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正文 1. 一 01 克利戈赶在花神节前夕回到王都。 举目远眺,圣山之巅已簪起一顶小小白冠的雪。 沥青与砖石新砌的城墙高耸如绝壁。 “喤——、喤——、喤——” 机芯链动,青铜实心浇注的城门迟钝、缓重地开启。 黑甲骑兵逐次列队,磨光的长枪竖如密林。 震地的蹄铁声像是闷雷滚动一般地层层往前推进。如一只回巢的恶龙。 而龙首正是赫赫威名的克利戈。 “战鬼”克利戈。 ——泰亚大陆各公国的人们更喜欢如此称谓他。 该名号来源于他的血统。 他有一半、来自父系的北荒魔族血统,使之拥有一双龙蜥般郁金、在血脉贲张时会变成竖瞳的眼眸。 据说那些蛮人崇拜杀戮的邪神,甚至以人为食,定期要饮用鲜血。 因此,克利戈的脸上覆有一副寒森森的铁制口笼,自峻高鼻梁的一半往下尽数被遮住。 与身后具装铠甲的战士不同,他仅着胸甲、胫甲,没戴头盔。乌黑的头发铰得又短又乱,看上去有些毛躁。 棕红披风下,宜战的短袍用铜钮别着,露出的深色皮肤有种贵金属的色泽。疤痕犬牙交错,却更添魄力。 他身段魁伟,比旁边的人都高出一个头,不动声色之间,让人不敢小觑。 渡鸦停在枝梢,俯瞰着通衢大路上的军队和夹道的旌旗麾仗,祭司们捧着火祭台,乐手和颂歌手在演奏赞歌,看热闹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挤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女人们不由自主地以视线追逐他的背影。 这是近乎原始的吸引。 自生命从混沌中诞生的那一刻起,雄性动物便以野蛮、暴力来区分高低,来获得优先交.配的权力。 “真希望克利戈将军来花神庙坐坐。”女孩们将在那被求偶。 “我觉得,他应当打扮一下自己。绝不会糟糕。眉眼英俊的慑人。刚才他似乎目光扫到我,哎呀,心噗通噗通跳到现在。” “听说他因为忙于打仗,耽误了婚事,至今没有娶亲,后院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骗人的吧?他看上去像那种需求极大的,一个床伴都怕应付不过来呢。哦,他是魔族混血,魔族性.淫呀。” “或许,是王不允许他成亲。” “为什么?” “功高盖主。王忌惮他。”小心地左顾右盼一番,附耳轻声说,“索兰王似乎快死了。” 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民众们像草原上挖洞的野兔一样敏锐。 王已近三个月没在公众面前露面。御医数次被召进皇宫,彻夜不归。 许多人盼着他死。 毕竟,在十年内统一了大陆上四分之三的公国,酷厉的手腕亦造就了不胜数的血海深仇。 也说不准。 王是个孤僻乖戾、阴险狡诈的人。 他无妻无嗣,深居简出。连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极少。 十年前,他还在一隅小国做摄政的时候,就有人说他是个天生的病秧子,天天吐血,行将就木。 但是你看—— 现在他不光没死,还成了前无古人的大帝,即将统一大陆。 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个他精心策划的计谋? 近几年三五不时有刺客,皇宫每个月都抬出新鲜的尸体。 在上场战役中投降的几位异邦贵族互相商量: “这位僭王可是个暴君,说砍头就砍头,我们还是识时务的好。” 02 午后。 内廷宦官脚步匆忙,穿梭皇宫中。 这座极尽大陆的金银财宝修建的宫殿奢华得像一场梦。 途之所经,四处是镀金的大理石廊柱,每一块墙壁上都绘制着精美的釉彩浮雕,描绘着各种帝国繁荣昌盛的场景。 穿过空阔轩敞的花园中庭。 玫瑰的香气轻柔馥软,金雀笼挂满繁茂的枝头,鸟声啾啁。 白石的喷泉日夜不停地涌出清澈的泉水,水面上莲叶田田,其间浮着几枝或花苞、或盛开的紫莲花。 “小星。” 男人唤道。 莲花下陡然泛起异样的涟漪,随后,一只幼年白化鳄鱼破水而出,半攀在岸边,张开嘴,露出一口尖牙。 男人坐在池沿。 离鳄鱼仅一步之遥,却安然自若。 他的身边尽是美女,全都打扮得如贵族千金,满身珠翠。 有的举遮阳幔帐,有的执孔雀翎,有的捧金托盘,有的抱酒壶,等等等等,花团锦簇般地侍奉着他。 而男人则穿戴简约。 他一袭拜占庭式的紫边白袍,赤足木屐,皮肤薄白而沁凉,无血色,被照得近乎半透明,像瓷器。胎疾让他比普通男人小一些,骨架子纤瘦细巧。即便年近三十也是少年般的身段。一头浅铂金色的长发用发带松松绑束,挽在胸前,缎子似的闪闪发亮。 男人拨玩着落满阳光的喷泉。 那水黄金般从他白如琼脂的纤长指间流下。 他正是索兰。 权倾天下的一代大帝。 此时,他弯下腰。 用金夹子把一块带血丝的牛肉喂给鳄鱼,赏看着,嘴角噙笑,饶有趣致。 宦官行禀告:“陛下,克利戈将军已等在宫外,请求见您。” “知道了。” 他说,兴味乏然。 两小时后,他在正殿接见了克利戈。 一切例行公事。 索兰嘉赏了立功的将士。 作为领头,克利戈在王座前膝跪。 索兰把手背递过去。 克利戈极轻地握住他的手指。 低头,亲吻印戒。 索兰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碰到他的掌心,比岩石还粗粝。 他说:“吾剑永为陛下之锋,吾盾永为陛下之盾。荣耀归于国王。” 索兰侧脸允他吻颊。 这很少见,克利戈怔了一秒才听令,一触即离,鼻间嗅到浅浅香风。 仪式结束。 索兰由侍女为他摘下冠帽和礼袍。 克利戈通禀后入内。 见此场景,乍然斗立,显然不愉快地盯着侍女。 侍女紧张,加上索兰今天穿的是贵重的王服,使她手心冒汗,比平时动作变笨。 索兰温和一笑:“别怕,慢慢来。” 说着,抬眸朝克利戈瞥去,“还有什么事吗?” “陛下有无更多吩咐?” “没有。” “臣担心陛下,臣想像以往一样陪在陛下身边……” 索兰扭头,“你听信谣传,也以为朕快死了吗?” 话音未落。 屋里跪伏一片。 克利戈最后一个落跪,口吻恭敬:“臣不敢。忠言逆耳,陛下,您身边危机四伏,臣忧虑得夜不能眠,请准许我守护您。” 