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出乎吕雉的意料,众人口中的浪荡子看着寒酸破烂,生得倒是英武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落拓豪气,果然有几分不凡。
    只是如今,这股豪气却被一点郁色覆盖。
    他开了口,微微歪着脑袋,显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我自问与你素昧平生,既然无冤无仇,为何要拔剑相向?”
    “信负剑而行,是为有朝一日,荡尽天下不平之事,而非为了一时意气,逞凶斗狠。”
    别说是正杵在他面前的屠夫,就连围观县人都没想到,韩信竟会开口反驳,一时间惊得哑口无言。
    沉默之后,紧随其后的是更加刺耳的奚落。
    “当年还说要报答漂母的一饭之恩呢,现在不还是一事无成么?”
    “瞧他这样,该不会真将自己当作快意恩仇的游侠儿了吧!”
    ……
    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中,当然也有人质疑:“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过了?”
    不过这声音太过微弱,很快便湮没在了鼎沸人声之中。
    长久的对峙下,郑屠丝毫没有相让之意。吕雉眼尖,瞧得分明,面对这样的刁难,韩信低头一哂,似是看出今天不能轻易善了。
    青年很快做好了决定。
    紧握剑柄的力道骤然一松,他撩起下裾,眨眼之间,双膝着地。
    赫然是退了一步,决定避其锋芒了。
    见状,瞬间引来一片哗然。
    纵使他们大多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可不少人都是想看这位平日落魄的年轻人能在绝境当头迸出万丈豪情。
    好不过再拔剑而起,一剑了结了这个耀武扬威的作对者。
    还有一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韩信究竟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可当他们果真看到韩信从善如流、决定退一步以“苟且”的方式避开冲突,他们反而又不乐意了。
    吕雉睁大了眼,一错不错地盯牢了韩信的每一步。
    □□受辱,他分明是在做一件无比屈辱的事情,遑论身旁还有无数看客发出的讽刺与嘲笑。
    但从始至终,韩信一直高高地昂着他的头,从未低下。
    若说最初的两步膝行,吕雉还在为了韩信这样的举动而惊讶。等她再想了想,竟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倒像是韩信所能做出来的。
    “若异地而处之,我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吕雉轻声低喃。
    她自诩刚烈坚毅,虽是一介妇人之身,却更不愿受此大辱。
    倘若也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时候,自己未必不会做出和韩信一样的选择。
    在夏语冰阐述的另一个世界里,“吕雉”跟着丈夫颠沛流离。即便其中的艰辛已被主播一笔带过,但背后困顿可想而知。
    或许,彼时彼刻的吕雉正如此时此刻的韩信。
    只要她始终高昂着头、仰望星空,目光永远坚持直视前方的路,自然就不会在意脚下的泥沼。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在众人的奚落声中,韩信已经以这样极为屈辱的姿势“走”过了这程短暂而艰难的路。
    除了最初听到屠夫为难时拧紧的眉头,和搭在剑鞘上陡增的力道,稍稍泄露了他心中的不平。
    韩信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面色如常”。
    “区区竖子,叫你认输,你便这样干脆利落地屈服,还敢妄言以后有什么大抱负吗?”
    “是啊!即便不敢刺人,总该不会连拔剑的勇气都没了吧?”
    ……
    有的时候,人这一张嘴,还真是奇怪得很。
    韩信抬手掸去袖摆上的灰尘,漠然想到。
    明明自己都已经如郑屠所愿,完成了二选一的抉择,可到头来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甚至有了变本加厉的趋势。
    他也懒得再为这件事争什么口舌之快,索性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两侧避之不及的人群中走了出去。
    旁观了这样一场热闹,吕雉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冥冥之中,指引自己前来淮阴的目标——
    就是韩信!
