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 正文 1 暗恋 纯逛街不购物的时候,看什么衣服都好看;等真正要买时,走到脚底板疼也挑不到一件合适的。 暗恋梁元峥也这样,陆灿然洗头发精心挑衣服化妆,永远遇不到他,等她摆烂到三天不洗头乱穿衣服,一天偶遇梁元峥八百多次。 譬如现在。 诊疗室内。 “哪里不舒服?” “……手臂和脸一直痒,好像是过敏。” “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陆灿然拖拖延延,慢吞吞卷起,右手横在胸前,紧紧攥住扯到左手肘的袖子,试图用手臂挡住衬衫左胸口的一点油渍。 那是昨晚去梨园餐厅吃米线时不小心溅上去的,糟糕的黄点,在白色棉质衬衫上格外明显。 她开始第十次后悔没有洗头发、挑新衣服穿。 梁元峥面无表情低头,视线扫过她发抖的手臂。 全是红彤彤的小点,像生长在皮肤和肉的夹层中,有几道鼓起来的抓痕,连起殷红的线,袖口的树脂纽扣轻轻一压皮肤,瞬间涨起了半圆红小包。 他抬头时,陆灿然嗅到他身上冷冷,发涩的味道。 她很克制地稳定呼吸,多吸一口都像冒犯。 “过敏性荨麻疹,”梁元峥盯着电脑屏幕,“现在是花粉春季高峰期,你对柏树花粉过敏,近期接触过?” 陆灿然说:“今天早晨好像是经过……” 她将袖子慢慢放下,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后面没了声。 砰咚一响,薛医生推开诊疗室的门,说了句“过敏啊”,开始问陆灿然的过敏史、例行开药。 医嘱是梁元峥写的,字体瘦而有力,陆灿然捏着那张纸,揉到手掌心,站起来: “谢谢医生。” 没有人回应,薛医生正扭头问梁元峥:“小远问你下午有没有时间,她下午搬家,我想让你和小钟过去帮帮忙。” 梁元峥说:“四点后行吗?” 陆灿然挪到门口,冰凉的门把手硌了手,压在枯枝败叶下的小蘑菇一样,她悄悄扭头,偷偷看一眼梁元峥。 他正低头写东西,身上的白大褂干净舒展,胸口口袋别一个空笔帽,薄唇没有丝毫笑的弧度,像寂静的一棵树。 小蘑菇失落地低下头,枯枝败叶哗哗啦啦重新盖住。 门一关,封印解除,仨舍友呼呼啦啦全围上来。 陆灿然开始愧对她们的期待。 露脐上衣低腰裤的祝华欣最快,激动地压低声音:“还是我聪明,一看见里面是梁元峥就退出来了,让你们单独相处——怎么样?你俩说了几句话?” 抱着《考研数学接力题典1800题》的徐乔推了下眼镜,问:“要微信了没?” 舍长秦冰霜看她攥着的医嘱:“没事吧?是过敏吧?” 陆灿然挨个儿回话。 “六句,他三句我三句。” “……没敢要,没找到要微信的借口。” “是过敏,开了口服和涂抹的药。” 祝华欣捶胸顿足:“多好的机会呀,又错过了;就一句,一句话,’你好,我可以加你微信吗?后期有什么情况可以微信联系你吗?’——很难出口吗?” ——很难。 舍友们默契地认为刚才是私密的约会,只有陆灿然知道单独与梁元峥相处,像一次秘密的犯罪,他是对此一无所知的被害人。 陆灿然扭头看看,挽住祝华欣手臂,快走几步,小声:“会不会太给他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爱情的麻烦?”徐乔看手表,“好了,我得去图书馆占座了,中午不用等我一块吃饭,我带了面包和水,晚上见。” 祝华欣继续给陆灿然出主意:“听我的,我刚问我哥了,梁元峥最近在急诊科,你下午再去,就说吃坏了肚子,胃痛,反正现在吃坏肚子的人很多,你就装个食物中毒,借口说方便日后观察,要个微信。” 陆灿然说:“我这样算不算浪费医疗资源?” 祝华欣说:“你这样是在浪费你的大好时间!” “行了,华欣,”秦冰霜笑,“你一个没谈过恋爱的母单,就别来指导人恋爱啦。” “书面经验也算经验,我可是晋江的五心读者,”祝华欣骄傲,“再说了,没谈过恋爱就不能指导恋爱?咱们大学就业指导的老师就过业吗?还不是毕业就留校了,不照样指导我们就业?” 说完后,扭脸对陆灿然:“你就是太不愿给人添麻烦了。” 陆灿然不说话,加快步伐。 的确。 她就是太不愿给人添麻烦,才会低调地暗恋了梁元峥岁岁又年年。 甚至至今没有对方的联络方式。 整个116寝室的人都知道陆灿然喜欢梁元峥,这个比她们高三级、品学兼优的学长。 暗恋了不止三年。 虽然两人都在a大,但a大的医学院和另一所医学院属于合作办学,本身课程就不交叉,偶遇概率极低;等梁元峥规培后,陆灿然在校园中几乎没有偶遇过他——除了懒得早起洗头化妆穿漂亮衣服的时候。 “好啦,”祝华欣安慰陆灿然,“至少他还记得你,至少你们还都是一个中学的——对不对?实在不行,你今天下午就装食物中毒,我扶着你去,我脸皮厚,我帮你要他微信……” 下午的陆灿然也没能鼓起勇气装食物中毒。 她沮丧地洗头发,吹得干干净净蓬蓬松松,一想到每次洗头后绝不会遇到梁元峥,更沮丧地躺在床上,忧郁地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梁元峥的q,q号,头像依旧是灰色,显示「离线」。 点开,对话仍旧停留在三年前。 那时陆灿然噼里啪啦发了一长串话,先是梁学长你好,又自我介绍是他高中校友,低三届的小学妹,报上具体的成绩和位次,询问他是否有望被录取。 面对她铺天盖地的热情,梁元峥回得很冷淡,说参照往年录取位次,她被录取的概率很大;但被医学院录取的可能性不高,如果非a大不可,建议服从调剂。 还真被他说中了。 做梁元峥直系小学妹的梦想就此破裂,又被他冷淡的态度狠狠冰到。 陆灿然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这个月遇见对方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就算考上同一所大学又能怎样?三年了,陆灿然还认不全同专业的学生,更何况和她专业完全不搭界、生活几乎不交际的梁元峥。 读大学后的梁元峥似乎也不再用q,q,陆灿然就没见过他的头像亮过。 他的□□昵称是本名,没有开通空间,没有个性签名,没有q,q秀,没有设置好友形象,没有写生日没有星座——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在梁元峥那边的形象,大概率也是“什么都没有”。 陆灿然挫败地趴在桌上。 祝华欣看不下去,拿着手机出门,五分钟后,神清气爽地踢开门。 “灿然!”她响亮地说,“我和我哥打好招呼了,一小时后,商业街那家郑记小鸡炖蘑菇,他想办法约梁元峥过去。” 陆灿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还没说话,就被祝华欣拖起来换衣服化妆。 祝华欣的哥哥,江斯,和梁元峥同届,今年重新分宿舍,两人刚好是舍友。 只是陆灿然一直秉承“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很少打扰他人;还是急性子的祝华欣忍无可忍,隔三差五帮忙“打探敌情”。 挑了又挑,陆灿然最终慎重换上一件薄毛衣,灰色,里面是条浅粉色连衣裙,小白鞋。 舍长秦冰霜在敷面膜:“这么热了还穿毛衣,会不会太刻意了?” “不穿不行啊,”祝华欣翻过陆灿然的小衣柜,两眼望到底,“这已经是她最温柔的一套了,灿然,你不要仗着一张脸乱穿衣啊。” 扭头又问:“霜姐,等会儿要不要给你带吃的?” “要!” 两人风风火火出了门。 陆灿然视祝华欣为资深恋爱导师,唯她是瞻,路上还在紧张问她:“欣欣,我要不要改个微信昵称?” 祝华欣打开置顶宿舍群,点进陆灿然的头像看:“嗯?改什么名?头像真好看——我看看你昵称……喔,「cbo初版」,cbo是什么?广告系列预算优化?这个昵称听起来确实有点冷冰冰的……” “不是,”陆灿然解释,“我上大一的时候,选修了一节密码学,刚好,梁元峥也选了那门课。” 祝华欣有了不好预感:“密码学?” 陆灿然继续说:“第一节课上,老师讲了凯撒密码,又是每周三上课,我就拿数字三做密钥;梁元峥的名字首字母缩写是lyz,用凯撒密码推演出来是obc,我觉得直接用’obc’做昵称太明显,所以做了字母顺序倒转,再加上’初版’两个字……” 祝华欣的眼睛越听越大。 陆灿然用力攥住裙子,局促地问:“我暗恋得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祝华欣说:“还行吧,你考虑过加入美国中央情报局吗?” “没有,”陆灿然摇头,“我应该过不了美国政审吧?” “知道就好,”祝华欣说,“你这昵称起的,和密室逃脱的关卡一样;人得多自恋才会觉得你起这名是暗恋他啊?按照你这个逻辑推理,那暗恋你的人,用你名字首字母lcr推演出ofu,顺序倒置再加文字——「ufo初版」啊?” 她又吐槽一句:“ufo初版?听起来像研究外星人的书名。” 老实孩子陆灿然还在勤勤恳恳地纠正:“前提是对方也拿’3’当密钥,但’3’是因为我和梁元峥是周三上课……” 祝华欣翻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 陆灿然需要的不仅仅是加微信的勇气,祝华欣可以帮她要微信,却不能亲身指导她一句一句聊天。 恋爱导师传授给陆灿然一个主动聊天的小技巧—— 加了微信后,今天晚上就先发消息给梁元峥,问他有关校流浪猫保护协会的问题,然后再说“不好意思发错了,对了——”,接下来再自然开启其他话题。 众所周知,成年人的世界中,在“对了”这两个字后,才是真正的话题。 陆灿然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听,努力记笔记。 可惜没用上。 俩人到了约定的郑记小鸡炖蘑菇,只有江斯一个人在。 他双手一摊,无奈地说梁元峥刚被师姐薛宁远叫走;后者凑巧在附近买东西,偶遇到了,叫了梁元峥去帮忙搬。 气得祝华欣揪着江斯领子,一路拎到后门窄巷痛骂。 陆灿然劝架失败,虽然遗憾,却也松了口气;不知怎么,每次遇到梁元峥,她都很紧张。 不去要微信,不单单是害羞,还担心被拒绝——那样的话,她连坚持暗恋下去的勇气都会丧失掉。 她太担心失败,宁愿没有开始。 也不忘舍长嘱托,蘑菇炖小鸡吃不成了,陆灿然就跑去隔壁面包店买芝士啵啵泡芙。 眼看快排到她,突然,两个男人嬉皮笑脸地过来,打打闹闹,堂而皇之地插到陆灿然前面。 陆灿然的脸憋得发红,思考了十秒钟该说“你好请不要插队”、还是“对不起请不要插队”,还是憋屈地咽下插队这口气—— 一只大手越过她头顶,拍了拍男生肩膀,语气像不锈钢手术刀,简短有力。 “去排队。” 陆灿然和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红扑扑、还在流汗的她就这么看到梁元峥。 他穿灰色的毛衣,中蓝色的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仔细,就连垂下来的鞋带长度都完全对称一致,又高又瘦又沉静,冷感的帅气。 俩男人嘻嘻哈哈地离开,乖乖走到队尾。 梁元峥没看她,淡漠地转身离开。 陆灿然呆在原地,纠结了五秒,是要泡芙还是要微信;前面的人已经拿起镊子托盘,店员笑眯眯问她想要什么。 “三盒芝士啵啵泡芙,”陆灿然说,“分三个袋子装,谢谢。” 打包付款,她拎着包装袋,冲出店门,四下看,胸膛心跳砰砰,砰砰。 那么多人,她茫然地站,没找到梁元峥的身影。 “陆灿然。” 陆灿然猛然转个圈,像沿着高德地图的光标转。 梁元峥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台阶上。 他垂着眼,脸和叫她时的声音同样清晰。 陆灿然脱口而出:“谢谢医生——” “我现在还不是医生。” “嗯……学长。” 梁元峥迈下一步台阶,夕阳要落山,他从未被广告牌遮挡的光中走到阴影里。 祝华欣教她的那些技巧都被陆灿然忘掉了,她紧张到大脑里只剩下“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他和我打招呼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知道自己该向对方要个微信,可嘴唇干燥到像长在一起,空气中有什么封住了她的话语。 加微信。 梁元峥问:“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 “药吃了么?” “吃了,也擦了。” “最近几天最好少出门,”梁元峥看她手中的甜品袋,“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嗯……这个不辣,”陆灿然终于鼓足勇气,递去一个纸袋,“谢谢学长帮我,我请你吃泡芙吧,这个很好吃。” ——然后可以加你微信吗? 每一个音节都干巴巴的,像被遗忘在烤箱里的干巴小面包,她还在流汗,甜品店的香味浓郁厚重。 梁元峥没伸手接的意思,客气回拒:“看出来了,谢谢你,我不吃甜食。” 陆灿然尴尬地啊一声,慢慢收回手,手足无措。 加微信加微信加微信…… “梁元峥——” 有人在叫他,梁元峥回头看。 陆灿然看到有个男生向他挥手,后面站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 “花粉过敏虽然不是大病,日常生活也需要注意,下次出门时可以戴个口罩,”梁元峥对陆灿然说,“我还有事,再见。” 啊。 那句“我可以加你微信吗”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孩子总是生活得小心翼翼,处处不想给人添麻烦。 她没有打扰梁元峥的勇气。 “好的,”陆灿然内心沮丧,还是要笑,“谢谢学长,很高兴见到你。” 可能太难过了,她没办法让这个笑容保持太久,匆匆转过身,又被叫住。 “对了,陆灿然。” 陆灿然停下脚步,若无其事:“怎么啦?” 梁元峥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握着手机,波澜不惊:“加个微信,这几天如果有其他过敏反应,可以直接联系我。” 对方看起来真像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可陆灿然的心脏已经跳得需要打110报警。 她后知后觉,懊恼自己没有改掉那个太明目张胆的微信昵称“obc初版”,一边说着好的好的,手忙脚乱地拿住手机,快速去点二维码,手太抖,脑子承载了太过量的喜悦,点错成收款码,又忙忙慌慌退出,重新打开。 她一直没抬头,尴尬的脚趾抓紧鞋子——糟糕,她突然发现自己裙子上有几处褶皱,那是路上被紧张抓出来的,皱巴巴,像含羞草缩紧的小叶片。 扫码,打字,申请。 加她时,梁元峥无声无息,没多余表情,没有多余话语,静到好像不存在。 陆灿然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叮一声,是微信新好友的提示。 她点开。 「ufo:我是梁元峥」 正文 2 期待 “我觉得梁元峥应该是UFO爱好者。” 晚九点整,116宿舍内,陆灿然躺在床上,龙猫拿树枝一样,两只手抓着盖在身上的被子,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看了他的朋友圈,他就发过两条,都是电影海报,第一条,两年前的元旦,他发了《降临》;第二条,去年元旦,《普罗米修斯》,”陆灿然说,“我看过,都是讲外星生物。综上所述,他喜欢科幻电影,取这个昵称,可能也因为这个。” “这也太牵强了吧?”祝华欣踩在第一阶床梯上,双手扒拉着陆灿然的床,“就不能是他也用了凯撒密码吗?” 陆灿然无力地说:“我得多自恋才会觉得他起这名是暗恋我啊。” 睡对床的秦冰霜递来折叠镜,示意陆灿然看:“没事多看看,长点自信。” 陆灿然默默地拉被子,盖到头顶:“今天成功加了微信,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大一的时候,陆灿然还有个外号,叫做“小黑”;外号是谁起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高考后的暑假,三亚淡季,父母带着她去海南玩了一个月,没有防晒意识的陆灿然被晒得又黑又亮;过了一年,她才慢慢地恢复到正常肤色。 那时,密码学这门选修课已经结束了,陆灿然再没有和梁元峥一起上课的机会;而在仅有的上课期间,梁元峥也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就像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蘑菇,偷偷地盯了他一整个学期。秋天一到,蘑菇季就该结束了。 …… “今天已经特别幸运了,”陆灿然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笑着说,“其实我没想他回应什么,他喜欢我的话,那就最好了;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单纯地把他当作学习目标。” 她不希望抱有不贴实际的期待。 不是所有植物开花都为结出甜蜜的果。 恋爱导师祝华欣转问其他问题:“那你给他发微信了吗?最好主动出击,趁热打铁,加深印象。” “……还没,”陆灿然不确定,“现在吗?” “当然,我问过我哥了,今天他在宿舍休息,不值夜班,”祝华欣催,“明天梁元峥去医院值班,就不适合搞暧昧了。” 值班使人养胃,祝华欣没说,她希望陆灿然能懂; 毕竟大学生每天早八也生不如死。 秦冰霜说:“欣欣说得对啊,快快快,发信息。” 徐乔也举手:“附议。” 恋爱辅导小组紧急成立,群名也从“美少女战(4)”改成了“美少女追爱大(4)” 陆灿然坐在桌子前,秦冰霜和祝华欣一左一右围着她,正背英语单词的徐乔也握着手机挪过来,关心她的恋情进展。 深吸一口气。 点开微信。 点开看了十八遍的朋友圈,又快速切回消息界面。 “对不起,”陆灿然向恋爱导师们道歉,“偷看朋友圈习惯了,手快。” 祝华欣急到要冒火星子,挥斥方遒:“据我哥传递来的消息,梁元峥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你突然问流浪猫保护协会的事,他肯定会一头雾水,给你发问号或者’什么’。” 陆灿然乖乖听讲,把编辑好的短信发出去。 CBO初版:「学长你好,我想问一下,咱们校流浪猫保护协会的公益活动是周天开始吗?」 不等回复,秦冰霜开始二轮指导:“他一问,你再顺势道歉,说对不起发错了,然后问他,临睡觉前,手臂一直痒正常吗?别给他反应时间,直接问他明天在哪个食堂吃饭,方不方便帮你看一下——看,这不就成功约饭了吗?” 陆灿然的耳朵和脸和脖子都红透了,结结巴巴:“啊……啊?约会?” “灿然,”徐乔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上,Just do it.” 五分钟后。 梁元峥终于回复了。 梁元峥:「是这周天,下午两点,下沉广场。」 一个超出恋爱培训范畴的回复。 本就紧张的陆灿然顿时乱了阵脚:“救命,我该怎么回?” 恋爱导师祝华欣一头雾水:“啊?他没加入流浪猫保护协会呀应该他怎么知道的……” 秦冰霜冷静:“这不是重点,没事,按照原计划,继续问。” 陆灿然一个一个字地敲。 CBO初版:「对了,学长,睡觉前手臂一直在痒,这样正常吗?」 CBO初版:「学长明天在哪个食堂吃早饭呀?方便帮我看一下吗?」 梁元峥:「抱歉,我需要早起值班」 梁元峥:「方便拍张照么?我现在看看」 陆灿然颤抖着看三位军师:“怎么办怎么办,我吃药后已经基本全好了,现在胳膊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啊啊啊啊啊能p吗?” 实用派徐乔建议:“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搞点圆柏花粉?” 三人同时否决掉这个提议。 陆灿然硬着头皮给梁元峥发。 CBO初版:「不好意思呀学长,舍友都睡了,灯也关了,不方便拍」 梁元峥:「明天我还在急诊科,你直接来今天的科室,三天内复诊不用挂号」 梁元峥:「如果不着急,也可以明天傍晚见面」 陆灿然感觉就像是在做梦。 进展突飞猛进,好比一天内直臂猿进化出文明点满科技树参加星球大战。 终于有所清醒时,在三位导师的殚精竭虑、运筹帷幄间,她已经和梁元峥约定好明天傍晚食堂见。 三位恋爱导师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帮她选衣服选妆容,陆灿然转脸,看到桌上镜子中,自己红扑扑的脸。 手中紧握的手机屏幕上,是梁元峥的回复。 「晚安」 修长的手按了手机侧面按钮,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右上角的小坑和蛛网般的裂痕清楚地浮上来。 研究生119宿舍比本科生的宿舍空间稍窄一些,但因为是两人宿,个人空间反而更多。 