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今日的紫禁城, 天才刚泛亮,已然热闹非凡。
    太和殿前,宫人脚步匆匆, 来往穿梭。一早就有旨意下达,说是要设一场盛宴,排场比照大典规格来。乐工舞姬忙着排练曲目,御膳房更是连换了七八道汤羹才让皇上满意。殿檐下高挂朱红宫灯,甬道铺满新裁红毯, 案上的果盘也细细摆过,一盏一碟,无不尽致。
    可这热闹劲一点没传进坤宁宫。
    寝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剪刀“咔嚓咔嚓”的脆响。时绫坐在床边,正专心给小狗修剪毛发。小家伙特别乖, 一点不乱动,昂头挺胸地站着, 偶尔舔舔他的手指。
    “好啦。”时绫剪完最后一撮毛, 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 从小匣子里取出一条红绸带。
    似乎是先前送来的赏赐, 摸起来滑滑的, 时绫很满意,直接系在狗脖子上,细细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非常合适。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德子捧着个托盘进来, 脸上堆着笑, “公子, 皇上让奴才给您送宴服来了。”
    托盘上叠着件大红色的衣袍, 扎眼得很,上头还用金线绣着成对的鸾鸟,怎么看都不只是单纯的宴服。
    时绫眉头一皱, 疑惑问:“这不是嫁衣吗?”
    小德子像被烫了,手一抖,忙摇头否认:“不是不是公子,哪能是嫁衣呢?这……这是专为今日盛宴所准备的宴服!”
    时绫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浅蓝色长衫,摇了摇头,“我不穿这个。”
    他不喜欢艳的,而且仙尊买的这件低调且舒适,他很喜欢。
    小德子脸色顿变,低声劝道:“皇上说了,您若不穿,今日这宴恐怕……就没法办了。”
    话落,气氛骤然一凝。
    要他穿这形同嫁衣的“宴服”,更可气的是那人早料到他不会穿,竟拿宴会来要挟,太卑鄙了!
    时绫气了半晌,但还是接下了。
    小德子如释重负,笑道:“奴才这就唤人来伺候您更衣。”
    时绫赶忙叫住他,问:“墨卿公子来了吗?”
    小德子回身恭敬道:“皇上已经派人去接了,奴才听说,应当快进宫了。”
    时绫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见到谢墨卿,就知道仙尊和潇澈什么时候能来救他了!
    进宫前,他还天真的以为不过是换个住处,像潇澈的清幽小院一样,怎料宫墙高耸,处处规矩,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连走路先迈哪只脚都有人盯着。时绫打心底里抗拒,一天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小狗感受到了他的喜悦,在床上蹦蹦跳跳转着圈圈。
    时绫将它抱起来,怜惜地摸着它,“放心吧葵葵,我会带上你的。”
    刚说完,宫女便推门进来伺候他更衣。
    宴服展开时,整个寝殿都亮了几分。大红的衣料上金线勾着云纹与鸾鸟,沉重厚实。宫女小心地替他穿上,一层层束好,后又欲上前替他换发钗。
    “公子,您头上的茉莉花钗,与这宴服不太衬。不如换上这支凤钗吧,是内务府特意送来的。”
    凤钗金光灿灿,缀珠坠玉。
    时绫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茉莉,“不用换,这个就行。”
    宫女愣了一下,这凤钗乃是内务府特意从库中取出的旧藏,是先帝大婚时亲赐给先皇后的,成色尊贵,分量不轻,还缀着九颗东海明珠,寻常嫔妃连看都看不得一眼。
    不过她不敢多言,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宫女前脚刚走,坤宁宫门外便响起钱守安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男人大步走进来,身上同样穿着大红宴服,图案与时绫身上的大差不差。行至梳妆台,目光落在铜镜中人的身影上,盯着他发间的素白。
    “为何不戴凤钗?”
    “不好看。”
    男人没说话,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道:“走吧,朕牵着你。”
    时绫下意识想躲,却又怕他拿宴会来做威胁,小跑到床榻,一只手臂牢牢地抱起小狗,后才不情不愿地伸出另只手。
    男人眼皮狠狠抽了两下,声音沉了些:“你怎的还要带着它?”
    时绫低头看了眼葵葵,生气道:“为什么不能带?你难道忍心让它这只这么小的狗独自待在这里吗?”
    葵葵似乎听懂了,耳朵一耷,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男人,嘴里还发出一声细软的呜咽。
    男人无语凝噎,闭了闭眼。
    他一会儿就下旨,把整个皇宫清查个遍,从今往后,连只鸟都别想飞进来。
    -
    轿辇在太和殿前稳稳停住,男人牵着时绫的手走下,踏上了铺满红毯的台阶,缓缓进入殿内。
    殿中早已坐满文武百官名门贵族。
    当看见皇上牵着一个怀抱小狗的少年步入殿内时,众人的脸色个个精彩绝伦。
    有人手中的酒盏险些滑落,有人频频捋须掩饰神情,还有几位年长的老臣,干脆面色铁青地别过了脸。
    皇上不纳妃已是不循祖制,大张旗鼓迎一个男子进宫也就算了,如今还设下这等张灯结彩、与国典齐制的宴仪!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太和殿内,金幔高垂,红绸交错,殿梁之上悬挂着百余盏宫灯,内设仙乐流转、香气缭绕。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分明与成婚无二!
