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豪情万丈的部分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该回归现实了。
    想到这儿,嬴政胸中激荡的豪情骤然四散。
    他倒是觉得……大秦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二世而亡”什么的,自己已经提前得知,接下来总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虽然直播还没有结束,但走着已经逐渐批阅到了尾声。
    缓慢合上手中最后一卷竹简,嬴政没有犹豫,径直退出直播间。
    调节情绪再重要,能比家庭教育还重要么!
    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从唇间流出,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间:“去请公子们进来。”
    直播的节奏不会因为一两位观众的退出或加入而打乱,主播点到即止,她的话却勾起了不少人的惆怅。
    【封鳞非冕.欲星移:是啊,李白这样的全民偶像够厉害了吧?】
    【封鳞非冕.欲星移:但我们现在能够接触到的作品,也仅仅是他所有诗歌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都已经失传了www】
    【黑猫:你要这么说的话,诗仙还能写出多少精彩的文章我都不敢想!】
    说起这件事,不少观众感慨颇深:
    【68312561:所以这就是煮啵所说的“我们能读到的每一首前人诗作都很幸运”啊!】
    【68312561:但仔细一想,除了幸运之外,其实这也充满了偶然和随机。】
    【我姓张你也姓张:点了!】
    【我姓张你也姓张:诗人的作品能够保全就很不容易了,何况还是女性诗人、女性文学家呢?】
    不用多说,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
    观众们经历这么多期直播洗礼,显然也发现了这个不成文的坏处:
    【笑着说再见:家人们还记得在第一篇章就已经出现的上官婉儿吗?】
    【笑着说再见:虽然婉儿是以政客的身份出现在直播间的,但人家也是个大才女。】
    【东椿来:哪怕名声显赫如上官婉儿,又有双重身份,和皇家紧密相连,留下来的诗文数量依旧屈指可数。】
    如果换了寻常人,默默无闻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知名如上官婉儿,也得面临这样的困境,又是为什么呢?
    对于这点,主播倒是能稍稍贡献一下自己的看法:
    【因为女性的创作和她们的传播,在漫长的几千年里,始终都被视作“非主流的”。】
    【换而言之,是游离于世俗既定框架之外的。】
    【家人们都知道,诗歌发展最璀璨的高峰是在唐朝。】
    【而有一本书专门用来收录唐朝诗人的作品,叫做《全唐诗》。】
    【主播闲着没事,曾经做过一件无聊的事。】
    夏语冰很少在直播间里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却在陈述这一观点时,忍不住蹙眉叹息:
    【大家相信吗?《全唐诗》里收录了两千多位诗人,而其中只有一百出头的女性诗人。】
    占据一半人口的群体,仅仅在诗坛留下了不足百分之五的占比。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一斑。】
    【林夕晨: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诗歌已经可以算是容易流传的了。】
    【云悉:是啊,不仅仅是诗歌,女性的绘画、书法……能够全头全尾流传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夏语冰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会因挫折或打击而一蹶不振的人,说着说着,她的语调又再度昂扬起来。
    【哪怕基数已经小到了这种程度,我们发现其中依旧有许多优秀的作品被后人称赞。】
    嘴里说的是可惜,夏语冰的神情依旧振奋:
    【风里雨里,主播在直播间里等你!】
    【在第三篇章,卓文君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还将认识更多精彩而独特的灵魂。】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姐们儿要战斗!】
    姐们儿要战斗!
    最先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精神的,不是直播间里备受鼓舞的观众们,而是跑得气喘吁吁的吕雉。
    不是——
    奔跑的间隙,吕雉还抽空怀疑了一下人生。
    前面那个韩信,到底是知道自己在追他,还是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吕雉一路追随,没怎么掩饰动静,就差扯着嗓子直接喊他等等自己了。
    如果不知道,那韩信越走越快又是为什么?
    “等——”
    眼看和韩信越拉越远,吕雉实在忍不住,刚要扯着嗓子叫住对方,却见韩信骤然停住脚步。
    咦?不走了?
    她精神一振,赶忙追上前。
    对方已经转过身,好整以暇,只等自己过去。
    “扪心自问,信身无长物,更没有值钱的东西,很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一路追随。”
    韩信早就知道身后有人在追,挑挑拣拣,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僻静地方,才勉强停下脚步,好好和她交涉。
    见是位女子,也没什么意外神色:“若想发些小财,你倒不如原路返回,去找先前刁难我的那位郑屠。”
    韩信语调平和:“他的手头一向绰裕。”
    这青年人抱剑在怀,低眉敛目,很是人畜无害地向自己提议。
    转头却推出刚刚结下梁子的屠夫顶灾,可见一肚子坏水。
    再配上那张过分肃穆的脸,盯着旁人的时候,确实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吕雉快速匀过气,待听清他说的话之后,瞬间气了个仰倒——
    “你当我是打劫的流寇土匪?”
    韩信没有说话,眼神却在吕雉身上快速转了一圈,怀疑不言自明。
    吕雉大约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形象算不上得体。
    本就一夜没睡赶到淮阴,形容憔悴就罢了,偏偏刚才为了追上韩信,接连跑出了二里路,恐怕已经严重影响淮阴县容县貌了吧!