居住在这个宿舍的两个男生东西都不多,桌面也干净整洁,尤其是梁元峥,一整张桌子,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和配套鼠标,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一支黑色圆珠笔,一个水杯。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梁元峥站起来,从稍显空旷的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经过五年的穿洗,饶是平时再洁净爱惜,斑驳的金属拉链头和磨灰白、破小洞的袖口依旧将拮据暴露无遗。 他穿上外套,将拉链拉到锁骨处。 正看书的江斯抬头,笑吟吟:“不是对社团活动没兴趣吗?怎么突然问我校流浪猫保护协会的事?” 梁元峥说:“替一个学妹问的。” 停了一下,他侧身看江斯, 宿舍的灯刚修过,换了亮度更高的灯管,把江斯的黑衬衫照出柔和的光泽;桌子上,一块铂金机械表旁,那个熟悉的点心包装袋也是柔柔的暖色调。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我不能帮你,”梁元峥说,“对不起。” 江斯笑着说没事,这件事的确很为难。 梁元峥开始今天的独自夜跑。 他习惯了。 除医院提供的免费健身房外,这几乎是梁元峥唯一的健身方式。 父母刚离婚时,梁元峥的生活还算不上多么窘迫;事情的转机发生在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怀孕生子,之后,梁元峥的母亲再也拿不到原本协议的抚养费用。 十二岁那年,母亲意外去世,只剩下他照拂年迈的姥姥和尚读小学的妹妹。 外面的风并不大,梁元峥在操场上跑第二圈的时候,注意到熟悉的身影。 小蘑菇一样蓬松的头发,灰色毛衣,粉色裙子,小白鞋,走路时有一种特殊的律动感,不紧不慢,温吞吞的性格。 上一刻说“我要睡觉啦学长晚安”的蘑菇,此刻正和面前男人相谈甚欢,在操场边缘慢悠悠散步。 梁元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 推开宿舍门,和继妹一起打游戏的江斯抬头,惊奇地问。 “今天怎么这么快?” “外面风太大,”梁元峥简短地说,“不适合跑步。” 风在十分钟后越来越大。 陆灿然从竹马陈万里处拿到妈妈给她的过敏药,刚回到宿舍,妈妈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嘘寒问暖,最后问她,周六想不想回家,想回家的话,爸妈立刻开车来接她回去。 被陆灿然拒绝了。 明天周五,她要和梁元峥一起愉快吃食堂;周六,还要怀着同样愉快的心情去参加普通话等级考试。 今晚的她心情也是愉快的。 只是持续时间不长,次日下午,距离二人第一次约饭仅差两个小时,陆灿然又收到梁元峥的消息。 梁元峥:「对不起」 梁元峥:「刚刚收了个急诊病人,老师加了台手术,我需要上台帮忙,可以改到明天吗」 陆灿然敲。 「没关系,学长,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犹豫一秒,把那句“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删掉,点发送。 等一分钟,梁元峥没回复。 陆灿然又发一条。 OBC初版:「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发完这句,她关掉手机屏幕,把昨天挑好精心的裙子又放回衣柜。 正哼着歌敷面膜的祝华欣探头:“怎么啦,灿然?” 陆灿然说:“没事,学长临时加班,今天不能一起吃饭啦;咱们去商业街吃小鸡炖蘑菇吧!” 祝华欣刷一下揭开面膜,震惊地看她,欲言又止:“啊?哦,嗯……好,好,咱们去吃!” 陆灿然说:“我没事,真没事。” 祝华欣快速下床踱步:“等我叫上徐乔和冰霜吧,咱们四个一块儿去商业街逛逛。哎,新开了个鬼屋你知道吗?听说老吓人了,一块去玩玩吗?” 陆灿然背过身,说:“好。” 她又深吸一口气,心想,啊,昨天不该那么高兴的。 是不是昨天太高兴了,才会导致约会被取消。 晚餐没吃小鸡炖蘑菇,郑记今天更新了菜单,老板笑着说这几天蘑菇多,就多搞些新菜式,土豆蘑菇,干煸手撕蘑菇,蘑菇鸡蛋饼,蘑菇牛肉炒饭,炒杂菇,炸蘑菇,番茄蘑菇烩饭…… 全是各种各样的蘑菇。 四个女孩,点了仨菜,蘑菇牛肉炒饭,干煸手撕蘑菇,清蒸排骨——还得留出些肚子给商业街夜市小吃。 陆灿然今天胃口失灵,舍友们说特别香的蘑菇牛肉炒饭,她吃着没什么特别,甚至感觉有个小香菇没炒熟,一股生生的、涩涩的、奇怪的味道,都有点不像蘑菇了。 诡异的事情也在这顿蘑菇炒饭后发生。 陆灿然去柜台结账时,听见老板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嘿嘿嘿嘿嘿嘿赚到了赚到了,大学生真是好糊弄,这批低价进的蘑菇她们吃不出一点毛病来嘿嘿嘿太值了太值了,还是大学生的钱好赚。” 陆灿然的手机磕了下柜台。 现在奸商都这么嚣张的吗?当着大学生的面和人聊这些?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老板,却发现老板正全新贯注地打小票。 扭头,周围也没人—— “二百四十一,抹个零,收你二百四,”老板表情很正常,“核对下小票。” 陆灿然低头扫码付钱,又突然听见老板的声音。 “小妹妹真好看。” 吓得她飞快抬头。 老板在撕小票,被她吓一跳:“怎么了同学?” 陆灿然惊恐摇头:“没事。” 难道是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不应该,明天就一个普通话等级考试,压力也不大呀? 她稳住心神,把小票递给秦冰霜;徐乔和秦冰霜在谈论应该报哪个考研名师的英语课程,祝华欣伸个懒腰,扑来挽住陆灿然手臂,示意她看左前方经过的一对小姐妹。 “看,”祝华欣说,“她们手里的冰激淋看起来挺好吃哎。” 粉色叠白色的球,比普通的冰激淋蛋筒要大些,上面还放了一小块黑巧克力和薄荷叶。 “确实,”陆灿然习惯性地开起玩笑,“我现在过去把她们打一顿,把冰激淋抢过来给你吃。” 话音刚落,小姐妹之一加快步伐。 与此同时,陆灿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清清楚楚。 「好可怕」 陆灿然慌了,下意识去拉祝华欣:“你刚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祝华欣说:“什么?” 陆灿然看着好友眼睛——对方此刻正耐心等她说下去。 祝华欣没张嘴,没记错的话,她不会腹语。 但此刻,陆灿然却分明听到她的声音。 “天啊纯情的灿然宝宝好可怜,只是因为梁元峥失约就这么难过了俩小时;乌乌我的可怜灿然宝宝别哭了别难过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对,灿然宝宝现在的眼神怎么回事?” 陆灿然后退一步。 祝华欣说:“怎么了?” 陆灿然又“多”听到一句,自带bgm。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好、好可怕!!! 陆灿然扶住祝华欣,艰难地说:“那个,我好像吃蘑菇中毒了欣欣……” 祝华欣惊喜地问:“你终于决定主动出击了吗?你终于要假装食物中毒去见梁元峥了吗?!” 正文 3 弹幕 是不是食物中毒,陆灿然也说不清楚。 因为她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些奇怪声音消失不见,秦冰霜关心地问还有没有其他症状,想不想呕吐想不想上厕所?有没有看到小人手拉着手跳舞?头晕不晕?站得稳不稳?现在她眼中、和她说话的还是人吗? “之前我爸拿刚切完蘑菇的刀切西瓜,”秦冰霜说,“我上吐下泻,还看见我家狗对我叽里呱啦讲英文——灿然,难受吗?” 陆灿然摇头。 “不,”她说,“刚刚好像有点幻听。” 朋友们一致认为是她太难过了,随后试图以更大热情让她快乐。 陆灿然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的错觉? 几人在商业街玩了鬼屋,又去逛商场。 大部分大学生经济条件有限,四个人能一起快乐逛的只有那么几家,去各大美妆专柜要试香卡,闻一闻新出的香水,在泡泡玛特挑个盲盒开,去乐高打赌猜价格,去无印良品选文具,最后再逛逛名创优品、The Green Party、三福,买几个小发夹小发圈。 离开时已接近九点,负责清洁的阿姨开着拖地车慢悠悠地走,陆灿然收到梁元峥的短信。 梁元峥:「对不起,手术刚结束,你的手臂还在痒吗?」 陆灿然:「谢谢学长,已经不痒啦」 徐乔吐槽她的考研搭子,疯狂地内卷她,还学她;她用什么资料,他就跟着买什么资料;这几天还旁敲侧击问她报谁的课,想和她报一样的课程…… 祝华欣一根眼睫毛掉进眼里,秦冰霜踮脚帮她吹; 陆灿然的手机消息连响两声,微信提示妈妈给她转账两千元,爸爸问她明天几点考完普通话、想给她点个庆祝考试结束的蛋糕。 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商场里温暖又香喷喷,面包店的店员介绍着打折的开心果可颂,暗恋对象在认真道歉,关心她的身体。 这一刻,陆灿然突然感觉,现在的生活已经很美好了。 不需要向恋爱导师们求助,她认真地给梁元峥发消息。 OBC初版:「手术时间这么长,学长一定很累了」 OBC初版:「今天要早点休息呀」 她挑了好久,还是没发那个可爱的小鸟贴贴表情包。 它会暴露她对靠近的渴望。 不能太明目张胆,只要感情不被戳穿,他就能永远完美配合她的暗恋。 这一天的陆灿然睡得很早,也很好。 直到被闹钟叫醒,闹钟备注“考试”,她困倦着关掉。 每个学期,学校都会组织普通话等级考试,纯机考,对于想考教资的同学来讲,在本校考试无疑是最佳选择;有些想拿“一甲”证书的学生,则会选择报名语委办或语言文字培训测试中心的人工评测。 陆灿然对未来没有具体规划,也不确定要不要考教资;秉承“有证就考”的原则,她还是报名了——也是宿舍内唯一一个报名的。 现在八点钟,徐乔已经去图书馆学习了,秦冰霜早早去商业街兼职;宿舍内,只剩下戴耳机打游戏的祝华欣,还有十点钟就要考试的陆灿然。 陆灿然手忙脚乱刷牙漱口洗脸,大脑仍有轻微嗡鸣,像细细的电流噪音。 祝华欣在骂人:“江斯!你冲那么快干什么!被爆头了吧……谁要你掩护,烦死了你……别动,我死了重开,下次跳伞别跳G港。” 还有缓慢沉郁的男女声合唱。 “……I hate you i love you,I hate that i want you……” 正洗漱的陆灿然隔着窗问:“欣欣,你在听什么歌,好好听。” 祝华欣说:“啊?嗯,《阳光彩虹小白马》。” 陆灿然问:“改编版吗?” 祝华欣摘下耳机,仔细听:“应该是吧,我不确定——我耳机坏了?你居然能听到声音,还是你耳朵特别好使?” 陆灿然简单擦了水乳,快速换上衣服,拿起水杯:“我考完就回来,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祝华欣重新戴上耳机,催促,“等会儿江叔叔和妈妈接我回家,你快去考试吧,别管我了宝。” 听了半晌,又疑惑:“你确定听到了我耳机里的歌吗?” 没回应,祝华欣抬头,陆灿然已经离开了。 陆灿然定的目标是二甲,这并不难拿,只要语气自然,读好儿化音和轻音节,即使读错一两个字也没关系,考试很快,她提前准备过命题说话,顺利完成。 意外发生在离开考场时。 严肃的监考老师头顶上,凭空出现了一行字。 没错,一行悬空的、不停增加的字。 「好想下班」 「监考费就给四百块,不知道中间被克扣了多少」 「终于结束了快走吧孩子们我也快要下班了」 陆灿然后退一步,撞到身后同班的男同学。她惊慌地想问对方有没有看到那些东西,却看到对方头顶也顶着几行字。 「新鞋刚买就被踩脏了哎我去这什么破事哟真倒霉」 「咦是被小班花踩的脚啦啦啦啦啦开——心!!!」 陆灿然害怕地道歉:“对不起,我刚刚没看清……鞋子的清洗费我可以出的,赔你一双新的也可以,把价格发我微信上吧,实在对不起。” 男同学刷一下红了脸,结结巴巴:“没、没事的,不用,真不用,小事。” 他的头顶冒出更多的字,像实时滚动的弹幕。 「好开心好开心啦啦啦啦啦阳光彩虹小白马sukisukidaisuki——」 陆灿然落荒而逃。 逃离并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好,与之相反,外面的世界更恐怖。 目之所及,几乎所有活物都有弹幕,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扭曲或笔直,像一团乱线,缠绕在一起。 一只流浪猫哒哒哒哒地迈着小爪子跑过去,头顶「麻雀!麻雀!麻雀!麻雀!麻雀!喵喵喵——麻雀!!!」 路边一手拎苕帚一手拎簸箕的清洁工阿姨,头顶「师姐,你我三十年未见,想不到今日一见竟是在这华山之上;刀剑无情,还请师姐莫要手下留情,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头,终归要有个人来担。」 砰——啪—— 清脆一声响,塑料水瓶被苕帚无情扫入簸箕内,清洁工阿姨注意到视线,对陆灿然亲切一笑:“怎么了同学?” “没、没事,”陆灿然结巴了,“今天天气真好啊。” 她狼狈往前跑,仍不可避免看到清洁工阿姨头上的弹幕。 「江山辈有新人出,看来这匡扶大义的重任,还是要落在年轻人身上啊」 陆灿然感觉自己一定是吃蘑菇中毒了。 一定是。 她慌里慌张地在宿舍群里发信息,问大家有没有感觉昨天的蘑菇怪怪的。 秦冰霜:「别提了」 秦冰霜:「咱们学校新来的那个体育老师,教羽毛球,巨帅的那个,昨天晚上也在郑记吃的饭,听说吃坏肚子了,在店里大闹一场」 秦冰霜:「唉,你说他们不会在菜里加罂,粟壳了吧?我现在还想去吃」 徐乔:「那是他们做的好吃,那是因为你是大馋丫头」 徐乔:「好吃,想吃,正常;不好吃,还想着吃,才是加了罂,粟壳」 徐乔:「怎么了灿然?肚子不舒服吗?」 陆灿然:「感觉脑子不太舒服」 往后一滑,好友对话列表中,梁元峥的头像居然在不停往外冒粉红色泡泡,像是要她快快点进去发消息。 陆灿然的脑子更不舒服了。 朋友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陆灿然不想打扰她们,自己跑去校附属医院。 她谨慎地挂了另一个医生的号。 ——万一幻觉升级,她开始胡言乱语了呢? ——吃蘑菇中毒出现幻觉事小,被发现她暗恋梁元峥事大。 春夏交接,医院里感冒上火肠胃不适的人也多,人越多,弹幕越多,对现在陆灿然来说简直是折磨。 分诊台前,陆灿然坐在候诊区椅子上,左边一对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你侬我侬,男生嘴上温柔叫宝,头顶弹幕是「好尴尬」;女生头顶弹幕「大猪蹄子手好暖不愧是大暖男」。 护士推着轮椅上的老人经过,青春洋溢的护士头上「连续一个月夜班了真遭不住什么时候才能涨点窝囊费唉」,老态龙钟的老人头上「这个月这么多退休金花不完根本花不完该怎么分给孩子们呢」 陆灿然木然地被迫看周围嘈杂的弹幕,「好痛啊」「好想拉屎」「怎么这么慢」「怎么谁都挂急诊科的号不着急的麻烦去普通科好吗我快遭不住了」「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年轻」…… 一名医生匆匆经过,就连他胸前口袋的圆珠笔上都有小字——「我是薛主任的笔!快快把我还给薛主任!他这个月已经丢十七支笔了!!!」 疯了。 右边头顶「呜呜数学题好难」的小女孩,正埋头做试卷,手握一支铅笔,苦恼很久,抬头望陆灿然。 “姐姐,”她脆脆地叫,“可以帮我看看,这道题应该选什么吗?” 陆灿然低头看。 在她看清楚题干和选项之前,A、B、C、D上已经瞬时浮现出红叉叉和对号—— A:干扰项 B:干扰项 C:选我我才是正确哒! D:干扰项 陆灿然努力摆脱弹幕困扰,阅读题干,那是个简单的求X计算,两秒算出答案,她告诉小女孩:“选C。” 小女孩头顶的弹幕变成一只快乐的小黄鸡:“谢谢姐姐!” 一中年男人劈手拿走试卷,黑着脸,低声说谢谢,拽了女孩走。 陆灿然愣住。 那中年男人头顶的弹幕是一团脏话,「显眼包,大学生做什么小学生的题,影响我女儿学习,真是口了狗了」。 小女孩被吓到,头上的快乐小黄鸡变成流泪小鳄鱼。 人很多,陆灿然本想理论,看到被拖走的小女孩,又想,如果她说了什么,这个中年男人会不会迁怒他女儿? 有人喜欢将戾气洒向更弱者。 她什么都没说,闭上眼,不想看那些糟糕的、肮脏混乱的东西。 蘑菇中毒后的幻觉一点都不好,正常生活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幕盖满,像被贴满各种小广告的墙,让她想要呕吐。 个个衣冠楚楚,弹幕不堪入目。 “陆灿然?” 陆灿然睁开眼。 穿着白大褂的梁元峥站在面前,他微微皱着眉,眼下有淡淡乌青,看起来很久没有休息。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梁元峥表情平静,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站起来,“过敏反应加重了?不用挂号,你跟我过来。” 陆灿然没动,她怔怔地看着梁元峥的头顶。 空白的。 竟然是空白的。 他的头顶没有乱七八糟的弹幕,没有嘈杂的声音,没有莫名其妙的歌声,干净、澄澈,像一滴透彻的水。 经过一路乱糟糟的弹幕和巨量无用信息轰炸,她终于看到一片纯粹的净土。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弹幕。 陆灿然鼻子有点发酸:“学长。” 话音刚落,她看到梁元峥头顶上,缓缓、缓缓地冒出一个颤抖的红色小爱心。 正文 4 屏蔽 陆灿然没有动。 梁元峥也没动,冷感的一张帅脸仍旧缺乏表情。 只有头顶的红色小爱心像患了感冒,微微发抖。 “很难受?”梁元峥说,“我带你——” “学长?” 不确定地,陆灿然又叫一声,想印证自己的判断。 然后她看到梁元峥头上的爱心又嘭地多了一颗。 陆灿然颤巍巍站起来:“我好像是食物中毒了,学长,我今天一直在幻听幻视,现在好像还有了臆想症……” 梁元峥用了五分钟时间帮她带到正确科室,比陆灿然任何一次就医都要高效。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急诊科几乎每日都在忙,催促着他;离开前,梁元峥问了她的手机号码。 他拨打一遍,等陆灿然手机响后,面无表情地告诉她:“记一下我电话,等会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打给我。” 陆灿然说着谢谢,目不转睛看他头顶。 那上面仍旧是两颗跳动的红色爱心。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医生问了陆灿然的食用时间、具体症状,对于一个资深医生来说,蘑菇中毒的病人并不罕见,每年菌菇季都有一大堆。 在一堆上吐下泻尖叫逃避昏倒甚至进重症监护室的人中,说话尚有条理、且无其他严重不良反应的陆灿然,再正常不过。 进食太久,也没有留菌菇的汤底,更不知吃了什么种类的菌菇,洗胃和打解毒剂这两种措施都不适用,最后让陆灿然验血、开两瓶药去打点滴。 好在血样检测报告显示没有肝损伤,因陆灿然独自看病,又疑似菌菇中毒,被安排在抢救室挂水。 医生只能建议她多喝水,快快代谢掉。 抢救室的人不多,有护士实时监控,水吊了半瓶,陆灿然还是不可避免地看到对方头顶的弹幕一个一个冒不停,全是医院里奇奇怪怪的八卦。 幸好梁元峥推门进来,不然陆灿然就要被迫完整看完护士撞见某骨科医生在病房内亲吻他妹妹这种悖徳之事了。 梁元峥打断了护士的瓜田弹幕,在护士转身的一瞬,陆灿然看到她头上冒[好帅,好帅]的弹幕。 陆灿然因为自己的审美受肯定而雀跃了一下。 “梁医生,”护士问,“加班一晚上了,还在忙吗?” “嗯,”梁元峥拿起陆灿然床边的本子,掀开看她的检测报告和体温、血压、心率等监测数据,“今天急诊科病人多,我晚点再下班——还正常么?” 陆灿然想代替护士答不正常,因为此刻护士头顶的弹幕变成了[救命梁医生长这么帅怎么爱加班啊,正常人谁爱加班,难怪他到现在都没女朋友]。 “一切正常,”护士笑着说,“年纪小代谢旺盛。” 她头顶弹幕:[咿~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呢] “还有幻听和幻视吗?”梁元峥放回记录本,看陆灿然,“有其他感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陆灿然结巴了,“感觉有点热。” “热?” 梁元峥意外,转身看墙上的空调温度显示屏。 