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车轮碾过沙石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细碎响声。
    傅苒掀开帘子,看到苏家庄园的轮廓越来越近,刚放下,晏绝就问她:“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她想了想,不确定道:“我也不好说,大概过四五个时辰?”
    晏绝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就三个时辰后。”
    “……”傅苒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只是去见苏姐姐而已,没必要卡这么严吧。”
    他以为这是什么幼儿园托管吗?还得家长赶着时间来接人?
    眼看着到了目的地,她没等他起身,果断自己跳下了马车。
    落地站稳后,傅苒回过头,隔着还没落下的帘子,对车里的人一本正经道:“那你好好去台省处理公务,不许早来。”
    等到马车辘辘远去,她才舒了口气,转身走向苏琼月的住处。
    一踏进熟悉的小院,她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本来略显空旷的庭院,居然被大大小小的花盆和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占据了,各种各样的花草在阳光下舒展枝叶,虽然还没有到盛放期,但已经显露出勃勃的生机。
    傅苒难以置信地望向正在侍弄花草的苏琼月:“苏姐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花了?”
    庭院中的女子闻声抬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日照下闪着微光。
    看清楚是她,苏琼月莞尔一笑,随意用手背擦了擦汗:“前些日子,忽然想起姑母以前同我说过的话,便起了心思,试着养养看。”
    苏琼月放下手中的小铲,目光掠过那些青翠的枝叶。
    她一直记得,姑母临走前对她说的话,那些表面繁盛葱郁的草木,往往是从最不起眼的根部开始腐烂,最终走向凋败。
    实际上,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在宫廷中的十几年,就像一种慢性的腐蚀,让人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小心翼翼。
    在这段来之不易的自由岁月里,苏琼月想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找到活着的价值。
    伯父自然是不愿见她抛头露面做些不合身份的事,偌大的家族也不缺供养她这一份的用度,情愿继续像收藏名贵的瓷器那样收藏着她。
    但她不想这样下去,她开始逐渐了解家族名下佃户的收成,学着看些账册,重拾那些管理庶务的门道。
    经过这么多事情后,苏琼月不愿意再活在旁人织就的锦绣混沌里,对世事一无所知。
    傅苒好奇地凑了过去,裙摆从新翻的泥土上拂过,粘了湿润的气息。
    她蹲下身,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一片嫩叶:“这些花都是什么?”
    苏琼月的视线落在那株刚刚显出形态的花苗上,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下来:“是景逸……送我的芍药。”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赧然,“种下的时候,他也帮了我许多。”
    不仅仅是种花,还有她去田间了解农事时,那些无声的陪伴和关心。
    除了这一棵,院子里还有很多花苗,都是谢青行带来的。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却一直默默照料着,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傅苒闻言松了口气:“这么说,你们现在已经和好了?”
    苏琼月的神情有些复杂,她望向那些努力生长的芍药,摇了摇头,又像是点了点头:“也许吧。”
    当这些花重新开好的时候,或许他们能真正平静看待彼此吗?她还不能知道。
    傅苒明白这不是马上能解决的心结,所以也没有继续追问,摸了摸芍药刚打上的花苞。
    “……”苏琼月望着她专注的脸,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最近几个月以来,她时不时会听到家里其他人议论,清河王的手段愈发酷烈,牵连越来越广。
    与刺杀相关的人或许可以理解,但他掀起的波澜实在太大了些。
    她从家仆口中听闻,西市处刑之地,那些青石板的缝隙里,血色已经深深浸透,呈现出洗刷不去的红褐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简直难以想象面前这样柔软的人,是怎么和她这个越来越疯狂的弟弟生活下去的。
    “日头太晒了,我们进去说话吧。”苏琼月敛去眼底的忧思,伸手轻轻拉过傅苒,引着她走进阴凉的内室。
    清凉的阴影笼罩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
    傅苒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稍微酝酿了一会,因为她今天来找女主,主要是为了坦白事实的。
    “苏姐姐,”她终于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看向苏琼月,“其实谢公子当年会忘记那些事,也是因为我的错。”
    苏琼月一脸疑惑,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
    傅苒继续把蛊的事情说了一遍,她已经和晏绝解释了一次,所以再对苏琼月说的时候,措辞都酝酿过了。
    苏琼月听着面露惊讶,傅苒最后道:“……就是这样,真的很对不起,你和谢公子错过,我觉得也有我的原……”
    “苒苒!”苏琼月先前沉默,听到这一句,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神色严肃起来,“你千万别这么想!”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了几分坚定的认真:“关于景逸的事,我独自想了很久很久,从建康那五年,到如今重逢。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在我自己身上。”
    傅苒愣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说出了好不容易坦白的心事,苏琼月声音渐轻:“过去,是我太怯懦了,我害怕面对他的拒绝,所以总是不敢靠近,习惯性地选择回避。那时候萧郎君待我极好,我对他……也并非全无动心。”
    “何况,即使没有这些,我也不可能嫁给景逸。”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姑母不愿意我嫁到谢家,她与东郡公兄弟都关系不睦,怕的是刘姨一走,我在谢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对我来说,如果是姑母反对的,我便没有办法心安理得接受。”
    傅苒没想到她心里已经想了这么多,茫然地攥紧了袖子:“那现在,苏姐姐又是因为什么依然不能接受呢?”