    和周围那些或鄙夷、或惋惜的念头不同,吕雉望向韩信的目光,却是一点不同寻常的炽热。
    有什么信念,正在动摇。
    或许直到踏上淮阴县的土地时,她的脑海里总还抱着“大不了一死了之”的念头。
    章邯没有直说,却也曾提过,让吕雉留着力气,等到了皇帝陛下面前再努力辩驳。
    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那位曾以十三岁稚龄登基的帝王另眼相待。
    至于把她抓回咸阳这样大费周章的举动,恐怕也不过是因为一时没能找到刘季的下落,这先将他的妻女带回去。
    等陛下瞧过一眼新鲜之后,自然该砍头砍头、该问罪问罪。
    事到如今,吕雉仍然想活。
    或许直播间里所说的故事本该是她的一生,可眼下已然发生了改变,那未来的一切都是后人无法得知的。
    既然秦军没有立刻就地斩杀“反贼母女”,甚至章邯对自己颇为客气。
    没准儿留她一命,是认为这个“第一位皇太后”奇货可居呢?
    将命攥在手里,那就是她的机会。
    想到这个可能,吕雉的脑海里瞬间迸发出无数求生的念头。
    另一个世界的她能成为太后,这个世界多半无望。
    但此去咸阳,焉知她不会因祸得福、就此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不过在那之前——
    朝着韩信消失的方向,吕雉缓慢而坚定地迈开步子。
    有几句话,她得先问个明白。
    最大的当事人已经走远,留在原地的看客们议论唏嘘了一阵。
    说了几句,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没什么意思,便又各自散开忙活。
    谁都没有想过,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场风波,就此衍生出后世极为著名的一个典故——
    胯下之辱。
    无独有偶,正如身为当事人的司马相如也未曾想过,自己琴挑文君的故事始末就此演变成了一段《凤求凰》的佳话。
    【所以,让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以《白头吟》为代表的系列诗作,究竟是不是卓文君本人所作的呢?】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兜兜转转,还得看回当事人自身。】
    很多故事在最初发生的时候,压根儿也看不出什么稀奇的。
    偏偏因为主人公的传奇经历,才赋予了故事别样色彩。
    【譬如一次简单的投资行为,就此诞生了“奇货可居”的说法。】
    【又譬如男子对心仪女子示爱,就成了“凤求凰”的来历。】
    主播也真是的……李斯扶额苦笑。
    说卓文君就说卓文君,好端端的,怎么还顺口扯上了老赢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听着听着,李斯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赶忙将头压得更低,半点儿都不敢再抬头去看坐在上首的嬴政。
    想也知道,他的表情不会太好看。
    怎么听都是陛下的家事,李斯只怪自己今日为何要出现在这里,恨不得此时两只耳朵都听不见才好。
    说了半晌,都是些痴男怨女的事。
    嬴政本就有些意兴阑珊,刚想抬手退出直播间,冷不防就听到了“奇货可居”四个大字。
    要说起这个,那可就不困了啊!
    他缓慢地勾起了唇角,没觉得有多冒犯,反而冒了点好奇。
    既然如此,那且洗耳恭听主播都要说些什么吧。
    让嬴政失望的是,夏语冰不过顺带一提,就此打住,没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其后的两千多年里,有无数写手老师对《凤求凰》这个女频经典大IP不断二创。】
    【正如“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红楼梦》”之说,谁拿到这个经典,不得想着好好“添油加醋”一番呢?】
    说到这里,主播的语调陡然激动几分:
    【家人们——天黑请闭眼!】
    【墨希:?刚进直播间,这就水灵灵地开始狼人杀了?】
    【墨希:不懂就问,煮啵啥时候背着家人们改行去做游戏直播了?】
    【胡不喜:别说你刚进直播间,我这进来有一会儿的人也是才知道啊!】
    夏语冰正说到兴头上,没来得及去看弹幕,只顾继续往下解释:
    【假设每出一个新的版本,我们就把它当做一位新身份的话,那就一起来听听看它们的发言吧。】
    【不按左右,让我们按时间顺序展开。】
    【一号位发言人,来自汉朝的《西京杂记》。】
    主播煞有介事地翻出《西京杂记》这本书的封面,一面展示在镜头前,一面严肃道:
    【一号位的宣言是:“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
    【那关于《凤求凰》的故事,这本《西京杂记》有什么想说明的呢?】
    【它惜墨如金,关于卓文君和白头吟的记载相当简单,只舍得分享二十四个字。】