护士:[啧啧啧啧啧医院为了抑菌和保护设备,一直都是往冷里开空调,现在才二十度都冻得我生理期痛了,哪里热了,是你看到大帅哥春心荡漾了吧小妹妹~] 陆灿然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梁元峥去调空调温度,陆灿然立刻叫住他:“不用了学长,我现在又不热了。” 梁元峥皱眉看她,表情严肃。 他头顶的三颗爱心不规律地跳舞。 “忽冷忽热?”他严谨地说,“还有其他表现么?” 陆灿然:“……没有。” 护士:[呀呀呀呀呀梁医生也太不解风情了,但凡长点恋爱脑都该知道人家女孩子是害羞啦,梁医生母单吗?完全不了解女生心意呐哈哈哈哈哈] 梁元峥停了一下,凝重:“不用担心,我是医生,你有什么反应都可以直接讲。” 护士:[生理反应哈哈哈哎今天这口班上的真口口口不错,又有瓜吃了——说到瓜,要是现在有包陈皮味瓜子就好了] 被迫看到一切的陆灿然快哭了:“真没有,可能因为看到学长,有点紧张。” 她看到梁元峥头上的三颗心biubiubiu地被三根箭射中,嘎嘣一下裂开变灰死掉了。 ——啊啊啊啊啊!!! 撤回,陆灿然想撤回刚才那句话。 “嗯,”梁元峥没看她,“吃午饭了吗?有朋友陪你么?男朋友?” 护士:[哟啧啧啧啧啧] 陆灿然说:“啊?啊,还没吃,也没有……我没和朋友说,也没男朋友。” 她太紧张了,最后一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又抖,担心他听不清,又担心他听太清——清楚她的强调。 护士:[哎嘿嘿嘿嘿嘿] 梁元峥说了声好,又告诉护士:“这是我学妹,她有过敏史,不用帮她订午饭,等会儿我送过来。” 护士笑眯眯:“好啊。” [磕到了磕到了磕到了] 陆灿然小声说谢谢学长。 梁元峥冷淡说应该做的。 他离开前,陆灿然又叫了声“学长”,梁元峥回头,问她怎么了。陆灿然尴尬等漫长的十五秒,也没等到他头顶再冒出小心心。 她自责地说麻烦你了。 梁元峥公式化地说声不麻烦,平静地走出去。 陆灿然闭上眼。 护士凑过来:“你是梁医生的直系学妹?” “啊,不是,”陆灿然仓促睁眼,看到护士头顶满屏的[有瓜],硬着头皮,“只是同一个大学,也是同一个高中。” 护士笑了。 陆灿然借口很困想睡一会,闭上眼睛,躲在被子里在宿舍群里发消息。 ——她有个不妙的预感,如果,如果说,她现在的幻视并不是普通幻视,而是像电影一样,拥有读心的超能力——那该怎么办? ——难道护士真的发现了她对梁元峥有意思? CBO初版:[呜呜呜呜呜我果然还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CBO初版:[感觉好多人都看出来我在暗恋梁元峥了] CBO初版:[大哭.jpg] 祝华欣:[稍等,和平精英中,等我杀完人再来] 徐乔没回,大概还在和她的考研搭子内卷中,秦冰霜问她怎么了,陆灿然说在复诊,但护士在隐晦地调侃她和梁元峥。 秦冰霜发了长语音过来,她安慰人很有一套,说护士怎么不去调侃其他人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多想想是不是梁元峥也有问题,不然怎么不去调侃梁元峥和其他女生呢?这不刚好证明你俩是狼狈为——不好意思,是天作之合。 陆灿然心里好受多了。 她决定改个微信名,把那个太明目张胆的微信昵称改掉——换个平平无奇的、常见的。 陆灿然,梁元峥,两个人名字里都有“山”,世界上最高的山是什么?喜马拉雅山脉的珠穆朗玛峰;“峥”又有山势高峻的含义—— 陆灿然默默地把微信昵称改成了“珠穆朗玛”。 被子太闷,她出来透口气,惊讶地发现小护士头上已经出现了长长长长长串弹幕。 [……也喜欢她可是薛主任也看重梁医生,还想让梁医生当他女婿这可怎么办呢,薛宁远还在追梁医生呢,啧啧啧……] 陆灿然与护士闲聊:“你好,像我这样的病人多吗?” 护士说:“还成,毕竟咱们这不是云南,菌菇不丰富,误吃中毒的不太多。” 陆灿然说:“最近忙吗?” 护士说:“忙啊医院哪有不忙的……梁医生也是,昨天晚上都下班了,急诊科送来打架斗殴受伤的,好像是一个餐馆老板,被俩酒蒙子揍了一顿,他又赶回来熬夜值班。” 陆灿然问:“薛宁远是薛主任的女儿吗?” 护士说:“是啊你认识?噢,忘了,你们仨一个学校的。” 陆灿然温和地笑了笑。 ——她之前从没听说过薛宁远这个名字,但现在知道了。 第一:她的“幻视”果然是读心术。 第二:梁元峥的xp是别人叫他“学长”。 第三:梁元峥的带教老师想撮合他和女儿。 ……最重要的一点,学长xp有点怪,不太理解,但可以接受。 陆灿然闭上眼睛,在震惊之中纠结很久,决定还是暂且瞒下这件事。 万一被认为精神压力过大送到医院怎么办? 万一她其实真的是精神压力过大出现幻觉怎么办? 一想到为了调查她精神状态、舍友们告诉医生她在暗恋梁元峥——好可怕。 精神事小,被发现暗恋社死事大。 陆灿然决定什么都不说。 ……好可惜,如果她真的突然有了这项超能力,能看到梁元峥的内心想法就好了。 午饭也是梁元峥送来的,他本人并没有停留太久,一板一眼地查房、离开。 陆灿然输完液,半条胳膊凉凉麻麻,因为躺太久,屁股和腿也有点麻。 护士不清楚接下来的安排,出门去问主治医生;陆灿然艰难地捂着手臂坐在床边,头一晕,差点一头栽地上。 推门进来的梁元峥及时扶住她。 陆灿然猝不及防地撞到他胸口,白大褂下是件白衬衫,纽扣硬硬地硌了她的额头,体温和金属感冷涩气味侵入她呼吸。梁元峥扶正她后便松开手,后退两步,冷淡:“小心。” 想道谢的陆灿然抬头,话语卡在咽喉中。 梁元峥的头顶,是一片奇怪的字符。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袋中,手机叮叮叮响,屏幕跳动着消息。 祝华欣:[我杀人回来了] 祝华欣:[怎么了灿然] 祝华欣:[人呢] 正文 5 借伞 陆灿然听从了梁元峥的建议,办理住院观察手续。 她没和爸妈说。 幻视仍旧存在,当秦冰霜和徐乔来医院看她的时候,一个头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另一个是「早知道换家吃饭了我的可怜小灿然」。 祝华欣也打来电话,气势汹汹:“留好检测报告,灿然,回头我们就去投诉店老板,举报他!你先发两张照片给我,我先发校园表白墙再发小红书,狠狠全方位避雷。” 徐乔说:“一个你,一个体育老师,昨天一天,就有俩人吃坏了肚子;我听人说,他们家经常用不新鲜的食材,老板挨打的时候,有人去后厨看热闹,有的菜闻着都闷闷的。” 秦冰霜:「那下次我戴着口罩偷偷去吃虽然不卫生不健康但还是很好吃的」 “不要再去吃了,”陆灿然对秦冰霜说,“也不要偷偷去吃,好吃的店多的是,我还可以给你推荐更多。戴口罩就是掩耳盗铃。” 秦冰霜惊讶,心虚:“你怎么知道我想戴口罩去吃?” 再度确认她的确有了“读心术”后,陆灿然认真说:“我能看到你的想法。” 秦冰霜哈哈大笑,不以为然:“那你怎么不去看梁元峥的想法?” 陆灿然老实巴交:“想看,看不到。” 她催徐乔回图书馆学习,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四六级的考试了,这批大三学生也在为考研做努力,尽管名额每年都在扩招,但大学生也是一年比一年多,每年会有更大批量的应届生报考、以及往届生二战、三战。 图书馆安静、开放空调,还有志愿者维护秩序,禁止馆内饮食,向来是考公考编及期末周临时抱佛脚者的兵家必争之地,徐乔连续一个月,每天早早排队去图书馆找座位,陆灿然不想因这件事打扰她的学习。 秦冰霜是趁午休间隙出来,下午还要回去工作;临走前,安慰陆灿然:“往好处想,身体没有大毛病,还有更多机会和那个谁——哎,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恋爱脑了?” 陆灿然说:“没啊,其实我也这么想。” 秦冰霜:“那完蛋了,你就是恋爱脑啊。” 正笑着,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刚好是“那个谁”——梁元峥。 陆灿然立马不笑了。 秦冰霜看看两人,笑着叫了声学长,寒暄。 梁元峥面色自若地同她聊陆灿然的身体情况,期间,表面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偷听、见缝插针偷看的陆灿然,还不小心碰掉床边的一本书。 秦冰霜被书跌落的声音吓了一跳。 陆灿然和梁元峥几乎同时伸手去捡,差点碰到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前一秒,梁元峥及时缩回手,抿了抿唇,握紧手。 陆灿然把书放好,道歉:“对不起。” “没事,”梁元峥说了句不够有趣的有趣话,“医院的这些书,就算是摔烂也没关系,不用赔偿。” 或许这个玩笑本该轻松,但他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像医院真的会追究责任。 陆灿然一直在偷看梁元峥头顶。 那上面没再冒出红色小爱心。 等秦冰霜离开后,梁元峥才来问陆灿然的反应,用额温枪测量她的体温。 额温枪顶在陆灿然头顶,她心不在焉,还在想他头上那团乱码一样的口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和谐掉一样。就像Q,Q音乐的歌词中,有些少数民族的文字,就会变成口口。 可梁元峥是汉族呀。 “晚上有人陪你吗?”梁元峥忽然问,“不通知父母?” 陆灿然说:“啊?不,我爸妈最近比较忙,不是什么大事,不想让他们担心。” 陆起凤女士最近在筹备开她的第六家连锁超市,还是升级版会员店,父亲李新新是一名作家,截稿日将近,正潜心赶稿。 梁元峥嗯一声,记下她的数据:“你的舍友似乎也很忙。” 陆灿然说:“是啊。” “陈万里呢?” “啊?” “陈万里,”梁元峥合上笔帽,那支崭新的笔插在他胸前口袋中,他自然地问,“他不是你好朋友吗?” “啊,是的,”陆灿然点头,“学长也认识?” “读高中时,一起打过篮球,”梁元峥说,“他常提起你,我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陆灿然解释:“是好朋友,但我没和他说这次的事。” ——陈万里的爸爸是B大一名教授,似乎在研究依靠大数据和AI模型进行行为预测的“读心”机器。陈教授为人严厉,陆灿然从小就怕他。 她现在更怕,生怕被对方绑进实验室做人体研究。 电影里的反派都会这么干。 “也是怕他担心?”梁元峥低头,“如果你晚上没人陪护,我会多来几次;床边有传呼铃,可以叫外面值班的护士;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我一直都在——除非有紧急手术,目前暂时没有安排。” 他说了很多,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句后,并未给她留出思考和作答的时间,随后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听得陆灿然眼睛要渐渐地湿润了。 她一边开心一边感性想,啊,如果这句“我一直都在”,是他剥离这个语境说出的就好了;理性又告诉她,剥离这个语境,梁元峥永远也不会说这句话。 陆灿然是知恩图报的好宝宝,面对细致的关照,她立刻回以分寸恰当的关心:“可是护士说,学长你已经连续上班很久了,还要继续加班吗?” 梁元峥啪地将书合上,声音把陆灿然吓了一跳。 他不看陆灿然的眼睛:“我喜欢在医院。” 陆灿然崇敬地说:“啊……学长好敬业。” 敬业的学长高冷地走掉了,陆灿然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现在被转到内科的病房,可梁元峥不是轮岗到急诊吗? 疑惑间,梁元峥已经离开病房。 门被关上的瞬间,陆灿然听到外面有人问:“元峥,手不舒服吗?手腕酸还是指节不舒服?别这样握紧又张开的,来,我给你看看……” 陆灿然担心,又自责。 她竟然没注意梁元峥的手不舒服。刚才聊天时,一直控制不去偷看他,紧张到只偷看了他十二次,偷窥的羞耻和过度的喜欢,让她完全没发现对方的不适。 如果暗恋是场考试的话,她应该考不到及格吧。 一想到梁元峥会多几次查房,陆灿然突然又觉这场食物中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次见面—— 糟糕了。 原来她真的是恋爱脑。 但接下来,一直到晚餐时间,梁元峥没再露面。 陆灿然孤单地睡了一下午。 内科的住院病人不多,这双人病房中,陆灿然身旁的床位一直是空的。 这样很好,她的大脑仍旧不受控制地活跃着,甚至更恐怖——出门去卫生间,经过的每个人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弹幕。 医院是灵魂最脆弱的地方,推着瘫痪老人的男人,笑脸盈盈,孝言孝语,头顶「老东西还不快死了算了,伺候这半个月给我伺候得够够的」; 粗声粗气安慰妻子说自己没什么问题、医院都是骗钱的中年男人,头顶弹幕是灰色的,一直在下雨:「我这病太贵了,实在治不起,家里面就那点钱,都拿来给我治病,她怎么办呢?她跟我受苦一辈子,总不能到死了,还不能留点钱给她,哎怎么偏偏我得了这病」 牵着光头小孩手的母亲,温柔地说要做个小游戏,实际上,头上的弹幕是有声的,一直在哭,刺耳的哭声,像锋利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刮陆灿然的鼓膜。 她去厕所,前面满了,正想拉最后一个厕所门,清洁工阿姨急急地叫住她,说门坏了。 陆灿然说好的,转身,去其他厕所门口安静地等。 因为她看到清洁工阿姨的弹幕抱怨:「刚刚拖干净,马上就下班了,别再弄脏,好累腰好疼,膝盖也疼,唉老了」 或许有人认为这是项很酷的超能力,可对现在的陆灿然来说,无时无刻不看见、听到这些东西,也是一种折磨。 直到晚饭时,陆灿然才感受到这项能力的好处。 四点五十五分,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秦冰霜和徐乔撑着伞,来医院食堂陪她吃饭,电视在播一个刑侦剧,说是一个连环碎尸案,正在调查幕后黑手;整个食堂的弹幕堆积成乌云,陆灿然勉强地看电视剧以试图躲避,屏幕上,某个男人一露面,她就看到一个红色箭头扎到他身上——「真凶,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分别如下」 紧接着,详细地描述他每一次作案动机和行凶手段。 陆灿然看不下去了,徐乔翻包取纸巾,不小心带出来一本真题,刚好掉在陆灿然脚边;陆灿然低头弯腰去捡,看到纸张上,每一道题目上,都清晰地浮着正确选项。 「BBBAC,CDBBA」 她难以置信地翻了一下,发现就连翻译题,弹幕也显示着正确答案。 完全正确。 陆灿然意识到自己具备了一项不得了的能力。 如果这项能力在高考前、在四六级考试前觉醒该多好。 “灿然?怎么了?” 陆灿然回过神,立刻把书还给徐乔。 这一秒,她甚至也想考公考研。 秦冰霜猛然抓一把陆灿然的手臂,示意她往右看:“看,那是谁!” ——是那个谁。 梁元峥也在,他脱了白大褂,穿着灰色衬衫卡其色休闲裤,陆灿然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也换了鞋子,就连头发也清洗过,头发梳理的方向都有着微妙的变化。 秦冰霜和徐乔飞快端盘子、拿雨伞离开,远远地走,要给陆灿然创造机会。 “秦冰霜说看到他拿伞了,他和我哥,一人一个大黑伞,你俩撑同把伞简直绰绰有余,”恋爱金牌导师祝华欣在群里发语音消息,循循善诱,“明白吗?等会儿你上去,找他借伞,两人撑一伞,在雨中散步,为了不被淋湿不得不靠近……多好的相处机会,你一定要把握住啊灿然!” 陆灿然紧张:“万一把握不住呢?” ——恋爱导师们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立刻拿走她的雨伞,表示等会儿就离开,这叫破釜沉舟、釜底抽薪、背水一战、暴雨天抽大伞。 陆灿然缺乏上前搭讪的勇气,偷偷看梁元峥,看着他打饭、找位置,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陆灿然,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这排经过,一路往她身后走。 陆灿然用纸巾反复擦拭着掌心的汗,手紧张地握成拳,又慢慢地松开,五根手指都在微弱地发颤。 梁元峥果然没有注意到她,或许注意到了,但因为只是普通学妹,所以懒得打招呼?她想找更妥切的理由为他的行为解释,比如他今天很累了,加班这么久,即使下午休息,恐怕也没有充足精力,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打招呼和交谈也是负担,即使是亲人…… 陆灿然试图找出很多证据来否定“梁元峥没有看到她”,“不被看见”意味着她刚才的偷窥是安全的,可也意味着她不被他的心看见。 忍不住偷偷回头,陆灿然发现梁元峥坐在她身后相隔三排的位置,正低头吃饭。二人之间没有任何人阻挡,这意味着她不能高频偷看——回头太明显,太容易被发现,太明目张胆。 他头顶仍是空白。 郁郁地吃完这段饭,陆灿然磨磨蹭蹭地端着餐盘,收拾筷子,甚至想弄出点动静,好让梁元峥发现,比如不小心碰掉碗和筷子之类的,搞出点声响。 素质教育和朴素道德观不允许她这么做。 端起餐盘,往餐具收残处走的最后一刻,陆灿然回头,发现梁元峥还在吃,他饭量大,打得多,现在还有一半,按进食速度推测,至少还得再吃十分钟。 陆灿然一边想真好,胃口好身体健康,一边又悄悄难过,这么久了,只要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却还是没有注意到她。 ——没关系,等她将餐具放好,也会主动向梁元峥搭讪,借他的伞。 没关系的,陆灿然对自己说。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 想到这里,调整好心态,陆灿然昂首挺胸,大步走向收残处,刚刚放好餐盘,就听到身后梁元峥的声音:“陆灿然,真巧。” 他站在面前,表情平静,端着空荡荡、已经吃干净的餐盘。 陆灿然很震惊。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震惊什么,震惊他居然吃这么快,一分钟吃完那么多,还震惊两人在这个时候遇见。 原来他们真的有缘。 不是错觉。 不锈钢餐盘摞在一起,发出哐哐的声响,收残处距离大门不远,外面已经暴雨如注,呼呼啦啦的清凉风吹着陆灿然燥热的脸。 她想,果然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她要向梁元峥借伞,命中注定她要和梁元峥同伞共渡。 就像白素贞与许仙……就算被压在雷峰塔下几十年,也要最终圆满。 陆灿然心怦怦跳,努力表现自然:“真巧啊,学长。” 梁元峥看一眼门外,自然地说:“现在雨挺大。” 是的,陆灿然激动地想,雨很大,没有伞就没办法回医院门诊楼/住院部,所以我现在要借你的伞。 开始预备谎言——学长,我刚刚把伞借给朋友了,可以和你一块回去吗? 她的嘴唇干干:“是很大。” 梁元峥:“没有伞就回不去了。” 陆灿然:“对,就回不去了。” 梁元峥若无其事地说:“我把伞借给朋友了,可以和你一块回去么?” 陆灿然:“……” ……等等。 学长,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正文 6 天鹅,灰雁 两人在湿润的雨中聊了很干燥的天。 陆灿然说:“去年拜访数学老师,她还常提起你,说你高考数学考了148分,很厉害。” “我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去学校宣讲的时候,”梁元峥说,“她也提到过你,说有个和我学号一样的女学生,也是班上数学成绩第一。” 陆灿然努力让自己别笑得太放肆,若无其事:“是吗?学长学号也是0101吗?” 梁元峥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暴雨,随意自然:“是的,没想到你也是0101号。” “好巧啊。” “好巧。” 陆灿然感觉这话题不能继续了,听起来就像互相套彼此的Q,Q号密保,接下来再问个“你最崇敬的人是谁”“父母名字”之类的,她甚至可以盗走梁元峥的Q,Q号。 冒雨前来的江斯及时掐断了陆灿然盗号的可能性,他重新带来黑伞,离开前,还让陆灿然给祝华欣回个电话。 “我妹妹很关心你,”江斯苦笑,“你如果不打电话,恐怕她今晚都睡不着了。” 陆灿然感觉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她略微抬一下头,看着江斯头上的弹幕。 「祝华欣」 祝华欣和江斯不完全算重组家庭,据陆灿然所知,祝妈和江爸的婚姻关系只持续了两年;但当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江爸因工作外派加拿大五年,江斯仍住在祝华欣的家中。 