    苏琼月低下头,苦涩地笑了。
    “世上这样多的遗憾,哪里是说补全就能补全的,时过境迁,景逸不再是从前的模样,而我,到底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
    日头渐渐西斜,眼看待的时间差不多了,苏琼月把她送到小院的门口。
    傅苒刚迈过门槛,几个侍卫就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垂首对她行礼道:“王妃。”
    这些基本上都是晏绝的近卫,被派来保护她,或者说跟随她。
    多数时候,不管做什么事情,晏绝都会自己陪着她,偶尔没有的时候,也一定会派人保护。
    虽然傅苒也不知道在苏家庄园里她会有什么危险,但为了让他减缓一点不安,她还是没有拒绝。
    在重重保护下,她终于到主道入口的时候,一辆车早已经等在那里。
    傅苒看了一下日头,心想他果然还是早来了。
    算了,早来就早来吧,她都习惯了。
    她习以为常地进了车厢,在晏绝身边坐下,跟他说了今天看见和发生的事情。
    想到满院漂亮的花草,傅苒有些感叹:“苏姐姐现在,应该是越来越接近她想要的那种安稳幸福了吧?”
    晏绝牵住她的手,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是么?”
    她的目标越近,离去的日子也就越近。
    不管他如何试图拖延,那一天终究会到来,如同一种漫长的煎熬,逐渐侵蚀着心肺的毒药。
    思绪涌起的瞬间,他心中忽而涌出一丝难言的躁戾。
    分明只要杀了苏琼月,她的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了。
    她会留下来,但也因此而会讨厌他……可是无论如何,她会留下来。
    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念头一闪而过,带来心头尖锐的刺痛。
    他最终只是闭上眼,静静地吻上她的侧脸。
    *
    夜色降临。
    书房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傅苒安静地靠在软榻上,翻着自己手里的书,晏绝坐在书案后,批阅堆积的奏章。
    他在她面前向来毫无保留,奏章就那样摊开着,她偶尔抬眼,就能瞥见上面的字句。
    很多奏章措辞激烈,依稀可以看出,字里行间都充满了攻讦的意味。
    傅苒看着看着放下书:“这上面写的……”
    “都是胡说的。”他一顿,用手覆盖了那些不太好的字样,“别相信他们。”
    傅苒当然不会为了别人的指责就说什么,只不过有点担心他。
    见她已经合上了书,晏绝索性推开奏章,把她拉过去,依恋地环在她腰身上。
    “对了,苒苒。”
    他忽然想到似的,像黏人的小动物似地蹭了蹭她的发丝,仿佛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你想做皇帝试试吗?或者太后?若只是皇后……似乎还不太够,但若你喜欢,也不是不行。”
    “……”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事的傅苒沉默了。
    这几个职位难不成是可以随便挑选的?
    而且像这样僭越大位的事情,你就直接在日常聊天里面随随便便说出来吗!
    搞阴谋也是要注重保密的,这完全没有一举一动都会受人关注的忧患意识啊。
    她无语道:“你这样会被别人举报谋反的。”
    晏绝听到这句话,反而笑了。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吻她的锁骨,弄得她有点痒。
    傅苒想要退开一点,却被搂得更紧了,他痴迷而眷恋地低声道:“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根本不是重点吧。
    他的发丝随着动作扫过,带来更强的痒意,傅苒躲开,又很快被他缠上,最后彻底乱成一团。
    “别,别闹……痒……”
    她笑着挣扎,不知道怎么的,把他压在了地上,手一时没撑稳,弄翻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
    哐当一声轻响,箱盖掀开,里面散落出几卷泛黄的纸张。
    傅苒刚准备去关箱子,却无意间瞥到里面有件眼熟的东西,她顺手捡了起来,看到上面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和内容,微微一怔。
    竟然是她当时留给谢青行的那封信。
    可是,这封信怎么会到了晏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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