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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章 天灾

    纵然春日伊始君臣向天神告祭过,但世间万事仍不见得?一如人愿。
    从四月至年中,山西、豫北等地几乎不见降雨,呈报灾情?的折子从各地雪片般飞入京城。
    京郊各家?田庄都受了不小?的影响,祝琰房外每日都有进来求助、告饶的庄头、管事。
    天降灾祸,易生人乱。无法从庄稼获取口粮的灾民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离开世代休养生息的居所,朝向生之地流逐。
    五月下旬,宋洹之受命前往豫东察看灾情?。
    临行前夜,祝琰带着梦月等人替他收拾行装。
    稍间窗下,宋洹之俯身坐在?炕前,端详着弛哥儿熟睡的小?脸。
    自?打小?东西出?世后,他还?不曾离家?过,不论公务多?繁忙,夜里必要回来瞧一瞧孩子。
    他时常板着脸,又一向寡言,宋泽之、宋浩之等人都十分畏惧他。就连祝琰也曾觉着,他将来定是个很严肃刻板的父亲。
    不曾料想,他对孩子却?是十足耐心,不像别的男人一样耻于亲近子女,刻意保持为父的威严。
    弛哥儿未足月时,他尚还?对这脆弱小?人儿毫无办法、手足无措,如今已学会了哼歌哄睡、陪伴逗玩等一系列细致功夫。
    他丝毫不觉得?这些事情?繁琐乏味,抹杀威仪,反倒兴致勃勃,充满耐心。
    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比刚降生时漂亮了不少,小?巧的鼻子和嘴唇,隐约有祝琰的影子。
    他还?太幼小?,不便佩戴玉珩等物,皇太孙和宋淳之送给他的礼物都暂由宋洹之保存,不时拿将出?来用以逗引孩子。
    回眸瞧见祝琰还?在?检查装在?包裹里的东西,他轻叹一声朝里走去,乳母过来将弛哥儿抱回后头的隔间。
    “别忙了。”他坐在?床畔,朝她?招招手,“玉书都会打点好,我去办差,也不好带太多?东西。”
    祝琰打个眼色,梦月等人悄声告退,掩闭了室门。
    宋洹之牵住她?的手,向怀内一带,令她?落坐在?自?己膝头。
    这个姿势相抱,距离过近且亲密至极。自?打孩子降生至今,夫妇二人还?不曾有过。
    夜里要照看弛哥儿,乳母们也住得?近,祝琰脸皮薄,怕闹出?动静给人知觉,宋洹之体谅她?辛劳,便也不忍心勉强。
    想到随后多?日不能?面见,心中不免生出?难舍之意。
    他捧住她?的脸,缓缓而近,噙住软润小?巧的唇。
    “这一走,短则十来日,长则月余,阿琰,你会不会想我?”
    祝琰摇摇头,又点点头,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朱唇重新贴去。
    “什么意思?”他搂着她?的腰,将人翻抱到枕上,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打量她?饱含春意的眉眼,“是想,还?是不想?”
    熟悉的触感贴近上来,惹得?祝琰轻抽了一声。
    “灾情?若是控制不住,流民恐会涌进京都。”他边摸索着,边低声交待,“我走后家?中守好门户,凡需外面出?头的事,尽可吩咐泽之去找三叔父……”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弛儿……”
    沉重的挤迫,引得?呼吸声断了几息。
    “安心等着我,等我回来。”
    潮湿的雾气漫上眼底,化?成破碎的水花。
    她?别过头,闭目轻轻点了点头。想到将要分别的日子那样久长,不免生出?难舍之意。
    宋洹之明?显察觉,今晚的祝琰比任何时候都更?热情?主动,平素每每要稍用些功夫耐心哄着才肯行之事,今晚竟都一一顺从。
    他不敢露出?太过得?意的模样表情?,怕惊得?她?羞怯,反收敛了情?愫。
    二人从婚后至如今,方算是真正坦诚无芥蒂地交心相处。没有隔阂,没有怨怼。
    他能?等到这一天,实在?不算容易。
    纵是如何不舍,翌日的太阳依旧会按时升起?。
    宋洹之天不亮就带几个亲卫出?了门,他走后不久,旱情?蔓延到了京城。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月份,京郊专供内用的天泉几近干涸,难以维持宫中供水,采水的马车数日不曾经过城门。
    皇家?用水仅能?暂用普通的井水顶着。
    城中大户们也紧了用度。
    但比起?大户们不能?日日沐浴的“为难”,百姓的日子更?是难过,采水的井前每日天不亮就排了长长的队,到得?三五日后,采上来的几乎只有泥浆。
    因?天旱引致庄稼不兴,米粮的价格也飞涨了几十倍。……
    乔家?在?这时率先架起?施米的蓬帐周济百姓,随后众家?纷纷效仿起?来。
    宋友卿和沈氏夫妇进来同祝琰商议,也在?城西支了摊档加入施米之列。由宋泽之带着人日日在?摊档左右看顾。
    几日后,祝瑜急匆匆来了一趟嘉武侯府。
    姊妹二人坐在稍间窗下,屏退左右,“听说了吗,皇太孙抱恙,已经十多?日没见出?过屋子,宫里消息瞒的甚紧,着意防备着走漏风声,连乔翊安的人都探不到实情?。”
    赵成的病情?一直未对外公开,只推说这些年流落乡间生活清贫,因?而比同龄人瘦小?。经由这两年太医细心调理,身量长高了许多?,人也强健了不少,看起?来几乎与同龄少年没什么差别。
    祝琰隐约听宋洹之提及,他的病是要用山泉来泡浴疏解的,太医想了许多?法子才找到与密城泉池相近的水源缓解他的症状。
    如今天下大旱,四处缺水,多?处泉泽已近干涸,他用以维系平安的水源短缺,自?然就发了旧疾。
    赵成虽然年幼,却?是储君,皇帝着意培养,准他旁听朝训,又带他参与重大祭典。如今天灾横降,正该由储君巡视民间,体察民情?,安抚民心之时,他十数日不出?殿宇,岂能?不令人生疑。
    祝瑜伸手推了下身边默不作声的妹妹,横眉道:“你是怎么了?发什么呆?没听见我说的?”