索兰依然说:“不必了。”沉重的礼袍终于被摘下,浑身轻松,走过去。 克利戈看见他的鞋子,软羊皮,装饰有金箔和珍珠。 索兰扶他:“起来吧,克利戈,你如今是帝国的肱骨,万人敬仰的将军。回家,看看朕赐你的府邸喜不喜欢。” 克利戈却固执地跪在地上,像请罚。 “主人,您是不信任我了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索兰慢慢敛起笑意。 对周围说:“都退下。” 寝宫清空,只剩他们两人。 关门的同时。 宫女听见一声清晰的巴掌响,还有低低的喝骂声。 他们知道,克利戈在上战场前一直是王的贴身侍从,自十三岁被王捡回家以后,便亲手抚养,白天读书、训练,晚上抱些枕垫,在王的榻下席地而眠。 似狗似奴。 陛下身边的老仆人常说他们不如克利戈,只需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或者谜语般的只言片语,便能明白陛下的用意,伺候得服帖合意。 “你就非要做奴隶是吧?我是怎么教你的!……做奴隶也不中用,让你滚还敢往我身边凑,哪有你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要不是你还能打胜仗,我早杀了你!” 索兰骂道,摸着包绒的椅子靠手坐下。 克利戈不吭声。 一阵窸窣,膝行到他的近旁,“主人,你有没有看我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一半我让他们分了,另外一半我一件没留,都送进了王库——我做得好吗?能不能、像上次那样,给我一点儿特别的‘赏赐’?” 说时,视线温热抚摸似的缠在他的脚踝。 索兰用水蓝色的眼珠子盯住他。 低垂着浓长的睫毛,倏地,金丝般的轻柔一翕。 问:“……你要怎样的‘赏赐’?” “请您摸摸.我。” 克利戈面红耳赤,已提前口/干/舌/燥/起来,大起胆子说,“我进宫之前仔细洗了三遍,洗得很干净了。一点儿也不脏。” 这狗东西—— 索兰想。内心火冒三丈。 诚然,他能信任克利戈绝无弑主之心……但这狗东西想操.他! “过来。” 他无表情,接着说。 正文 2. 二 03 寝宫的墙壁镶嵌着世上最大的透雕玻璃,任由酒神的藤蔓攀遮。 天光筛进,把室内照得像鱼池里的水一般碧幽幽的。 克利戈挨在索兰膝头咫尺的距离。 使之触手可及。 自己却不敢再有所接近。 索兰的里衣是寸丝寸金的东方丝绸,平顺如羊奶,凉匝匝地淌在他身上,裸呈的每一搭冷白肌肤都仿似在弥散着缱绻的、若隐若现的香气氤氲。 是龙涎、玫瑰等糅合的秘香。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一直在克利戈的身畔轻轻拂拍粉扑子。 他的喉咙搏动得像心脏。 哪怕在绞肉场一样的战场上都没这样紧张。 昂起头。 过于克制的身躯像巨大僵硬的石塑,神仰地,用俊美邪气的眼睛一径望住他的王,瞳孔已激动地提前立起竖线。 情状不改,一如十三岁。 那时,他刚被索兰捡到,还是个元种未开、稚兽般的小孩子。 索兰忽然想到: 密探曾报,背地里,克利戈麾下为其所忠的战士问:“将军,为什么你对那个僭王忠心至此?甚至不为自己考虑。简直、简直……像一条谄媚的狗!” 克利戈冷笑:“假如你是我,在将死之际被他所救,他为你安葬母亲,教书供养,给予一间温暖的斗室再也不用风餐露宿,还悉心蒙授你礼仪、武技。你也会誓死效忠他作主人。是,我是他的一条狗。那又如何?我以此为荣。” 他还记得年幼的克利戈。 半魔的大粗骨头架子上披一层精干肌肉和皮,又脏又瘦,满身疮疬。他暗自惊异了好一阵子。世上竟还有这样顽韧的小东西,病成这样都死不掉?光是愈合伤,养到细皮黑肉,便花了足半年。 “闭上眼。” 索兰说,他向克利戈阖着的眼睛伸出手,抚摸睫尖。 “别动,挠得我指头痒。”故意为难的命令。 而后,他的手指沿着成年男人硬朗的轮廓往下,鬓角,耳垂,腮颌、最后停留在脖子,摩几下突.硬的喉结。 咕噜。咕噜。 像在摸一只蹲踞的狮子。 这脸皮因风吹日晒,粗糙的很,像在摸一块岩石。 他用力不大,怕勾丝擦破了自己的皮肤。 “你现在真是长大了,我的克利戈。” 索兰喁喁柔声,“我犹记忆清晰,当年你那儿童的细脖子上却长着男人的喉结,丑极了,真像个怪物。” 视线垂弋。 落在长袍腰带以下、光线晦涩不明的块区。 这儿也是,他想,一个天生、畸劣的公雄怪物,真恶心。 “今年你二十一岁,我没记错吧?” “是的,主人。” “成年好些年了,为什么不娶亲?还没有意中人吗?” “……” 能摸到包裹喉管的颈侧肌肉绷紧一时,在撒谎。 “没有,主人。”克利戈口吻艰涩。 “那么在这次花神节上选一个。” 索兰并不强硬地说,像在絮家常。 话毕,他无朕兆地敛起手,突然说:“好了,退下吧。” 克利戈愕住,不舍:“才八分半钟——”继尔缄声,因照见索兰流露不虞的蓝眼睛。 他不过是一柄寒烁的宝刀。 怎可挑饬主人? 但他很快发现索兰似乎有些身体不适,正想开口,再次被训斥,不得已把话吞进腹中,反复望着,俄延拖沓地离开。 当他走出门的瞬间。 索兰再捺不住翻涌上喉头的腥甜,捂住嘴,闷声数次咳嗽,像要把在缓慢腐烂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半晌才止住。 每一次呼吸起伏都会带动细缝般的痛楚,要把人劈裂开。 他目光死气沉沉,怔忡地盯住手心一塘殷红的鲜血。 不意外。 礼袍和王冠太沉,他病弱的身体挨了一整日,早就受不住。 ……他快死了。 已不剩多少光景。 他自出生起,医生就说他活不过三十。 即便搜掠全天下最稀珍的药材不惜一切地吊命,也才残喘到二十九。 几位御医都委婉地表示, 大约两三年?……最多五年。 既定的死期是一种拨慢的折磨。 它会侵蚀意志,令人变得对命运逆来顺受。 而索兰的野心随他的领土一起膨胀。 七年前,他想,多活一天都是对这狗娘养的老天爷的抵逆!现在,他不光想活着,还想活得好。 凭什么不行? 他可是史上最年轻、疆域最辽阔的大帝。 索兰不屑苟活。 他宁肯往深渊里纵身一跃,也不愿驯从于死神。 04 克利戈从吊灯里借火,点燃一盏夜明灯。 他留宿在皇宫。 