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腊八寿康宫

    碎玉轩走水,确系值守宫女不慎打翻烛台所致,已按宫规处置。
    至于肃喜翻供,指认年答应一事。
    经查,是惠贵人沈眉庄身边的宫女采月,私自作主,以银钱和金钗收买肃喜,构陷年答应。
    采月已供认不讳,言称是因看不惯年答应昔日跋扈,欲为主子出气,现已杖毙。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将所有罪责推到了一个已死的宫女身上,保全了沈眉庄和甄嬛的颜面,也给了年世兰一个“清白”。
    但雍正何等精明,他岂会相信一个小小的宫女有如此胆量和财力?
    这背后,若无沈眉庄的默许甚至指使,若无甄嬛的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想到此处,雍正心中对甄嬛不禁生出了几分失望与寒意。
    他知晓她对年世兰有恨,却不想她竟变得如此狠辣决绝,非要置年世兰于死地不可。
    这与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温婉识大体,相去甚远。
    再对比苏若那日跪在殿前,虽言辞恳切为年世兰求情,却始终保持着分寸,只论证据,不涉私怨,甚至说出“不愿皇上留有遗憾”这样的话……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连一向以端庄稳重,不参与争斗示人的沈眉庄,竟也暗中伸出了手。
    这后宫,当真没有一片净土了吗?
    前朝,弹劾甄远道结党营私,其女在宫内恃宠而骄的奏折近来也多了起来……
    皇帝揉了揉眉心,一种被蒙蔽算计的恼怒油然而生。
    他是有心冷落甄嬛一阵,让她知道分寸,却不想她竟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翊坤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虽只是从答应晋为常在,份例依旧微薄,但境遇已是大不相同。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不再是以次充好,炭火是足量的,饭菜是热乎的,甚至还有了两匹不算顶好,却颜色鲜亮的料子。
    殿内也重新添置了些必要的家具物什,虽远不及昔日奢华,却也不再是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
    颂芝正喜气洋洋地为年世兰梳妆,嘴里念叨个不停:
    “小主,您瞧,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就说嘛,那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您的原因?
    分明就是惠贵人和莞嫔联手陷害!
    现在真相大白了,那个黑心肝的采月也得了报应!
    皇上如今晋了您的位份,这就是个开始!
    等这阵风头过去,皇上想起您往日的好,说不定还能复了您的妃位,甚至华贵妃也是有可能的!”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年世兰端坐在镜前,任由颂芝摆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没有再哭泣,也没有附和颂芝的话。
    哥哥年羹尧留下的家书和那些藏在匾额后的金银细软,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已被她翻看无数遍的家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兄长笔墨间的沉重与无奈。
    信上那熟悉的字迹写道:
    「世兰吾妹亲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此乃亘古之理。今上或为奸佞所惑,疑心日重。
    世兰,莫要怨恨皇上,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兄临行前,最放心不下的,唯你一人。
    深宫似海,往后万不可再如从前般骄纵任性,但求平安度日,便是最好。
    是兄无能,累及吾妹,此心难安,此恨难消。
    若有来世,愿你我兄妹二人,纵马草原,无拘无束,再不论这皇家是非。」
    年世兰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哥哥到死,都在为她谋划,让她不要怨恨,只求平安。
    可她如何能不怨?又如何能只求平安?
    年家倒了,但年家的血脉还在宁古塔苦寒之地挣扎!
