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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乔瑜

    日头高悬,已过了正午,阳光依旧炽烈如焰。
    原本茂盛的古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叶子干瘪无力地挂在枝上。
    宫墙夹道的阴影里,软轿停在那儿,抬轿的内监怠懒于交谈,各自?靠在墙边挽起汗湿的袖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纳凉。
    抬眼能瞧见敞开的宫门?缝隙内一角金黄的瓦顶和炽白的天空。
    皇后已经进去有?一刻钟。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其余人多半缩在各自?的宫殿里躲着乘凉。自?打皇太孙旧病复发后,皇后却?是?每日都要来瞧两回,确保他病情不曾反复才能放心。
    这两年?经由太医院众位悉心调理药方,宫中?各色珍稀药材进补,赵成的身体日渐强实,自?己平日又?格外注意饮食作息,加以药泉佐助,近一年?来已经甚少?病发。
    不想这回遇上天灾,又?遭此劫,皇后日日礼佛祷祝,希望助其过此难关。
    赵成刚吃过药,穿着单薄的家常衣裳躺在帐中?安睡。皇后进来时,跪在床脚替他扇扇子的小?宫人正在打盹儿,不妨被嬷嬷扯了下袖子,睁开惺忪的眼睛望见来人,整个人抖得筛子一般,浑身战栗个不住。
    皇后无声瞥她一眼,宫人禁了声,咽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求饶,垂首退了下去。
    皇后从宫人手里接过扇子,嬷嬷撩起帘帐一角服侍她坐到床边。
    她轻摇手里的羽扇,目光落在赵成苍白的脸上。
    ——他容貌与先太子赵潜格外肖似。
    当初皇上要将他认回宫中?,对他的来历,她本是?存了疑的。直至亲眼瞧见他的模样,仿佛是?上天垂怜,叫她痛失爱子过后,重新寻到可慰心魂的补偿。
    叫她了无希望的余生,再次有?了托寄。
    只是?这个孩子身体太弱,命格太薄。她无数次在佛前发愿,愿以己身阳寿,换他无虞长健。
    可同?时又?隐隐期冀,能够陪伴他、保护他久一点……
    至少?待他长大成人,独当一面,怎忍心将江山重担,压在他一介少?年?人的肩上?
    苍白的面容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一贯沉稳温润的少?年?,难得紧蹙了眉头。
    尚未醒转,先侧过头去,轻咳了一阵。
    嬷嬷忙从旁递水过来,皇后亲自?接在手里凑在他唇边。
    “成儿,喝点水……”
    赵成缓缓睁开了眼睛,觑见身旁的祖母,连忙挣扎着起身,“孙儿不孝,岂可、岂可劳动皇祖母若此……”
    皇后按住他的手,不准他下地跪拜,“傻孩子,你病着,还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来,把这盏水喝了,瞧瞧这一头一身的汗,待会儿叫人备药浴,你浸泡一阵,会舒坦些。”
    赵成接过杯盏,张开干裂的嘴唇摇了摇头。
    “天下大旱,百姓无水米过活,孙儿如何?忍心,糜费百姓活命之水?”
    皇后眼角微湿,抓住他的手腕劝道:“若在平时,你有?这份恤民之心,祖母只会觉着欣慰。可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自?个儿还病着,就是?短缺了谁的例份,都不能短了你的。”
    见赵成还要拒绝,她不由提高了声调,“这也是?你的活命之水!你这样坚持,是?要皇祖母低头求你不成?”
    赵成如何?担得起这样的重话?,忙从床上扑跪下来,再三?告罪。
    皇后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哄的他乖乖浸浴用药。
    阳光还热辣辣的炙烤着大地,宫墙上那抹浓重的红,仿佛都被晒淡了一重颜色。
    皇后带着人从宫里走出?来,迎着白得刺眼的日光,半仰着头,望着那无穷的天幕。
    嬷嬷举伞为她遮蔽住热烈的阳光,青色半透的绸布伞面模糊了她脸上岁月雕刻的沟痕。嬷嬷听她起轿前淡淡的吩咐:“传乔家那个妮子进宫来,替太孙解解闷。就说——就说长日无聊,本宫寻她伴驾。”
    上一回两个小?孩子怄气,还闹到动了手,太孙左脸上如今还留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听说乔家大姑娘被家里禁了足,狠狠地惩处了一番。如今太孙病着,怎却?又?提起要她进来?若是?再不懂事,冲撞了太孙怎么好?