寝宫门口守着八名侍卫。 按照索兰的老家——塞利伊公国的传统,贵族之子允许在国王身边担任近侍,通常要做两年,职任其一便是护卫夜间安全。 赛利伊人多是金发人种。 颜色深浅不一,大多是掺了杂质的棕金,而索兰是最亮泽纯粹的铂金。 这些男孩子个个都高鼻深目、年轻英俊。 他们同式地,头戴红白色马鬃的镀金头盔,颊瓣凸雕隼鹰,手持长矛,肩挂彩绘的盾牌,看上去真像一樽樽漂亮的花瓶。 索兰的爱美之名驰誉王城。 他不光自己要漂亮,从发丝要脚趾不能有一丁点秽猥,服侍的宫女和扈从也一应是美人。 克利戈向来明白自己并非索兰的审美范围。 一群小白脸。 他的目光犁耙似的看他们。 但他不露形色,只是淡淡地说:“你们可以退远些,这里有我看门。” 像拉上了护卫神龛的帘帐。 05 翌晨。 更衣中,某人焦灼的凝视导致司衣宫女频繁失误。 索兰不耐烦地说:“放下别管了,让克利戈来,他会弄妥。” 话音没落,克利戈阔步上前。 哦。 众人暗忖。 他俩是和好了。 新来的侍女乜斜眼角地觑探。 看了一会儿,心下啧赞,不仅动作快,而且灵巧惊人,几乎没有触碰。 学到了。 将军可真会伺候国王。 早听说过,克利戈将军对王上的爱意像婚姻一样公开呢。 今天正是花神节。 索兰的衣着不似昨日繁沉,较为简单。 垂柔如绸的长金发上戴牢一顶纯金编铸的桂叶额冠,紫斗篷用鸢尾花的纽子扣住,两挂钻石耳坠,像人鱼的泪珠,晃悠悠,一闪一闪,随时会落在那隐约透出青绿色微晶血管的白皙肩头。 曦朝的露水还未干涸。 索兰乘坐镌刻日、月、花的御銮出发,由两匹不分轩轾的白马拉车,鞍布金穗离披,笼头和腮饰的玫瑰鲜红如血。 缰绳、挽具织了银莲花,而车幅上则缠着木樨草和金合欢,随着驶动抖落,往本就像花毯一样的路上又添加星星点点的嫩黄。 于是,这般辘辘地驰抵神庙。 花神是掌管爱情、孕育和狩猎的女神。 自古以来广受崇拜。 庙里摆放青铜像,是花神座下两只妖灵,皆是男女同体、四手四足,用各种的姿势纠.缠在一起。 当日从早到晚排满活动。 适龄的女性将不间断地、进行歌舞的表演,展示成年魅力。之后,她们会高坐在圆形剧场的台阶上,接收男性投来的花,最后从中选一枝,算作接受对方鱼水之欢的请求。 索兰安居王座。 伴着一阙又一阙动人的情歌,宦官跪地捧起凹雕鸟兽的银盘,里面装有糖果,而金杯中盛满美酒,他先沾一点,再挨次分发给他衷爱的臣子,以示尊荣共享、情谊永固。 接着,圣馔启筵。 索兰看了一眼克利戈空空如也的手。 从花篮里随意摘一朵粉玫瑰,塞进他怀中,“拿去,赠给你中意的女孩。” 有时候, 臣子是国王的牲/口,必须由之配/种。 克利戈捏着花.茎惶惑须臾,“……目下正在过节,人多杂乱,潜伏危机,臣怎么能离开您身边呢?” 索兰用眼神像在说:我又不止你一条狗。 克利戈厚脸皮地装没懂。 下午,王赐的玫瑰已打蔫儿。 被克利戈别在胸口。 随后在后山进行狩猎比赛。 这是他的拿手项,无师自通。六岁时,他还是个小乞丐,靠给人作羊倌,换点钱给母亲买药。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依偎在脏羊毛里睡觉。蛮臭的,但很暖和。半夜他被响动吵醒,循声看去,猝不及防地对上几双绿森森的狼眸。 等主人家找过来时,看到他满身是血、直直地站在那,以为他为了顾全自己,放任很多羊被咬死,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使鞭子抽他一顿。最后清点羊圈,却发现仅死了一只羊。小男孩头发上沥沥滴落的暗色液体都是狼血。狼被他徒手撕裂。 他们两天后赶走了他。 没有奖励或补偿。 克利戈搁下弓。 只用一箭,他扎实地射穿豹子的心脏。 索兰鼓掌:“不错。” 克利戈蛮高兴地想,可以给主人鞣制一张新毯子了。 驱马前去看自己的猎物。 刚掰鞍而下,回头,索兰似乎是看见一头漂亮的白鹿,被吸引过去,朝他的反方向去,离了一段距离。 这时,在索兰背后,两个侍卫陡然暴起。他们掣矛在手,快、狠、准地往前方的两名同伴后心窝各送一刺,当即毙命。 电光火石间,锋尖转指索兰。 较近的刚抬起手——王的护卫密密层层,机会只有一瞬,必须快!——便听凌空破风之声转念到耳边,一枚匕首贯.穿他的喉咙。 很难想象是得多用力才能让这巴掌大的匕首在远掷时发出重枪一般的啸音。 索兰才拔出剑。 没用上。 因为克利戈已拍马赶到,砍瓜切菜般地把几个刺客斫死。 甚至,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展开斗篷,避开险些要溅到索兰袍角的血。 他大口地喘息。 并非战斗有多么激烈,而是后怕的惊惧。 跪地请罪,“臣有过,臣不该因贪功离开您身侧。” 索兰:“……” 他本人反而不慌不忙,微笑:“爱卿何错之有?你忠肝义胆,护驾于朕,朕合该重赏你才是。” 陛下于花神节的游乐到此姑且结束。 起驾归宫。 06 在外头跑了一天。 克利戈汗出如马臊,他体味很重,怕被嫌弃,回来头件事便是搓澡。单独的。 洗完,蒸汽蠢动地跨出浴盆。 他赤着身,翻找放在木架子上的衣服,生气地高声问:“我的花呢?谁拿走了!” “我命人扔了。都烂了。你还留着干嘛?” 隔一面柜子,传来索兰的声音。 克利戈连忙三下五除二地穿好长袍,发梢还湿淋淋。 他自觉失态,“主人,什么吩咐?” 索兰背对他,坐在雪松木的梳妆台前,瓶瓶罐罐整齐罗列,初升的月光照亮椭圆的银镜,由左右两只镀金的宁芙儿擎举。 他打开盒子,猩红缎面上放着男人修脸用的金属具。 拿起刮胡刀片,用拇指拭了下锋刃,“躺下,我给你剃一剃脸。” 克利戈无有不从。 他仰面平卧在躺椅上。 “再往后一些。” 索兰则坐身,居高临下地说。 克利戈的脸上只有一些草茬般极短的胡渣。 当然有努力处理干净,然而,他的毛发过于茂密,如同倔毅的生命力,实在是铰之不尽。 刀不停稳而轻地落。 在他的脸上、下颌上、脖子上。 “这刀是不是磨得很锐利?” “是的。主人。” 敢不锐利? 索兰一边使刀,一边看着他那脖子涨粗的脖子,血管突突在跳。闪着阴冷的白光,顺畅地来来回回。 只要稍偏丁点锥角,他相信,里面猛烈泵动、鲜炽的血会轰然一气地喷上天花板。 他见过的。无数次。 可惜。 还不是时候。 