    祝琰“嗳”了声,抬眸勉强一笑,“便是听你说起?此事,才不免担心。”
    祝瑜眼眸紧盯着她?的表情?,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洹之走的时候没跟你交代?宫里头到底在?出?什么谜题,这个时候皇太孙不出?来抚恤民心,反倒传出?抱恙……”
    乔家?兴荣与皇太孙的前程深深捆绑在?一起?,祝瑜身为乔氏妇,自?然关心皇太孙。可有些事,就算是祝瑜来问?,她?也不能?透露。
    “这时节炽热如火,昨儿泽之在?外站了半日回来就觉得?头昏,一碗祛暑药灌下去才好了三分,皇太孙事务繁忙,听说便是这会儿也不曾中断骑射教习,较场上日头那么烈,晒个七晕八素也是常情?。他幼年生活颠沛,身子骨难免弱些,便是抱恙,自?有太医们调理整治,姐姐又何必这样担心?”
    祝瑜瞧她?神色如常,不似虚情?宽慰,默默叹了一声,道:“倒不是我定要操这份闲心,原本皇太孙要娶的人,又不是我的琴姐儿。只是家?里的老太太镇日念叨,催促我出?面打探消息,简直折磨得?我头疼……”
    祝琰笑了声,拾起?一旁的纨扇替姐姐轻扇,“天气热,水又紧缺,姐姐这样风风火火的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想到前些日子瑟姐儿闯的祸,不由多?问?了几句。
    “听说宫里派人来安抚瑟姐儿了?人已经定给了天家?,早不是姐姐能?管教的人……姐姐也莫太苛责了。”
    她?知道祝瑜对瑟姐儿是有感情?的,人心毕竟是肉做的,自?己自?小?带大的孩子,如何能?用一句“不是亲生的”,就抵消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操劳忧虑?祝瑜要强,总是不肯说一句真心的和软话,看似浑不在?意,却?又切实地替对方做了许多?……否则也不至顶着正午的太阳特地来她?这儿探消息。
    瑟姐儿闯祸,只怕乔夫人会把教养失职的帽子扣在?她?头上,明?里暗里的排喧埋怨必不会少。瑟姐儿被家?里禁足抄经,出?面施行的人自?是祝瑜,实则是两头得?罪,两头不讨好。
    祝琰扪心自?问?,如果宋洹之与别的女人有个孩子交给她?教养,她?会如祝瑜这般周全细致吗?
    ——单是想到他与别人有一个孩子,她?就已经恶心得?喘不过气了。更?别提还?要将那孩子摆在?她?眼皮底下,要她?亲自?教养长大?
    祝瑜听她?宽慰了半晌,情?绪已经和缓下来,打量她?桌案上摆的茶点,见盘子里的瓜果已经有些发蔫,“你这边缺短什么不成?乔翊安在?南边有门路,前儿弄了几车西域的果蔬进京,供给宫里一多?半,还?余下些在?我那儿,回头叫洛平跟着我去,拉半车过来。”
    如今京城往各处运送东西的路几乎都断了,灾情?严重,流民四起?,为了生存,不少流民落草为寇,饿红了眼睛便连官家?的车马也敢劫抢,更?混入不少原本就不安分的乌合之众,混在?流民里头搅风弄雨跟朝廷做对。
    前两日宫中传了密旨至辽北、河西,调遣兵力回护京师。
    ——祝琰也只听宋友卿提及了几句,深些的内情?,他不便细说,她?也不好打听。
    如今能?维持府内外安定,就算十足幸运。
    她?决意开仓施米,一方面是帮扶灾民,同时也是希望能?笼络人心,保嘉武侯府宅地太平。
    祝琰摇了摇头,“这时候运送东西过来太扎眼了,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这些宅门府邸,若给人知觉,难保不会生乱。”
    广平街上米店遭劫,药铺失窃,各种意外恶事频发,就算城外有增兵护持,也难保在?饥荒之下不生内乱。
    祝琰只想求稳。
    这个时候岂能?还?奢望生活上的享受?