陆灿然还知道,祝华欣很不喜欢江斯,经常吐槽江斯在祝妈面前扮演好好学生、乖乖学霸,还主动做家务,衬得她更懒了。 “陆灿然?” 陆灿然回神,梁元峥已经撑开那把大黑伞,歉疚地说:“对不起,伞只有一把,可能要委屈你挤一挤了。” “没关系的,”求之不得的陆灿然拼命压唇角,“谢谢学长。” 梁元峥将大黑伞往她的方向倾斜,陆灿然知道这是撑伞人的礼仪;可她不想学长被淋湿生病,又担心会贸然越过距离,犹豫着,向他的方向悄悄挪脚,偷偷靠近。 梁元峥没有挪走! Yes! 偷看。 梁元峥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虽然他平时也没什么表情) Yes! 陆灿然要跳起来了。 诗人为了修辞爱情使用的那么多词汇,都抵不过她此刻的心动。 斜风卷了雨水溅在脸上,两人踩过路上的积水,躲过滑腻、随时喷泉的地砖刺客,安静地走,走到陆灿然希望这段路没有尽头。 或许是共乘一伞的距离过近,让梁元峥变得很沉默;陆灿然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一个不涉及密保问题的答案。 “我一朋友快过生日了,”陆灿然找借口,“我想送他一瓶男士香水,学长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呀,好好闻。” 梁元峥抬起袖子,闻了一下:“可能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陆灿然说:“啊?” 梁元峥说:“送男性朋友?我可以给你一瓶,如果他需要消毒水的话。” 陆灿然说:“不用不用,谢谢学长,可能我鼻子不太对劲。” 她尴尬到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感觉世上不会有什么比这更尴尬了;很快,又发现自己尴尬得太早了,因为这种剧烈的尴尬和前所未有的近距离,她紧张到开始同手同脚地走路。 陆灿然试图纠正过,结果变成了僵硬的同手同脚走路。 看起来就像一个小丧尸。 她郁闷地祈祷梁元峥没有看到,余光偷瞄,发现他抬起手臂,又闻了闻,像是在确认有无味道。 陆灿然也紧张地闻了闻。 ……她今天没出汗,闻起来应该还好吧。 糟糕,早知道该喷香水的。 不然她现在就是一个闻起来不太妙的糟糕小丧尸了。 刺耳的手机铃声将陆灿然拯救,梁元峥又要开始忙了——A大商业街有社会人员打架,其中一人在打斗中撞翻了煎饼摊子,有几个围观学生被不慎误伤,送到医院挂急诊, 来替陆灿然量体温的人又换成下午的小护士。 陆灿然用一包陈皮瓜子成功“贿赂”了她,打探关于薛主任女儿薛宁远的消息。 小护士顶着「吃瓜吃瓜修罗场修罗场哎嘿嘿」的弹幕,热情洋溢地详细介绍起薛宁远。 她父亲是梁元峥的带教老师,本人也在A大就读,梁元峥的同班同学,也在附属医院中规培。不过,和梁元峥这种没家庭助力的人不同,薛宁远不用这么拼命地加班,在医院的时间没有梁元峥那么多。 梁元峥是真的在埋头苦干,和所有的规培生一样,问病史,下医嘱,签字,写病历,准备手术时的医疗用具……尤其是值夜班,梁元峥的夜班时间长,也不抱怨,有几次,受了外伤的患者需要缝针,也是他操作,小护士负责过一次拆线,印象深刻,感叹他缝得又仔细又规整好看,不容易留疤。 他还是出了名的耐心,好脾气,从不抱怨,在医院里,人缘也好,小护士提起他满口夸赞。 薛主任脾气差,性格暴躁,骂哭过很多规培生,对梁元峥也是赞誉有加。 陆灿然骄傲地想,她喜欢的人,能力就是强。 到现在,她尝试让自己不去在意那些突然出现的弹幕,这项能力并不全是坏处;她现在还能看到小护士头顶更多的肺腑之言,比如没说出口的“薛宁远在追梁元峥呢”。 陆灿然想要在这段感情里作弊。 她也想和梁元峥在一起。 ——那,既然看不清楚梁元峥的内心,要不要去试试,从他身边人入手?去主动探听他的喜好?她甚至不必担心对方说假话,因为她能看到对方的心。 梁元峥的朋友啊……陆灿然想一圈,想不到对方和谁关系好。 首先排除掉江斯,他的内心只有「祝华欣」。 他们日常生活交际太少了,陆灿然对梁元峥在医院的生活一无所知。 哎。 好像有一个。 蓦然,陆灿然想到一个人。 陈万里。 梁元峥提到过,说高中时曾一起打过篮球……或许,他们还有更多交际? 怀着不确定的心意,陆灿然拨通了陈万里的号码。 两人是发小,打穿开档裤起就在一块玩的交情。 “喂,然然啊,是我,我在呢,”陈万里挠挠头发,大大咧咧地横坐,“嗯?什么?你住院啦?生什么病了?嗯?食物中毒?哦不严重,不严重就好。啊?找我聊天?这个时候……嘿嘿,终于想起你的好哥哥啦?上次请你去吃白天鹅你还不肯去……现在空虚寂寞冷了,终于想到我了?我就知道。” 他认了真,坐正身体:“附属医院?哎巧了么不是咱俩心有灵犀,你猜我现在在哪儿?我就在附属医院呢!住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说话间,陈万里想站起来,浸泡了双氧水的棉球压在他伤口上,疼得他差点嗷出声,自尊让他生生压下去,嘻嘻哈哈地和陆灿然聊了几句,放下手机,才倒吸几口冷气,扭曲地看着冷漠的医生。 ……不就是不小心打碎他杯子吗?至于吗?又不是抢了他老婆,这种态度怎么还没被病人投诉? 一身白大褂,冷淡又专业,像个变态杀人狂;明明是包扎伤口,却像把他分尸掉,再往他尸块上倒一桶消毒水。 “谢了,”陈万里说,“梁医生。” 梁元峥没说话,把沾着他血的棉球丢进垃圾桶。 旁边是被打碎的瓷杯,挺漂亮挺有特色的咖啡杯,圆圆杯身画了一圈可可爱爱的小蘑菇和爱心,就连杯盖顶部也有捏出的蘑菇造型,还配个小蘑菇咖啡勺。 现在,那颗红色爱心碎成了好几块。 收拾好碎片,梁元峥给四个大学生包扎了伤口,写病历打病历整理病历。 终于暂时休息,梁元峥打开手机,想听一听她唱的歌,休息休息。Q,Q音乐首页左上角是“猜你喜欢”,是陆灿然和陈万里一起翻唱的《朋友》。 梁元峥点进去,点不喜欢。 系统弹出提示—— 「选择不喜欢的内容」 不喜欢歌曲:《朋友》 不喜欢歌手:陆灿然&陈万里 梁元峥沉默地看了片刻,取消不喜欢。 他关掉页面,退出Q,Q音乐。 手机微信里,是姥姥发来的语音消息。 年纪大的老人,眼睛不太好,摸索着发。 “元峥啊,妹妹说要买辅导书,说班上同学都买了,一套得好几百呢,给她买不买呀?” 梁元峥转了三千,付钱时提示余额不足,他换了另一张卡,才支付成功。 “买,学习上的东西一定买;以后她朋友有的,也给她买,我有补贴,”梁元峥穿着袖口磨起毛的衬衫,给姥姥打去电话,笑着说,“别担心,我这边挺好的,工作也不累。” 正文 7 蘑菇的铠甲 陆灿然失望地发现,和陈万里见面是个错误的决定。 一提到梁元峥,陈万里头顶的弹幕就像过冬时的乌鸦,成群结队地冒出,在他头顶呱呱叫着盘桓。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一找我就问梁元峥的事,就算他爸是我小姨夫又怎么了,我们俩就没见过面,他不认我小姨夫当爹,也不认我表弟是他弟弟,我和他就没啥关系」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我不比梁元峥帅不比他有钱?追我的人连起来能从这排到B大校门口,他有什么好,不就是比我高了点穷了点,你口味特殊喜欢和高穷帅一起玩,那我能怎么办,小爷我天生丽质难自弃,难道还要我穿增高鞋要我把钱都捐掉?那钱是我爸妈的他们也不同意啊,谁让我生下来就是富二代呢唉」 陆灿然及时打断陈万里:“谢谢你,我不能再听下去了。” 她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再这样下去她恐怕要痛击发小了。 陈万里莫名其妙:“我还什么都没说。” 陆灿然说:“我感受到了。” 陈万里:“?” “你的眼睛,”陆灿然郑重其事地说,“我从你的眼睛中感受到了,你和他关系不友好。” “没有,”陈万里扯着唇角笑,“别忘了,他亲爸是我小姨夫,怎么可能关系不好呢。” 弹幕:「看人真准,难道这就是女人该死的第六感?我该买几厘米的增高鞋垫呢?梁元峥那小子身高多少?」 他还给陆灿然点了个果篮,浑身湿透的骑手送到楼下,陆灿然一边道谢一边告诉陈万里,下次不要这样了,骑手冒雨送东西很危险。 陈万里冷笑:“你不知道这种恶劣天气他们的配送费更高吗?我让他们多挣了钱,他们该多感激我才对。既然敢接单就证明想挣这份钱,他自己都豁出去了不在乎,你也别太爱心泛滥,别对谁都这么好。” 这么说着,他手机又响起来,头顶「完了我爹又来找事了,唉,又要去找了,能在医院哪里呢这么多人」弹幕,郁闷离开。 人一走,病房里就安静了。 爸爸给她订的庆祝蛋糕,下午四点就已经送到宿舍,陆灿然没敢说自己食物中毒的事情,梁元峥也嘱托过,最好别吃辛辣太甜、太咸的东西;她发消息到宿舍群里,让徐乔和秦冰霜吃掉,不用等她。 导师祝华欣打电话指导:“听我的,灿然,我从我哥那边打听到了,明天下午,梁元峥休息,你请他吃饭,理由都是现成的,感谢他用伞捎你一程。勇敢点,直接提,忘了那句话吗?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和男人。” 陆灿然说:“听倒是听过,但是没有后面那三个字吧。” 祝华欣说:“别在意这些细节嘛,享受世界的同时肯定也会顺便享受男人;我快到学校了,有事随时找我。” 陆灿然才知道她回校了,窗外还在下雨,雨势减缓,细细密密,不放心,又问一句,有没有带伞。 学校一直禁止外来车辆进入校园。 “江斯来接我,”祝华欣从不叫江斯“哥”,“别担心,哎,你身体怎么样?听冰霜她们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陆灿然隐约听到一阵歌声。 “……有感情别浪费,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爱让我们虚伪……” 这突然的音乐让陆灿然想起早上听到的歌,那明显不像阳光彩虹小白马的i love you i hate you。 她谨慎地问:“欣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喜欢江斯?江斯也喜欢你?” 祝华欣说:“要不咱们继续住院吧,我帮你查查精神科的联系方式;别灰心,现在医学水平进步了,妄想症有的救。” 陆灿然说:“你和江斯有没有可能在双向暗恋?” “OMG,江斯打游戏那么烂还那么绿茶,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他!”祝华欣突然辣妹式尖叫,“我还一直觉得你和梁元峥在双向暗恋呢!” “好啦好啦,”陆灿然凭空一个手忙脚乱,“……我没说这个,我相信你了。” “说真的,”祝华欣若有所思,“有人说过,暗恋像一团火,被暗恋的人不可能感受不到那种温暖——你有感受到梁元峥的温暖吗?” “啊,啊,这个,那个,”陆灿然有点口吃,“我没有抱过他,也没摸过他的手,不知道他暖不暖……” 祝华欣沉默了。 “……有时候也会感觉他对我还挺好,也很缘分,会经常偶遇,”陆灿然拼命地寻找那些碎片化的证据,告诉祝华欣,“可是,因为我特别喜欢他,所以,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太喜欢了,才本能去寻找’他也很在意我’的佐证,来平衡我想靠近他的心,这样才能维持心情的平衡……就像你所说的,暗恋像一团火,被暗恋的人不可能感受不到那种温度。我也不清楚,现在感受到的温度,是来源自他呢,还是我烧得太旺,把自己也点着了。” 祝华欣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乱七八糟;听我的,勇敢点,上去亲他一口,就知道答案了。” 陆灿然:“……” 她真不敢听祝华欣的建议,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怕是挺不过今晚;陆灿然第一反应是找梁元峥借充电器,又担心充电器型号不匹配。 上次交换微信时,陆灿然悄悄记下他的手机型号,想买个备用机凑情侣款,但那款手机已经上市六年,市面上没有新机流通,搜半天,终于在闲鱼上找到一家卖二手手机的,199一个,还送手机壳手机膜充电器和耳机。 陆灿然买了。 还没到。 她犹豫着去接水,护士站没人,正纠结着,一个女医生说着借过,匆匆跑过去,陆灿然没来得及反应,被她撞一下肩膀,手里刚装满的水杯晃了晃,接好的温水洒些手上,烫得她松开手,杯子啪一声摔地上,滚了一段距离。 女医生说抱歉,没多停留,焦头烂额地告诉陆灿然:“我叫薛宁远,等会儿去急诊科5号就诊室见我,我会赔你。” 陆灿然愣了下。 原来她就是薛宁远。 薛宁远弹幕很多很乱,除却「病人危险紧急手术外」,全是陆灿然读不懂的医学词汇。 和陆灿然一开始设想不同,她是瘦高个,黑色直发,用一个鸭嘴夹全部拢在脑后,细边框眼镜,右唇角两粒小痣,清冷孤傲,严谨端正,擦肩而过,像一阵冬风。 陆灿然捡起杯子,洗干净,重新去接一杯水,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回宿舍拿充电器,顺便偷偷吃口小蛋糕——刚走到住院部门口,就收到秦冰霜的电话。 “灿然,我的蓝牙耳机好像丢医院食堂了,”秦冰霜问,“你能帮我找一下吗?” 话没说完,被祝华欣抢去电话:“别忘了,雨还在下,去找梁元峥借伞!晚上食堂人少,你一个女孩子去不安全,让他陪你!!!” 陆灿然答应了。 被热水烫后的手还有点红,那水温度不是很高,没有烫伤; 陆灿然喝口温水,心想,真好,幸好被薛宁远撞了一下,不然也不会在医院多停留;否则,现在的她已经扫共享单车,骑回学校了。 陆灿然给梁元峥发去短信。 非常负责任、非常靠谱的梁元峥在五分钟后带着伞来到住院部门口。 一看到陆灿然,他将手里的棒球外套递来:“穿上这个,外面冷,你明天就出院了,最好别受凉。” 陆灿然的脸嘭地一下爆红。 ——这不就相当于间接拥抱了吗? 她激动又忐忑地问:“是学长的衣服吗?” “嗯,前天刚洗过,我只穿了不到半小时,应该没有味道,”梁元峥解释,“我没有新外套,也不方便借其他人……可能会有点大。” 陆灿然摇头:“没关系没关系,我就喜欢大的。” ——如果是学长穿了半天后的外套就更好了,或者刚刚从身上脱下来的,沾着学长的体温……救命,不可以继续向下想了。 尽量平静地接过,尽量平静地穿上,像小蘑菇穿上了铠甲,现在的陆灿然的雀跃足以掀翻一座大山。 还要在梁元峥面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掩盖狂欢和掩盖暗恋一样辛苦,都要行不随心言不由衷。 在她穿衣服的时候,梁元峥望着外面的雨出神;两人间缺乏对视这件事令陆灿然开心,她惧怕被眼睛出卖。 网上讲,人在看到自己喜爱的事物时,眼球会更湿润,看起来会更亮。 这是不需要弹幕的“读心术”。 真好,真庆幸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读心,否则,她现在的头顶一定冒出大量大量喷洒粉色孢子的小蘑菇。 雨渐渐小了,重新折返食堂,一回生二回熟,再次同伞,陆灿然走路不再同手同脚,她甚至还有勇气,主动问起梁元峥。 下雨天真好,茫茫水汽掩盖了很多东西,比如她自作主张地将梁元峥当作与爱情联通的呼吸器。 她在作弊。 她在用作弊得到的答案,向他寻求验证。 “薛主任今天很忙吗?”陆灿然说,“听说薛宁远学姐也在急诊科呢。” “嗯,”梁元峥说,“一个骨折的患者突发心悸,他在忙。” “这次学长不用去吗?”陆灿然问,“薛宁远学姐一个人就可以了吗?” 梁元峥说:“我今天下午本来是休息,已经工作很久,这种手术不适合我过去。” “学长很累吗?”陆灿然意识到什么,“所以才没来查房?” 她一直在等。 因为多一项血压测量,陆灿然还特意去卫生间洗了两遍胳膊,均匀涂上香喷喷的玫瑰味护手霜,是她特意挑选的,像把玫瑰和叶子一块碾碎后的香。 陆灿然突然为现在的行为感到忏悔。 祝华欣提到过一次,说规培生很苦,梁元峥在医院这么久,已经那么疲惫了,不该因为她一腔的喜欢,还要在夜晚撑着伞出现在这里,陪她去食堂找她朋友遗落的东西。 这样很不好。 很糟糕。 学长也只是人,只是被她喜欢;可被人喜欢也很正常,并不需要对她的暗恋负责,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项不求回报的事情,一项私密的付出。 陆灿然眼睛渐渐湿润了。 她想说对不起,抱歉,学长,我不知道你这么累。你不该宽容我的任性,不该在疲倦到不能正常参与手术的时刻,还大方地给予我陪伴。 “不是,”梁元峥说,“你的朋友不是在吗?我不想打扰你们开心的聊天。” 陆灿然这才想到满头乌鸦的陈万里。 “啊,他已经走了,”陆灿然说,“对不起,学长,我不该这么晚了还叫你……是不是很累呀?” 她低着头,看到梁元峥慢慢地迈着步子,突然意识到,这一段路上,两次乘伞,他一直沉默地配合她的步伐。 “是有些累,”梁元峥说,“不过都是工作上的累,现在不累。” 陆灿然心中怦然,担心多想,鬼使神差,犹豫着提出:“……雨天路滑,我害怕摔倒,可以拽着你衣服吗?” 梁元峥沉默了。 陆灿然因这沉默窒息。 她第二次想拥有“撤回”这项技能,风太柔,雨太好,好到小蘑菇不知天高地厚地嗷嗷往上冲,在坚硬的岩石下磕破伞盖,重重的钝痛。 陆灿然急切为自己找补,懊恼干笑:“哈哈,我只是开——” “我的衣服不干净,”梁元峥说,“白大褂虽然能隔离部分细菌,但不是完全无菌。你离我太近,可能会被弄脏。” 陆灿然心脏砰砰:“没关系,我也是病人。” 她的心更大胆了,大胆地叫着,牵手也可以。 脑子尖叫着说不可以—— 梁元峥顺手从旁边折一小截竹子,递给陆灿然,教她握住一头,他拿另一头。 陆灿然握紧颤抖的小竹子。 它一直在发抖。 她也是。 湿润的小竹节连接着大大的两人。 “它比我干净,”梁元峥停一下,一个呼吸,仔细解释,“或许刚才没说清楚,灿——陆灿然,工作很累,但和你走路,聊天,找东西,我很高兴,一点都不累。” 正文 8 偷听 陆灿然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也忘记说没说。 她怀疑过两秒,现在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就像那个电影,《白日梦想家》,她沉浸在自己幻想构建的世界里,雨是假的,竹子是假的,现在对她说话的梁元峥也是假的。 不过梁元峥的摔倒证明了真实。 她从没设想过梁元峥会在下雨天摔倒。 出于美观和装饰性考虑,A大图书馆门前的地砖铺设颇为讲究,主打一个要美不要命,总有几块光滑的深红色瓷砖,雨天积水雪天藏雷,尤其是薄雪后,一踩滑一溜,在此摔倒的不计其数,年年都有学生去医院治摔伤的屁股,或捂着屁股治骨折。 陆灿然没想到A大附属医院也有这样的雨雪天杀手。 梁元峥走在前面,跌倒时发出沉闷一声。 高中数学老师说过梁元峥是个很能忍耐的人,寒冬腊月只有一件薄棉服,冻得手指长疮也会安静地写试卷;显然,对方的耐痛性和情绪控制也很强,摔这么重,他也一言不发。 雨水和泥弄湿裤子,那节小竹节并没有起到稳定的作用,也没有将陆灿然拽倒;她跳过去,扶起梁元峥。 他沉默站起,站稳后第一件事是道歉:“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陆灿然摇头。 她完全没有被吓到,相反,还有一种坏心眼的期待,期待梁元峥可以再脚下一滑,届时她会展现出可靠的女子力,稳稳地扶住他。 不要只把我当学妹呀。 这一秒,陆灿然小小共情了日漫中的那句经典“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 我也是很可靠、可以被信任的恋爱对象啊。 在这瞬间,她终于想起刚刚和梁元峥说的话—— 她说:“我也是,和学长聊天,我特别开心。” 陆灿然隔着濛濛雨雾看梁元峥,他撑着伞,腿上都是泥污,也不在意,慢慢地走,提醒她小心那块松动、会喷水的地砖。 用餐时间已经结束,餐厅只留了一两个窗口,没什么人;两人寻找许久,一无所获。梁元峥去失物招领处,给那边负责人递了支烟,询问有无人捡到蓝牙耳机。 得知没有后,梁元峥又递两支烟,留下个人联系方式,请对方帮忙留意下。 陆灿然小心:“原来学长抽烟吗?” 梁元峥摇头:“我不抽,但有时候需要它帮;那个蓝牙耳机很重要吗?” “是我室友昨天刚买的,”陆灿然解释,“嗯……还是很重要的。学长,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我刚刚买了副一模一样的蓝牙耳机,明天送到,”陆灿然请求,“如果这边真的找不到,我明天会把新的送给朋友,就说已经找到了——学长能帮我保密吗?” 秦冰霜家庭不是很好,那副蓝牙耳机几百块,不算小数字;陆灿然不想让朋友难过,也不想让朋友再省吃俭用买一副新的。 梁元峥笑容很淡地说好。 回医院的路上,他突然问了一句。 “陆灿然。” “学长?” 他平缓地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陆灿然说:“怎么可能,我只对朋友好。” “那我现在算是你的朋友?” “当然是呀。” 