克利戈滚烫的脸颊很快把刀熨暖。 索兰俯身,雾笼笼的蓝眼珠子透睑低视,声音如淡味的酒:“今天半夜,月至正中空的一刻前,来我的卧室。” 07 离约定还有一会儿。 索兰坐在寝宫床下的密室里。 他面前,一个纯白的银匣放在千年不休的石桌中心,四角拱着小金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喷出青金石雕刻的蛇群。 打开搭锁。 盒中装着一柄附魔匕首,一瓶药水。 他一定是天命在身的。 否则,命运为什么要把克利戈送到他的身边? 所有人都以为,被罢黜近百年的旧圣裔王室早已绝种,不复存在,是以天下大乱,群雄火并。 但其实,圣裔还剩下最后一个血脉。 被污染的血脉。 谁能想到一看就是个半魔的男人,身上的另一半血的母亲其实是位圣裔公主? 在攻占圣都的第一年。 索兰就发现这个密室,他又花了三年,终于解读出石碑刻着的上古文字。 圣裔之所以是圣裔。 因他们的血与普通人不同。 他亲自研究、复原了法印,找黑巫女调配了药水。 克利戈作为最后一个圣裔之子。 正可以做他续命的神药。 差不多了。 他将苦浓药水一饮而尽,摔瓶在地。 “砰。” 命运的骰子只能掷一次。 是赢是输,是生是死——尽管来吧! 正文 3. 三 08 宫殿沉眠,月桂树在冰凉光滑的台阶投下长长的蓝色叶影。 克利戈快而无声、轻捷地跃过墙头。 通往王寝后院的甬道以鹅卵石嵌铺地画,黑白棋格样式。 他并不清楚,主人为什么要他在夤夜时分、避人耳目地前往寝宫。 但受驱驭是他的荣幸,他只需听命。 今天有个好天气。 漫天炽亮星辰。 昨天他已满足。 索兰纤柔的手指不过是在发肤上轻轻一摸,但他仿佛至今仍有感觉,还够回味好几日。 屋内。 一灯独燃。 雪松木的御床四角支起一顶花架似的华盖,纯金的葡萄藤缘缠而上,其间缀挂宝石材质的累累果实,连细须都雕琢得栩栩如生。 镀金黄铜灯盏里,蓓蕾般的小小蓝焰。 呼吸似的一起一伏。 “主人。” 克利戈说。 貂边的织锦羊绒褥子拱起,露出个人儿。 索兰没穿平时的睡衣,而是一件无袖长法衣。款式古老,却不失优雅。 “有人发现你吗?” “遵您的意愿,没有。” “很好,”他招手,“过来。到我身边。” 克利戈停在床畔。 他无法自控地心猿意马,索兰身上散发着一阵阵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干净极了,简直像新娘的木棉嫁衣一样。 “坐下。” 索兰又说。 真没想到。克利戈一怔。 索兰的洁癖与爱美相同有名,衣裳微垢他便不穿。房间每天打扫四次,桌椅不能沾染一丝一毫尘埃,否则会受到严厉的责罚。 一盏镂空的灯从椽子间吊挂下来,未点燃,晃在克利戈骤缩的瞳孔里。 他为难、干渴地说:“主人,我脏。我刚翻墙进来。袖子沾到灰尘和露水。” “没关系。我让你过来。” 索兰再次命令,已有些愠怒。 克利戈刚战战兢兢地坐下没多久。 索兰突然往他的怀里一钻。贴合极了,过于庞大的皮囊摆成一把恰如其分的椅子。 窗外不知哪儿的鸟儿惊飞,忒楞楞。 克利戈哗地脸发烧,浑身肌肉也铁似的僵硬起来。回过神,他立即调动和所有意志,以使得某个类寄生的东西不至于冒犯主人。 “您、您睡不好吗?” “嗯,头疼。” “我帮您揉一揉。这儿?还是这儿?” “再往下三寸。” 他曾抱过索兰几回的。 第一次是十七岁。 在外头行军打仗,总有不方便铺床的时候,他肉厚,于是给主人作垫毯。——那是他第一次挨巴掌。 索兰问:「你知道你身上站起来的玩意儿是什么吗?」 他心虚地摇摇头。 其实知道。 他幼时就常看见发/情的各种畜生在外头野/合。 对了,今天是花神节。 为了表示对神的虔敬,估计此时此刻,正有不少男男女女在做繁衍生息的事。 他喜欢主人纤巧的身体和宁馨的香气,最大的心愿是像狗或孩子一样挨着主人。 而他如今不再是孩子,因此只好像条狗。 谁都不配占有神。但神可以会对某些人加以偏爱。 他渴盼被选中的是自己。 仅此而已。 索兰感觉到他的动静。 却没下一步。不由地烦躁起来。 还要怎样? 还不够勾/引吗? “我口渴,去倒一杯玫瑰奶露过来。” 为了掩盖被掺进去的媚.药的味儿,索兰调入大半罐的蜂蜜和奶,以至于甜得发腻。 只沾一下外唇,便说:“余下的你都喝光了吧。” “哦。” 克利戈本来就紧张,仰头痛饮,一大壶的玫瑰奶露几下消失在他的喉咙深处。 索兰眼皮微一抽跳。 以防万一,他下的药足够对一只大象起效。 做完这些。 他半靠在床头,好整以暇,解开一点领口。 精致的锁骨可盛最醇的美酒。胸前一方薄白的肌肤,嫩的不像话,淡蓝色的血脉像背阴植物的须丝,淡而细致地绵生蔓枝。 他直勾勾地望住克利戈。 一双黛蓝的眼珠,这样看人时,小小的脸上似乎只剩了一双大眼,让人无处可躲。 克利戈的眼睛在变红。 三、二、一。 他在心里倒数。 下一秒。 他被仰压过去,前襟撕开,一具病弱的、妖异的躯体像泼翻的掼奶油一样淌在猩红的床。 09 八岁以前。 小索兰经常会像一条幼蛇一样偷偷钻进妈妈的被窝。 紧密地,被蜷裹在柔软的羊毛和女/体香味之间,像变回小宝宝藏进温暖安全的子宫。 他喜欢极了。 克利戈的胸膛也可拱起一块容身的空间。 拥抱的缠劲大的惊人,两条胳膊简直就是巨形章鱼的触角,越发撕烂扯紧地把他绞在怀中。 但这家伙又热,又黏腻。没一会儿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涔涔冒汗,气味浓烈。豆大的汗水滴得像下雨。尽管不难闻,但还是让他有种在被标记的错觉。 索兰至今后宫空虚,原因无它,不胜房/事罢了。 他身子骨弱的连做.爱的剧烈都难以承受。 闭上眼。 看不见的时候,他一忽儿能明确压在身上的是克利戈,一忽儿又觉得那是个不相识的怪物。 幼时的他常在睡到半夜时,被舅父从妈妈的床上抓出来。 舅父总是醉醺醺的,不穿衣服,一身烂肉简直被酒精浸透了,臭不可闻,骂道:“你这个小贱/种,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天生的盗贼,偷别人的宝贝!我真该杀了你,我真该杀了你!” 小索兰被掐住脖子拎在半空中,双脚扑腾。 妈妈尖叫起来。 酒醒时。 舅父偶尔会逗他玩儿。 有次。 