    【大概就是说司马相如想纳妾了,卓文君随即做了一首《白头吟》表达自己的不满,要和他一刀两断,于是司马相如就没纳妾了。】
    直播间的家人们已经沉浸式体验起了这场别开生面的狼人杀:
    【amnesia:……这听起来挺正常的?】
    【毛果芸香碱:毕竟没有前置位,还是汉朝时期出的书,一号位的发言在我这里做好。】
    【无语:的确,听起来比较客观,好像没抿出什么胡编乱造的成分。】
    一行行弹幕飞快飘过,不仅讨论起了言语之间的可信度,更说出了无数观众心中所想。
    但眼见未必为实,这个道理大家也懂。
    【一号位发言完毕,在关键记录上完全可以说是“点到即止”,很懂分寸感。】
    主播身为“上帝视角”,本该不偏不倚,可语气戏谑,像是意有所指的样子:
    【可问题是——这本书它叫《西京杂记》呀!】
    【杂记杂记,别人家的杂记怎么记位不确定,可《西京杂记》却从始至终无比纯粹——】
    【我不生产野史,我只杂交各种野史!】
    【因此,书中有很多记载并不是那么准确,可信度自然也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如果这么说的话……”
    嬴政一挑眉,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自己从直播间学来的新鲜词:“四舍五入,这本《西京杂记》大概可以看作是一本《八卦大全》?”
    甭管是不是《八卦大全》:
    【假设我们姑且可以信任一号位发言,通过这段记载可以得到的已知信息就很明确了。】
    【卓文君创作了一首《白头吟》。】
    “可换而言之,《白头吟》这篇诗歌的内容却失传了。”
    家国大事处理多了,难得遇上这种还算有趣的文字推理,落到嬴政眼中自然就成了再合适不过的消遣。
    哪怕又多了几分兴致,他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一目十行地翻阅着竹简,又凝神静听接下来的第二道信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该轮到二号位发言了。】
    【二号位的发言人不是如《西京杂记》那样的书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通古以为如何?”
    本以为陛下都快把自己忘了,却不想又是意料之外的一声呼喊。
    李斯暗自叫苦,瞬间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微微一忖,很快有了答案:“陛下,既然是人,便难免被自身情感左右,所做出的判断能有几分真假,尚未可知。”
    丞相这话说得很合情理。
    嬴政没有反驳,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对方:“即便是看似中正的史书文字,难道就不是由人所写的么?”
    丢下这句,他也不解释,留着李斯细细品味,自个儿听夏语冰揭开谜底:
    【这人呢,大家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
    【他就是来自南朝的沈约。】
    诺大一个直播间,总归是有观众认识他的:
    【灰原哀的女友:是那个每过一段时间、腰带就要缩紧几个孔的沈约吗?】
    【鹤鸣于九皋:是那个每个月用手握胳膊、臂围大概都得瘦半分的沈约吗?】
    看见家人们热情的反应,主播很是欣慰:
    【是的,是他、就是他!】
    【就是那个南朝瘦腰达人沈约。】
    放眼上下五千年,“沈约瘦腰”这个赛道也实在足够小众,夏语冰实在忍不住再多聊几句:
    【要搁现在,我看沈约是妥妥的爆款健身主播一位。】
    【什么A4腰、蚂蚁腰、反手摸肚脐……在他的面前那通通都得逊色一筹。】
    【作为一个斜杠中年,沈约因为不仅在健身瘦腰上发明了自己的一套全新体系。】
    【在文学界同样也是颇具造诣。】
    【这样一位文学大家,自然不会错过前辈创造出来的经典IP。】
    夏语冰又在一片眼花缭乱之中,掏出了新的书籍:
    【沈约表示:谁还没一首《白头吟》呢?】
    【但这首《白头吟》的作者是无名氏,沈约将它归到了古词。】
    【西瓜太郎:我来捋一捋嗷——】
    弹幕课代表及时上线:
    【西瓜太郎:等于沈约认为《白头吟》就是一首汉朝留下来的民间歌谣呗?】
    还有人补充:
    【落樱祺绯:汉乐府的无名氏那可就太多了。】
    【落樱祺绯:不可考的作者一抓一大把呢!】
    没等二号位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时候,三号位挺身而出。】
    【全场目光向我看齐!】
    【家人们先不要讨论啦,我急着发言呢。】
    【这个三号位也是本书。】
    看到主播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摸出第三本,嬴政已经见多不怪了。
    定睛一看,四个大字无比闪亮——《玉台新咏》。
    【三号位为什么这么急着出来声明?】
    夏语冰的问题把人问得一愣。
    对啊,为什么呢?
