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12.22更新] 五

    14
    生命在我,复生也在我。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
    “哗。”
    一支雪松木的细火炬燃起。
    极轻的声响。
    可在这静如深井、凝如浓墨的墓穴深处,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突兀。
    空气壅蔽,仿佛堵塞肺叶。
    火焰仅能照亮身旁他们脚边的狭小的一小块石地。
    两个瘦小的男人像老鼠一样,猫腰,缩骨,灵巧地在他们耗费一年半挖掘的甬道里穿行。
    终于,应当是进入了一间耳室,豁然开朗,手脚舒展开来。
    他们是盗墓贼。
    为挖进索兰王的墓穴,足足折腾了近三年,研究守墓士兵交接班的时辰,又趁克利戈将军发病,千钧一发,舍生忘死,今天才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两人已灰头土脸,又累又渴。两双眼睛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心脏因即将获得的巨大财富而预先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听说过传闻,索兰王在墓地里镌刻了诅咒。
    可,——管他的呢。
    现在外头的人都快穷死了,要么被杀死,总之没什么活路。
    索兰去世后。
    随他殉葬的不止是黄金珍宝,还有天下太平。
    如今各处都乱的不像话。
    但俗话也说得好: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正是他们发财的好时机。
    他们一边蹑足而行,一边压低嗓子,像生怕惊扰鬼魂般耳语:
    “索兰陛下……我们不是有意冒犯。”
    “对,对,我们只是来借点东西。”
    “您生前……也算是个了不起的王。”
    干笑一声,半是调侃地补充:
    “其实我还是挺敬重您的。”
    毕竟。
    自索兰离开后,三年过去,世界依然没出现第二个让所有人心悦臣服的共主。
    当今世况比索兰当年离开家乡,刚开始征服天下前还乱。
    原本向他誓忠的贵族、领主一个接一个地撕毁盟约,各自割据称王。诸多城邦连番易主,甚至有一周换二王的情形发生,战争接二连三地爆发,每天都在流血,无数人像飞灰般死去,没任何意义。
    百姓们起初为索兰之死额手称庆。
    他们骂他苛税。
    可他死后,税收不减反重,而且是被不同的贵族老爷轮番搜刮,横征暴敛。
    骂他修路筑墙,不惜压榨奴隶与平民,视人命为草芥,当年每天都有人被累死、被石头砸死。
    现在才发现,好歹当时监工给副草席收尸,还有抚恤金。
    索兰在位时,王都百姓们日日咒骂的用鲜血建起的神迹之墙,如今却在抵挡流寇外敌。
    人们这才后悔莫及、恍惚地意识到:
    索兰——他既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也是位经国治世的明君。
    克利戈疯后不再出征。
    事实上。
    原本天下人认为,离王权最近的正是克利戈。
    他只需轻轻上前一步。
    黄金宝座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
    他收缩兵力,只守在王都附近,像一头拒绝离巢、固步自封的哀哀困兽。
    近来,听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频繁谵妄,犯癔。
    军中已有新被扶植的小将。
    悄然地在蚕食他手中的兵权。
    两个盗墓贼开始翻墙倒柜地找陪葬品,叮铃哐啷,四处都是财宝,象牙、黄金、水晶石。
    他们说几句玩笑话为自己壮胆。
    “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命运偏爱胆大的人。”
    “还有一句——死者不咬活人。”
    穿过一道门。
    前方竟然微微有一点豆大的光。
    走近。
    这是一盏长明灯。
    铜灯台噌亮,上面缠绕着镀金葡萄藤,纹饰细密而古朴,应当是从索兰下葬起便烧到现在。据说这是通灵之物,附加魔力,可燃至永垂不朽的尽头,指引亡灵前往辉煌璀璨的众神之殿。
    两人都愣了愣。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吹声口哨。
    前方必定就是主墓室!
    耗费多时。
    终于,拔闩启门。
    浓烈至妖异的花香扑面而来。
    直呛鼻。
    出乎意料地,房间很空旷,但每一寸墙壁上都覆有厚实的金子。
    一樽庞大沉重的棺材独居正中,躺在高高的石台之上。
    火光所照之处,色沉如铁的棺木上仿佛流转、浮涌着太阳光般的金丝。
    “别贪。别动棺材。”
    在撬完金子以后,见同伴拾阶而上,另一个人不安地说。
    尽管不信邪,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这世上有许多怪事说不清。
    “不是……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
    “你看地上,那是不是鲜花?”
    他低头,照见地上的花瓣。
    新鲜、水润。
    他愣住。
    怎么可能?
    为什么封绝的墓室里会长有鲜花?
    幻觉吗?