他在花园教他的小狗巡回。 那是一只獒犬,棕黑长鬣鬃,憨态可掬。体型也很大,幼犬时期就比小主人还高了。关键是聪明。仅练过三天,它就听得懂各种指令,要咬脖子绝对不咬胳膊,狺狺狂吠起来十分威武。 舅父嘲笑:“好丑的狗,是个杂种吧?跟你一样。” 又说:“我给你买条新的漂亮的纯种狗怎样?这么丑的狗牵出去都嫌丢人。” “不要!我就喜欢我的狗!” 小索兰搂住狗脖子,作保护状,死死地仇视舅父。 态度坚定的如要一决生死。 舅父嘟嘟囔囔地离开:“不听话的小畜/生。差点我才是你的父亲哩。” 然而,他的小狗还是没长大。 头被扔掉了,身子剁碎炖成一锅肉汤。 舅父在他喝下半碗以后才告诉他。 小索兰握着银勺,愣住一时。 舅父笑说:“乖孩子可不能浪费粮食。”还问,“要哭了吗?小美人。” 他没哭。 他想着小狗湿漉漉的、温驯的黑眼睛,一口一口,吃光了盘里的每一滴汤。 弱肉强食,谁都会死。 他就此明白了。 后来,舅父和他的狗获得同一个死法,头则单独割下来,剥掉皮,做了防腐处理,风干后,钉在老家某个封死的地下室。 除了他,没人能找到。 据说这样可以永世不得超生。 但他还是常想起那只狗。 他在世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信任的、唯一的小忠臣。 索兰慌乱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克利戈不停地凑上去,亲、舔他的手背,很痒,泛滥的口水到处都是。 他憋了没一会儿,不得不为呼吸而松开。 唇瓣立即被濡湿地重合贴上。 舌头毫不客气地挤进来,不是温柔的轻吻,而是黏糊、猛烈的深吻,口腔里每块嫩肉都被吮嘬个了遍。 耳朵像炸开般嗡的一轰。 狗东西敢亲他?! 但他已经挣脱不开了,无关王权,这次是蛮力在支配主导。 即使是自己的计划,但这超出预期的勃勃性致依然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鲜肉,在被饿了不知多久的野狗啃食。 克利戈神志不清,没空说话,光顾着狂乱地亲吻怀里光洁的人,但每一回热忱的呼吸都像是在唤:主人,我的主人。 血液在燃烧,像沸水。 他混乱,急不可待,作为一个男人在寻找去处。 少顷。 总算找到。 是的。 索兰明白仪式一旦开始,即没路可逃。 要牺牲克利戈,首先得牺牲他自己。 他见过,也孰知理论。 已做足准备。 可再充分的准备也会出现意外。 意外的是疼痛。 他没想到会那么痛,腹腔里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开去的疼。他还以为自己早已被病折磨成耐受体质。 很多年后,他也记得那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被弄一下就把指甲刻在背上抓一把,牙齿咬在克利戈肩头上。而后者一声不出,只是或粗或浅地喷气儿。 眼泪汩汩地往外流。 好吧。 要忍耐。 成大事者怎么能连这点忍耐力都没有。 索兰嘴唇发抖,瞳孔不自觉地放大,一圈圈扩散,像软缎折叠般,侵展进蓝色的虹膜。 摇撼许久,乌黑瞳孔总算聚拢焦点。 他从枕下摸出匕首。 摸索着,有点拿不准心脏的位置。 在克利戈的背后。 高高地举起。 才要落刀。 寒凛的杀气让克利戈下意识地转身,劈手夺过。 眨眼间,这柄不过巴掌长的匕首已落到克利戈的手中。毕竟他是百般兵器的行家。 克利戈看清手里的东西,怔住。 “对不起。” “你果然有违逆之心!” 两人几乎同时说。 “……” 完了。 索兰觉得血凉了半截。 他脱力地往后一倒,摊在天鹅绒布里。再忍不住,剧烈地颤抖、咳血。 克利戈强壮、庞大、畸怪的身体仍深嵌住他,像把他锁牢了。这时,直起身,投下一片可怖的阴影。周身似乎翻腾着看不见的汹涌气息。 是要质问我为什么杀你吧? 问呗。 成王败寇。 但。 ……克利戈什么都没问。 只是用郁金色的眼眸深深地、伤心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重新有了举动。 索兰呜咽,别过脸:“行了,滚开!” 而克利戈按住他的肩膀,已作出决意,一边灌至最深处,一边说:“我愿为您死,主人。但请您永远记住我。” 接着,从容割开自己的喉咙。 他不知道索兰究竟所谋为何。 总之,需要他献上性命。 可以直接同我说的呀。 主人。 我怎么会违逆您呢? 其实昨天一进寝宫,他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么重的血腥味,还是主人的血。他怎么可能没嗅到? 私下无人的时候,他已检查过了。 木板上用血和药水作颜料,绘制有一个复杂诡异的图腾,简直像个祭台。 他自戕得极狠。 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浇溅满床。 霎时间,祭纹吸饱圣裔之血。 光芒大亮。 正文 4. 四 10 “砰訇——!” 王寝的正门兀然被撞开。 重如遭攻城锤。 几个抱矛的侍卫立即惊飞了瞌睡虫。 定睛一看,吓得头皮麻发。 一束冷锐似铁的月光从高窗射落,在大理石地板投下一块冰蓝色的光。 大将军克利戈浑身沐血,抱着用毛毯裹住、昏迷不醒的索兰王! 克利戈看上去真像个怪物。 他本人衣衫不整,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喉管几乎断裂,身上散发着一股畜生发.情的浓烈的膻味,狼狈至极,毫无体面可言。 这很尴尬。 尽管,他们城邦一向有paiderastia??的老传统。作为erastês的“爱者”会与和年少的er??menos的“被爱者”结成一段时间的情侣,以传授成年男性所需要掌握的技能。 克利戈跟索兰走得近。 不少人在猜,他们背地里其实有亲密关系。可王的洁癖不仅在衣裳,还在性/生活,是以所有人一起装瞎。 自然界,所有动物都知道。 交.配是最危险的时机。 他俩是在那什么的时候突然遇刺了?! 克利戈目眦欲裂。 他想说话,艳红的伤口只是翕动,涛涛涌血,像代为呼吸一样,深裂处正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自行弥合。 