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番外(二)[无防盗]

    对于梁元峥来说,奋斗不算苦。
    苦的在于他付出比大部分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获得和同龄人站统一起跑线的资格。
    他站上了。
    他起跑了。
    他跑得比别人还快 —— 然而这个跑道并不算是爱情。
    从始至终,梁元峥都未站上爱情的跑道。
    他接受过陆灿然母亲陆起凤女士的恩惠。
    这件事,也是在看完《降临》的第三日、爱情降临的第三日、降临在他头上。
    “哎?你不知道吗?” 高中老师惊讶地打电话,“我看到你们学校人发的抖音了,听到报幕人员报陆灿然的名字,怎么没看到她?哦哦,幕后人员啊,哈哈,我搞错了。当初她父母给学校捐了不少书,现在还有私下资助…… 咳,陆女士比较低调,这件事没见报也没宣扬。”
    陆灿然读初一的时候,就注意到班级中有同学打菜很节省 —— 那时候学校食堂还没改革,和大学差不多,想吃什么菜就去哪个窗口打。
    有几个女孩结搭子,合打同一份饭菜吃,今天刷我的卡,明天刷你的卡。
    陆灿然回家后告诉爸妈,陆起凤女士第二天就抽空联系学校,提了个资助项目。
    不需要什么演讲,不需要班级内部竞选贫困生名额,她看了大概的后台消费数据,给那些每餐刷卡消费少的同学,每人每月提供八百元的资助,直接打入饭卡。
    梁元峥也是受资助者之一。
    他本身就个子高,又是青春发育期,饿得极快,一天要吃四顿饭,早餐和夜宵都是在家,中午和晚上,在学校要吃四个馒头或三碗米饭。
    “我一直以为是学校的资助,” 梁元峥说,“原来是陆女士吗?”
    “是啊,” 老师欣慰,“不过陆女士很低调,不想宣扬出去…… 一直以来,虽然是以学校的名义给你们发补助,但其实都是陆女士在捐款 —— 所以当初灿然报考 A 大的时候,我联系了你,也是想你能帮帮忙 —— 可惜了,她最后没被医学院录取。”
    —— 不算可惜。
    梁元峥知道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被尊重,为了所谓的社会地位。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转过身,他看到宿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黑眼圈,面无表情,一种生长在潮湿森林中的蕨类植物。
    陆灿然不一样。
    她是向日葵,是虞美人,是春风一吹就呼呼啦啦开出一片的玛格丽特花。
    这一晚的梁元峥失眠很久。
    原来他站上的起跑线,背后也离不开陆灿然父母的善举托举。
    他应当对此心存感激。
    应当只有感激。
    梁元峥没有主动联络过陆灿然,他以回报掩盖私心,用守护遮盖欲望。
    次年,梁元峥作为医疗志愿者参加春季运动会,一眼看到陆灿然。
    她们学院女生数量不算多,一个班三十多个人,女生不到十人,运动会有名额要求,几乎每个女生都报了项目。
    陆灿然报的是女子 4X4 接力跑,梁元峥站得位置高,看着跑道上的她一直在咳嗽,手臂和脖子一片红。
    那时是圆柏花粉季,他立刻意识到是过敏反应。
    学校的急救包准备不齐全,毕竟是运动会,准备的药物多是应对运动中受伤或中暑等等,不包含抗过敏类药物。
    显然陆灿然也没准备,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过敏了,等待接力棒的时候,她一直在挠自己手臂,挠一下,三道鼓起来的红痕。
    梁元峥立刻赶去医务室取抗过敏药,返回时,跑完步的陆灿然果然乖乖地在临时急救医疗站前排队,还在无意识挠自己手臂 —— 太傻,太傻。
    梁元峥常常对她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排在她前面的三个人明显没什么事,嬉笑打闹,你推我搡,并不着急;她一条胳膊一条腿都红了,还在傻愣愣地排队 —— 排什么队?她才是最需要急救的那一个啊。
    人在长时间疲劳后很难稳定住情绪,梁元峥预感到自己会怎样冷淡地吓到她。
    他没有主动送出抗过敏药,而是拜托另一位医疗志愿者代为转交。
    梁元峥实在看不下去她再那样愣愣守规矩排队。
    人怎么能老实成这个样子。
    这个性格……
    这个性格……
    她太守规矩。
    以至于映衬着梁元峥都是脏的。
    他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志愿者小跑过去,拦下陆灿然,将过敏药递给她。
    太阳晃眼,梁元峥伸手在眼前一挡,眯着眼,看陆灿然一脸惊喜。
    一小时后,梁元峥说不清多少次打开空间,只为看她的动态,为了不留痕迹,他从不会直接点进去,而是从好友动态下滑,下滑,再下滑。
    陆灿然:「好开心呀!今天突然过敏,幸好有学姐雪中送炭,太感谢了;感谢 A 大同学,感谢医疗志愿者,感谢工作人员的付出和努力!」
    “你最应该感谢你自己,” 梁元峥低声说,点开她发的九宫格,找到自拍照,放大看,确认她身上的红痕开始消退后,才放心下载到手机中,“——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排队,直接找医生。”
    他请那个志愿者转达了 —— 过敏反应严重会影响呼吸系统,这是最应该急救的。
    不知她能不能听进去。
    …… 很难。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多半还是安安静静地自动排队。
    梁元峥莫可奈何地想。
    他在这次志愿活动结束后,主动找到负责这方面的老师汇报,建议丰富药品,考虑到季节交替、剧烈运动等带来的变化,将抗过敏药也列入应急范围内。
    前后五封申请信,一周后,老师采纳了他的提议。
    之后,梁元峥再没给她送药的机会。
    他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个 “机会”。
    职业使然,梁元峥绝不希望和陆灿然相遇在医院中。
    她最好永远活蹦乱跳,永远光彩照人,永远活力四射地和朋友笑笑闹闹。
    这个愿望也失效。
    梁元峥轮转到急诊科时,是薛主任亲自带他。
    薛主任脾气不好爱骂人,苛待学生的名声在外,但跟着他也能学到真东西。
    吃苦耐劳、聪明细致的梁元峥很快获得他的赏识。
    渐渐地,薛主任接诊时,也喜欢让梁元峥在旁边,不指派给他干杂活,而是要教给他东西,让他接触更多病例。
    春天四月里,薛主任吃小鸡炖蘑菇吃坏了肚子,频繁去卫生间;梁元峥独自在就诊室,听到有胆小鬼敲响了房门,小声的三下。
    梁元峥说:“请进。”
    外面的患者安静了。
    梁元峥提高声音:“请进。”
    五秒后,那门犹豫着开了,梁元峥抬头,看到太阳追着陆灿然涌入室内。
    整个就诊室都是蔷薇花香。
    “哪里不舒服?”
    “……” 她似乎很怕他,把就诊卡放到桌面,垂眼低头,声音小小,“手臂和脸一直痒,好像是过敏。”
    梁元峥一眼看出是过敏。
    过敏性荨麻疹。
    他知道陆灿然所有过敏史,禁忌药物 —— 在她刷就诊卡之前就知道。
    “嗯,” 梁元峥尽量平静转身,不直视她的眼睛,“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 他必须面无表情。
    —— 他必须若无其事。
    他必须藏好…… 喜欢她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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