    男人牵着时绫一步步登上高台,在龙榻前停住。掌扇宫女早已候在一旁,将两个锦垫铺好,男人拉着时绫坐下。
    时绫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始终没找到谢墨卿的身影。他小声问身旁的男人:“墨卿公子呢?”
    男人置若罔闻,接过太监递来的酒杯,举杯向众臣示意。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高台上这荒唐的一幕——他们的天子,竟与一个抱着小狗的少年同坐龙塌。
    小狗闻到殿内各种菜肴的香味,呜咽了两声,咂咂嘴,显然是饿了,时绫摸了摸它,对男人道:“它饿了。”
    男人黑着脸招招手。
    钱守安十分有眼力见地端着碗肉羹来了,时绫接过,轻声哄着将碗放到小狗面前。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几乎炸了锅。
    人还未开宴,狗倒先吃上了?!
    一位御史终于忍不住从席中起身,拱手不满道:“陛下,这成何体统啊!”
    男人眸光一寒,缓缓朝他看去。
    殿内登时静下来。
    御史目光扫过高台上的少年与他怀中的小狗,咬牙道:“先是带宠畜入殿,又让其抢先用膳。再者,宴设大典规格,他与您同登龙榻……若是写入史书,将来后人如何评说?如何敬您?”
    “更何况,陛下至今未曾纳妃,却大张旗鼓迎一男子入宫,微臣只恐天下悠悠之口,难以堵之!”
    话音落下,众臣大多低头不语,神色各异。有人战战兢兢,有人暗中赞许御史,更有人已准备好顺势上谏。
    男人看了时绫一眼。
    时绫正低着头,专注地喂着小狗,一勺一勺地舀着碗中的肉羹,对方才御史的话似乎一点不在意。
    男人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殿下的大臣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如鲠在喉。御史的一席话皇帝始终未接,神情也没起什么波澜,可越是不动声色,越叫人心里发毛。
    也正因皇帝迟迟不言,底下的大臣们以为皇帝心中动摇,气焰反而高了几分。
    “臣等斗胆进谏,还望陛下莫为小情小性,误了大局!”
    “陛下应早立后以安国基,怎能因一时之好误了社稷!”
    “微臣小女妙龄十七,通诗书、晓礼仪,温柔贤淑。”
    “微臣之侄女亦有四书五经之才,若得陛下青眼,定不辱宫闱!”
    一人接着一人,纷纷起身拱手,借机荐举自家女眷。
    说来说去,不外乎就是——身份不清、礼数不合、无规无矩,难登大雅之堂。
    最重要的是,竟是位男子。
    而他们家的小女、妹妹、族女,才是真正配得上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天子良配”。
    殿内的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翻腾,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而高台之上,时绫全然不理会,只俯身细细擦拭着狗嘴边的汤渍。
    时绫巴不得下面的人闹得更凶些,这样说不定他就能离开了。
    直到最后一个老臣拱手进谏,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天子的反应。
    男人懒懒抬眸,目光冷冷扫过台下众臣。
    “说完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殿内温度骤降。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谁准你们开口的?朕做什么,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你们是皇帝?还是朕是?”
    男人目光落在站在正中的御史,淡道:“你若真忧后人笔伐,便好好写下今日一事。写朕与所爱同宴,百官无语,但又如何,这天下,是朕说了算。”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御史脸色煞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朕让他抱狗进殿,就能抱。朕不纳妃,就一辈子不纳。”
    “爱吃吃,不吃就滚。”
    话音落地,殿外候命的禁军立刻冲了进来。几个站在殿中央的大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死死按住,硬生生拖出了太和殿。
    殿中落针可闻。
    虽没完全听懂,不过从台下人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来看,男人应该不准备赶他出宫。
    时绫失望。
    男人一手执起酒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狗脑袋。
    “传菜。”
    随着这声令下,殿内顿时活了过来。
    乐工奏起欢快的曲调,舞姬甩着水袖鱼贯而入。可除了高座之上的皇帝瞧着心情不错,其他人无不缩着脖子,连夹菜都不敢发出声响。
    有人偷觑高台上的少年一眼,又忙低下头去。少年不过十六七模样,生得倒是好看,可到底是个男的啊……
    时绫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的菜肴,眼睛不时瞟向殿门。宴会都开始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谢墨卿的身影?
    “怎么?菜不合胃口?”男人凑近了些。
    时绫往旁边躲了躲,小声道:“墨卿公子怎么还没来?”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阴郁,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该来的时候,自然会让他来。”
    时绫撑着下巴,等啊等啊,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时,四下静悄悄的,歌姬都已退散,偌大的太和殿空无一人。红毯上落满残花,灯火昏黄。
    时绫揉揉惺忪的睡眼,透过殿门望向外头,晡时了。
    他心下一慌,正要起身,身旁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要不要再睡会儿?”