被吓坏了的年轻侍卫终于读懂他的意思。 其实,从他冲门而出,到嚷声响彻长廊,前后也不过心念电转的瞬间,“——来人啊!出事了!速速去请御医!” 震恐在一夜之间传遍王宫,往城中蔓延。 数名御医惶忙赶来,彻夜不归。 索兰像一块蒙尘的宝石般黯淡下去。 他重新恢复了洁净,体温极低,呼吸愈发衰弱,怎么叫都不睁眼。 索兰缠绵病榻已经很多年了。 ——但没人觉得他会死! 他们崇仰他。 认定,即便是死神,在他的狡智手段下也不堪一击。 索兰在两天后醒来片时稍刻。 他问:“克利戈呢?” 11 索兰想到小时候,妈妈给他讲的一个寓言故事: 从前,有个仆人在巴格达的市场遇见死神,死神面目扭曲,他吓得不知所措。回到家,他请主人赐他一匹马,便往麦加逃去。之后,主人也在集市见到死神,问:“你为什么吓他?”死神答:“没有,我只是惊讶。他怎么会出现巴格达?因为今夜,他与我在麦加有约”。1 克利戈跪在床边,自请惩罚。 手脚都附戴青铜镣铐。 “得了吧。” 索兰轻笑一声,自嘲地。 他凝视克利戈脖子上的伤好一会儿。 换作是任何人都该当场去世。 “他妈的,——”半晌,侧过脸,低声地骂,“你真是比野狗还难杀。” 克利戈姑且无法出声。 只从喉底发出“咕呜”的闷响。 他反复地把藏起来的附魔匕首塞进索兰的手里。 被扔开。 “行了。别上赶着找死了。” 索兰闭目。 “已经没用了。” 他命克利戈陪在寝宫卧室,就近侍奉,寸步不能离。 因为克利戈的谎言。 除开极个别人,大家只以为他是遇刺。 索兰能察觉到自己向古早神明的祭祀失败了。 他的生命在迅速枯萎。 以前,是像羊皮水囊有一点儿缝一样,一滴一滴地流水。现在是干脆破个大洞。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伏输。 他让御医下猛药就是。 巫医也成。 跟随照顾他十年的老医生冒大不韪地劝他: “陛下,您已药石无医。与其用上那些痛苦的法子,不如我给您用一些幻花,也好减轻您的痛苦……” “为什么这样说?” “类似您的病人,我没见到有谁能活下来。” “哦,那我会是第一个。”他仍冷冷地说。 生命力像水倒进沙漠一样流逝。 被医生断言活不过翌晚的索兰。 最终,又活了二十七天。 这已经是个奇迹。 最后那两天。 他回光返照,尽情地呻/吟、咒骂。 “该死的老天爷——他让我在世上活着,仅仅是为了再把我杀掉!” “他爱看不想死的人去死,消愁解闷。他想看到我毁掉,我绝不会让他得意!” “凭什么我要去死?!” 他痛哭,撕扯,打人。 但不管挨多少下,克利戈依旧牢牢抱住他,一言不发。 每当索兰发疯时,克利戈总会屏退旁人。 他最清楚,主人不喜欢被看见失态的样子。 主人做什么都要漂亮。 吃饭要漂亮,骑马要漂亮,杀人要漂亮,当然,死也要死得漂亮。 索兰用完一点力气,平静下来。 他望着克利戈的手怔很久。 说: “小混种,你的手真大。天生适合操戈的手。……为什么我的手这么小?为什么我天生带病,不能练武?” “要是我也能练,我一定练得比你好。” “那样的话,军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对我不大服气了。我知道,他们不喜欢需要匍匐朝见、高居深宫的君王,他们只是对我敬而远之。” “为什么妈妈不能更坚强一点?为什么她要抛下我,为什么她不能等到我长大?她不相信我承诺说我会保护她吗?” “为什么呢?克利戈,你说,究竟是为什么?” 克利戈喉咙的伤还没好。 他仍不能说话。 这几天,索兰任他百般照应,难得地、短暂地做了一回乖主人。 紧攥着的主人的手心,那么柔嫩。 手心抽搐一下,到底还是松开了。 索兰轻念:“voe victis.” 公元前,罗马战败给高卢。高卢要求罗马赔千磅黄金。而罗马人觉得代价过于昂贵,因而争执起来。这时,高卢首领把自己的剑压在天平上,并挖苦罗马人:voe victis。 失败者无权与胜利者讨价还价。2 现在,死神把他的剑压在了命运天平的另一头。 他赢了。 12 这天早。 阳光苍淡。 王公大臣们围在床榻四周。 唯独克利戈,像个亲属,从头至尾跪握他的手。 今天久违地拉开了窗帘。 近一个月的时间,让索兰本来就病蔫蔫的皮肤更是白至透明,薄如蝉纱,又像是某种脆弱的晶状玻璃体,细腻地紧贴在标致脸骨。 又美,又虚幻。 叫人真怕他会融化在光芒里。 这个风卷云席、固若金汤的庞大帝国竟系在如此孱弱糜丽的一个美人身上,在他细如枝柯的手掌中。 他将死。 而帝国将分崩离析。 气氛阒杳,那一层死寂厚至插匕可立。 垂危的国王是件破损的商品。 最后还能向权力抵一次死当。 臣子弯腰俯身,投影笼倾,状似恭敬地问:“索兰王,我们都衷心地祈望您长命不老。但神意难违……您又没有子嗣和兄弟,您要把国家指定给谁?” 索兰疲慵地略睁下眼。 嘴唇嗫嚅,发出一点儿听不清的声气。 “谁?” “过来些。” 只好无限贴近。 忐忑地把耳朵附在他的唇边。 带着笑意,索兰说: “——给最强者。” 他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对克利戈。 他命令其活下去。 “不然,不出两个月,妈的,一定会有人糟蹋我的坟墓。” 索兰咕哝。他也清楚自己多招人恨。 看到各自心怀鬼胎的贵族们像一锅沸水一样,围住倾听遗言的人逼问。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他把克利戈宽大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取暖。 索兰又沉入幼年的幻梦。 稚小的他缠着妈妈要听故事,深夜,妈妈用羊绒披风抱住他,安放在一张厚而松软的棉花垫子上。妈妈亲吻他幼嫩的脸蛋,笑眼温柔:“我的小宝贝,该睡觉了。就算是天神小时候也是要睡觉的。” “妈妈。” 他呢喃,“妈妈。” 13 索兰死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克利戈发了傻。 他受伤的喉咙甚至不能发出哭声,只能憋出哑哑闷音。沉厚的像从灵魂撕裂的深处发出来的。 