陆灿然在脑中复盘,思考这个回答有没有问题,她甚至想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它听起来太轻飘飘了,毕竟在梁元峥视角,他们才熟悉不到两天,陆灿然不希望对方把她的心意看成轻松就能获得的东西。 但关于朋友的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梁元峥去急诊科值班室换衣服,陆灿然雀跃着蹦跶到病房,刚推开门,就听到几个女孩子欢快地齐叫“Surprise”! 徐乔和秦冰霜抬着蛋糕,祝华欣捧着一束康乃馨。 就连陈万里,都不知道被谁揪过来,心不在焉地站在后面唱:“祝你出院快乐~祝你出院快乐~祝你出院快乐~祝你出院快乐——好啦,我唱完了,还有急事呢,能放我走了吗姑奶奶?” “走这么快着急去投胎啊,”祝华欣说,“好歹吃一块蛋糕啊。” 陆灿然盯着他头上的「再晚我老爹真会杀了我」,告诉祝华欣:“让他走。” 陈教授那个性格,他真的会去投胎。 陈万里头顶的弹幕噗噗变成「谢了宝回头让我爹请你们家吃饭」。 陆灿然后悔帮他解围了。 恩将仇报啊。 秦冰霜弹幕上充满「心虚心虚心虚」,徐乔的弹幕是「灿然怎么看起来晕晕的」,祝华欣头顶弹幕还自带音乐「小冤家~你干嘛~像个傻瓜」 陆灿然明白自己听到的歌声来源了。 “我们怎么忍心你一个人孤零零地住院?”祝华欣说,“我让江斯开车多带了毯子,明天咱们一块出院。” “蛋糕也是,”秦冰霜笑着催她拿塑料刀,“这可是叔叔给你订的蛋糕,要吃也一起吃。” 陆灿然抬手捂湿润的眼:“啊啊啊先别和我说我,我冷静一下,我快憋不住了。” “哭什么啊,”徐乔说,“这是惊喜又不是惊吓,来来来,切蛋糕。” 陆灿然的眼球和脸颊都在发热,哽咽着对秦冰霜说没找到那个蓝牙耳机,秦冰霜咳一声说没关系,可能是落在宿舍里了。祝华欣想起什么,兴奋地问陆灿然,和梁元峥进展到哪一步了。 陆灿然兴奋地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祝华欣:“好厉害啊宝!可喜可贺!进度迅猛!照这样下去,等上三十年就能等到你向他告白啦!再等一百年就能祝你们千年好合啦!” 陆灿然:“欣欣——” “你别欣欣,得快快呀,”祝华欣恨铁不成钢,“马上大四了,留给你谈校园恋爱的时间不多了——对了,宝,先吃蛋糕,吃完蛋糕出去,江斯在走廊上,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神秘兮兮的,不知道搞什么鬼。” 陆灿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江斯。 她探头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江斯的人影;猜测江斯或许会在楼道之类的位置,她一路摸索着,忽然间听到清冷的女声。 “我爸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找错了,陆灿然想走,像一个沿墙脚的小蘑菇。 梁元峥的声音将她成功挽留。 “对不起。” 陆灿然停下。 走廊尽头是步梯,这个住院部还是老楼,尽头的窗子开着,淅淅沥沥、薄薄的雨敲打绿叶,像流不完的泪。陆灿然站了十秒,头脑的恶魔小人乱拳打死天使小人,涉及到梁元峥,她不能做一个善良的好人。 小蘑菇悄悄咪咪地竖起两只耳朵偷听。 “其实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女声说,“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的确会有人议论你;但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我只想帮你。” “我知道,谢谢你,”梁元峥说,“我心领了。” 漫长的寂静。 女声:“就算你拒绝了我的表白,也没什么。我不会因为这件事针对你,我爸那边,我也会去说,这个机会很重要——你真要放弃?我不介意他们怎么说。” ……告白? 陆灿然后悔偷听了。 她慢慢挪步子离开,这种涉及到隐秘感情的事情,还留下听简直罪大恶极。 “抱歉,我介意,”梁元峥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不希望我喜欢的人因为这件事难过。” 蘑菇无声地绊了一下。 ……喜欢的人??? “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女孩?”女声叹气,“两年了,还放不下吗?” 陆灿然安静地枯萎了。 两年。 她和梁元峥交换联系方式才两天。 …… 可恶! 早知道,两年前她就该主动的呜呜! 正文 9 功能到期 关于喜欢梁元峥这件事,陆灿然放弃过两次。 第一次“放弃”要轻松得多。 刚接触“梁元峥”这个名字时,陆灿然还在读初中,说什么爱不爱的,都太深刻了,只是名为“喜欢”的感觉在朦胧地冒出青芽。 那个时候,班级里的同学开始违背“禁令”,悄悄地往学校带各种各样的言情小说,其中流传最多的,还是青春校园类,自习课时压在辅导资料下,偷偷看,青涩的故事懵懂的心。 和朋友们分享小秘密时,为了合群,陆灿然也必须有一个悄悄暗恋的男生。 没有暗恋对象就难以丝滑融入朋友间的讨论,会丧失掉很多共同话题,陆灿然成绩拔尖,在这方面也不能输。 她花了一节晚自习时间去观察班上的男同学,失望地发现,无论暗恋哪一个都很丢人。 因为他们学习成绩都不如她好,唯一一个曾赢过她一次的,是另一位朋友聊天时的“暗恋对象”。 梁元峥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的名字能越过高中部传到初中部,没有别的原因,在他那一届,没有人比他成绩更好,也没有人比他更穷。 从生下来就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的陆灿然,第一次见梁元峥,就是一中的表彰大会上,成绩优异的梁元峥同时得到了奖学金和励志奖学金,以及一笔来自某企业家的捐款。 该企业设置了针对贫困学生的捐款,出钱办了整个表彰大会,作为“贫困优等生”的标杆,梁元峥穿着校服上台发表演讲,秋季烈日当空照,他在台上站了近两个小时,按照老师准备好的煽情演讲稿,平缓地讲述自己的窘迫,父母离婚,母亲病逝,姥姥年迈,妹妹也还在念书。 主持会议的人用情绪饱满的声音棒读,介绍梁元峥从念高中以来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买过一双新鞋,为了省下钱财给姥姥买药、让妹妹正常读书,在学校食堂里,梁元峥只点馒头和半份菜,喝免费的粥,住校一个月的开销不到三百元;寒暑假期间,他还会去做兼职,初中升高中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工地上打过零工。 现在,企业家捐助给他个人一万元,足够梁元峥在高考前的生活费。 讲完后,还需要聆听各位校领导、企业代表的发言和教导,接受各种拍照,梁元峥微微躬身,双手去接企业家递来的牌子,上面殷红的字写着“慈善资助”,整整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他像一个展览品,被贴满贫穷和人穷志坚的标签,接受着整个一中全部师生——高中部、初中部,所有人的注视。 在这个过程中,梁元峥没有流露出任何窘迫或尴尬的表情,他很平静地面对着几乎全校师生的同情,一个够格、又不够格的贫困生模板,他没有在接到资助时发抖,也没有面对好心人时感动到痛哭流涕,不卑不亢地礼貌道谢。 陆灿然哭了两个小时。 从梁元峥开始上台演讲就哭,哭到主持人宣布大会结束。 陆灿然的眼泪和汗水融在一起,在那个年龄段,被感动哭是一件非常不酷的事情,她试着忍耐过,然后变成试着忍耐不哭出声。 陈万里和她离得很近,看到陆灿然低头,啪嗒啪嗒的水滴在水泥地上,震惊地问她。 “梁元峥真有那么帅?居然帅到你流口水了?” 这是陆灿然第一次充分理解“纨绔子弟”这个词的含义。 而清贫坚韧、爱干净、长得帅、个子高、学习成绩好、性格稳定、还有着“大哥哥”光环的梁元峥,就这么被陆灿然郑重其事地纳入暗恋对象的候选人中。 两周后,陆灿然告诉所有的朋友,她也暗恋了。 “太棒了!”朋友们开心极了,“你暗恋谁啊?陈万里吗?” 语气就像问她是不是喜欢吃苹果。 “梁元峥,”陆灿然说,“他学习成绩太好了。” 这个就够了。 对于校园时期的人来讲,“学习成绩很好”也是很了不得的加分项,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来说,什么车房太遥远了,她们更在乎帅不帅高不高酷不酷学习成绩好不好。 朋友们也很捧场,大家一起笨拙地学习暗恋,初中部放学早,朋友们陪她一起在教室多写二十分钟作业,故意拖拖拉拉地手拉手经过高中校门口,表面淡定实际东张西望,等发现梁元峥身影时,用胳膊肘去捅陆灿然:“看,看,那谁!” 有时候,还会有个女孩陪着陆灿然,故意快走几步,若无其事地经过梁元峥后,假装回头叫小姐妹跟上来,趁机偷看梁元峥很久,再心满意足地笑着跑开。 还一起研究课程表,陆灿然惊喜地发现初中部和高中部的部分体育课重叠,刚巧,她们共用同一个操场。 每每上体育课之前,陆灿然都会认认真真地穿上最干净的运动鞋,她还学会了鞋带的十种漂亮系法,头上的发带和袜子也都是精心挑选的。 她随时做好准备被梁元峥看到,没被看到也没关系,朋友们会热切地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脸红红地告诉她“梁元峥好像在看你”,比现在戏外磕CP的人还会抠糖,不放过细枝末节地抠出“梁元峥对你也有印象”的证据。 陆灿然会更认真地挺起胸膛,更用心地将羽毛球打出去。 那个时候,陆灿然在认真地完成一场伟大的暗恋表演。 她未必多么动心,却极为用心。 后来回想,比起喜欢梁元峥,她更喜欢那时候和朋友一起“暗恋”的青涩时光。 他更像一段她无处安放的青春开端。 直到六月,高考季,梁元峥参加高考,离开一中,顺利考入A大。 那之后,陆灿然再想见梁元峥,只能去校荣誉校友榜那边,仰头看照片——梁元峥的照片被挂在墙上,用的还是高考时统一拍的照片,毫无构图可言,天仙来了也会被拍挫几分。 陆灿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感觉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这个“暗恋对象”的脸,和她想象中有许多差别。 陈万里阴阳怪气过,说梁元峥是小白脸,可梁元峥也不算特别白,只是比大部分高中男生白,脸颊处也有细微可见的毛孔,不是她想象中的皮肤细腻如蜡;他的两只双眼皮也不对称,右边的比左边的更宽一些,眼睛也不是漆黑一团,而是微微褐色的调子,拍照时表情很冷淡,并不是她记忆中的永远保持微笑。 人会在潜意识中将抓不住的东西美化,离远看,月亮上的崎岖坑陷,也成了桂树玉兔和仙。 彼时尚年幼的陆灿然第一次放弃暗恋,决定终止这场表演。 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直喜欢的,其实是虚化后的梁元峥,一切光环由她赋予,实质上,他并不会永远保持微笑,而是一种平和稳定的冷淡。 这场放弃,更像放弃了一场小女孩的过家家。 重新开始暗恋梁元峥,是高二即将结束的那个夏天,他收到班主任的邀约,重新回到一中,来为这些迷茫之中的学妹学弟们加油打气,解答疑问。 那时陆灿然长高了三公分,头发剪成齐耳短,每天埋首题海中,脑子运动量大,饿得快,一天要吃四顿饭。 比模糊记忆中更帅的梁元峥出现在班级中,那天是晚自习,陆灿然趴在桌子上,半困不困地做物理题,根据已知信息,去计算一个被固定住、半径为R的绝缘细圆环上的q数值,判断它是正电荷还是负电荷。 手臂和试卷接触的位置全是潮湿的汗,闷热到身体极力向前倾,想摆脱掉粘住背部的T恤,一个纸团丢过来,碰到额头,陆灿然一下子睁开眼,四处看看,发现隔了一排的朋友在对她做努嘴,笑得腼腆,眼神放荡,示意她抬头看。 她坐正身体,慢慢地打开那个纸团,看到一行字。 「看看是谁来了」 脸颊和胳膊上印着物理试题,陆灿然抬头,猝不及防地看到白衬衫蓝色牛仔裤的梁元峥。 又白又帅,又高又酷。 她暗恋故事的男主角。 不再是挂在学校冰冷的墙上,而是活生生地站在讲台上,在她面前。 陆灿然想不出自己不坠入爱河的理由。 ——除非梁元峥已有女友。 ——很好,他没有。 再度开启的喜欢小心翼翼,陆灿然没有和任何人讲,外向的表演成为一种隐秘的情感 ,她自己也说不出的情感,是暗恋吗?她并不确定,距离太远,远到她需要先越过高考这个大关。 她变成一个偷窥者,会若无其事地从老师那边探听梁元峥的消息,以“也想考A大”的名义;她想过偷偷翻梁元峥的联络方式,想过怎样合理地加到这位学长,她写了很多很多关于对方的文字,在一本会对自己撒谎的日记里,关于他的一切感情和困扰都是真实的。 她还会变成白日梦想家,变成野史杜撰者,她从不期待梁元峥的回应,因为对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很可能令她期待落空。 这种亢奋又隐秘的情感,督促着陆灿然将A大视作目标,视作理想,她全心全意地投入这场高考,因为只有考上A大才会有再见的可能。这一年,陆灿然希望得到梁元峥的消息,频频出入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的办公室,数学成绩突飞猛进,到下半年,稳坐数学全年级第一。 其实他们毫无交集。 暑热的蝉叫如雨,答完最后一张试卷的陆灿然,在提示作答结束的铃声中放下笔,也默默地放弃了这场暗恋。 说不出是拼尽全力后的释然,还是正式脱离“高中生”身份后的成人,陆灿然有片刻迷茫,她发现自己不清楚到底是暗恋他、还是在暗恋A大呢? 这时的陆灿然已经记不清梁元峥的脸。 只是偶尔还有梦,只是梦到他时的喜悦记得清清楚楚。 她考得很不错,超出水平的发挥,有的大学开始提前打电话联系,为帮助学生更好择校,班主任在学校组织了一场聊天会,请了很多名校就读的学生,和她们这批成绩优秀的学生,一同面对面聊天。 那天很糟糕,从早上开始,陆灿然就开始不顺利,做早饭的阿姨记错她想吃八宝粥,只加了红豆;吃汤包时滴了两滴油在裤子上,到学校才发现;上楼梯时被陈万里踩一脚,小白鞋上一个黢黑鞋印;迟到五分钟,推开教室门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很多学姐学长和同学—— 同学调侃她姗姗来迟,怎么这么晚,说梁元峥已经等了近一小时——班级里对A大医学系有意向的人只有陆灿然一个,班主任还是特意请他过来,想让梁元峥为陆灿然一对一做解答; 陆灿然憋的脸发红,梁元峥笑着用一句话解围。 “笨鸟先飞,”梁元峥说,“我是笨鸟,只好先来了。” 这一句善意的自我调侃,让走一天霉运的陆灿然,悄然碰撞了春天。 她回头,认真地看到梁元峥的脸。 从那天到现在,陆灿然再没有放弃过对他的喜欢;哪怕共同上的密码课上,那么多节,两人没有一次交谈。 除了今晚。 梁元峥有喜欢的人。 他喜欢了对方两年。 听起来也像暗恋。 真好,真好,真好,如果陆灿然不喜欢他的话,那就更好了。 她瞬间垂头丧气,想回病房和朋友抱团取暖,治一治可怜的情伤;冷不丁,听到江斯叫她。 “陆灿然?” 陆灿然从暗恋破碎中醒来,七零八落地将自己捡起,想起来了,江斯有事找她。 头顶「祝华欣」弹幕的江斯找她的原因很简单,也很直白。 下周末,江斯想向祝华欣告白。 宿舍里,祝华欣和陆灿然相处时间最长,他希望陆灿然能提供一些建议。 陆灿然建议他现在就去向祝华欣告白。 “欣欣不在乎那些仪式,”陆灿然真诚地说,“你只要准备好礼物,锻炼打游戏的技巧,别动不动就死掉,最好能和欣欣配合打赢,她会更喜欢你的。” ——没事搞什么暗恋啊,直接A上去呀,直接去告白。 ——不要像我一样耽误了两年时间,梁元峥都有喜欢的人了乌乌。 江斯笑:“我想让她感受到被认真对待。” 陆灿然愣一下,说:“真好。” 真好。 她突然很羡慕,其实也偷偷想过梁元峥会突然对她告白,那种郑重的告白,朋友的祝福,漂亮的花束——不对,听起来更像求婚了。 她果然是颗恋爱脑袋。 临走前,江斯拜托陆灿然对外保密,谁都不可以讲;还问她,你不感到奇怪吗?关于他喜欢祝华欣这件事? “还好,”陆灿然说,“我感觉到你头上全是她。” “头上?” “对不起,”陆灿然意识到问题,立刻补充,“心里。” 江斯就这么离开,陆灿然不在意他去哪里,伞盖塌塌的下蘑菇,菌丝裙摆都收起来;她往病房走,听到身后江斯打招呼,叫“老师好”,她继续往前走,听到有人叫她名字:“陆灿然?” 陆灿然回头,看到一个高黑帅。 啊,是那个被夸很帅的体育老师——教羽毛球,不过陆灿然没选他的课。 “老师好,”陆灿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记住自己,有些尴尬,“你好。” “上次校运动会羽毛球第一的陆灿然?”体育老师亲切地笑,“这学期怎么没选羽毛球课?” 他的头上顶着「目标锁定」四个字。 还有危险的骷髅头标识。 陆灿然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很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想多学一门不擅长的运动。” “真好啊,”体育老师笑容更大了,亲切地说,“五一快到了,你对报名校运动会的羽毛球比赛有兴趣吗?” 没有,完全没有。 她原本的五一计划是努力和梁元峥维持好关系、拉近距离; 现在的五一计划是努力和梁元峥维持好关系,拉近距离,以及了解到梁元峥暗恋的人是谁——如果能让梁元峥暗恋的人变成她就更好了。 陆灿然还没来得及说“没”字,体育老师就自作主张地说帮她报名,他头顶那个「目标锁定」明晃晃,不容错视;内心遭遇冲击的陆灿然没有太多气力去拒绝,她默默走回病房,意识到自己太胆怯了。 如果早两年靠近、告白,或许现在梁元峥已经和她恋爱——不,也有一半几率不再往来。 可是人总会美化没选择的另一条路。 陆灿然想,今天难过一天,就一天,明天要更勇敢一点。 她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读心”功能。 陆灿然悄悄给自己加油打气,再度斗志昂扬。 她以一种坚定的步伐迈向护士站,决定再去向无所不能小护士打听,那么多人,挨个儿试探过去,以她的聪明,不信打听不出梁元峥那个“喜欢的人”。 她又去自动贩卖机处买了一袋陈皮味瓜子。 护士站的小护士在和值班的同事聊天,陆灿然主动打招呼,看到小护士头上飞驰而过的弹幕—— 「……呀是喜欢梁医生的那个小女孩,怎么在这个时候……难道……薛宁远……薛主任……梁元峥……」 那些弹幕突然出现缺字少字的情况,让陆灿然迟疑:“你好?” “灿然呀,”小护士亲切地叫她,“怎么了呢?” 她身旁的小护士头顶的弹幕也同样缺字少字「……怎么……这就是那个……」 头顶的灯管飞快地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陆灿然震惊地发现,两个小护士头顶的弹幕统统消失不见,一片空白。 只有两人问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灿然一动不动。 舍友们等不到她回来,打开门寻找;祝华欣先发现她,开心地向她挥手。 陆灿然注意到,她们头顶同样空空如也,没有弹幕。 原来这个特异功能是限时的吗?陆灿然失落。 就像□□上的聊天气泡,到期就会消失;可是……现在她想继续使用,能续费吗? ——要不,再去郑记吃一碗蘑菇汤? 正文 10 独处 蘑菇失灵了。 能力消失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读心弹幕,猝不及防地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消失,简直像游戏里的buff加成,有效却短暂。 还是在陆灿然最需要它的时候消失。 就像平台电影免费试看六分钟然后点击加入VIP付费看全片。 陆灿然成功被钓到了。 她现在就愿意为这项超能力付费——但运营商在哪儿呢?就不能像企鹅家一样,晃一晃就迫不及待地跳出充值页面吗? 小护士问:“好了?” 陆灿然叹:“糟了。” 直白地问梁元峥意中人太突然了,陆灿然还是会害羞,她默默和朋友们回病房。 徐乔带来考研真题试卷,祝华欣带来纸牌,秦冰霜带来便利店打折的果切和糯米糍糕,陈万里带来了烦恼。 “困了,”陈万里说话也直白,“你这里面不是俩病床吗?我睡会。”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打了招呼就上床,神经兮兮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微微,似乎很累。 看起来像个疲倦的盗贼。 