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傅苒从来没有哪个晚上睡得这么暖和过。
    像是有个火炉暖暖地烘烤着,从她的脸颊,脖颈,到其他每一寸的皮肤,她甚至感觉小腹处都有满涨的热意。
    很暖和,可是,好像有些太热了。
    在颠倒的睡梦中,她混沌地动了一下,试图降低一点周围的温度,但刚一动,很快又被牢牢地抱住,和热源没有丝毫空隙。
    因为太困,不想再费力气挣扎,所以她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温度,又逐渐睡了过去。
    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就是一个鲜明的红痕,在晏绝的锁骨上。
    很显然,是她昨天晚上弄出来的。
    “……”傅苒不好意思再看了,耳根一阵阵发烧。
    昨天做的时候没有太大感觉,因为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脑子被热得不清醒了,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出来。
    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发现晏绝肩上的剑伤还没有愈合,一定是因为动作太剧烈而崩裂了,纱布上渗出一些红色的痕迹。
    但是他还是执意把她拖入黏稠的状态里,一寸也不肯放开。
    现在肯定还疼,她不敢去碰那里。
    她的手指向下摸索,摸到了他心口的伤疤。
    是新婚那天留下的,一条细长的痕迹,和他身上其他的伤痕一起。
    她因为这些伤而感到难过。
    没有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人会这样伤害自己,她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可是,因为这是她喜欢的人,所以才格外让人难过。
    就算知道他一部分的童年,傅苒也很难想象到,什么样扭曲的成长环境,才会让他形成这样自我厌弃的认知。
    “阿真。”她伸手抱住他的肩,在闭着眼的人耳边小声承诺,“我也会努力对你很好的。”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她不可能改变的,但是还未到来的那些,仍然值得期望。
    在所有痛苦的废墟上,可以用新的美好回忆来覆盖陈伤。
    “……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放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昨夜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残留的感受让她不由得一颤。
    晏绝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半点也没有刚睡醒的迷蒙。
    他仿佛完整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轻轻地吻着她散在枕边的发丝:“苒苒,这样就很好……不能更好了。”
    太过于好的话,他就会越来越舍不得她离开,舍不得结束,他会重新开始留恋人间,直到在那美好的顶端,彻底坠入深渊。
    不如她对他坏一些,好让他能够习惯于承受最后失去的痛苦。
    最好,就像姑母一样。
    她对谁都温柔,即便待宫人奴婢也轻声细语,从不轻贱,哪怕离世多年之后,当初服侍过她的宫女里也依然有人念着她的好。
    可是姑母唯独厌恶他。
    应该让她对他坏一些,再坏一些……如果他对苒苒来说还能有些许利用的价值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晏绝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却不受控地延续着亲吻,含住了她柔嫩的肌肤。
    晨起的身体如此敏感,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用微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地唤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让情绪平息下来:“苒苒……”
    感觉到再度攀升的热度,傅苒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你……你是不是错过了早朝……”
    “我今天休沐。”他语调含混,不由分说地低语。
    很快,她就说不出更多话来了。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傅苒的衣服和床一样,都已经有点不堪入目。
    原本素洁的布料被反复揉过,弄得皱巴巴的,藕合色的素纱禅衣更是直接被弄破了,上面沾着污浊,散乱地堆在床尾。
    晏绝一向很爱干净,连刀剑上沾染的血也会毫不怜惜地用昂贵的布料擦掉,平时哪怕是外袍上染了一点酒气,他都要特意换下来。
    但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这种时候,就变得没有那么在乎。
    他好像还有点喜欢把她的衣服用这种方式弄脏,当然,其实一起被弄脏的也有他自己的。
    傅苒把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试图那被子盖住发红的脸,结果闻到被子上也有一些微妙的气味。
    她捂不捂都觉得怪怪的,只好小声说:“……我的衣服脏了。”
    在她窝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的时候,晏绝起身下床,从衣柜里给她拿了一套新的衣服。
    从成婚之后,或者应该说,从她回到洛阳之后,她的衣服全都是由他准备的,每一件都是。
    连同熏香,梳妆用品,身上穿戴的饰品,所有相关的一切,他也都筛选过。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偏爱的东西,过几天就不会再出现,全部换成她喜欢的那些。
    傅苒其实觉得这稍微有点没必要,但是为了不伤害他比玻璃还脆弱敏感的心,仅仅非常迂回地问了一次。
    而晏绝满脸无辜地回答她:“我只是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
    实际上,他早就想这样做,却等到现在才付之于现实。
    但对于傅苒来说,她觉得晏绝像在铺一张给豌豆公主提供的床,过分小心翼翼,哪怕一点点硌人的事物都不能存在。
    就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珍宝似的。
    怪让人发愁的。
    比如说现在,他正拿了一条裙子给她。
    打开衣柜之后,她还什么都没有说,晏绝就挑出了合适的颜色。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会想穿木槿色的衣裙呢?