    嬷嬷却?不敢将这些疑虑说出?来,只稍稍顿了一息,便含笑道“是?”。
    皇后对乔瑟儿,实则算不上满意。众家多名千金里头,乔瑟儿家世出?身算不上顶拔尖,性情又?骄纵,她原觉着配不上皇太孙。
    不过如今皇帝有?心要用乔家来制衡那些旧势力,乔氏的姑娘容颜娇美,年?岁也相当,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她最适宜。
    上回那么一闹,皇后本也是?恼了的,可瞧着赵成的态度,不仅没有?因为被误伤而不快,反而一味担心乔家姑娘的处境。是?出?于仁善之心也好,是?念及与乔氏之谊也罢,冷眼瞧着,赵成对这门?婚事接受得不算勉强。
    既他愿意,又?何?妨给他们这对未婚小?夫妻,多些相处的机会呢?
    有?个同?龄的孩子说说话?,总好过他独自一人捱着病中的时光。
    圣旨下到乔家时,是?在傍晚。
    祝瑜和乔翊安一先一后刚进上院,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近来日子过得不太平,乔翊安在外的几处生意都遭了劫,灾民四散,流寇众多,趁乱浑水摸鱼的也不少。他这些日子甚少在家,今儿若非听说祝瑜在街上遇险特地赶去迎护,只怕还没这么早回来。
    接了旨意,周到地将传旨太监送出?门?,乔翊安折返回上院。
    宁毅伯夫人面色凝重,指着祝瑜道:“这些年?便是?你管教不周,敷衍塞责,才教得她言行?无状、无法无天,这回宫里头还肯给机会,是?她多少?世修来的造化。若是?再闯出?祸来,连你也不必再到我面前。”
    不等祝瑜答话?,便扬声唤人去替瑟姐儿打点进宫穿用的东西。
    乔翊安撩帘进来,立在门?口接住祝瑜瞥来的一眼。夫妇二人迅速交换目光,同?时在对方眼中?瞧出?几许不定。
    ——这个时候入宫,实在是?太敏感了。
    一方面皇太孙的病情一直不为宫外所知?,此时宣乔瑟儿入宫,无异于给乔家机会知?悉内情。另一方面,正值天灾人祸纷乱时节,各处赈灾花用甚巨,国库早已虚空,乔翊安奉命安导流民,抚恤百姓,不拿出?真金白银出?来,如何?完成得好职责?乔瑟儿入宫,不仅是?天家示好,更何?尝不是?施威?
    而皇太孙的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乔瑟儿若是?运气好,能守得他日渐好转,自?是?大功一件。可若是?真有?哪句话?说不好,哪件事没留心,倒令皇太孙因她而越发病重,那岂不是?在这门?本就岌岌可危的婚约上头,更记一笔欠数?
    夜深人静,各处都已吹了灯。祝瑜陪在琴姐儿床边,等她睡熟了才回自?己的寝间,乔翊安坐在床里,似没注意她的到来。
    他是?个心思深沉、举重若轻的人,在外与人言笑晏晏,甚少?被人一眼瞧出?心事。
    同?床共枕多年?,祝瑜是?难得懂他心思的人。
    “我与瑟姐儿谈过了,她知?道轻重,这回不会有?问题。”
    语调虽生硬,却?是?宽慰的语气。
    乔翊安听得一笑,伸手过来想将她揽在怀里。
    祝瑜侧身避开,拥着丝衾躺在自?己枕上。
    “白日我问过二妹,关于皇太孙殿下的病情。她说得不深,但我瞧得出?,这病不是?突然患的,她瞧上去半点不意外。”
    其实祝瑜另外还有?猜测,皇太孙的出?身,兴许祝琰知?情。但这话?她没对乔翊安说。
    不想自?己的姊妹掺杂进这些理不清的官司中?来。
    乔翊安没说话?,望着自?己伸出?去却?落了空的手掌。
    他和祝瑜有?过一些甜蜜和睦的日子,但并不久长。有?时他也会恍惚,她对他温柔顺从,体贴入微的那些日子,是?否真实存在过?
    他喜欢在意的,究竟是?眼前这个冷硬执拗的女人,还是?臆想中?那个知?冷知?热、爱他至深的妻子?
    乔翊安答不出?。
    此时远在苠州视察灾情的宋洹之,正在深夜的灯下写信。
    离家近一个月,白日里走访民宅、体察民情,忙得连三?餐也顾不上,夜深人静之时,却?仍无睡意。
    就着简陋的床前一盏油灯,他提笔写了两封家书?。
    少?年?时在外求学?,每每落笔写信,不过是?按时按例向双亲长辈致礼问安。
    如今这封以“吾妻阿琰”为起始的书?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诉,偏又?不知?从何?谈起方妥。
    宋洹之在二十八岁这年?,才后知?后觉地体尝到牵肠挂肚的滋味为何?。
    走访民宅的时候,瞧见那些孤寡妇孺,总会令他想到自?己家中?那对母子。
    自?己走后,不知?他们日子过得如何??
    虽有?玉轩每隔几日便按时来信报平安,他仍是?无法全然放心。
    他觉着自?己仿佛一只飞在半空的纸鸢,虽走得高远,可线的那一端,却?掌握在祝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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