回事,这脸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太医也慌啊,诊了半天,迟迟诊不出什么正经毛病。
    脉象是快了些,来时宫女说可能是染了风寒,他却并未感出半分风寒之兆。
    皇帝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尤其是眼下时绫是这副模样,怒喝:“究竟是何病症!”
    太医魂快吓出来了,连忙叩首,“臣……臣一时……看不出端倪……”
    “看不出?”男人咬牙切齿,眼底划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太医头磕得响亮,“臣愚钝,臣该死!”磕完又小心抬头,道:“不知昨日,公子是否受了惊吓……又或者,吃了什么东西?”
    男人一怔。
    昨日宴席的菜肴全都过了银针的试毒,更何况他自己也吃了,毫无异状。
    至于“受惊”二字……
    男人神情有些不自然,瞥了眼时绫脖子上的红印。
    察觉到他的注视,时绫愤愤偏过头去。
    他轻咳了声,随即站起身走向寝殿角落。
    太医见状,连忙扶着膝盖噔噔噔跟了上去。
    寝殿角落一片寂静,男人声音压得极低,简单交代了昨夜之事。
    太医听完,没有丝毫异色,面上依旧一派镇定。
    他也是在宫里浸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不愿得宠还吓病倒的,他倒是头回碰上。
    他捋着胡子,道:“依微臣拙见,公子应是吓出了心病。”
    “心病?”男人眉头微动,眼角余光不自觉偷瞄床上缩成一团的人影。
    时绫方才趁机侧身又面朝墙壁,正竖起耳朵听着。
    男人忙问:“如何医治?”
    太医神情郑重,“心病难医,需静养为先。待情绪安稳,再辅以宽慰才有望慢慢化解,万万不可再让公子受到惊吓。”
    男人沉默了片刻,旋即挥了挥手,“下去吧。”
    “喳。”
    寝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殿内再次归于安静。
    男人缓步走向床边,坐下。
    时绫早已将脸深深埋进了被子里,不理他。
    看着时绫这副反应,抬手覆上他的头顶,摸了摸。
    “昨日,是朕的错。”
    丝毫未犹豫,便脱口而出。
    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万民跪拜。
    执掌山河社稷、生杀予夺的一国之君,今日,却低声下气地坐在榻边,低头给一个出身寒门的小庶民赔不是。
    更荒唐的是——他竟心甘情愿。
    心里不但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只剩惶恐。
    怕时绫不再理他,怕本就冷淡疏远的目光,从此再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半分。
    怕他躲着自己,日后连半句话都懒得与他说。
    “朕太心急了,不该吓你,更不该逼你。”
    时绫在被子里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朕不会再那样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不能……给朕一个机会,原谅朕这一回?”
    寝殿内一片寂静。
    时绫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懒得搭理他。
    男人静静望了他一会,想起太医方才所言,叹了口气,揉揉他软软的发丝,“你好好歇着,朕走了,不扰你了。”
    寝殿的门轻轻合上,外面只余一声低语:“看好殿外,不许吵到他。”
    “奴才遵命。”
    时绫没有立马去看,而是屏息凝神听了会,确认殿中真的没有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回头瞄去。
    真的走了。
    那就是没事了?
    而且听男人的话,不会来烦他了?
    时绫眼睛亮起,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
    虽然没听到自己得了什么“病”,但从男人的反应来看,应该很严重。
    太好了。
    终于暂时摆脱了这个疯皇帝。
    正感叹,殿门传来“叩叩”的轻响。
    时绫一惊,忙又缩回被子里,随后听见小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子,奴才可以进来吗?”
    时绫松了口气,“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小德子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快步来到床边跪下,将碗托到他眼前,语气恭敬:
    “公子,皇上昨夜就吩咐小厨房煮鸡汤给您补身子,小火煮了一夜了,鲜得很,您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快趁热喝了吧。”
    香气扑鼻,时绫舔了舔唇,接过碗。
    小德子笑着道:“您还想吃点什么?奴才这就吩咐小厨房给您做。”
    时绫摇了摇头,喝了口鸡汤,忽而抬眸:“墨卿公子来了吗?”
    “来了,但皇上吩咐,说您身子虚弱,不许任何人打扰,明日再让他给您弹曲听,所以今日就不送他走了。”小德子顿了顿,小声道,“皇上说……来回太麻烦了。”
    时绫一怔,“那墨卿公子现在在哪?”
    小德子摇头:“这个奴才就不知了。”
    时绫轻轻“哦”了声,有些失落,又问:“葵葵呢?”
    “在外头呢,奴才这就去抱进来。”说罢,小德子小跑出去。
    -
    夜深。
    时绫吹灭了其他烛火,只留下了个火光微弱的,上床拉下床帐。葵葵睡得正香,肚皮一起一伏,时绫摸了摸它,也躺下准备睡了。
    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紫禁城,紧接着便是宫女的哭嚎——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
    “哪里走水了?”
    “宁安殿走水了!快叫人,叫人啊!!”
    不消片刻,坤宁宫内也亮起了灯。
    宁安殿,是先贵妃所居之地,宫殿阔大,装饰华美,一旦失火便极难控制。如今火势已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宛如白昼。
    紫禁城上上下下的宫人,包括坤宁宫在内,提水,拿湿被子、帘子,马不停蹄朝宁安殿方向奔去。
    时绫也被惊动了,本能地欲掀开床帐看个究竟,还没动作,寝殿门却“吱呀”地被推开。
    他手又缩了回去。
    小德子很少如此鲁莽,就算真有急事,进来之后也会先轻唤他一声。
    殿中寂静到诡异。
    除了疯皇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做。
    时绫毫不犹豫倏地躺下,装作熟睡,还故意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掩住半边脸,呼吸放轻。
    脚步声极轻,却沉稳,一步一步,靠近他。
    床帐被缓缓掀开。
    不是说好了不会来烦他了吗?
    怎么又来了……
    正恼火着,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他肩头。
    熟悉的,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响起。
    “时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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