    【因为三号位要和二号位对跳预言家呀!】
    主播两手一拍,有理有据:
    【第一:沈约是南朝的,我《玉台新咏》也是南朝时期出生的。】
    【第二:你有《白头吟》?不用看,肯定是抄我的!】
    【小公主的星星:对对对!】
    【小公主的星星:我刚刚搜了一下,《玉台新咏》里面也收录了一首《白头吟》……诶?】
    【小公主的星星:不对!人家叫《皑如山上雪》?】
    是啊,还能善用搜索呢!
    直播间的家人们忽然被点醒,很快就带着自己的收获回来了:
    【想太多了:我对比了一下,这两首诗好像啊!】
    【红豆薏米粥粥:岂止是像?】
    【红豆薏米粥粥:说它们查重率99%不过分吧?】
    对比完相似的内容,还有眼尖的观众发现盲点:
    【陌上人如玉:好巧不巧,这首《皑如山上雪》的作者也是那个神秘的“无名氏”呢!】
    一轮议论结束,有人一锤定音:
    【猪的鼻子有两个孔:这下好了,还真是两人对跳预言家。】
    嬴政不大清楚“对跳预言家”是什么操作,但通过一条条弹幕也不难明白,两方总归是各说各的道理。
    直到热闹的讨论暂告一段落,主播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诚如家人们所言,如果将这两首诗放在一块儿进行比较,很容易就会看出来,它们的主体内容是基本相同的。】
    【既然各有各的道理,那不如整理一下截止到三号位为止,我们手中的已知信息。】
    这点儿信息量而已,嬴政甚至不用动笔,略微转转眼睛,便能回忆得分毫不差。
    【其一:有人说卓文君创作了一首《白头吟》。】
    【其二:又有人记录下了无名作者的《白头吟》和《皑如山上雪》。】
    【其三:《白头吟》和《皑如山上雪》内容高度相似。】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在直播间还在纠结两首诗究竟是谁抄的谁,嬴政已经一针见血:
    “到了这个时候——”他没费什么力气,轻松地想起了那个朝代的名字:
    “至少到南朝为止,期间始终没有人将卓文君与《白头吟》或《皑如山上雪》关联起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时候就该出意外了。
    【天空一声巨响,四号闪亮登场!】
    【到了四号位,一个叫“李善”的唐朝人已经摩拳擦掌了。】
    【他没出书,也没收集诗文。】
    【但他做的事比这两件还要经典。】
    【在为《文选》作注的时候,或许是出于自己的独到见解,李善破天荒地将卓文君和《皑如山上雪》这首诗联系到了一起。】
    直播看多了,家人们的幽默见缝插针:
    【W的小狗:我懂,因为他善!】
    【的确,因为他善!】
    夏语冰点头肯定:【李善毕竟没有直接盖棺定论,一口咬定卓文君就是《白头吟》的作者。】
    【可他给什么书写注解不好,偏偏选的是《文选》。】
    【《文选》是什么?那就是大唐文人的经典必读书目啊!】
    【他将两者一关联,自己是为爱发电、吃上饭了,可注解既然在,又没有经过正经考据,总归还是有一定误导性的。】
    “唐朝……”
    在展现过惊人记忆力之后,嬴政紧接着表现出了自己的非凡计算力。
    凭借这么些期的直播下来,大约理清之后的朝代顺序还是不难的。
    “离卓文君本尊所处的时代相比,约莫也得有六百至八百年之久了吧。”
    【换而言之,整整几百年间、数以万计的文人,都不认为现有证据可以证明二、三号位的记录内容就正正好对应着一号位卓文君的那篇作品。】
    弹幕恍然大悟:
    【蝉鸣后又初雪:是啊,说到底那也就是流传下来的两个版本汉乐府而已。】