他足足病了两个月。 每天夜里都梦见他的主人,他觉着他在抚摸他的脸。 听见主人洇笑地、轻声喊他:“小混种,小魔种。” 王都的贵臣们和敬爱他的下属不得不延请医生。 一瓶又一瓶的药灌下去。 克利戈可不能死,他是帝国威慑四方的利刃。——要死也不能现在死。 “索兰王临终前命令您活下去呢。” 旁人提醒他。 于是,他好起来。 时间过去,如同一切都会过去。克利戈逐渐恢复食量,开始能入睡、议政,甚至出征了两回,和以前没区别,所到之处皆成他的屠宰场。 他的嗓子也被治愈,又能说话,只是音色变得沙哑、难听。 偶尔,他还会闲谈些琐屑的事。 他和伺候索兰的宦官说: “多年前就是这件家具,你不觉得上面画的鸟很像在注视着人吗?我被主人捡回来那天,他的书房里就摆着这座钟。我赤脚站在那,觉得仿佛在被家具们审查、验收。他看着我的脏脚板,笑起来,说,你以后会长得很高大。主人真厉害,他什么都知道。” 许多人想讨好,或弄疯他。 有时给他送去金发碧眼的娈童,有时叫身形相似的人穿和索兰相像的常服在他面前晃荡。 第二年的花神节。 人们照样庆祝,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欢庆。 克利戈也上街去,与民同乐。 一个大胆的卖花女孩将花篮搡到他面前,柳编篮子里是一整筐的粉玫瑰。这单生意定能成,她想着,说:“将军,你买花吗?你喜欢粉玫瑰吧。去年我就看见您簪着它。” 吟游诗人在歌唱。 歌词是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曼妙动听的音乐萦绕,交织着阵阵笑声直刺他的心脏。 他忽地一阵哆嗦。 万箭攒心。 灵魂再一次被撕裂了。 这时,一股劲风刮走他的斗篷。 那是主人在他二十岁生日所辞赠而得的,系带的紫色和金纽象征王权,是索兰最爱的颜色和款式,被吹飘很远,最后,落罩在一丛杂生的灯芯草上。 索兰的坟地周围就长满这种草。 当天夜里,克利戈又被发现割了脖子。 他疯了。 王都百姓们在茶余饭后,看热闹地说: 我就知道,哈哈,陛下死了,他迟早要疯的。 正文 5. [12.22更新] 五 14 生命在我,复生也在我。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 “哗。” 一支雪松木的细火炬燃起。 极轻的声响。 可在这静如深井、凝如浓墨的墓穴深处,依然显得如此清晰而突兀。 空气壅蔽,仿佛堵塞肺叶。 火焰仅能照亮身旁他们脚边的狭小的一小块石地。 两个瘦小的男人像老鼠一样,猫腰,缩骨,灵巧地在他们耗费一年半挖掘的甬道里穿行。 终于,应当是进入了一间耳室,豁然开朗,手脚舒展开来。 他们是盗墓贼。 为挖进索兰王的墓穴,足足折腾了近三年,研究守墓士兵交接班的时辰,又趁克利戈将军发病,千钧一发,舍生忘死,今天才终于得偿所愿。 此时,两人已灰头土脸,又累又渴。两双眼睛却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心脏因即将获得的巨大财富而预先剧烈跳动起来。 他们听说过传闻,索兰王在墓地里镌刻了诅咒。 可,——管他的呢。 现在外头的人都快穷死了,要么被杀死,总之没什么活路。 索兰去世后。 随他殉葬的不止是黄金珍宝,还有天下太平。 如今各处都乱的不像话。 但俗话也说得好: 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 正是他们发财的好时机。 他们一边蹑足而行,一边压低嗓子,像生怕惊扰鬼魂般耳语: “索兰陛下……我们不是有意冒犯。” “对,对,我们只是来借点东西。” “您生前……也算是个了不起的王。” 干笑一声,半是调侃地补充: “其实我还是挺敬重您的。” 毕竟。 自索兰离开后,三年过去,世界依然没出现第二个让所有人心悦臣服的共主。 当今世况比索兰当年离开家乡,刚开始征服天下前还乱。 原本向他誓忠的贵族、领主一个接一个地撕毁盟约,各自割据称王。诸多城邦连番易主,甚至有一周换二王的情形发生,战争接二连三地爆发,每天都在流血,无数人像飞灰般死去,没任何意义。 百姓们起初为索兰之死额手称庆。 他们骂他苛税。 可他死后,税收不减反重,而且是被不同的贵族老爷轮番搜刮,横征暴敛。 骂他修路筑墙,不惜压榨奴隶与平民,视人命为草芥,当年每天都有人被累死、被石头砸死。 现在才发现,好歹当时监工给副草席收尸,还有抚恤金。 索兰在位时,王都百姓们日日咒骂的用鲜血建起的神迹之墙,如今却在抵挡流寇外敌。 人们这才后悔莫及、恍惚地意识到: 索兰——他既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也是位经国治世的明君。 克利戈疯后不再出征。 事实上。 原本天下人认为,离王权最近的正是克利戈。 他只需轻轻上前一步。 黄金宝座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 他收缩兵力,只守在王都附近,像一头拒绝离巢、固步自封的哀哀困兽。 近来,听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频繁谵妄,犯癔。 军中已有新被扶植的小将。 悄然地在蚕食他手中的兵权。 两个盗墓贼开始翻墙倒柜地找陪葬品,叮铃哐啷,四处都是财宝,象牙、黄金、水晶石。 他们说几句玩笑话为自己壮胆。 “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命运偏爱胆大的人。” “还有一句——死者不咬活人。” 穿过一道门。 前方竟然微微有一点豆大的光。 走近。 这是一盏长明灯。 铜灯台噌亮,上面缠绕着镀金葡萄藤,纹饰细密而古朴,应当是从索兰下葬起便烧到现在。据说这是通灵之物,附加魔力,可燃至永垂不朽的尽头,指引亡灵前往辉煌璀璨的众神之殿。 两人都愣了愣。 其中一个先反应过来,吹声口哨。 前方必定就是主墓室! 耗费多时。 终于,拔闩启门。 浓烈至妖异的花香扑面而来。 直呛鼻。 出乎意料地,房间很空旷,但每一寸墙壁上都覆有厚实的金子。 