    时绫转头看去,原先摆满珍馐的桌案上此刻堆了高高的奏折,他急忙问道:“墨卿公子呢?”
    男人挑了挑眉,“你再睡一会儿,朕就该送他出宫了。”
    时绫顿时羞红了脸,慌忙左右张望,男人起身将他拉起。
    “别找了,他在养心殿候着。”
    时绫跟着走了两步,突然觉得怀里空落落的,摸了摸身上,问:“葵葵呢?”
    “也在养心殿。”男人头也不回地答道。
    时绫半信半疑跟着男人往养心殿走去。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见到谢墨卿,又担心男人在耍什么花样。
    刚踏入养心殿,时绫就愣住了。
    殿内竟也布置的和太和殿一样喜庆,放眼望去,满目都是刺眼的红,男人牵着他径直走向寝殿,就连床帐都换成了绣着交颈鸳鸯的红绸。
    “坐。”
    男人拉着他坐到床边,顺手将床帐放了下来。
    时绫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拉帐子?”
    男人神色自若地整了整衣袖,“朕只说让你听曲,可没说要让你见他。”
    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时绫气得眼眶一下红了,他正要发作,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温润沉静的嗓音自外传来:
    “草民谢墨卿,叩见皇上。”
    “平身。”
    时绫听见声音,顿时不顾一切要出去,被男人扣住了手腕。
    “他是来奏曲的,不是来见你的。”
    “你若敢掀开床帐,朕保证,从今往后你再也听不到他弹半个音。”
    声不大,却像冷水当头,时绫快要哭出来。
    床帐外的谢墨卿端坐着,语气平和,问:“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时绫委屈地瘪着嘴,眼眶泛红。男人觉得他这副模样格外可人,再想到帐外谢墨卿此刻必定难看的脸色,心中更是畅快。
    “就弹《凤求凰》吧。”
    “是。”
    随着琴音响起,时绫一肚子气,哪还有心思欣赏。男人伸手想搂他的腰,被他闪身躲开,又来牵他的手,被他毫不留情地甩开。本以为男人会就此作罢,谁知下一瞬,一股大力突然将他按倒在床榻上。
    时绫还未来得及惊呼,男人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他仓惶偏头,那个吻堪堪擦过脸颊。时绫彻底吓懵了,眼泪夺眶而出,双腿胡乱踢着。
    男人被他踢的闷哼一声,琴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朝帐外道:“弹你的。”
    谢墨卿猛地站了起来,手死死攥成拳头,“皇上……”
    “滚出去!”男人暴喝一声。
    殿门立马被推开,几个侍卫冲进来架起谢墨卿就往外拖。
    “时公子!”
    谢墨卿的呼唤让时绫更加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男人变本加厉,转而去吮/吸他纤细的脖颈,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情急之下,时绫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荡。男人猛地僵住,缓缓抬起头来。
    深邃的眼里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如针,额角青筋暴起,面容扭曲成可怖的模样,像是从地府爬出的恶鬼。
    “你敢打朕?”他声音低哑,喉咙里能挤出冰渣。
    时绫吓傻了,他刚才的确用了很大的力气,现在掌心都是麻的。他一寸寸往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哭都不敢哭了。
    男人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像野兽锁定猎物。
    良久,就在时绫以为自己要完了,男人却忽然开口:“滚。”
    话音未落,时绫便踉跄着从床榻上冲下,奔出寝殿。刚踏出养心殿,身后便传来一声细小的狗叫。
    “汪。”
    他回头看去,是葵葵。
    时绫眼眶发热,扑过去将它抱起,撒腿往坤宁宫奔去,边跑边哭,止都止不住,肩膀不断地抖。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宫人们见他如此狼狈,衣衫凌乱、眼圈通红,一个个都吓得不敢言语,小德子慌忙跟上,却被他关在了门外。
    门板将所有关切之声隔绝在外。
    时绫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低头抱着葵葵。葵葵轻轻舔着他的脸,发出几声呜咽。
    “呜呜……”时绫咬着唇哭得隐忍,泪水浸湿了小狗的毛。
    他蹭了蹭葵葵柔软的头,试图从里找点安慰,下一瞬,一声“咔哒”清响。
    时绫垂眸,地上赫然出现了个叠得很小的字条。
    他看了看葵葵,就见它脖子上的红绸松了。
    时绫捡起摊开一看,谢墨卿先前给他写过字条,所以他立马认出了字迹。
    字条上内容很短:
    时公子,令兄潇澈重病,恐怕……无法一同来相助。不过公子莫忧,皇上既日日召我入宫奏曲,我定会设法将泽兄带进宫来,我和泽兄已打点好宫外,静等时机,务必保重自身。
    时绫怔住,潇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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