陆灿然和朋友打了五轮斗地主,五把都是地主,五把连胜;就连116自封赌神秦冰霜都震惊了:“你怎么知道我藏了一把顺子?有透视眼啊你?” 在一旁默默做题的徐乔说:“只需要算牌就好啦,上次我不是教过?只要记下出什么牌,和自己手中的牌核对,再根据各自的出牌判断,很容易。” 祝华欣猛猛夸:“不愧是高考数学148的人,就是学得快。” 陆灿然没说话,盯着手里的牌,上面清楚地地浮现出一套弹幕,几张牌上清楚地浮现着“选我、选我”,另附有一套清晰的出牌方式供她选择,后面详细地标注着获胜概率。 在无法读取他人内心想法的弹幕后,陆灿然猛然发觉自己读取物品弹幕的能力还在,简直就像拥有了赌神系统。 但也没什么用。 虽然现在大学生就业形势非常严峻,但陆灿然还不想在《刑法》里找工作;即使也属于体制内,属于国家稳定铁饭碗,可铁窗泪这个就业方式还是略微有点不体面。 她丧丧地出了一把牌:“顺子。” 又赢了。 唉,如果爱情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徐乔看得手痒,也想打一圈,祝华欣和秦冰霜输麻了,提出换个玩法,四个人可以打麻将,现在还能点外送。陆灿然说不玩了,她站在窗边,发现雨已经停了,回头看徐乔拿来的考研数学试题,扫一眼,答案自动浮现,甚至,每道题后还配备着详细解析。 唉。 如果爱情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陆灿然下定决心,决定继续在爱情中作弊。 她点开外卖软件,顺手点开夜宵暴涨红包,搜索店名,郑记小鸡炖蘑菇下面有好几个差评留言,都在说蘑菇不新鲜,夜宵可选择种类不多。 陆灿然下单了差评最多的炒杂菇,祈祷可以续费成功。 拿外卖的时候,陆灿然也偷偷摸摸,不敢让舍友们知道自己又偷点了这家,尤其是秦冰霜;她鬼鬼祟祟地出门,鬼鬼祟祟地拆掉外卖袋,鬼鬼祟祟地把标志性纸袋丢进垃圾桶,鬼鬼祟祟地撞见了梁元峥。 他和薛宁远在讨论什么东西,过了转角,看到正躬着腰翻/丢垃圾桶的陆灿然,三个人都沉默了。 薛宁远没想到这么晚了病人还在活力四射; 陆灿然没想到偷吃垃圾食物会撞到意中人; 梁元峥更没想到郑记小鸡炖蘑菇这么好吃。 “很饿?”梁元峥说,“我的值班室里有电煮锅和一些新鲜的蛋。” 在医院工作对人的体能消耗巨大,至少每一个规培生都过着牛马般的生活。梁元峥饭量大,值夜班时也会加个餐。 陆灿然感觉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不要再翻吃垃圾了学妹”。 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做出适当的解释:“我没有在翻垃圾,只是在丢外卖袋。” 然后她发现梁元峥的眼神变成了“吃这家和吃垃圾没什么区别”。 薛宁远为不小心撞到她而道歉,解释那时候是一病人突然心悸,需要急救,陆灿然完全不在意这点,说没事没事。 梁元峥没有耐心听她们聊这些,直接让陆灿然回病房休息,以及提出把这份外卖丢掉的建议。 走廊上只有两个人,已经很晚了,这一天很快就会过去,陆灿然距离续费就差最后一步,机灵的脑袋瓜一转,就冒出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她很懂事地说好的好的,然后飞快拆开外卖筷子,在梁元峥面前猛猛吃掉三大口,继而把整份外卖丢掉。 她动作太快了。 有限的生活经验令梁元峥无法预判她的行为,礼貌的社交距离让梁元峥无法及时拉住她。当他震惊地意识到发生什么时,陆灿然已经像个狂啃纸箱的猫,几口把炒杂菇吞了下去。 “我已经丢掉了,”等待续费成功的陆灿然,很认真地说,“学长。” 梁元峥想去吸氧机那边吸一吸氧。 更让他想吸氧的事情出现了。 陈万里睡眼惺忪地从陆灿然病房里出来,一脚重一脚轻地去卫生间;经过两人时,还向陆灿然打了个招呼:“早点回去睡啊,我都睡一觉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晃荡。哟,元峥啊,好久不见,还是这副死样。” 陆灿然决定回去就向妈妈告状,说陈万里欺负她喜欢的人,以后别再给他做鸡腿了! 梁元峥没有和陈万里说话。 到现在为止,梁元峥说过的话太多太多,其实,之前他很擅长说话,擅长将自己的生活变成煽情类的演讲;这项技能给他的家带来不少能解燃眉之急的慈善捐款,也能让他在班级中通过自述成功竞选得到贫困生名额。 他也很擅长和患者沟通,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阐明不接受医嘱的下场;如果陆灿然是个普通学妹,现在梁元峥已经一脸平静地给她看能直通胃部的管子,告诉她,等会儿可能需要这个东西洗胃,现在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陆灿然不是普通病人,刚刚走过去一通狗叫的陈万里甚至都不是人。 “我那边有东西吃,”梁元峥克制着用词,“别这么……饥不择食。” 陆灿然在“馋了”和“疯了”之前选择前者:“只是有点想吃。” 现在网络上的“大馋丫头”往往充满宠溺,而“大疯丫头”则褒贬不一;在“疯丫头”这个赛道上,唯一获得大家喜爱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小燕子。 陆灿然没有那么大的眼睛,也没有那么野的性子。 不过今晚,她狂野了一把。 “是学长一个人住的值班室吗?”陆灿然小心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 梁元峥发现陆灿然像刚冒出来的小蘑菇,明明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趣,还小心翼翼的,蘑菇伞盖上顶着枯枝败叶做伪装,表面上沉默不动,实际上眼睛四处看来看去。 他都想将自己的两只眼也挖下来送她,让她慢点看,眼珠别转那么快。 附属医院给规培生准备的值班室条件算不错,两张床,两个桌子,刚翻新过,空间不算很大,和研究生宿舍差不多;梁元峥值夜班的次数多,也算半固定在这里。 进门时,他留意看,确定床单铺得整齐,但也没有特别整齐,不是毫无褶皱的完美平整;被子叠成方块,普通人随手叠得那种方块,比不上军营中的那种棱角分明;前天刚换的床单,不会任何有遗米青的痕迹。 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尽力而为的完美。 桌子上整齐地摆着教材、黑色皮质笔记本、保温杯和瑕疵特价处理的宜家小台灯。 陆灿然小心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马尾轻轻扫了下简陋椅背。 梁元峥突然想给椅子买一个软点的垫子,或者一个粉红色的靠垫,遮盖住椅背上剥落的漆。 他在这里找到一套新的餐具,倒不是为今天特意准备,而是买的时候买一赠一。存放的食材不多,梁元峥简单煮溏心蛋:“想吃几颗鸡蛋?” “三颗可以吗?” “嗯,要不要葱和香菜?” “……不要了,谢谢学长。” 这番对话让她有种老夫老妻的心动错觉。 陆灿然一直在暗中观察。 走入这里,和进入学长的卧室有什么区别?她甚至不敢偷看梁元峥的床,多看一眼都像是在隔空猥亵他的身体。 只盯着梁元峥的书桌看,想尽可能多捕捉关于他的生活信息。 梁元峥用一个雪白雪白的碗来盛煮给她的溏心蛋,蛋白完全凝固,嫩嫩的蛋黄像朝阳,半凝固的完美状态,剥掉了蛋壳,切成两半,撒一点调好的酱汁,用一个木质手柄、雕刻成小蘑菇的勺子。 陆灿然吃了一口就眼睛酸酸的。 梁元峥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好吃,”陆灿然大口吃蛋,“太好吃了,好吃到眼睛有点酸。” “酸?”梁元峥停了一下,“这个宿舍在冬天刚翻修过,可能的确有点甲醛。” 陆灿然:“……” 嘴巴里有东西的时候,任何激烈的情绪只会加速牙齿的咀嚼;可用力的咀嚼也不能把情绪嚼碎了吞下去,陆灿然在吃到这颗溏心蛋的时候流露出无法比拟的悲伤。如果梁元峥厨艺很烂,如果梁元峥值班室很乱,以后求而不得,会少一份遗憾。 偏偏他煮的蛋也这么好吃,好吃到陆灿然一想到他已经心有所属后,就产生了很多个并不道德的念头。 好糟糕,她在因为这份喜欢而渐渐阴暗。 变成菌,变成菇,变成树林草丛中,躲起来的千千万万个小蘑菇。 ——梁元峥,你也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我也很好,可能会出乎你意料的好。 “学长,”陆灿然说,“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正在将食材归位的梁元峥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我是说,”陆灿然说,“这么好吃的溏心蛋,如果是我做的就好了。” “做法很简单,”梁元峥说,“冷水下蛋,煮到水沸,关火,盖锅盖,闷上六到八分钟就好。” 陆灿然说谢谢学长,低头吃掉最后一个溏心蛋时,在这狭窄房间里,听到他在深呼吸。 “灿然,”梁元峥说,“晚上再饿了,别点外卖,可以联系我。” 他表情有些严肃,有些怜悯,像告诉她“晚上再饿了,别吃垃圾,直接找我”。 陆灿然小小地嗯了一声。 梁元峥说:“食物中毒不是小事,别太相信自己的运气,也别太高估医院的能力。” “其实,”陆灿然更小小声,“我这次住院,能被学长关照,特别开心。” “我相信的不是医院的能力,而是学长的能力。” 正文 10 独处 蘑菇失灵了。 能力消失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读心弹幕,猝不及防地出现,又猝不及防地消失,简直像游戏里的buff加成,有效却短暂。 还是在陆灿然最需要它的时候消失。 就像平台电影免费试看六分钟然后点击加入VIP付费看全片。 陆灿然成功被钓到了。 她现在就愿意为这项超能力付费——但运营商在哪儿呢?就不能像企鹅家一样,晃一晃就迫不及待地跳出充值页面吗? 小护士问:“好了?” 陆灿然叹:“糟了。” 直白地问梁元峥意中人太突然了,陆灿然还是会害羞,她默默和朋友们回病房。 徐乔带来考研真题试卷,祝华欣带来纸牌,秦冰霜带来便利店打折的果切和糯米糍糕,陈万里带来了烦恼。 “困了,”陈万里说话也直白,“你这里面不是俩病床吗?我睡会。”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打了招呼就上床,神经兮兮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微微,似乎很累。 看起来像个疲倦的盗贼。 陆灿然和朋友打了五轮斗地主,五把都是地主,五把连胜;就连116自封赌神秦冰霜都震惊了:“你怎么知道我藏了一把顺子?有透视眼啊你?” 在一旁默默做题的徐乔说:“只需要算牌就好啦,上次我不是教过?只要记下出什么牌,和自己手中的牌核对,再根据各自的出牌判断,很容易。” 祝华欣猛猛夸:“不愧是高考数学148的人,就是学得快。” 陆灿然没说话,盯着手里的牌,上面清楚地地浮现出一套弹幕,几张牌上清楚地浮现着“选我、选我”,另附有一套清晰的出牌方式供她选择,后面详细地标注着获胜概率。 在无法读取他人内心想法的弹幕后,陆灿然猛然发觉自己读取物品弹幕的能力还在,简直就像拥有了赌神系统。 但也没什么用。 虽然现在大学生就业形势非常严峻,但陆灿然还不想在《刑法》里找工作;即使也属于体制内,属于国家稳定铁饭碗,可铁窗泪这个就业方式还是略微有点不体面。 她丧丧地出了一把牌:“顺子。” 又赢了。 唉,如果爱情也这么简单就好了。 徐乔看得手痒,也想打一圈,祝华欣和秦冰霜输麻了,提出换个玩法,四个人可以打麻将,现在还能点外送。陆灿然说不玩了,她站在窗边,发现雨已经停了,回头看徐乔拿来的考研数学试题,扫一眼,答案自动浮现,甚至,每道题后还配备着详细解析。 唉。 如果爱情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陆灿然下定决心,决定继续在爱情中作弊。 她点开外卖软件,顺手点开夜宵暴涨红包,搜索店名,郑记小鸡炖蘑菇下面有好几个差评留言,都在说蘑菇不新鲜,夜宵可选择种类不多。 陆灿然下单了差评最多的炒杂菇,祈祷可以续费成功。 拿外卖的时候,陆灿然也偷偷摸摸,不敢让舍友们知道自己又偷点了这家,尤其是秦冰霜;她鬼鬼祟祟地出门,鬼鬼祟祟地拆掉外卖袋,鬼鬼祟祟地把标志性纸袋丢进垃圾桶,鬼鬼祟祟地撞见了梁元峥。 他和薛宁远在讨论什么东西,过了转角,看到正躬着腰翻/丢垃圾桶的陆灿然,三个人都沉默了。 薛宁远没想到这么晚了病人还在活力四射; 陆灿然没想到偷吃垃圾食物会撞到意中人; 梁元峥更没想到郑记小鸡炖蘑菇这么好吃。 “很饿?”梁元峥说,“我的值班室里有电煮锅和一些新鲜的蛋。” 在医院工作对人的体能消耗巨大,至少每一个规培生都过着牛马般的生活。梁元峥饭量大,值夜班时也会加个餐。 陆灿然感觉他的眼神像是在说“不要再翻吃垃圾了学妹”。 她必须为自己的行为做出适当的解释:“我没有在翻垃圾,只是在丢外卖袋。” 然后她发现梁元峥的眼神变成了“吃这家和吃垃圾没什么区别”。 薛宁远为不小心撞到她而道歉,解释那时候是一病人突然心悸,需要急救,陆灿然完全不在意这点,说没事没事。 梁元峥没有耐心听她们聊这些,直接让陆灿然回病房休息,以及提出把这份外卖丢掉的建议。 走廊上只有两个人,已经很晚了,这一天很快就会过去,陆灿然距离续费就差最后一步,机灵的脑袋瓜一转,就冒出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她很懂事地说好的好的,然后飞快拆开外卖筷子,在梁元峥面前猛猛吃掉三大口,继而把整份外卖丢掉。 她动作太快了。 有限的生活经验令梁元峥无法预判她的行为,礼貌的社交距离让梁元峥无法及时拉住她。当他震惊地意识到发生什么时,陆灿然已经像个狂啃纸箱的猫,几口把炒杂菇吞了下去。 “我已经丢掉了,”等待续费成功的陆灿然,很认真地说,“学长。” 梁元峥想去吸氧机那边吸一吸氧。 更让他想吸氧的事情出现了。 陈万里睡眼惺忪地从陆灿然病房里出来,一脚重一脚轻地去卫生间;经过两人时,还向陆灿然打了个招呼:“早点回去睡啊,我都睡一觉了你怎么还在外面晃荡。哟,元峥啊,好久不见,还是这副死样。” 陆灿然决定回去就向妈妈告状,说陈万里欺负她喜欢的人,以后别再给他做鸡腿了! 梁元峥没有和陈万里说话。 到现在为止,梁元峥说过的话太多太多,其实,之前他很擅长说话,擅长将自己的生活变成煽情类的演讲;这项技能给他的家带来不少能解燃眉之急的慈善捐款,也能让他在班级中通过自述成功竞选得到贫困生名额。 他也很擅长和患者沟通,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阐明不接受医嘱的下场;如果陆灿然是个普通学妹,现在梁元峥已经一脸平静地给她看能直通胃部的管子,告诉她,等会儿可能需要这个东西洗胃,现在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陆灿然不是普通病人,刚刚走过去一通狗叫的陈万里甚至都不是人。 “我那边有东西吃,”梁元峥克制着用词,“别这么……饥不择食。” 陆灿然在“馋了”和“疯了”之前选择前者:“只是有点想吃。” 现在网络上的“大馋丫头”往往充满宠溺,而“大疯丫头”则褒贬不一;在“疯丫头”这个赛道上,唯一获得大家喜爱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小燕子。 陆灿然没有那么大的眼睛,也没有那么野的性子。 不过今晚,她狂野了一把。 “是学长一个人住的值班室吗?”陆灿然小心地问,“可以吗?” ——当然可以。 梁元峥发现陆灿然像刚冒出来的小蘑菇,明明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趣,还小心翼翼的,蘑菇伞盖上顶着枯枝败叶做伪装,表面上沉默不动,实际上眼睛四处看来看去。 他都想将自己的两只眼也挖下来送她,让她慢点看,眼珠别转那么快。 附属医院给规培生准备的值班室条件算不错,两张床,两个桌子,刚翻新过,空间不算很大,和研究生宿舍差不多;梁元峥值夜班的次数多,也算半固定在这里。 进门时,他留意看,确定床单铺得整齐,但也没有特别整齐,不是毫无褶皱的完美平整;被子叠成方块,普通人随手叠得那种方块,比不上军营中的那种棱角分明;前天刚换的床单,不会任何有遗米青的痕迹。 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尽力而为的完美。 桌子上整齐地摆着教材、黑色皮质笔记本、保温杯和瑕疵特价处理的宜家小台灯。 陆灿然小心地坐在他的椅子上,马尾轻轻扫了下简陋椅背。 梁元峥突然想给椅子买一个软点的垫子,或者一个粉红色的靠垫,遮盖住椅背上剥落的漆。 他在这里找到一套新的餐具,倒不是为今天特意准备,而是买的时候买一赠一。存放的食材不多,梁元峥简单煮溏心蛋:“想吃几颗鸡蛋?” “三颗可以吗?” “嗯,要不要葱和香菜?” “……不要了,谢谢学长。” 这番对话让她有种老夫老妻的心动错觉。 陆灿然一直在暗中观察。 走入这里,和进入学长的卧室有什么区别?她甚至不敢偷看梁元峥的床,多看一眼都像是在隔空猥亵他的身体。 只盯着梁元峥的书桌看,想尽可能多捕捉关于他的生活信息。 梁元峥用一个雪白雪白的碗来盛煮给她的溏心蛋,蛋白完全凝固,嫩嫩的蛋黄像朝阳,半凝固的完美状态,剥掉了蛋壳,切成两半,撒一点调好的酱汁,用一个木质手柄、雕刻成小蘑菇的勺子。 陆灿然吃了一口就眼睛酸酸的。 梁元峥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好吃,”陆灿然大口吃蛋,“太好吃了,好吃到眼睛有点酸。” “酸?”梁元峥停了一下,“这个宿舍在冬天刚翻修过,可能的确有点甲醛。” 陆灿然:“……” 嘴巴里有东西的时候,任何激烈的情绪只会加速牙齿的咀嚼;可用力的咀嚼也不能把情绪嚼碎了吞下去,陆灿然在吃到这颗溏心蛋的时候流露出无法比拟的悲伤。如果梁元峥厨艺很烂,如果梁元峥值班室很乱,以后求而不得,会少一份遗憾。 偏偏他煮的蛋也这么好吃,好吃到陆灿然一想到他已经心有所属后,就产生了很多个并不道德的念头。 好糟糕,她在因为这份喜欢而渐渐阴暗。 变成菌,变成菇,变成树林草丛中,躲起来的千千万万个小蘑菇。 ——梁元峥,你也喜欢喜欢我好不好? ——我也很好,可能会出乎你意料的好。 “学长,”陆灿然说,“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正在将食材归位的梁元峥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我是说,”陆灿然说,“这么好吃的溏心蛋,如果是我做的就好了。” “做法很简单,”梁元峥说,“冷水下蛋,煮到水沸,关火,盖锅盖,闷上六到八分钟就好。” 陆灿然说谢谢学长,低头吃掉最后一个溏心蛋时,在这狭窄房间里,听到他在深呼吸。 “灿然,”梁元峥说,“晚上再饿了,别点外卖,可以联系我。” 他表情有些严肃,有些怜悯,像告诉她“晚上再饿了,别吃垃圾,直接找我”。 陆灿然小小地嗯了一声。 梁元峥说:“食物中毒不是小事,别太相信自己的运气,也别太高估医院的能力。” “其实,”陆灿然更小小声,“我这次住院,能被学长关照,特别开心。” “我相信的不是医院的能力,而是学长的能力。” 正文 11 如是我闻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第一次见陆灿然,还是暑假里,中学时期的班主任打电话,邀请他回校。 “我这边有个学生,和你一样,数学成绩特别好,这次高考成绩也非常出色,想报A大的医学院,”用词谨慎的班主任一连用了“特别”和“非常”,说,“你看有没有时间,来和她聊聊?给她当个参谋。” 那时梁元峥没有很好的建议,医学这条路很苦,普通大学生只有期末周才会头悬梁锥刺股,而医学生,每周都是考试周。读书时的苦读和规培,读研,读博,要比同龄人晚几年才能就业。如果不是崇高理想、没有家人支持,并不建议走这条路。 “那,学长是热爱医学吗?”在梁元峥委婉地说出学医会很苦时,陆灿然以一种崇拜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一个金光闪闪的神像,“学长想要救死扶伤,所以才会学医吗?” 梁元峥想说不是。 当初报考医学时,他并没有崇高理想,也没有足够的家庭经济支持,而是眼界有限,认为这份工作足够体面,后续薪酬也会越来越高。 那时候他很需要“体面”,也需要钱。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仅仅是指做家务的家;在很多人生选择面前,因获取信息的方式受限,以及巨大的信息差,家庭条件并不富裕的人,总会要走一段弯路。 譬如梁元峥选择学医。 