一樽庞大沉重的棺材独居正中,躺在高高的石台之上。 火光所照之处,色沉如铁的棺木上仿佛流转、浮涌着太阳光般的金丝。 “别贪。别动棺材。” 在撬完金子以后,见同伴拾阶而上,另一个人不安地说。 尽管不信邪,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这世上有许多怪事说不清。 “不是……我、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啊?” “你看地上,那是不是鲜花?” 他低头,照见地上的花瓣。 新鲜、水润。 他愣住。 怎么可能? 为什么封绝的墓室里会长有鲜花? 幻觉吗? 就在这时—— 突然, 婴儿的哭声响起,又响,又响,又响…… 绵延,细弱,断续。 他们僵在原地,像中了邪术,被定在原地,恐惧如冰水浇头,沿着脊背流遍全身。 屋里没有第二个可发声的地方。 啼哭声来自棺材。 被钉死的棺盖和棺身之间,有一道被从内向外被什么力量撑开的缝。 黑黢黢的。 仿佛某种邪灵的一瞥目光。 倏然间,一只手攀出来! ——苍白纤细的五指,手背上凸起细薄青筋。 15 索兰天生病弱,因此,很早便开始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 他在老家曾打过一口金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橡木,嵌贴金片,各种能工巧匠呕心沥血打造了七八年,堪称艺术品。 被他送给了克利戈。 用以安葬克利戈的公主母亲。 之后只好重新弄。 当时他已授万王之王,四面八方诸国臣服。 沙海王庭为他献上日轮金冠; 高原诸邦奉上象牙与钻石; 群岛之国送来香料和深海珍珠; 极北的土著献上琥珀石。 其中,南边的一个森林部落有一棵供奉千年的乌木,有人将枝桠和叶子送给他,长途跋涉数千里却丝毫不弱光泽。 索兰当时便一眼看中。 他命人强行砍了这棵树,用来制棺。剖开后,木心竟生出金丝般的纹理,像云像花。 索兰甚喜,满意之极。 部落的祭司则被他气死。 老家伙死前痛哭流涕,诅咒他:“诛神之人啊……你死后,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徘徊在人间,被无边的虚无和寂寞折磨。” 索兰听说,只是轻轻嗤笑一声。 依照他本人的意愿。 他不希望被烈火焚烧,也讨厌被掏空内脏做成木乃伊。 因此是仅做防腐处理后整体下葬。 他死得很漂亮。 去世时眼和嘴都闭合,没有皱纹,没有惊恐,好似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一样好看。人们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让他平直地卧下来。 随后,由克利戈亲手为他清洁身体,每一寸肌肤,指甲,发丝,脚趾,一应干净漂亮,再细致地擦上防腐的秘药——里面掺有金粉,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浅浅的金色,仿佛熠熠生辉。 宽敞的棺材里铺垫柔软的、熏香过防止蠹蛀的绸缎垫子,还有各种鲜花——当时才刚过花神节不久,有的是。 葬礼那日,因进夏,气温已开始变得炎热滞沉。 但停尸两天的索兰的身体并未腐烂,反而有一点淡淡的馨香,皮肤像花的碎屑,有些微的苍白、蔫软和萎干。 人们还想: 美人就是美人,连尸体都如此艳丽。 没人知道,他被封入墓穴后,也未曾腐烂。 他没有气息,没有温度,没有感觉。 但似乎也没死透。 时间在他身上停滞。 直到数月后,悄然无声地、重新慢慢倒流起来。 棺材里的花先是凋落,粉碎,之后却扎根生长。 生命力像比蛛丝还细的丝缕一样渗进索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他的墓地里,主墓室的正上方。 以刻有他功绩的青金石方尖碑为中心,四周种满了他所喜欢的柏树、紫杉树、黄杨木,其间也有几颗果树,苹果、杏子、梨子,都是新栽的。 原本种下去需要几年才能结果的果树竟然两三个月就结出了汁水甜美、形状饱满的果实。 流民经常偷来裹腹,摘了又长,摘了又长,从春到冬都有,像是无穷无尽。 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 索兰王。 在世时他们不珍惜的索兰王,竟然在死后也在庇佑、喂饱他的子民。 那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去顶礼膜拜? 甚至有人进行一些自己设计、粗糙可笑的复活仪式。 回来吧。 索兰。 我们的王。 世界需要您的统治。 “噗。” 第二年的夏天。 某天。 索兰那微不可查地隆起的腹部里,有一丁点儿弱小的心跳起搏。 像是凭空而生。 扑咚、扑咚、扑咚…… 那小生命蜷缩在他的体内,反过来地,将温热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注入母体。 不知又过去多久。 终于,索兰石化般的心脏被泵动,脸上浮出酡酒的红晕。 但他仍沉浸在宁静之中,并未苏醒。 直到又一年过去。 他的肚子越来越突鼓。 有一天。 他的身下汩汩地分泌出液体,是羊水。 羊水又滋养花,它们开始疯滋蔓长,膨胀,膨胀,洪水淹没般往棺材挣去。结实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被撬开。 空气拥进来。 索兰陡然喘一口气,就此苏醒。 真难受。 他想。 肚子有点疼,更多的是空虚。 身上很冷,但也正因为有热度才能感到冷。 小腹深部地隐痛是从未经受过的。 像是身体深处被掏了个洞穴,直抵双脚,底部无底,屁股和腿根更是湿透了,不洁净地发着黏。 一只柔嫩的、滚烫的、光溜溜的小东西还连着脐带,直往他身上爬。 在拱他的胸口,似乎在找奶喝。 “呜、呜呜……” 小东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