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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章 厌倦

    这么多年来?,祝瑜大抵早已?对乔翊安那些风流韵事看得淡了,对一个人不再有期待,也就不会?再失望。
    如今突然为了一个从外带回来?的人龃龉,想来?这个人,格外不一般。
    消息陆陆续续传进来?,祝琰也从听来?的只言片语里渐读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乔翊安带新人在郊外骑马,在书轩里念书,临近年节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带着新人回了一趟家乡。
    他处处留情,却也向来?无情,从没有人能像她这样?,令他甘愿耗费这样?的功夫去宠。
    他连除夕一早乔家祠堂的开祠祭祖都没能赶上。
    不过?是?为替新人亲手摘取一株野岭上的红梅。
    祝瑜站在乔氏妇孺正中,带头立在帘内向祖祠排位叩首,无数目光凝聚在她背上,挺拔而消瘦的背影端直,任华丽裙摆拖曳在光亮的砖地上。
    祝琰私下里琢磨,乔翊安虽风流浪荡,但并非不知轻重之?辈,眼见家里还有大事要办,不至于在这时节给自己名头抹黑。落得个颠三倒四的声?名,于他于乔家都百害无一利。若说?他为情癫狂,忘乎所?以?,依她对乔翊安的了解,——怕是?根本不可能。
    除非,他是?故意要这样?做。
    做给祝瑜瞧,或是?做给外人看?祝琰一时想不明白。
    **
    乔家马不停蹄的在筹备瑟姐儿入宫一事。
    虽仪程由礼部主办,作为帝后母家,要备下的事也不少。
    立后不比寻常嫁女,半点差池容不得。
    祝琰两?回想去乔家探望祝瑜,都被对方以?事忙不便的情由推拒了。
    祝瑜越是?不见,祝琰的担忧便越是?多一重。
    二月十二,民间花朝节,也是?近日来?最佳吉日。正中宫门大开,百官齐拜广场白玉阶边,齐迎大燕国母入宫。
    乔瑟儿身裹朱红绣金礼服,从雕金彩车中步下。
    饶是?经由两?年宫规训教,无数次演练过?步法身型,这一刻望着一眼瞧不见边际的无数人影,她仍是?不免心生胆怯。
    那个规矩深重,叫人喘不过?气的宫廷。那个不能随意说?笑?,不能与之?平视的皇帝夫君。
    她才堪堪十三岁,如何担得起一国主母责任之?重,如何当得天下妇人表率,如何承得起头上这顶赤金九凤冠?
    她脚步虚浮,想要有个人来?搀扶自己。她想回过?头去,乘坐来?时的车驾回到家中。
    她再也不能孩子气地胡闹,不能与胞弟抢夺好吃好玩的东西,不能没大没小地揪扯着父亲的衣摆要他带自己到处去玩。
    她被关进这个名叫皇宫的巨大囚笼,再也不能无忧无虑的做乔家的大小姐。
    从此?后她只有一个身份,便是?这个皇宫的女主人,新帝的嫡后。
    从此?家人不再是?家人,她甚至不敢抬头去寻找父亲的身影,她怕瞧见背脊向来?挺拔的父亲弯下腰臣服于自己脚下的模样?。
    她怕听到父亲在她面前自称微臣。
    “娘娘,可不能落泪啊,大伙儿都瞧着您呢。”
    身后宫嬷低声?提醒着,那个在她行错礼走错路时,会?用戒尺狠狠抽打她小腿的嬷嬷,弯腰低头远远跟在她身后。
    身畔的女官们肃然挺直地随侍在旁,眼底面颊不带半丝情绪。
    她用了好大力气才能踏出一步,双足落定在步步生莲砖地上,踯躅着一步步朝前走。
    “瑟儿别回头。”
    她记着祖母的嘱咐。
    “迈入那道大门,你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咱们乔家未来?的基业,尽落在你肩上了。”
    乔瑟儿提裙跨入高高的红色门槛,影子没入深重的宫墙。
    少年皇帝站在白玉阶顶,隔着巨大的广场,目送她朝自己走近。
    少女面容模糊,只金色的发冠,艳红的裙裾,汇成一个异常夺目的轮廓。
    赵成说?不出心底对她究竟是?何情愫,但他知道,需得善待她,敬重她,同她一起手牵着手,在这空荡荡的皇城里一同成长。
    未来?会?是?什么模样?,他们将一起揭晓答案。
    隆兴元年春,乔氏长女入宫,册立为后。
    同年四月,宁毅伯病重,久未归家的乔翊安接信回府。
    四月春深,半敞的门上犹挂着厚重的棉布帘子,掀开来?,刺鼻的药味直铺面门。
    乔翊安身边娇怯的妇人下意识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乔翊安慢下步子,回头令道:“你且在外头等。”
    妇人犹疑片刻,忙软声?应了。
    屋子里站满了人,宁毅伯性情孤高,与身边人都不亲近,妾侍子女们敬畏他得很,便在此?时,也只敢遥遥站在外间探望,不曾轻易凑近去献殷勤。
    床里只坐着乔夫人一人,祝琰在帘外手捧药碗半蹲半跪。
    乔夫人数落她道:“太医说?这药需得定时定量服用,他不肯用,你们就眼巴巴这么瞧着?一个个道貌岸然说?什么‘孝服顺从’,我瞧是各自心中有鬼、不怀好意!”