    “我有话问你。”
    她当然可以娓娓道来,仔细说明自己的来意与身份。
    但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吕雉不禁抛开那些曲折复杂的说辞,决定以一种过分直白的方式开门见山。
    冥冥之中,她就是笃信,对着韩信或许没必要绕那么多弯子。
    果不其然,话音落地之后,韩信的神情依旧冷凝,却将剑往下按了按,显然已经放松几分。
    “洗耳恭听。”
    吕雉也不客气,当着主角直接发问:“先前在闹市上,那个屠夫如此辱你,为何不拔剑相向?”
    她言辞振振,说的很是在理:“既然胸怀大志,就更该让旁人知道,你可不是等闲之辈。”
    韩信气定神闲:“若当时你也在场,自然该是听到了我的回答。”
    “信负剑,是为了扫尽天下不平之事,绝不是为了一时的逞凶斗狠,出口恶气。”
    “你这话说来哄一哄旁人可还使得,却瞒不过我。”
    吕雉放声大笑,惹得韩信不禁皱眉。
    眼前这妇人堪称“蓬头垢面”,又这么贸然找上自己,且不说他们压根儿不熟,已经让他开始后悔。
    怎么就一时大意,同意与她搭话了呢?
    刚要转身离开,吕雉意味深长道:“方才那情形之下,你是动了杀心的,对不对?”
    好巧,她这番话一出口,韩信的杀心又起来了。
    吕雉似乎浑然不觉,自顾自往下说着:“可是你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不想,却是因为不敢。”
    “你是说——”
    韩信挑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难得反问,更显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没有杀他的勇气?”
    “这点儿勇气,你怎会没有?”
    吕雉的认可太过自然,韩信怔神的时候,又听她摇头否认:“你只是不敢承担杀他的后果而已。”
    “若按秦律,「擅杀之,当弃市」。”
    她的目光紧随韩信而动,忽然凑上前去,靠近了几步。
    “即便你身手不错,能侥幸逃脱,可接下来也注定要过上惶惶不可终日、夜夜提心吊胆的生活。”
    “所以——”
    说完这些,吕雉又猛地拉开与韩信的距离:
    “你并非不想动手,只是这样唐突动手,除了打乱你的计划,没有半点儿好处。”
    韩信依旧面无表情,架不住吕雉观察入微,自然不会错过眼前人骤然咬紧的牙关。
    和那微微出鞘的剑梢。
    是他看走眼了。
    韩信有些懊恼地想。
    不对——
    或许从最开始,他凭本能感受到的那点儿微妙违和就是对的。
    粗布麻衣,难掩妇人那一双熠熠生辉、写满坚毅的眸子。
    “的确,你说的分毫不差。”
    想到这里,韩信反而干脆利落地认下。
    “可你找上我,难道就是为了说出这样一番道理,好叫我夸赞你的智慧吗?”
    说话间,这回又轮到韩信向吕雉步步紧逼了。
    这样毫不掩饰的杀意,短短一月之内,吕雉已经是第二回感受。
    第一回自然是在章邯那里。
    只是可惜,韩信虽和章邯莫名相像,单凭这一点,依旧显得稚嫩青涩许多。
    章邯竭力隐藏杀意,依旧能在瞬间激出她的求生本能。
    韩信从不掩饰杀心,吕雉心有所感,却还是无动于衷。
    宝剑出鞘,仍需打磨。
    面对此情此景,吕雉反而轻轻笑开。
    自己找上韩信,是为了两个问题而来。
    第一个问题已经问完了,可第二个问题还没出口呢。
    或许第二句压根称不上“问题”,反倒更像是一种邀约。
    “我要去咸阳宫,你来吗?”
    她这话说得轻佻又随意,彷佛自己要去的不是什么咸阳宫,而是某处村口集市似的。
    咸阳宫?不是咸阳?
    韩信敏锐捕捉到了这一字之差。
    他可不觉得这是吕雉会犯的错误。
    眉心一跳,正想追着妇人细问两句。
    “我只言尽于此,有再多的话你且先留着。”
    吕雉瞥他一眼,眸中的坚毅已被野望侵染,她扬长而去,遥遥冲韩信摆了摆手。
    竟是将自己先前从章邯那儿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他——
    “等到了咸阳宫,慢慢去说与皇帝陛下听吧!”
    咸阳宫里的皇帝陛下:勿cue,朕很忙。
    嬴政刚忙完家国大事,转头又操心起了父子关系。
    “都说说吧。”
    冕旒随视线而动,碰撞出一点轻微声响:“朕未曾传召,你们又为何事而来?”
    他这话说得很是不近人情,只有身为君王的威严,半点儿不见作为父亲的慈爱。
    李斯冷眼旁观着天家父子的相处。
    身为大秦帝国最顶尖的一群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值得自己揣摩。
    而公子们不同的应对方式,也将决定他的不同态度。
    譬如十八公子。
    他丝毫没被嬴政的气势所慑,不敢上前,反而跃过兄长,最先开口:
    “父皇一向勤勉,近来总忙于朝政,儿臣忧心,自然得过来瞧瞧您。”
    见是小儿子胡亥,嬴政非但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反而轻轻一笑:“你倒是有心。”
    陛下既说十八公子“有心”,那一旁的长公子岂不就成了“没有心”的?
    这个念头一出,李斯心惊胆战。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