    【陌陌默默沫:拜托,那可是必读书目啊!】
    【陌陌默默沫:甭管是不是为爱发电了,只要能吃上饭,谁还有心思再仔细考据?】
    【正是这个道理嘛。】
    主播耸耸肩:【李善这么一注解,后来的读书人可不就被他带偏了?】
    【大唐是文学发展的高峰,有这样的榜样在前,从今往后,自宋而始、直到明清,越来越多的人都直接认为,《皑如山上雪》的作者就是卓文君。】
    【其中更不乏一些文章大家。】
    为了保证各位摇摇欲坠的面子,夏语冰没再挨个儿点名。
    【简称——集体大翻车。】
    家人们心态倒是很好:
    【茶山的麋鹿:四舍五入,也算是文学界的团建了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简单介绍几句文学常识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抛开细致复杂的溯源于与考证不谈,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直接的方式可以帮助大家判断,这首诗并不是卓文君的作品。】
    【因为《皑如山上雪》是一种非常成熟的五言诗,而五言诗的成熟则是要要到东汉中晚期。】
    【换而言之,在卓文君的时代——西汉初期,是不可能出现这么成熟的一首五言诗的。】
    【要知道,东汉文学大家班固的《咏史》才是现存最早的文人五言诗。】
    【何况他的风格与手法压根儿就不能和《皑如山上雪》相比。】
    【上清小妖:笑发财了,班固知道《皑如山上雪》是卓文君写的恐怕也得问一句——】
    【上清小妖:前辈,我这升级速度已经够快的了,你出门直接满级又是怎么做到的?】
    看到这条弹幕,家人们很是配合地予以回应:
    【蓝毛亲爹:卓姐深藏功与名——】
    【蓝毛亲爹:无他,开挂而已^_^】
    “难不成上述的种种质疑直到几千年后才有人姗姗来迟地发现?”
    想到这种可能性,嬴政微微一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有够迟钝的了。
    仿佛听到了他的吐槽似的,紧随其后,就是来自主播的否认:
    【其实早在差不多和沈约同时的南朝,就已经有人提出质疑。】
    【在《凤求凰》广泛传播的同时,也有不少人认为卓文君所处的时代写不出这样成熟的五言诗。】
    有人恍然大悟:
    【Chgkbxkjg:难怪我之前看到一本诗歌选读本,里面没把这首《白头吟》归在卓文君名下呢!】
    因为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猎奇之语。
    【也许《西京杂记》没有杂记,卓文君真的写过一首《白头吟》,只是很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失传了。】
    夏语冰漫无边际地展开联想:
    【又或许她压根儿就没写过这首《白头吟》,甚至司马相如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心,人家两口子恩爱着呢!】
    【这首诗不过是无名作者自伤际遇,以卓文君自比,抒发情感而已。】
    【后来被好事者附会到卓文君和司马相如这对夫妻身上也未可知。】
    主播爽朗一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既然要蹭,肯定得蹭个流量最大的嘛!】
    “不对——”嬴政可没被这一长串的解释带跑偏,最初的争议他可还记着呢。
    既然主播花了这么大力气去论证后世所流传的《白头吟》,很可能不是卓文君所写,那为何还要将两者关联?