若是以赚钱、体面为主导,以当时成绩,他完全可以选择计算机类的行业,毕业季,各个大厂在A大的宣讲会极其火热,就连一些产品普通offer都能给到35W+。 同届的高中同学在朋友圈内晒大厂工牌时,梁元峥还在熬夜备考。 说从不后悔绝无可能,但不走到底,谁能评判这条路是对是错。梁元峥并非沉浸某种情绪的性格,他不会想“如果当时”,而是更积极地联系老师,争取更多机会。 梁元峥太清楚自己的劣势,没有丝毫人脉资源,家庭助力为零,经济负担重; 他同样了解优势所在,并不单指院校出色、成绩排名和学习能力,而是他承受高压能力强,善于竞争,足够抓住能利用的每一个机会。 在医院中见惯生死后,梁元峥渐渐感受到这个职业所带来的意义——那也仅限于他自己。他不会美化自己没选择的路,也不会忽视现下经历的坎坷。 面对陆灿然懵懂又崇拜的目光,梁元峥无法说出世俗意义上的劝退。 那简直像戳穿一个孩子最本真的幻想。 “会很苦,”梁元峥最终给出中肯的建议,“学医会面临更多压力,也需要终身学习。” 他没提家庭经济的支持,因班主任早提到过,这个学妹的家庭条件很好,近三年来,一直在暗中帮扶贫困的学生。 陆灿然问:“学长也会有压力吗?” “我是人,当然。” 她一直低着头,声音很闷:“那学长可以,我一定也可以。” 很孩子气的话语。 梁元峥对此没有任何评判,他不会审判他人的人生,只是想,不愧是班主任夸赞这么久的好学生。 没有褒贬的情绪,这个叫做陆灿然的女孩,成绩名列前茅,性格安静,遵守校规,贴近标准,服从老师,符合父母期待,一个良好家庭教育和社会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典型好学生。 或许要等走出校园象牙塔,才会意识到,刻苦努力换来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很多学生时代所向披靡的金科玉律,倘若继续信奉,只会变成职场上不停拉磨的苦行驴。 ——尤其是这种性格。 梁元峥注意到,陆灿然不会拒绝。 聊天到中间,有人敲了门,一个外班学生,和陆灿然显然不熟悉,不是很礼貌地问她,能不能也和梁元峥聊聊? 她就这么呆呆地把他让了出去。 梁元峥分明能感受到她的不情愿,但她还是礼貌性地让了。 被教导的好学生,不会拒绝,有时会为此委屈自己——这样的性格,更不适合去学医。 过度的善良和忍让接近一种自我毁灭。 两人交换了Q,Q号码,后来她又咨询过一次,梁元峥参考过往的录取率,给出她个遗憾的回答。 后来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她顺利考入A大,以五分之差和医学院失之交臂。 梁元峥认为这样不错,她那种过度天真的勇气,或许不适合苦学和规培的磨砺。 他本以为之后再无交集,直到阴差阳错,偶然间再次相遇。 第一次注意到陆灿然,还是梁元峥最后一次选修课。 选到密码学是个意外,梁元峥原本想选修达尔文研究,没有其他目的,这门选修课的老师给分最大方。 梁元峥没有太多时间去陶冶情操,他的生活、包括选课,都是以实用性为出发点;但开放选课时,那台用了很久的二手电脑突然黑屏,等重启过后,轻松好过的课程只剩下一门密码学。 课是退而求其次,人不是。 第一节选修课时,梁元峥就看到了陆灿然。 像这样的全校范围选修课,同一个大阶梯教室中,轻而易举就能辨认新生——并不是说衣着风格,凡是带着笔记本、笔袋和水杯,还坐第一排的,基本都是大一,对大学生活还保持着激情,满脑子好好学习,没有任何逃课或课上玩手机的念头。 就像坐在第一排的陆灿然。 梁元峥很少去记日常生活的一些细节,人的脑容量有限,除非患有超忆症,正常情况下,人总会有取舍地去记忆,弃掉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那天看到的陆灿然本该被归于“细枝末节”,却执着地在他大脑中占据着固定角落。 他在上课前五分钟才到教室,后排和中间已经被学生占满,梁元峥坐在左边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陆灿然坐在正中间第一排,和他隔了三列,中间几乎没有人坐下。只要他一往黑板的方向看,余光就会被陆灿然一个火龙果色笔袋精准地捕捉。 里面露出半根透明塑料直尺,涂着红白点的毒蘑菇,摆在桌面上的笔也是一红一白,她穿了一条颜色很淡的T恤,不灰也不白不黄,商家为女装精心调配出各种颜料、取上不同的名字,但这在梁元峥的知识范畴外,他只能笼统概述,淡色。 教授密码学的老师已经五十岁了,精神矍铄,说话很慢,冲这门容易过的学生很多,包括梁元峥,真正听课的却不多。偏偏老师喜欢和学生互动,一节大课中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而上半节课,能流利答出老师问题、且积极参与互动的,只有陆灿然一个人。 讲凯撒密码时,她是唯一一个高高举手、上台翻译出老师谜题的学生。 梁元峥忍不住不去看她。 就像人忍不住不去看太阳。 不知是不是受她带动,下半节课的氛围显然要好了很多,参与课堂互动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的笑容越来越大。 昨天晚上在手术室中做助手的梁元峥,预备在这节选修课上闭眼休息,却忍不住看黑板上正用粉笔流畅写下明文的陆灿然。 在密码学中,凯撒密码算得上是最简单、且流传最广的加密技术,也是维吉尼亚密码的第一个解密步骤。 平心而论,陆灿然能够解出的密文并不难,但梁元峥却觉那天照着她的太阳很耀眼。 他本想等下课时和陆灿然打招呼,但她身边一直有朋友,不知在聊什么,她的侧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红得像她透明直尺上的小蘑菇。 她收拾好双肩包,包上也有个红白蘑菇的小挂件,和朋友聊着等下去哪个食堂吃饭,吃什么,就这么从他身边轻快经过,她没有认出梁元峥,他也没有找到和她打招呼的契机。 梁元峥认出她双肩包上的小蘑菇原型,毒蝇鹅膏菌,又叫毒蝇伞,不同于漫画的可可爱爱,现实中的红伞伞白杆杆,白色颗粒状鳞片,毒性强烈,人食用后,会产生神经精神型病状,有强烈的致幻作用。 梁元峥离开教室时,外面已经没有陆灿然和她的小蘑菇挂件,他抬头看,才意识到今天没有太阳,是个标准大阴天。 之后,每周的周三,梁元峥都在和陆灿然上同一节课。 她身边的位置永远都有人,这让梁元峥被动地、完整认识了她一整个宿舍的朋友,还有她同专业的其他同学。 她还是那样不会拒绝别人,密码课的随堂测验上,每个人分到的是不同试题,这些题都是老师自己出的,网上搜不到,有人在课下跑到陆灿然身边,拜托她帮忙解,不管认不认识,她都傻乎乎地帮忙解,像一口永远不会枯竭的爱心井水。 怎么能这样傻气。 怎么能这样对别人好。 当那个惯常去找陆灿然解题的男同学又准备过去时,梁元峥拦住他。 彼时陆灿然正在睡觉,梁元峥示意那个男同学去看。 “一次算是帮忙,三番五次算什么?”梁元峥问,“欺负她好脾气?” 男同学讪讪地笑,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看,这样好解决的一件事,只要一句拒绝,她却说不出口。 除却这件不为人知的风波外,每节课,陆灿然永远阳光明媚。 她永远坐第一排,梁元峥也永远坐左边第二排,两个固定坐席的人,没打过一次招呼,永远不会对话,他不得不确定,这个学妹的确忘掉了他。 这很正常,她朋友众多,人缘极好,不会一直记住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学长。 更何况,梁元峥也能感受到,熬夜和压力让他的精神状态缓慢下降。 那段时间,他开始一边准备毕业考,一边联系硕士导师,妹妹刚好到叛逆期,年迈的姥姥难以承担起教育好孩子的职责,无助地给他打电话,梁元峥请假回家,去网吧里把偷偷逃课上网的妹妹送回去。 他不体罚妹妹,只是让姥姥给她洗脸洗头发,擦掉脸上拙劣稚嫩的妆,洗掉头上喷的硬硬定型水。 梁元峥明白妹妹的叛逆来源于缺乏关爱,活着的父亲还不如死了,温良的母亲早早去世,姥姥年迈,退休金不多,每月不足三千,他作为哥哥,学业未成,分身乏术,甚至只能用奖学金和之前赚到的钱、拿来的奖学金来维持这个家继续生存下去。 那时他们住的,还是父母离婚时分的房子,陈旧的家属楼,房产证上写50平,可使用面积是50平和一个小阳台,两个卧室,一个卧室住姥姥,另一个卧室给妹妹,梁元峥没有自己的床,在客厅打地铺。晚上铺,白天收进橱柜。 他问妹妹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妹妹脸涨得通红,委屈地说同学说她穿假鞋,很丢脸。 那是双国产运动鞋,牌子叫耐克新星,有乍一看很像耐克的标,是姥姥从超市里买的。 梁元峥有印象,新鞋刚上脚的时候,梁越云很开心地穿着跑出去。 梁元峥没说什么咱家穷你要珍惜,也没说什么品牌溢价什么追求品牌就是虚荣,他也经受过青春期的不堪,知道有些东西在成年人看来轻飘飘,在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身上,简直就是天塌下来了。 这怎么能算虚荣,是大部分人青春期上的小坑。 他算了余下的钱,问梁越云喜欢哪个牌子的新鞋,带她去挑了双,付钱。 整个过程中,梁元峥都很平静,他没提那些钱是如何辛苦赚来的,也没趁机教育什么,只要家庭氛围开明,孩子到一定年龄就会慢慢理解,不必现在就搞什么苦难教育。 梁越云已经很懂事了,这只是青春期一次小小叛逆; 等她换上新鞋后,梁元峥才和她好好聊了聊,看了看近期成绩单,确定她彻底平静后,做了晚饭,打扫干净卫生,发现卫生间洗手池的水管堵了,拧开固定铁丝,徒手拆掉,将堵塞在里面的长头发和半凝固的肥皂片取出,重新组装上,试验通畅后,才洗了澡,重新坐车回学校。 返程的公交车上,梁元峥看到陆灿然发的Q,Q空间,九张图,戴生日皇冠的比心自拍,礼物盒堆起的小树,餐厅的旋转大桌,九层蛋糕塔,父母和她的合照……最中间一张,是她和朋友们的大合照,笑得开心肆意。 像睡在二十层床垫二十层鹅绒被上仍旧能感知到豌豆的小公主。 他想给这条点个赞,又看到大拇指侧面的伤口,那是疏通管道时被铁丝划破的伤口。 梁元峥没有点赞。 每周三,和陆灿然同上一节课。她已经成为这个选修课的课代表,负责收每堂课的当堂练习——这也是密码学老师判断是否上课的考勤方式。很多人一下课就离开,只将课堂作业留在桌子上,梁元峥不,他每次都会等陆灿然来收,等她那一句很轻的“同学,谢谢”。 她每次都收得很快,童话故事书中的采蘑菇小姑娘,勤奋地蹭蹭蹭收着课堂测验纸;每每等梁元峥回头,她已经收到了后面三四位。 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认真上密码学这堂课?梁元峥不确定,他只知自己越来越喜欢周三,这一天成为一周中他最喜欢的一天。 他开始把这门课当作正课来上,隔着不同同学的头顶或身影的空隙,精准无误地从空隙中找到某个吭哧吭哧做题、伪装成小蘑菇的小公主。他的观察保持着平静,以一种被铁熨斗重重压平的心情。 如此三个月,十三个周,十三节课,西方宗教中,十三被认为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因最后的晚餐中,第十三位参与者犹大背叛了耶稣;恶作剧之神洛基,作为第十三位宾客不请自来,导致光明之神巴尔德死亡。 密码学的第十三节课,陆灿然身边上课的朋友成了陈万里。 在正常的升学轨迹里,小学生升入初中,变成初中生;也有部分人突变,人已经到了初中生的年龄,性格和思维、乃至天真的恶还停留在小学,就突变成了小初生。 比如陈万里。 自从父亲不再给予抚养费后,梁元峥和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就断绝了关系。他没有和父亲那边的亲人再交流过,直到父亲带着再婚后的儿子,找到梁元峥,哽咽着说弟弟想见一见他。 也是个小男孩,很瘦很白,名字叫郑天望,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伴随着免疫系统的疾病,肉眼可见的虚弱。 梁元峥拒绝了,他知道孩子无辜,但对父亲的宽容意味着对母亲的背叛,他无法在这件事上做到宽容。有资格宽恕父亲的是已逝的母亲,父亲如果真得自责,该现在就从十层楼上跳下去、去下面向母亲忏悔道歉。 他没有这个资格,也不会去承认这个弟弟。 这个“弟弟”的表哥陈万里,当场跳出来,不可置信地说梁元峥冷血、没有心。 大家都知道郑天望随时可能去死,不肯满足一个将死小孩心愿的梁元峥,似乎真得算无情无心。他不在乎这个评价,但在看到陈万里和陆灿然谈笑风生时,他忽而有一可笑的念头。 ——不知陈万里有没有把这件事讲给她听?不知道她怎么看待他? 旁侧的男同学忽而倒吸一口冷气,感叹说真有钱。 “什么?”梁元峥没听清,“什么?” “课代表陆灿然啊,”男同学递手机给他看,以羡慕的语气感叹,“我搜了她衣服后面的那个商标,你猜,她身上那件T恤多少钱?看着平平无奇,六千!” 六千。 真巧。 国家的规培生补贴,一年也是六千。 “关注这个干什么,”梁元峥低头,“做题。” “你不知道?”男同学神神秘秘,“上个月学校发了防诈骗宣传短信,你没看?” 梁元峥抬头。 “诈骗”两个字令他警觉,因陆灿然的确看上去很容易被骗——如果没有家庭和师长、朋友的保护,或许她不出三天就会被骗成眼泪汪汪的小可怜。 “有人搞了个高仿微博小号,冒充她朋友,说账号被封手机被偷,现在跨境网购付不了钱,找她借一万,”男同学说,“她转了,太傻——” 梁元峥听得不舒服,纠正:“不是傻,是太仗义,又缺乏安全意识教育。” “嗨,说到底还是有钱,说不定,对她来说一万块就是不痛不痒,”男同学说,“上个月被网络诈骗的有三个学生,她这个案例还被导员拉出来讲。” 梁元峥问:“哪个导员?” 男同学目瞪口呆:“哎,你该不会想去找导员吧?” “如果你们导员真说了她的名字,是在侵犯隐私,”梁元峥说,“必须向她道歉。” “……没说具体姓名,但这事一打听就出来了,”男同学说,“这不也是为了提高我们安全意识嘛……” “她呢?”梁元峥冷冷地问,“她的隐私呢?她做错了什么?仗义借给朋友钱?忘记核实身份是她的疏忽,但这不是你们四处散布的理由。” 男同学词穷,许久后,意识到什么:“不是吧哥们,你,你这么一直替她说话,该不会喜欢她吧?” 梁元峥:“无聊。” 的确无聊。 他并不认为自己在为陆灿然说话。 他只是在公正地对待这件事,这种对待朋友的仗义行为,不该成为别人嘲笑她的机会。 这件事让梁元峥意识到,陆灿然的确是一位小公主。 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童话故事和小说、甚至电视剧,对于贫穷的刻画太极端,要么过度浪漫化,只拍摄旧小屋的温馨暖黄光,不会拍一日三餐都在吃清水蔬菜面;要么刻板污名化,认为贫困就该蓬头垢面,就该为利益忘掉良心。 对于梁元峥来说,贫穷是一种沉默。 A大很大,密码学这门选修课结束后,梁元峥和陆灿然几乎不会再遇到。 最后一堂课是考试,占据这门课总成绩的百分之七十,先答完的人可以先交卷离开。 梁元峥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做完整张试卷,意外地发现陆灿然还在写。陆陆续续的人交卷离开,到后来,只剩下两个人,下课铃响起,陆灿然放下笔,老师示意她收卷时,梁元峥站起,安静地离开。 他想和陆灿然打招呼。 他不想和陆灿然打招呼。 …… 那时的梁元峥还有一种隐秘的茫然,他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可这种规划未必能完美落地。人都在建筑着自己理想中的大楼,也总有部分在建造过程中逐渐烂尾。 梁元峥不能断言主动和陆灿然联络是对是错,但当她认真吃他煮的溏心蛋,夸赞好吃的时候,他仍有种可值羞耻的欣然感。 她还在认真地道谢。 “我这次住院,能被学长关照,特别开心。” “我相信的不是医院的能力,而是学长的能力。” 梁元峥说:“你这样夸我,我很愧疚;事实上,你该去夸你的主治医生。” “可是从住院到现在,一直帮我的都是学长啊,”陆灿然说,“刚刚学长说得没错,我的确是运气很好,才会遇到学长。” 她说得有点激动,一口气说不完,缓一缓,还是这口儿劲,连贯、热切地继续说下去:“因为学长充满耐心,也很照顾病人,还会特意给我煮蛋……” 说到后面,陆灿然的眼睛要湿湿了,一想到这么好、这么耐心的学长只把她当普通学妹,她就有些控制不住外放的情绪。 有好多理不直气也不壮的小小委屈。 梁元峥说:“你说得不太恰当。” 陆灿然说:“反正我不想夸主治医生,只想夸你。” 梁元峥说:“我也不是对所有病人都充满耐心。” 陆灿然:“什么?” “或许你对我的职业有些误解,”梁元峥慢慢地说,“为病人煮溏心蛋并不在我的职业范畴之内。” 陆灿然突然不想委屈了。 她刚刚吃下的不是溏心蛋,是噗噗噗努力盛开吐花瓣的玫瑰花花。 小小的值班室里装不了陆灿然大转弯的情绪,她看着梁元峥的眼睛,后者却微微转过身,避开她的视线,轻轻咳了一声:“你该回去了,灿然。” 陆灿然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他:“好。” “严格来说,医院限制陪护的人数,”梁元峥表情又渐渐严肃,“我可以悄悄开个后门,让你的朋友们陪你,但陈万里——” “我知道,”陆灿然飞快地说,“我会劝他回去。” “希望不是劝,是必须,”梁元峥给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医院条件有限,如果他没洗澡,大概率有很多细菌。你现在免疫力很差,并不建议你们住在一起。” 陆灿然感激:“谢谢学长。” 她回去就把陈万里劝离。 也是在这个时刻,陆灿然发现暗恋并没有把她变成一个固执又别扭的胆小鬼,她现在胆子很大,特别大,回到病房,一看到光着脚玩斗地主的陈万里,她就开始劝离。 陈万里气:“我在你这儿将就一晚怎么啦?” 陆灿然说:“那张病床又不是我的,你睡在那儿就占一个床位,半夜有急诊病人怎么办?” 陈万里还想吵下去,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闷声不响地收拾东西走人——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已经锁定了目标。 陆灿然的读心弹幕还没续费成功,倒是发现陈万里身上多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衣服弹幕显示他刚刚和人打了一架,对方是个骨折病人,还有石膏在陈万里指缝残余;他的背包显示来自B大实验室,里面装着沉甸甸的未知仪器。 陈万里走后,不到半小时,梁元峥来查房,他充分地发挥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秀能力,对地上的纸牌和三个女孩视而不见,专业地为陆灿然测量体温和血压。 陆灿然终于有机会露出自己那条香香的胳膊。 不过专业的梁医生没有给予任何评价,他提醒不久后病房会被关掉灯,继而平静离开。 陆灿然溜下病床,和好朋友一起打地铺。 在医院和朋友过夜的感觉很新奇,谁也没有提男人的事情,四个人谈天谈地畅想今后,陆灿然想起江斯的那句话,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下祝华欣。 “你说,”陆灿然举个例子,“如果江斯突然向你表白,你会怎么办?” 徐乔和秦冰霜已经睡着了,只有祝华欣这个熬夜冠军还在陪她闲聊。 “我才不会喜欢他,”祝华欣一口否决,“怎么说他都是我哥,我和他不能乱,伦。” 陆灿然默默缩回去:“好。” 不能,不是不想。 陆灿然认为自己可以接受和江斯沟通了,关于对方提出的、为祝华欣准备的惊喜告白仪式。 “我怎么可能喜欢江斯嘛,现在我妈最喜欢的是他都不是我了,我才不要喜欢一个夺走我家庭地位的人,”祝华欣细数,“第一,虽然江斯长得确实是我的菜吧,但他打游戏也太菜了;第二,他这个人私下里其实贱兮兮的,你们都不知道;第三,他那么……嗯?灿然?灿然?” 陆灿然已经甜蜜地睡着了。 祝华欣伸手戳戳她的小脸蛋,翻个身,打开手机。 姜丝:「打游戏吗」 欣欣:「不打」 欣欣:「计划照旧吗」 姜丝:「照旧」 欣欣:「这边交给我,你去搞定另一个人」 姜丝:「遵命我的妹妹大人」 欣欣:「呕吐.jpg 」 姜丝:「双手接.jpg」 欣欣:「殴打.jpg 踹飞.jpg 」 陆灿然睡足八个小时。 朋友们都去上课/兼职了,她还陷在昨天暧昧的粉色泡泡中,刚吃过早餐,就迎来面色复杂的梁元峥。 昨晚的蘑菇续费大失败,现在的陆灿然依旧只能看得清物体弹幕,看不到人头顶的东西。 当梁元峥来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他的额温枪在娇滴滴地说人家可是第一次测量体温喔,新鲜刚拆包装。 梁元峥的手很凉,表情也和平时不同。 “等会儿就能办理出院手续,”梁元峥说,“不会耽误你下午上课。” 陆灿然问:“我可以中午再办吗?” 