    这话说?得极重,但乔夫人向来?威重,众人皆不敢辩驳,只垂首呐呐听着她斥责。
    乔翊安微微蹙眉,快步来?到里间,众人小声?唤“大爷”,纷纷让出路来?,令他走到床前。
    浓黑的药汁溅了祝瑜半片衣袖,连雪白洁嫩的下巴上也沾染了些许。
    不用问,单瞧情状就知道是?怎么弄的。
    父亲病重,母亲脾气不好,又急又怕,难免拿身边人出气。
    祝瑜身为长媳,跟在母亲身边理事,自是?首当其冲。
    她垂着头,瞧他上前便起身稍退数步,一言未发地将距离拉开。
    乔翊安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脸上却是?半点不显,眼尾微扬,带了几分笑?,“母亲言重了,父亲病重,大伙儿无不是?辗转挂念,寝食难安,大清早就过?来?侍奉。”
    他摆摆手,“你们且先?退下,屋子里用不着这许多人。”
    外间立着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屋子里紧绷的气氛霎时有所?缓解。
    祝瑜正待同众人离开,听得身侧乔翊安又开了口,“再盛碗药来?。”
    他没唤她名字,她亦不曾朝他看。
    可这样?的语气,声?调,长久以?来?同床共枕一同生活养成下的默契让她知道,这话是?他在对她说?。而不是?对外头守着的下人。
    祝瑜没吭声?,在两?个侍婢拥簇下走去了外头。
    身后传来?乔夫人压抑的低泣和乔翊安低声?的安慰。
    “夫人,奴婢替您擦拭擦拭吧。”侍婢小心翼翼地取了帕子奉到祝瑜面前。
    被掀翻了碗,泼了这一身药汁,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为什么,她现在连难堪或是?委屈的情绪都不会?再有?
    她仿佛变得麻木了,不论?是?对乔夫人的刁难,还是?对外人的眼光。
    这世上除了琴姐儿,兴许再不会?有让她情绪起伏的人。
    她摆摆手,“不用了,待会?儿回去换。”她觉着有些累了,在屋里站了半上午,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如果乔翊安没回来?,大抵是?要饿着肚子扛到乔夫人午睡的时辰。如今他来?了,有他周旋,乔夫人的脾气就会?收敛……
    “你再盛碗药,给大爷端进去。”祝瑜吩咐那侍婢,自己扶着门框朝外走。
    帘子掀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
    空气中充满了甜香的花的味道,祝瑜在门前撞见了那个近半年来?备受乔翊安宠爱的女人。
    小妇人瞧见祝瑜很是?慌乱,上回被狠狠责罚过?的伤还没好,素白娇嫩的手上如今还留着隐约的疮疤,她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不好惹。
    如今她羽翼未丰,不适宜跟对方硬碰硬。
    她忙瑟缩着弯下膝盖,朝对方行礼,“大、大奶奶,奴、奴婢在这儿等、等大爷……”
    祝瑜没理会?,甚至没瞧她一眼,招手唤过?小婢,扶着婢子的手去得远了。
    小妇人站直了身子,朝着祝瑜离开的方向目视良久。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留在乔翊安身边。
    那些人背地里都传,说?她生得肖似原先?亡故的那位夫人。
    **
    夜里乔翊安照旧宿在新人房里,在窗前拿着本书反复翻看。妇人换了寝裙,身上沾着凉沁沁的水珠滚进男人怀里。
    他顺手拥住她,将头枕在她腰窝上依旧在翻书页。
    “大爷,您看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么?”