    那些曾经依赖年家庇护的族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争宠斗气,仗着兄长权势无法无天的年世兰了。
    嫂嫂苏若的出现,哥哥的遗书,如同两把重锤,敲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任性。
    她肩上扛着的,是年家最后的希望,是那些弟弟妹妹期盼的目光。
    “颂芝,” 年世兰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以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华贵妃早已是镜花水月。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颂芝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镜中主子那沉静得过分的面容,心中莫名一酸,呐呐道:“是,小主……”
    年世兰睁开眼,看着镜中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丽质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骄傲明艳吗?那是需要用权力和宠爱来浇灌的。
    如今的她,失去了母族倚仗,失去了帝王欢心,剩下的,只有这条命,和嫂嫂暗中递来的那一线生机。
    她要活下去,不是为了复宠争权,而是为了有朝一日,或许能像嫂嫂说的那样,有能力拉拔一把年家那些还在受苦的孩子。
    这深宫毒药,浇灭了她曾经的张扬,却也催生出了另一种更为坚韧隐忍的东西。
    腊八节清晨,天色未明,各宫嫔妃便已按品大妆,顶着凛冽寒风,齐聚在寿康宫殿外等候觐见太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
    就连久病缠身,几乎不出宫门的襄嫔曹琴默也强撑着来了,她脸色蜡黄,身形消瘦,需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才能站稳,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齐妃李静言瞥了她一眼,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嗤笑道:
    “哟,襄嫔妹妹病得这样重,何苦强撑着出来?
    这大过节的,别把病气过给了太后娘娘,那才是罪过呢。”
    曹琴默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涌到喉间的咳嗽强行咽下,袖中的手紧紧攥住。
    若是往日,她定要绵里藏针地顶回去,但如今她想起温宜公主天真烂漫的小脸,心中所有的怒气与委屈都化为了苦涩。
    她恨自己当初鬼迷心窍,上了甄嬛的贼船,更恨端妃如今借着探视温宜的机会,隐隐有插手之势。
    她这病来得蹊跷,年世兰又侥幸未死,她心知自己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今日强撑病体而来,无非是想在太后和皇上面前露个脸,搏几分垂怜,哪怕只是为温宜将来的路,多铺一块砖,多扫一片雪,她也必须来。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目光冰冷地扫过站在前排姿容秀丽的甄嬛。
    这时,寿康宫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走了出来,拖长了调子唱喏:“太后有旨,传后宫各位嫔妃觐见——”
    众人立刻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按位份高低,鱼贯而入。
    苏若随着人流步入温暖如春的殿内,眼角余光与站在末位的年世兰短暂交汇。
    不过月余,年世兰的精神面貌已大为改观,虽失了昔日的张扬跋扈,却多了几分沉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镶紫貂毛边的宫装,颜色依旧明艳,却不再像过去那般堆金砌玉,头上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翡翠簪子,简约却不失贵气,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依旧惊人的美貌。
    皇后宜修领着众人向端坐上首的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千岁。
    太后乌雅氏身着绛紫色团寿纹常服,头戴点翠凤钿,面容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只是眼神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淡漠与威严。
    她微微抬手,声音平和:“都起来吧,赐座。”
    众人谢恩,这才按照位份依次落座。
    苏若趁此机会,悄悄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太后。
    这就是与隆科多有过一段情的乌雅氏?
    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隐秘的好奇,不知这位如今母仪天下的太后,回首往事时,心中是何滋味。
    她打量太后的同时,太后的目光也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她身上。
    宜修早已在她面前提过这位新晋的瑾嫔,容貌酷似纯元。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甚至比画像上的纯元更多了几分鲜活之气。
    不过太后深知,容貌只是敲门砖,真正能让皇帝长情的是内里的才情与性情。
    此女入宫不久便因力保年氏而触怒皇帝,遭了冷落,看来也并非全然懂得审时度势。
    只要她不威胁到宜修的皇后之位,不搅得后宫天翻地覆,太后也懒得过多理会。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这才刚坐下,太后便察觉到众嫔妃与年世兰之间那点不尴不尬的气氛。
    她无心介入这些妃嫔间的琐碎争斗,只想早些打发了众人图个清静,便率先开口,将话题引向了她最关心的事:
    “又是一年腊八,岁月催人老。
    宫里的人是来来去去,新人换旧人,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只是……这孩子的啼哭声,终究是稀罕了些。”
    齐妃李静言一听提到子嗣,立刻想起被皇后抚养的三阿哥,她偷偷觑了宜修一眼,见对方面无波澜,才敢接口道:
    “太后娘娘说的是。不过三阿哥近来读书很是用功,个子也窜高了不少呢!”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语气淡了几分:
    “三阿哥又不是园子里的竹子,光长个子有什么用?
