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纠结

    他无法欺骗自己,最初与甄嬛的偶遇,确实掺杂了额娘舒太妃的算计和刻意。
    无论是那年除夕倚梅园,崔槿汐暗中递消息引他前往,虽未见到真人却意外获得了那张酷似甄嬛的小像。
    还是后来在桐花台附近,他早已等候多时,才恰巧撞见甄嬛脱下鞋袜,赤足戏水的恣意模样,并出言调侃……
    这一切的开端,并非全然纯粹的缘分。
    他心中对额娘的安排并非没有抗拒,利用一个女子的情感,非君子所为。
    然而,随着一次次的接触,甄嬛的聪慧坚韧,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与诗意,都像磁石般深深吸引着他。
    她不是额娘手中复仇的棋子,她是一个活生生的,美好的,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和保护的女子。
    那份最初带着目的性的接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酵成了真挚而炽热的情感。
    想到这里,他不再假装,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坐在不远处的甄嬛,脸上装作惊讶,仿佛刚发现她的到来,挣扎着想坐起身:
    “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甄嬛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情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轻声道:“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睡着,怕吵醒你,站了片刻便坐下了。”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他面前,“你渴不渴?允礼。”
    “允礼”二字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果郡王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过水杯:
    “你叫我什么?”
    他紧紧握着微温的茶杯,仿佛抓住了什么珍宝,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灿烂的笑容,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嬛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甄嬛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狂喜感染,脸颊微热,却没有直接回应他关于称呼的问题,只是柔声催促道: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她心中仍有顾虑,身份的鸿沟,过往的伤痕,都让她无法立刻全然投入这份感情。
    允礼却不管这些,他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高兴地应了一声。
    端起水杯就想一饮而尽,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被水呛到,连连咳嗽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阿晋猛地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不好了!皇上和瑾妃娘娘的銮驾快到门口了!”
    “什么?!”甄嬛和允礼同时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皇上怎么会突然来清凉台?!
    若是被皇上发现他们二人独处一室,以皇上那多疑善妒的性子,尤其是对身边人的独占欲,他们两人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甄嬛下意识就想从正门冲出去,阿晋急忙拦住,急声道:
    “不行!瞧着圣驾来得极快,这会儿出去,只怕正好撞个正着!”
    允礼反应极快,他强撑着因发热而虚软的身体,一把拉住惊慌的甄嬛,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指向床榻一侧那座紫檀木雕花座屏:
    “嬛儿!快!先躲到那屏风后面去!无论如何,绝不能出声!”
    甄嬛此刻也顾不上许多,提着缁衣下摆,快步闪身躲到了厚重的屏风之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蹦出来。
    允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重新躺回榻上只是那攥紧被角,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难不成皇上发现了什么?
    屏风后的甄嬛屏住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震耳欲聋。
    而榻上的果郡王允礼在最初的惊慌后,迅速冷静下来,心思电转。
    若皇兄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以他的性子,绝不会亲自前来探望,多半会一道密旨将他召入宫中叙话。
    然后悄无声息地病故,对外维持皇家体面与兄弟和睦的假象。
    皇兄最看重的,便是他那明君的名声。
    果然,他刚理清思绪,调整好呼吸装作刚醒,雍正便揣着手,脸上带着随和的笑意,踱步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打趣道:
    “老十七这一不在京中,朕连个能谈诗论画,品评风月的人都寻不着了,实在是无趣得紧。”
    允礼闻言,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雍正虚抬了抬手:
    “你既病着,这些虚礼就免了。”
    他走到榻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室内,最终落回允礼脸上,
    “这次出门时日不短,怎么一回来就病倒了?可是路上辛苦了?”
    允礼心中担心了起来,知道这是皇兄在试探他此行的详细经过。
    允礼猜测雍正估计调查了他这次回来这么晚的原因。
    他没有说谎,没有必要。
    雍正能问出来,就说明他已经有答案。
    允礼早已准备好说辞,半真半假地回道:“劳皇兄挂心。臣弟途中……转道去了一趟宁古塔。”
    “宁古塔?”雍正眉头微蹙,那里苦寒偏远,是流放罪臣之地,
    “你去那里做什么?”
    他心中升起疑窦,年家尚有几个不成器的子侄正在宁古塔受苦,允礼此时前去,意欲何为?
    允礼察言观色,知道不能完全隐瞒,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打消皇兄疑心的理由。
    他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窘迫,低声道:
    “臣弟……臣弟与年家,有些旧日私怨,始终难以释怀。
    此次便顺路去看了看……看了他们如今的境况。”
    他刻意含糊了他们具体指谁,将动机归结于个人恩怨,显得格局狭小,反而更显真实。
    雍正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了,当年年羹尧势大时,与这位风流倜傥的十七弟很不对付。
    年羹尧嫌允礼只会吟风弄月,假作清高。
    允礼则厌年羹尧粗鄙狂妄,目无尊上。
    两人在公开扬合也多有龃龉。
    如今年家倒台,允礼跑去看看仇人的落魄下扬,似乎也说得通?
    雍正嘴上假意劝道:“都是陈年旧事了,物是人非,何必还与那些小辈计较?”