    乔翊安不答,拍拍她的背低声?道:“你先?睡。”
    妇人哼嘤一声?,撒娇不肯。她才十七=八岁,正是?娇婉可人的时候,往常她撒一撒娇,便是?要摘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应允。
    “人家想要你陪……”
    在腰侧摩挲的手掌落了下去,乔翊安坐直身,蹙眉道:“你先?去睡。”
    这话说?得依旧温和醇润,却莫名叫妇人觉着森寒。
    上一次他这样?说?话,还是?祝氏要罚她那回。
    他甚至脸上还带着一贯的笑?,不咸不淡地说?出让她惊心的字句。
    “既是?夫人要你去浣衣,你去便是?。”
    她原是?可怜兮兮要求他来?为自己做主的,她不明白为何他竟没有替她开口说?话,竟由着旁人对她说?罚就罚。
    妇人再不敢多言,软绵绵地应了声?“是?”,乖巧地移步到里间钻进了床里。
    月色清幽,乔翊安翻着手里的药籍。
    依书上说?得来?看,父亲的病只怕是?……难有起色。
    太医们言语婉转,所?谓“将养一阵”,便是?药石无灵之?意吧?
    乔翊安坐在淡淡的月色里,也曾生起过?一丝,想与人倾诉的念头。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他自嘲地笑?了笑?。
    想到半个多月前,身边侍从回禀的消息。
    “午后夫人在净慈寺躲雨,遇着了没来?得及走脱的李肃。”
    “夫人屏退左右,同他说?了几句话。”
    “夫人出来?后,双目红肿,似乎哭过?……”
    短短几个字,却令他怔了良久。
    她那样?倔强的性子,试过?为谁哭?
    便是?他作弄她再狠,待她再如何刻薄,她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为了那个低贱至极的男人,她竟哭了?
    乔翊安出奇的,并不觉得愤怒或难堪。
    他只觉得可笑?。
    原来?在她心目中,他这个国丈大人,伯爵世子,还比不上一个亡命天涯的无名小卒。
    可笑?,真是?可笑?……
    四月下旬,京城接连下了数日大雨。
    宁毅伯病情急转直下,于四月二十清晨殁于别院。
    乔氏发丧,连皇帝也亲自到场吊唁。
    祝琰陪嘉武侯夫人一块来?探望乔夫人。
    在上院后堂,单独见了祝瑜。
    “不用担心我,乔家如今这个身份地位,发丧这等事也轮不着我操心,自有宫内司和礼部的人出面操持,这都是?皇后娘娘的体面。”
    祝瑜拍拍祝琰的手,示意不用为自己担心。
    “但我不能不担心。”祝琰捉住她的袖子,将她按定在自己身边的椅上,“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姐姐,你何苦一个人扛?当初那些艰难的日子你开导过?我,你陪着我一个难关一个难关的过?。如今你有事,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外头传成什么样?了,姐夫再如何胡闹,不可能连皇后娘娘的体面都不顾。姐姐,你到底是?怎样?想的?你……你至少告诉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祝瑜缓缓摇了摇头,她掀开眼睫,望向祝琰写?满关切的脸。
    “二妹,我想离开这座坟墓,过?我自己的日子,你能帮我吗?”
    她抬起头,嘴角牵出一抹极为凛冽的笑?。
    “我不想做这个乔夫人了。”
    “你能帮我吗?”
    祝琰震惊地望着她,磕磕绊绊地道:“姐姐,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能。”祝瑜仿若没有听见祝琰的话,只淡淡的,自言自语般道,“没人能帮我。”
    “你也不能。”
    “你们会?劝我驯服,顺从,听他的话……”
    “可是?……我累了。”
    “想到一生都要这样?过?下去,我真的不甘心……”
    “我还能往哪儿走?”
    “他的女儿做了皇后。”
    “乔家不会?容许出现一个离经叛道的主母。”
    “我要这样?贤惠温良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祝琰,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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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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