    “姐姐也要多?留心,这个时候,还?是别出?门的好。”
    几乎是一语成谶。
    祝瑜回乔府的路上,车轿被一群乞丐拦了下来。
    城东一向是勋贵公侯聚居之地,平素哪里见得?到乞丐。车子刚驶至巷子中间,前后就拥上来数十人,个个衣衫褴褛,形容颓败,哭喊着要水要粮。
    祝瑜的马车被团团围在?巷子里,进退不得?,侍卫随从大声呼喝,甚至抽刀警示,那群乞儿竟不畏死伤,纷纷哭嚷着撞到刀刃上来,“天要绝人,不若官爷将我们一刀杀了倒干净。”
    “大人尚能?捱忍,老弱之辈如何熬得??求夫人大发慈悲,施舍些个儿。”
    话说得?可怜至极,纷纷靠近车来,揪扯车帷,有几只满是泥垢的手,揪扯到随车婢子的裙摆,惊得?小?婢连连尖叫。
    祝瑜吩咐守卫近前,“别伤了人命,给他们些钱,让他们走。”
    守卫应命,从袖中掏出?银袋,乞丐们纷纷朝他涌过去,待见只能?分得?些许碎银铜板,不由又哭喊哀求,“如今街市上的粗米已经涨到了二十两银一石,这些个铜板连半碗高粱都买不得?,夫人行行好,容我们多?活几日吧!”
    见乞儿们攀车惊扰祝瑜,守卫不由大恼,抽刀比近车畔,护持着车内的人,“不要得?寸进尺,钱已经给了你们,你们还?要劫车不成?”
    婢子哭叫道:“谁出?门还?随身带着水米?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就在?这时,一众官差走入巷中,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持刀鞘将乞丐们强行隔开。
    领头之人走近马车,低声向祝瑜回道:“我们二奶奶不放心,着属下跟来看看。属下来迟,乔夫人您受惊了。”
    祝瑜点点头,道声“辛苦”,低声吩咐车马启程,艰难通过了窄巷。
    马车驶入大道,远远看见萧索的街边零落的蓬帐。
    没领到米粮的妇人提携着幼童在?无人帐下徘徊不去。
    街边店铺早早关门结业,广平街不复从前的热闹繁华。
    街道尽头,一匹白马飞速驰来,马上的人束着玉冠,锦袍翩飞。
    婢子惊喜地叫嚷道:“是大爷来了!”
    祝瑜掀开车帘一角,朝前方望去。
    岁月流转,数个春秋,那人仿佛还?是从前模样,容颜丝毫未改。
    他因?有这样的风骨这样的容貌,才博得?那么多?佳人的芳心,才使得?那么多?少艾前仆后继为他痴狂。
    昔年初见,她?又如何不曾失过方寸呢?
    到如今,怎却?只剩下茫茫一片惨白,在?她?的每一寸光阴里写尽了寂寞和失望。
    白马到了车前,乔翊安跃下,抬手掀开车帘。
    身后气喘吁吁的小?厮纵马跟来,殷勤地替他解释:“听说夫人被乞儿围困,大爷立即丢下公务赶过来了。”
    乔翊安跨上车,钻入帘中,一把拖过祝瑜的手腕,上下打量,“受伤了不曾?”
    见她?抬眸望着自?己不言语,含笑捏住她?的下巴,“怎么,吓傻了?”
    祝瑜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乔翊安愠怒的声音传至车外:“今日跟着的人办事不力,回去自?行领罚。”
    他给她?安排了周全的人手,一向将她?保护的很好。
    他对她?的动向,也时时刻刻关心在?意,一旦有事发生,不必她?派人特地通报,他那边就已然知晓了。
    可是——
    这份关怀,这份细心,从来都不独属于她?。
    每一个与他相好的女人,都能?感受这份用心与体贴,都能?得?到同等的爱护和关怀。
    祝瑜没说话,靠在?车壁上只当自?己被吓坏了。
    乔翊安握住她?手的掌心很暖,她?没有刻意去挣开。
    挣不开的,她?这一生早被写好了结局。
    做了娘家?的梯子,又要挑起?夫家?的担子。
    人人说她?命好,攀上了乔翊安,带着娘家?鸡犬升天。
    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要的不是手里这串钥匙,和所谓的管家?之权。
    在?不尽的不如意里,不得?不成长,不得?不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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