    心下却是一松,甚至隐隐有些鄙夷,觉得允礼心胸不够宽广,难成大器,反而更放心了些。
    站在雍正身侧的苏若,在听到年家二字时,眼睫微微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宁古塔的年家人,她早已暗中打点,表面上依旧过着苦役生活,实则内里早已偷梁换柱。
    她这具身体原主所出的孩子,是绝不可能被雍正和辅国公府承认的。
    辅国公府已将全部筹码压在她身上,绝不会允许有年家血脉的外孙入京搅局。
    那两个孩子,一个被秘密送往白鹿洞书院求学,一个交由可靠商人抚养,只待时机成熟,身份洗白后再做打算。
    这些,绝不能让雍正知晓分毫。
    雍正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苏若,见她神色如常,并无波动,便也放下心来,转而坐在允礼榻边,感慨道:
    “整日闷在宫里实在无趣,路过你这清凉台,听说你病了,便进来瞧瞧。”
    苏若适时接口:
    “是啊,皇上听说十七爷病了,担心得很。
    你瞧,连我们小胧月都跟着来了,正望着她皇叔呢。”
    她示意端妃身边抱着胧月的宫女走近些。
    允礼强打精神,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伸出手:“胧月也来了,来,让皇叔抱抱。”
    谁知胧月一靠近允礼,便扭着小身子,扁着嘴有些不情愿,反而朝着雍正张开小手。
    雍正见状,朗声大笑,得意地将胧月接了过来,抱在怀里颠了颠:
    “哈哈哈!看来朕的胧月还是跟皇阿玛最亲!
    老十七啊,你可别小瞧这孩子,人小鬼大,精着呢!
    定是瞧出你病了,不愿扰你。
    这点啊,跟她额娘真是一个样儿!”
    他这话脱口而出,端妃素来以端庄稳重著称,与鬼精二字毫不沾边,众人心下雪亮。
    皇上指的,是那位离宫已久的莞嫔。
    连端妃抱回孩子的手臂都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惯有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雍正话一出口,自己也停顿了片刻,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声音低沉下去:
    “若是当年她还在……”
    他未尽之语带着明显的惋惜与悔意,最终却只是紧闭了双唇,将那复杂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甄嬛,终究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的。
    允礼心中五味杂陈,他见气氛凝滞,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试图缓和:
    “皇兄与……皇嫂伉俪情深……”
    他本想说宜修,颂扬帝后和谐。
    然而不等他说完,雍正便有些不耐地打断:
    “宫中能与朕谈论诗词歌赋,知晓朕心意的,也就只有……甄氏了。”
    他再次提及甄嬛,难道当初真是自己做得太过绝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苏若忽然开口,委屈地举着绢帕假意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那臣妾呢?皇上与十七爷说了这半晌,提起那么多人,提起皇后娘娘,却独独想不起臣妾也能陪皇上谈天说地吗?”
    雍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醋意弄得一怔,见她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顿时觉得自己方才失言,冷落了她,连忙温声安慰:
    “是朕不好,是朕口快。
    胧月的生母自然是端妃,朕不过是……说顺嘴了。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
    他想了想,寻了个由头补偿,
    “前阵子你不是说喜欢波斯新进贡的那几只猫儿吗?朕准了,你挑一只养着玩吧。”
    苏若这才破涕为笑,娇声道:
    “臣妾多谢皇上。不过臣妾可要好好挑一挑,定要选一只最亲人,最温顺的小猫儿才行。”
    雍正见她笑了,便也放下心来,不过是一只猫,他如今对苏若正在兴头上,这点要求算不得什么。
    虽然之前因着皇后养的松子冲撞了富察贵人导致小产一事,他对宫中养猫心存芥蒂,但既然苏若喜欢,多派几个稳妥人看着便是。
    一旁的沈眉庄,看着苏若与雍正这般亲昵说笑,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她此次能随驾出宫,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求来的机会,心中惦念的,是能否借此机会去附近的甘露寺探望甄嬛。
    想到甄嬛昔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如今却在佛门清苦度日,不知受了多少磨难,沈眉庄便觉得心疼不已。
    自从上次舒太妃病重将温实初召走,已过去许久,听说温太医快要回宫了。
    沈眉庄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脸颊,被马蜂蜇伤的痕迹在用过舒痕胶后已淡去不少,身子也比往日更康健了些,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端妃耿月宾一直安静地坐于一旁,如同月下幽兰,不显山露水,却将满室情态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巧笑倩兮的苏若与一旁隐含羡慕的沈眉庄之间轻轻掠过,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这沈眉庄,终究是少了甄嬛那份玲珑心窍与破釜沉舟的魄力,空有清高与家世,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若无得力臂助,怕是难成气候。
    不过,端妃的目光柔和了一瞬,落在怀中胧月稚嫩的脸庞上。
    有这孩子在,沈眉庄念着与甄嬛的情分,时常来延庆殿走动,无形中也算是站在了自己这一边,总比孤立无援要好。
    见果郡王方才一番话引得皇上忆及甄嬛,气氛微妙,端妃温温柔柔笑着说:
    “果郡王方才那般感慨,可是瞧着皇上身边有皇后娘娘这般贤德之人主持六宫,井井有条,心生羡慕了?”
    果郡王允礼正因屏风后的甄嬛而心神紧绷,听得端妃将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心下微微一凛。
    他哪里是羡慕皇兄有皇后?
    他看得分明,皇兄对那位乌拉那拉氏,敬重有余,情深不足。
    他刚想开口含糊过去,上首的雍正却已被端妃的话点醒。
    “嗯,”雍正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允礼身上,
    “端妃提醒的是。
    老十七,你年岁也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时,府里早已儿女成群。
    你的亲事,确实该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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