    就在这时——
    突然,
    婴儿的哭声响起,又响,又响,又响……
    绵延,细弱,断续。
    他们僵在原地,像中了邪术,被定在原地,恐惧如冰水浇头,沿着脊背流遍全身。
    屋里没有第二个可发声的地方。
    啼哭声来自棺材。
    被钉死的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被从内向外被什么力量撑开的缝。
    黑黢黢的。
    仿佛某种邪灵的一瞥目光。
    倏然间,一只手攀出来!
    ——苍白纤细的五指,手背上凸起细薄青筋。
    15
    索兰天生病弱,因此,很早便开始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他在老家曾打过一口金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嵌贴金片,各种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七八年,堪称艺术品。
    被他送给了克利戈。
    用以安葬克利戈的公主母亲。
    之后只好重新弄。
    当时他已授万王之王,四面八方诸国臣服。
    沙海王庭为他献上日轮金冠;
    高原诸邦奉上象牙与钻石;
    群岛之国送来香料和深海珍珠;
    极北的土著献上琥珀石。
    其中,南边的一个森林部落有一棵供奉千年的乌木,有人将枝桠和叶子送给他,长途跋涉数千里却丝毫不弱光泽。
    索兰当时便一眼看中。
    他命人强行砍了这棵树,用来制棺。剖开后,木心竟生出金丝般的纹理,像云像花。
    索兰甚喜,满意之极。
    部落的祭司则被他气死。
    老家伙死前痛哭流涕,诅咒他:“诛神之人啊……你死后,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徘徊在人间,被无边的虚无和寂寞折磨。”
    索兰听说,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依照他本人的意愿。
    他不希望被烈火焚烧,也讨厌被掏空内脏做成木乃伊。
    因此是仅做防腐处理后整体下葬。
    他死得很漂亮。
    去世时眼和嘴都闭合,没有皱纹,没有惊恐,好似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一样好看。人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平直地卧下来。
    随后,由克利戈亲手为他清洁身体,每一寸肌肤,指甲,发丝,脚趾,一应干净漂亮,再细致地擦上防腐的秘药——里面掺有金粉,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浅浅的金色,仿佛熠熠生辉。
    宽敞的棺材里铺垫柔软的、熏香过防止蠹蛀的绸缎垫子,还有各种鲜花——当时才刚过花神节不久,有的是。
    葬礼那日,因进夏,气温已开始变得炎热滞沉。
    但停尸两天的索兰的身体并未腐烂,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馨香,皮肤像花的碎屑,有些微的苍白、蔫软和萎干。
    人们还想:
    美人就是美人,连尸体都如此艳丽。
    没人知道,他被封入墓穴后,也未曾腐烂。
    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但似乎也没死透。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直到数月后,悄然无声地、重新慢慢倒流起来。
    棺材里的花先是凋落,粉碎,之后却扎根生长。
    生命力像比蛛丝还细的丝缕一样渗进索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墓地里,主墓室的正上方。
    以刻有他功绩的青金石方尖碑为中心,四周种满了他所喜欢的柏树、紫杉树、黄杨木,其间也有几颗果树,苹果、杏子、梨子,都是新栽的。
    原本种下去需要几年才能结果的果树竟然两三个月就结出了汁水甜美、形状饱满的果实。
    流民经常偷来裹腹,摘了又长,摘了又长,从春到冬都有,像是无穷无尽。
    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索兰王。
    在世时他们不珍惜的索兰王,竟然在死后也在庇佑、喂饱他的子民。
    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顶礼膜拜?
    甚至有人进行一些自己设计、粗糙可笑的复活仪式。
    回来吧。
    索兰。
    我们的王。
    世界需要您的统治。
    “噗。”
    第二年的夏天。
    某天。
    索兰那微不可查地隆起的腹部里,有一丁点儿弱小的心跳起搏。
    像是凭空而生。
    扑咚、扑咚、扑咚……
    那小生命蜷缩在他的体内,反过来地,将温热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注入母体。
    不知又过去多久。
    终于,索兰石化般的心脏被泵动,脸上浮出酡酒的红晕。
    但他仍沉浸在宁静之中,并未苏醒。
    直到又一年过去。
    他的肚子越来越突鼓。
    有一天。
    他的身下汩汩地分泌出液体,是羊水。
    羊水又滋养花,它们开始疯滋蔓长,膨胀,膨胀,洪水淹没般往棺材挣去。结实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被撬开。
    空气拥进来。
    索兰陡然喘一口气,就此苏醒。
    真难受。
    他想。
    肚子有点疼,更多的是空虚。
    身上很冷,但也正因为有热度才能感到冷。
    小腹深部地隐痛是从未经受过的。
    像是身体深处被掏了个洞穴,直抵双脚,底部无底,屁股和腿根更是湿透了,不洁净地发着黏。
    一只柔嫩的、滚烫的、光溜溜的小东西还连着脐带,直往他身上爬。
    在拱他的胸口,似乎在找奶喝。
    “呜、呜呜……”
    小东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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