    皇后,三阿哥的学业前程,你需得多费心。”
    她将话题轻轻拨开,目光转向几位新宠,
    “莞嫔、瑾嫔、祺贵人,如今皇上看重你们,你们的肚子也要争气才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瓜尔佳·文鸳见太后亲自点名,心中大喜,觉得脸上有光,连忙扬起甜美的笑容,声音娇脆:
    “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嫔妾日日都盼着呢!
    听说多吃些豆制品易于受孕,嫔妾如今顿顿都离不了豆类,就盼着能早日为太后和皇上添个小皇子、小公主,以慰圣心!”
    瓜尔佳·文鸳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相比之下,甄嬛和苏若则显得平静得多。
    甄嬛是想起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心口依旧隐痛,加之近来虽复宠,心中对皇帝的隔阂未消,对怀孕之事并不急切,只想着好生调理,从长计议。
    而苏若则纯粹是嫌麻烦,她深知在这后宫有孕生子风险极大,劳心劳力,她盘算着若是将来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抱养一个也无不可,何必自己受那份罪。
    齐妃李静言见苏若沉默,又想起她近日失宠,忍不住带着点幸灾乐祸,故意笑道:
    “说起来,莞嫔妹妹侍寝最多,想必快有好消息了吧?
    真是恭喜妹妹了。唉,只是可惜了瑾嫔妹妹了……”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
    苏若抬眸,看了齐妃一眼,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浅淡得体的笑容,语气平和如水:
    “齐妃姐姐说笑了。子嗣缘分,强求不得。命里有时终须有。
    况且,无论是谁生的孩子,都是皇上的骨血,大清的宝贝,都是一样金贵的。”
    她话锋微转,目光看向齐妃,
    “就像三阿哥,能长得这般高大健壮,不正是多亏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同齐妃姐姐您这位生母的悉心看顾吗?
    要我说,一个孩子,也不必非要多么聪慧过人,只要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李静言她不求弘时多么出类拔萃,只求他平安。
    李静言被说得愣了一下,仔细想想,竟觉得苏若说得很有道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
    一直低着头的曹琴默,在听到苏若那句“平平安安就是福”时,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动只是错觉。
    太后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也懒得再看这群女人明枪暗箭,便以“人多吵闹”为由,说了几句扬面话,便让众妃嫔跪安了。
    只独独留下了皇后宜修,想必又是些关于平衡后宫,督促皇嗣的老生常谈。
    退出寿康宫时,沈眉庄显得心事重重,神思不属,下台阶时竟险些绊倒,幸亏身边的采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家中兄弟出事,求告无门,让沈眉庄顾不上其他事情。
    回到承乾宫,苏若难得有闲情逸致,命人取了些应季的梅花松枝来插瓶。
    她前世哪学过这些风雅事,如今穿越而来,顶着“名门闺秀”的壳子,不得不把这些大家闺秀必备的技能捡起来。
    只是看着眼前被自己插得东倒西歪,毫无章法的花枝,连她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
    一旁的芜苡看着那瓶堪称“惨烈”的插花,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忍不住暗暗吐槽:
    自家娘娘以前在闺中时,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女红插花无一不精。
    怎么经历年家抄家之祸后,像是把脑子里的风花雪月都一并抄走了似的。
    如今学起这些东西,笨手笨脚的,活像个初学乍练的小丫头……
    苏若似乎察觉到她的腹诽,突然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芜苡吓了一跳,连忙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迅速给自己找活干:
    “娘娘,这梅花枝似乎有些长了,奴婢再去寻把金剪来修修!”
    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若看着她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跟那堆不听话的花枝较劲。
    这后宫的日子还长,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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