    质疑是自然而然的:
    【快学习!!!:是啊,如果不是她写的,还卓文君还怎么能脱颖而出、名列“四大才女”之中呢?】
    观众们的疑惑与好奇,夏语冰充分理解:
    【所以,我们还得来看一看,《白头吟》这首诗到底讲了什么。】
    【诗歌本身并不难理解,讲述了一位无辜女子遇到负心汉后的种种举动。】
    【和传统至死不渝的忠贞女性不同,《白头吟》中的这位主角无疑是果敢而坚毅的。】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面对心上人的背叛,她的态度很果断,没有自伤自怨,而是决定分手。】
    【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和现代女性所崇尚的精神极为类似。】
    【既然对方都已经变心了,再委曲求全又有什么用呢?】
    嬴政不发一言,却打定主意要让公主们都好好学一学这首诗。
    【下定决心不错,更难得的却是她抛开一人的徘徊和迷茫,由自己的遭遇联想到了千千万万的无辜女子身上。】
    【为什么古来女子出嫁,都要哭得凄凄惨惨?】
    【我们本希望找到一个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伴侣。】
    主播一摊手:
    【换而言之,这是喜事啊!】
    【这既是出于自身际遇所发出的感慨,也是对天下所有女性的期盼和祝福。】
    【写着写着,分完手了,来到最后一句。】
    【既然快要结尾了,那就浅浅拉踩一下吧!】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你却为了追求金钱和名利,忘记了最初的约定。】
    【《白头吟》寥寥数语,却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温婉又坚韧的女子。】
    【等到了明清时期,随着小说一类的通俗文学兴起,许多人选择用凤求凰的爱情为摹本,创作才子佳人的故事。】
    【一个模板反复套用,卓文君的举动更是被视作争取爱情自由、婚姻自由的最好榜样。】
    【而在这些故事的演绎之下,这位敢爱敢恨、不愿委曲求全的女性,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大众心目中的精神偶像。】
    【坦荡又决绝,卓文君的光芒吸引着古今受到约束的女子,她的品格更令无数负心人汗颜。】
    【几千年前,在这片本该看似封建的土地上,竟然还曾有这样热烈鲜活的生命存在过。】
    【所以,将《白头吟》《诀别书》《怨郎诗》这些个性鲜明的诗文同卓文君紧密关联起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女性们数不胜数的遭遇被人看见、被郑重书写,以《白头吟》为代表的诗篇,更是作为女性作品被人反复传唱。
    流传至今,赫然成为古代女性文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遥知不是雪:其实,诗歌里忠贞执着、果决坚强的女性形象,只不过是以卓文君作为代表而已。】
    【莺莺超级加倍:真好啊,有这样光芒万丈的前辈在。】
    【莺莺超级加倍:哪怕到了今天,这些观点即便现在来看也不过时,值得我们大大的respect!】
    弹幕上的感慨夏语冰一一看过,又在交流之间冒出许多新的念头:怎么会不遗憾呢?
    【一则,卓文君真的写下了那首《白头吟》,可惜因为种种原因失传了。】
    【其后两千年里,后人始终无法亲眼见识这位才女的真实水平。】
    【二则,留下如今这首《白头吟》的作者虽然留下了诗篇,却没能留下自己的姓名,也实在令人可惜。】
    说到这里,遗憾又远远不止这些:
    【千百年前,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和卓文君一样闪闪发光的女性,她们的才华与抱负却被时间长河湮没。】
    那么多精彩独特、闪闪发光的灵魂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到了今天依旧不为世人所知。
    【诗人曾说:“尔曹生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对于文人来说,自己的作品能够传阅古今是一件幸事。】
    【思路大开,对我们后人而言,能读到前人的作品也是一件幸事嘛。】
    “好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句七言,从格式到韵律,都与商周以来所吟诵的风雅之句大不相同,多半就是主播口中所说的“后人做的诗歌”了。
    可这并不妨碍嬴政欣赏诗文字里行间的魄力与决心。
    不仅仅是文学作品,在这个直播间里所展现的这些文物,哪怕只是一张纸、一块砖、一方玉玺……
    能在冲刷之下完好无损地保留,供后人瞻仰欣赏,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想到这里嬴政的胸口,豁然荡起一阵澎湃豪情——
    这泱泱华夏、未曾断绝的文明,正是因他而起。
    诚然,后人提起秦朝二世而亡,或是可笑、或是可叹、再不然就是可怜。
    但那又如何?
    这是他的不朽基业。
    百年、千年,乃至万年之后,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的存在,大秦与他嬴政的名字便会传颂下去。
    长长久久、生生不息。
    因为嬴政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
    也会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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