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攻心

    “皇额娘好生歇着,臣妾想起内务府还有些庶务亟待处理,就先告退了。”
    太后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直到皇后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太后才缓缓睁开双眸,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慵懒,只剩一片清明。
    她望向身旁竹息,低声问道:“竹息,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孙竹息手法娴熟地继续为太后按摩着肩膀:
    “太后圣明。依奴才愚见,皇上带个把人回宫,左不过是一时新鲜,宫里多了个能贴心伺候的人罢了。
    皇后娘娘……许是近来六宫事务繁杂,加之皇上遇险受了惊吓,这才有些焦虑,一时没想透其中的关窍。”
    太后任由她按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肩胛位置,示意那里酸胀,才慢悠悠地开口:
    “宫里如今能成些气候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年家已倒,不成气候。
    惠贵人虽好,如今却钻了牛角尖,失了圣心。
    莞嫔那丫头,倒是个聪明剔透的,懂得审时度势。
    皇上新带回来的,不过是几天的热度,宜修要防,也该防着莞嫔才是。
    她是皇后,哀家是她的亲姑姑,她何必自降身份,整日与这些妃嫔争那点雨露君恩?
    她何时才能看清,坐稳后位,靠的不是帝王的独宠,而是手段格局。”
    说到最后,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失望。
    孙竹息连忙轻声安慰:
    “太后娘娘且宽心。正是因为有您时时看顾,处处提点,皇后娘娘才能稳坐中宫。
    娘娘她也是太过在意皇上,才会多思多虑了些。”
    太后不再言语,只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宫墙之内,因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怕是又要掀起新的风波了。
    而她的侄女,大清的皇后,似乎还未真正意识到,她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鲜妍明媚的年轻面孔。
    从寿康宫出来,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丝毫照不进宜修皇后的心底。
    那股莫名的焦躁如同藤蔓,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景仁宫,她即刻召来心腹太监江福海,压抑着不安:
    “养心殿那边,给本宫撬开一条缝来!本宫要知道,那女子究竟是谁。”
    江福海领命,躬身退下。
    养心殿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雍正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未换,便径直往偏殿来。
    前朝虽无人敢询问,但他和苏若的事情瞒不住多久。
    行至殿门口,他竟罕见地生出几分年少时的紧张,脚步微微顿住。
    跟在他身后的苏培盛今日也因心事而心神不属,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皇帝突然停住的背影。
    苏培盛吓得魂飞魄散,反应极快地收住脚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告罪:“奴才该死!奴才失仪!”
    心中暗骂自己糊涂,若真撞上去,几十板子都是轻的。
    雍正却并未动怒,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培盛低垂的脑袋上:“苏培盛,抬头,看着朕。”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以为皇上要追究方才的失仪,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奴才……奴才不敢直视天颜。”
    雍正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甚至额角都见了汗,不由皱了皱眉,自言自语般低喃:
    “难不成……朕今日看起来格外凶煞?”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确定,“那……会不会吓到她?”
    苏培盛何等机灵,立刻捕捉到皇帝话中的“她”所指何人,心中顿时明了,原来皇上是在担忧自己的神态吓着里头那位。
    他赶紧抓住机会补救,奉承道:
    “皇上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皇上您龙章凤姿,天威赫赫中自带仁慈,俊朗非凡,面……面慈心善!
    苏若姑娘若是见了,只有倾慕的份儿,怎会被吓到?”
    他情急之下,“面慈心善”这词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但见雍正并未觉得不妥,反而被他这番话逗得眉头舒展,竟哈哈一笑,方才那点紧张似乎也随之消散,随即重整神色,大步踏入了殿内。
    刚走进内室,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便传入耳中。
    雍正脚步一滞,循声望去,只见苏若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暖榻边,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正用一方素白绢帕悄悄擦拭着眼角。
    那背影单薄。
    雍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快步上前。
    苏培盛见状,极有眼色地对屋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
    苏培盛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将殿门合拢,自己则如门神般守在外面。
    雍正伸出手,想将哭泣的人儿揽入怀中安慰。
    不料,苏若却像是受惊的兔子,肩膀一缩,轻轻挣脱了他的碰触。
    她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慌忙起身,转向雍正,一双美目红肿,泪光点点,更显得我见犹怜。
    “皇上……” 她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欲言又止。
    雍正还是第一次被女子这样明确地避开,一时有些愣怔,帝王尊严受挫,本能地升起一丝不悦。
    可目光触及她梨花带雨的脸庞,那点不悦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取代。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怎么了?可是……朕吓到你了?”
    苏若闻言,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谁,突然就屈膝跪了下去,伏低身子:
    “皇上恕罪!臣女并非害怕皇上,只是骤然离家,心中思念叔叔婶婶,一时情难自禁……”
    雍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弄得又是一愣,随即是满满的心疼。
    他俯身,不容置疑地将她拉起来,握着她微凉的手:“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也不要称我为皇上。”
    苏若抬起泪眼,似乎不解。
    雍正顿了顿:“其他人可以,你不行。唤我‘四郎’。”
    这是极高的殊荣,近乎夫妻间的昵称。
    苏若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抿紧了唇,不肯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雍正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如同对待其他妃嫔那般威逼,反而像是理解了她的矜持与不安。
    他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
    “罢了,不想喊便不喊。什么时候你愿意了,再喊。朕我不勉强你。”
    他主动退了一步。
    苏若这才抬起头,泪眼盈盈地望着他,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皇上,太医说臣女的身子已无大碍……不知臣女何时可以出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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