    但她还没有问,晏绝就勾起唇角,很愉快似地问她:“这个样式喜欢吗?”
    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她说不喜欢的话,他就会拿走,而且记住,下次再也不会做这个花纹和颜色的衣服。
    傅苒本来要说的话咽了回去,诚实地回答:“喜欢的。”
    在这种时候,她常常会发现晏绝对她的了解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好像他比她自己都还要更了解她。
    话又说回来,虽然昨天晚上已经很亲密了,但在白天对着彼此换衣服这件事情上,她还是有点别扭的感觉。
    傅苒先把床帐拉起来,然后才一件件地穿好衣服,系上裙带,把被弄出斑驳痕迹的部位都藏进衣料下面,又重新把床帐拉开。
    这时候,晏绝也把衣服穿好了,他在她面前整理仪表的速度向来很快,只有在他不想那么高效率的时候除外。
    可是房间里还弥漫着那种让她很想捂脸的味道。
    傅苒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道:“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会?”
    晏绝依言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有下过雨之后那种潮湿的凉意,还有淡淡的花香。
    雨水没能完全冲走花圃里盛放的香气,只是让它变得更湿润,越发沁人心脾。
    就像她发间和身上的香气。
    他一边在镜子前给她梳头发,一边心情很好地这么想。
    傅苒自觉地坐在妆台前面,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早上走一遍梳头的流程。
    虽然晏绝一开始很生疏,但没过多久,他的水平就有了明显进步,现在已经不需要她自己来收尾了。
    包括跟晏绝一起生活这件事,她适应得也比想象中快,因为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而他根本不愿意外人随意进入他的地方。
    所以,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两个人独处。
    但她很快就发现,经过昨晚之后,平常的行为也会变得有些不同。
    也不好怎么形容,大概就是,气氛变得更加黏糊了。
    比如,她只是正常地等着他梳头发,在镜子前开始发呆,眼神越来越飘忽,然后就飘到了镜面里,晏绝被映出来的身影上。
    他看起来好像处在一种很愉悦的状态,嘴角自然地翘起,唇色嫣红,黑眸里含着潋滟的光泽,连脸上也有明亮的神色,不再是昨天回来的时候那种苍白又惶然的样子。
    但是那张面孔无论在笑着的时候,还是不笑的时候,一直都是那么艳丽而惑人。
    于是她就这么被诱惑,视线久久流连在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注意到,他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别这么看我了,苒苒。”
    晏绝无声无息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俯下身,托着她的下颔,转过来,轻柔吻了一下她的眼尾。
    傅苒还没回过神来,呆呆道:“为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笑意,又像叹息:“这样的话,我会……想把你弄哭。”
    傅苒:“……”
    她刚刚升起来半截的心动感一下子被按了回去。
    本来氛围好好的,他的思路怎么又变态起来了。
    但是他貌似是真的这么想,鉴于他难得说出真心的想法,所以她也就没有打断。
    “其实,有时候,很多时候,我曾经都以为你要哭了。”
    晏绝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渐渐空茫,他继续道,“可你总是比我想的要坚强得多。”
    以至于他偶尔会产生一丝冲动,想要褪下伪装,把他的一切阴暗、困惑、憎恨、痛苦给她看。
    却又总是害怕她退缩和离开。
    他小心地问,带着一点不抱希望的祈求意味:“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到这个问题上,傅苒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不想答应,而是她自己也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可以兑现此时的承诺。
    “我……”她艰难地开口,却又低下头,“我尽量。”
    晏绝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指腹下细腻的肌肤有着雪白的底色,又因为连续的缠绵和热意,泛出淡淡的绯红。
    在这样全然无心的引诱下,他又把她抱起,放在腿上,揽住她的腰,勾弄着还没有梳好的柔软长发,无比自然地亲了亲她的脸。
    他的神情里没有意外,因为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原本就不敢期望,所以也并不感到失望。
    在分离的五年,一千多个日夜里,他一度无药可救地沉迷于和她有关的梦,如同饮鸩止渴。
    她对他撒过那么多谎,其中最动人的那个,就是她喜欢他,所以,即便永远沉溺于这样的谎言中死去,也是能够称之为幸运的结局,再没有更多缺憾。
    但傅苒并没有意识到,他甚至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最后的收尾。
    她就算被圈在怀里,还是显而易见地失落起来,怔怔地问他:“阿真,假设一下,只是假设,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知道了我骗过你很多次,你会怎么样?”
    玩弄她散落长发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泰然自若,仿佛在专注地缠绕着她细羽般柔软的发尾。
    “那就不必让我知道。”
    他的声音似乎还很镇静,听不出什么异样,然而过了一会,傅苒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箍在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身后的人长久没有说话,出乎寻常的静默之后,晏绝才低声道:“苒苒。”
    “嗯?”傅苒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对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只有在……”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把这句话完整说出来。
    只有在骗人上面,她从来都不能好好骗到底。
    但偏偏,他在自己心甘情愿的时候,一向长于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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