梁元峥反问:“你还有其他事?” “嗯,”陆灿然解释,“就是冰霜的那个蓝牙耳机,不是丢了找不到吗?我重新买的,地址填写的是医院,刚刚看物流,发现快递员已经在派送中了,距离这里十三公里,显示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到。”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定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挡住了她和梁元峥昨晚的那种暧昧泡泡。 他看起来有些僵硬。 梁元峥点了点头:“这样。” 停一下,他问:“如果她的耳机没丢呢?” 陆灿然疑惑:“没丢?” 她不太理解梁元峥的意思。 梁元峥平铺直叙:“我早晨遇到她,她手里有一副蓝牙耳机。” 陆灿然说:“啊,那可能是欣欣借给她的……” “你们平时会经常互相借蓝牙耳机?” ——不经常。 蓝牙耳机和手机需要配对,大家购买蓝牙耳机时,也多选择和手机同品牌、或者一些特别好看的。 更何况蓝牙耳机都是入耳式,算是一个相对私密的东西,大家也不会互相用。 “冰霜快要考六级了,需要练习听力,”陆灿然试图为朋友找到合理的理由,她没有往坏处想,猜测着,“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借,但现在特殊情况。” “祝华欣在戴耳机打游戏,不是她。” “那就是小乔——” “陆灿然,”梁元峥打断她,“你一定要自欺欺人吗?”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严厉,皱着眉,语气也生硬——陆灿然愣了一下。 她不知所措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梁元峥同时道歉,他无奈,皱眉,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你不该向我道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时候,你可能需要当心。” 陆灿然说:“我们是好朋友。” 梁元峥没有更多话语去重新解构这一句,从早上撞见秦冰霜正常使用耳机后,他就明白陆灿然被骗了——但这个对身边每个人都很好的小公主,如何确定身边都是好人? 他没有继续劝,矛盾地希望她能看到人心险恶,又不希望她经历背叛。 “你可以等中午再来找我办理出院手续,”梁元峥告诉她,“不过,最好还是去问问你的朋友。” 陆灿然想说“我会问,我们彼此信任”,预感到这句话大约会令梁元峥更生气,她聪明地选择不讲,决定等问过秦冰霜后再决定。 她认为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误会。 一定是梁元峥误会了什么。 “你想说你们之间彼此信任?”梁元峥说,“或许我的身份不适合讲这些,但你已经不是幼稚园小朋友了,要对人保持适当的警惕心。” 陆灿然吃惊:“你也能看到吗?” 梁元峥问:“什么?” “我的头顶,”陆灿然伸手指指头顶,谨慎地问,“上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梁元峥盯着她的头顶,“东西?蘑菇孢子?” 陆灿然:“……” “你看到你的头顶有东西?”梁元峥慢慢严肃,“你确定要今天出院?” “是的,是的,”陆灿然紧张了,又开始口吃,“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看不到头上的东西……我要今天出院。” 梁元峥继续专业地确认:“确定?” “确定。” 得到回答后,他转身离去,陆灿然看着他的背影,这场不太愉快、各持己见的对话让他的白大褂都冷淡了。 但陆灿然不后悔讲那些话,她承认自己喜欢梁元峥,可她也不是见色忘义的家伙呀。 喜欢他是真的,和朋友的友谊也是真的,不能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呀。 坚定的友谊不需要铺垫,陆灿然打了秦冰霜的电话,问她,蓝牙耳机有没有找到? 秦冰霜哎呦一声,立刻道歉。 “对不起,”她说,“昨天晚上其实是我骗你的,因为想给你制造惊喜嘛,顺便撮合你和梁元峥,所以我们搞了个……嗯……善意的谎言……” 陆灿然叫:“可是你善意的谎言让梁元峥滑倒了!他摔了个屁股蹲儿!”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想早晨告诉你的,但不小心忘了,”秦冰霜满怀歉意,“他屁股还好吗?” “我怎么知道呜呜,我们这边的暗恋对象不会给暗恋他的人看屁股呜呜我又不是暗恋他屁股呜呜呜,”陆灿然丧丧地抱着手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没有脸去见他了……啊啊啊啊我刚刚和他说了好凶好凶的话,完蛋了,完蛋了……” 秦冰霜意识到什么:“欸?” “没关系,我去道歉,”陆灿然还没整理好自己情绪,又去安慰朋友,不想让她因此有负罪感,“蓝牙耳机没丢就好,昨天我也的确和学长聊了很久很久……” 还吃了他的蛋。 完美的溏心蛋。 秦冰霜还是不安:“要不你等等我,如果有误会的话,我中午去向他解释清楚。” “没事!”陆灿然说,“真没事,你兼职已经很累了,不用——相信我!” ……其实陆灿然都不太能相信自己。 她悲痛地想,天啊,她刚刚在学长面前的表现是不是很凶悍?她一直以来都在塑造的女子力,是不是被发现是假象了? 学长会不会发现她内里就是莽撞、固执的? ——明明昨晚还在暧昧地吃蛋聊天雨中散步呢……现在学长对她的印象会不会已经变成一只凶恶固执的猛虎? 陆灿然在病房中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又顺利签收了新耳机,鼓足勇气,才去见梁元峥。 他果然生气了。 在一脸冷漠地写病历。 “对不起,”陆灿然小心地道歉,“……我朋友没有丢耳机。” 梁元峥没有抬头:“你不用向我解释,这是你的事情。” 陆灿然如释重负。 ——幸好不需要解释,否则,她该怎么说“朋友说谎丢耳机是为了撮合我和你”? “头顶还有孢子么?”梁元峥刷刷刷写病历,“或者,你现在看我头顶有孢子么?” 他在call back早上的聊天,如果换个轻松的语气,或许陆灿然会笑出声,但他现在太严肃了,严肃到她不敢笑,憋着。 “没了,我已经彻底好了,什么都看不到,准备去办出院了,”陆灿然说,“这次食物中毒,非常非常感谢你,学长。”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梁元峥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写:“不用谢。” 陆灿然感觉自己还需要说些什么,但复杂的情绪和梁元峥态度的冷静,让她说不下去。 她颓颓地想,如果现在能有读心术就好了。 如果她能看到梁元峥的真实想法就好了。 两人沉默地面对面坐了一分钟,时间久到陆灿然的屁股开始发麻。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学——” 话没说完。 陆灿然震惊地看着梁元峥头顶的弹幕。 「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她好可爱好喜欢好喜欢喜欢好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正文 12 喜欢[无防盗] 陆灿然差点不认识字了。 铺天盖地的字像七月的暴雨滴,陆灿然就像猝不及防的行人,既没有伞也没有雨衣。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圆圆的眼睛满是大大的震惊。 …… 等等。 等等…… 等等! 她需要冷静一下。 啊啊啊 —— 但这要怎么冷静啊!她甚至想现在就对梁元峥表白说:“我也喜欢你!你也好帅好厉害!我们做男女朋友吧,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叫我小名然然啦!” “陆灿然?” 梁元峥头顶的弹幕消失了。 陆灿然着急地说:“你先别说话。” —— 我还没看完呢。 陆灿然祈祷着那些具备冲击力的东西再次出现,然而梁元峥误读了她的意思 —— 她很紧张,嘴唇干燥,表情紧张又忐忑,话也说不清楚。 梁元峥觉得有必要同她讲清楚。 “灿然,” 梁元峥放下笔,“早上的时候,我说话可能有点冲;有时值夜班结束后,我可能不太擅长聊天。” 陆灿然说:“我看出来了。” 刚刚你的头顶都有那么大一团弹幕了,嘴巴还是不肯多说点话。QWQ 你不是不擅长聊天,梁元峥,你是不想说,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呢。 但梁元峥什么也没说,他继续安静地写病历,下一位就诊者和薛主任一前一后地进来,陆灿然没有合理的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梁元峥,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退到门口时,才看到梁元峥头上冒出新的弹幕。 「忍耐 ——」 薛主任说:“哎,元峥啊,今天六点半 8 床的病人是你做的心肺复苏?” 梁元峥一抬头,头顶的弹幕消失不见:“嗯。” 陆灿然突然明白了。 —— 这么长时间,不是她看不到梁元峥的弹幕,而是梁元峥他…… 他的弹幕一直在延迟! 只有和他面对面一段时间,才能看到;且这个过程中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怎么了小姑娘?” 薛主任看着陆灿然,“还有什么事?” 梁元峥也在看着她。 陆灿然说没什么,既遗憾又狂喜,内心矛盾地离开了。 —— 无论如何,她知道了,梁元峥对她有好感,还是那么那么多的好感! 她快乐地回到宿舍,忽略掉一整个宿舍叽叽喳喳布满弹幕的床帘、吊灯、衣柜和扫把,爬上床,砰地一声倒下。 正在打游戏的祝华欣被她吓了一大跳,探头问道:“怎么啦?” 陆灿然双手压在胸口:“我快恋爱了。” 祝华欣激动地问:“梁元峥向你告白了?” 陆灿然满眼爱意地看着她:“你也快恋爱了。” 祝华欣说:“好吧,看来没有,又疯一个。” 她想继续打游戏,却被陆灿然抓住手腕:“欣欣,欣欣,我的宝贝欣欣。” 祝华欣一脸惊悚:“做什么?” “我的恋爱导师,世界上最好的欣欣,” 陆灿然翻个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蛋,甜蜜地说,“教我怎么暧昧吧。” 祝华欣:“啊?” “我要大胆点了,已经错过一个流年,不可以再错过第二个,” 陆灿然说,“我改主意了,我不要暗恋了,我想和梁元峥恋爱,谈甜甜的校园恋爱。” 祝华欣:“…… 怎么说,宝宝,就他那个值班的劲头,你俩很难谈校园恋爱,也很难甜。” 陆灿然不在乎。 她要勇上去了!!!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做 “蘑菇效应”,指在不被人观察、发现的时刻,生长在阴暗角落的小蘑菇没有阳光,不被人关照,默默生长,只有到达一定高度时,才会被人关注 —— 就像蜕壳羽化前的磨练,在不利境地中,安静地实现内部力量的积聚。 陆灿然要冲了 —— 在冲之前,她还需要先通过明天上午的选修课考试。 众所周知,大学里的课程之中,总会有一些 “水课”,这部分 “水课” 要么开卷考试,要么允许带规格内的参考文献。 这次的选修课,就允许带一张 A4 纸做参考。 考试前的前一天下午,就连徐乔也从图书馆回来,和舍友们一起研究怎么把重点内容全部缩印在 A4 纸的正反面,字太小,会糊,看不清,太大了就占面积。老师给了那么多 ppt,不可能全印上去,很考验人提取知识点的能力。 陆灿然的神奇能力再度派上用场,只要快速扫一眼全部 ppt,弹幕就自动总结出重点,只需她按照弹幕提示的位置去粘贴复制,完全不必去详读 ppt 内容。本来要三人合作忙好几个小时的工作量,她一个人一小时全部搞定。 祝华欣红光满面:“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几人去校超市的文印店复印,陆灿然只要了三份复印件。 “我都记在脑子里了,” 陆灿然说,“明天我不带参考资料了。” 祝华欣大惊失色:“这就是恋爱脑的力量吗?” 秦冰霜调侃道:“宝,要不然咱们再去医院看看呢?你是不是还陷在幻觉中啊?” 徐乔惊叹:“有种。” 陆灿然:“……” 很有种的陆灿然还是带上了 A4 纸,她不是不接受祝华欣的意见。众所周知,若无拿奖需求,大学考试永远是及格万岁、不及格心碎,补考没有平时分比例,更难考过。 只是陆灿然没想到,这次两名监考人员中,居然还有梁元峥。 梁元峥瘦高个,穿着灰色 T 恤和黑色运动裤,正在低头整理等会儿要下发的草稿纸,侧脸安静英俊,手指修长。 梁元峥也很意外。 监考是他一份普通兼职,一场考试 100 分钟左右,能拿到三百元,是不错的收入;时间合适的话,他也会接监考任务 —— 来来回回做过十场,大部分都是本院学生的考试,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陆灿然。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看陆灿然,平静地发放试卷,没收几个学生额外违规夹带的资料。特别留意了陆灿然和她形影不离的三个室友,确定她们三个都没有偷偷多携带参考文献后,才松口气。 A 大对作弊的处理向来严格,若是携带小抄、偷看别人试卷等普通作弊行为,该次成绩记做零分;如果是利用蓝牙耳机、手机、手表等搞科技手段作弊,可能会直接劝退。因此,考试开始前,老师提醒过梁元峥,如果发现作弊的学生,可以过去打断他或她,若是学生不听,执意继续作弊,可酌情处理,交给专门的巡考组人员。 幸好陆灿然她们遵守着考场规则,除了祝华欣会哗哗啦啦将那张印满知识点的 A4 纸翻来覆去外,都还算得上安静。 陆灿然更安静。 从看清试卷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答案都以半透明弹幕形式浮现在眼前,她毫不犹豫,握笔刷刷刷地写,只想着快快写完好快快地欣赏梁元峥的弹幕,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更多内容。 陆灿然在后面刷刷刷地写,声音巨大,前面的同学羡慕嫉妒恨 —— 这参考资料印得真是好啊,早知道也该多要一份电子版打印呜呜。 梁元峥在考场中慢慢走,注意到陆灿然在奋笔疾书,经过时,略略停了停脚步。 埋头苦写(抄)的陆灿然余光看到他的黑裤脚和同色运动鞋,立刻坐正身体,挺直脊背,骄傲地想:多看看吧学长,看看我这么厉害,快看看这个优秀的学霸,说不定你会更喜欢我 —— 但那双黑色运动鞋又慢慢挪走了。 陆灿然花了二十分钟结束考试,舍不得举手交卷,更不想浪费和梁元峥共处的时间,只期待能看到他的弹幕,可另一位监考老师大约是太无聊了,每当梁元峥的弹幕冒出一个尖尖时,他总会和梁元峥低语几句。 直到考试结束,陆灿然唯一的收获,是确定梁元峥头顶弹幕会延迟一分钟。 只有在两人面对面、且沉默一分钟的情况下,她才会看到梁元峥头顶的弹幕。 其他人在交卷后陆续离开,只有陆灿然守在走廊之外,绞尽脑汁地想请梁元峥吃饭的理由。 为创造独处机会,恋爱导师们早已交卷离开,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大太阳的光渐渐偏移到足边。 让室内两人收好试卷,梁元峥一踏出教室门就看到她,微微一愣:“灿然。” 站着太累了,陆灿然半蹲在墙角,太阳晒得她脸颊红彤彤,像一个小蘑菇;一看到他,她立刻惊慌失措地站起来。 梁元峥问:“是刚刚的考试有 ——” “没问题,” 陆灿然急促地说,“我在等你。” 另一名监考老师带着密封好的档案袋离开,看到陆灿然的红脸和梁元峥,露出了然眼神,笑着离开。 现在十二点零七分,在教学楼楼上,悠长走廊只有陆灿然和梁元峥两个人。 “怎么了?” 梁元峥看着她热到红通通的脸,下意识联想到她食物中毒,“哪里不舒服?” 陆灿然指了指大脑:“这里。” 梁元峥问:“又出现幻觉了?” “不是,” 陆灿然摇头,她手掌出了好多好多汗,“可能是思考过度。” 她没有看梁元峥的眼睛,只看他头顶,都说人类的对视是不含情欲的接吻,可对于现在的陆灿然来说,对视就像在强吻他。 她会非常害羞。 “我看你答得很快,” 梁元峥说,“还以为这次考试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这种隐秘的夸赞让陆灿然既开心又骄傲。 她说:“考试当然是小意思,是另外一件事。” 梁元峥问:“什么事?” 陆灿然终于看向梁元峥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紧张到结巴:“我很想请学长吃饭,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想理由想得好头痛。” 正文 13 牵手[无防盗] 夏天快到了。 陆灿然在燥热中努力想理由,恋爱导师们给她出过很多主意,但她有一紧张就忘事儿的坏毛病,把那些主意全部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要请他吃饭。 “据说直接邀请人吃饭会很突兀,一般情况下呢,都会找个理由缓冲,” 陆灿然不停地流汗,中午太阳正烈,她抬起右手搭在眼睛上遮荫,这样才能更好地睁大双眼,“感谢你在医院对我的关照,还是感谢你监考我…… 我一直在想,哪一个理由更好,但想着想着,好像哪一个都不够好,所以很苦恼。” 梁元峥垂眼看陆灿然,从她交卷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分钟,这七分钟里,她一直等在这里,额头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 他想说些什么,伪装成蘑菇的小公主隐晦地向他释放轻盈的小孢子,或许她不知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壤,不适合灿烂的生命生长,可心脏仍承受着过载的情感,可耻地跳动。 梁元峥说:“现在还没想好么?” 陆灿然不清楚他的意思,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种婉拒,感到不知所措,试图从他头顶的弹幕寻找蛛丝马迹。 她说:“没想好,但我想到了一点,如果直接讲会被拒绝的话,委婉的理由也一样。” 梁元峥说:“对。” 陆灿然说:“所以你要拒绝我吗?” “嗯。” 陆灿然已经准备好去投诉那家郑记小鸡炖蘑菇了。 那糟糕的致幻蘑菇害得她 —— “上次约好一起吃饭,我爽约了,” 梁元峥说,“就算是一起吃,也应该是我请你才对。” —— 投诉暂停。 好蘑菇乖蘑菇天底下最好的蘑菇,蘑菇蘑菇继续显显灵,保佑梁元峥快快掉到她的手掌心。 陆灿然问:“学长读高中的时候,是不是作文成绩很好?” 梁元峥说:“还行,怎么了?” “你太会欲扬先抑了,” 陆灿然指指自己,“再晚一点点,我可能就要哭了。” 她看到梁元峥笑了一下。 “哭什么,” 他说,“被拒绝就这么难过?因为这个,你才不愿意拒绝别人?” “啊,” 陆灿然偷偷暗示,“因为学长是我第一个主动请吃饭的男性呀,被拒绝的话我当然会难过 —— 不过也没有其他男性请我吃饭。” 她感觉自己暗示得足够明显了,话外音如此强烈,就差拿喇叭对着他耳朵告诉他 —— 你可是我第一个主动请吃饭的男性喔!在我这里你超级特别喔!也没有其他男性请我吃饭喔!我现在可是单身 —— 一个单身学妹邀请你单独吃饭,学长你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做好准备接受我的爱了吗!!! 可梁元峥什么都没说,他和陆灿然并肩走着,问她想吃什么。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 陆灿然原本在学校附近订了餐厅,还特意骑了小电车,想着可以载梁元峥过去; 问题是那家店人均消费两百左右,陆灿然每月从妈妈那边领五千生活费,她当然不在乎这个,可梁元峥 —— 她估算了一下,算上自己,梁元峥比她高大,上次在食堂他吃了那么多饭,要算两个人的话,这样随便一顿都要六百多了。 对他来说,负担可能会有些重吧。 最后,陆灿然主动提出去吃一家私房菜馆,之前宿舍聚餐去过,人均四五十,物美价廉。 梁元峥没拒绝。 就像陆灿然说要骑电车载他时,他只是愣了一下,同样没拒绝。 陆灿然开始认为,不会拒绝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梁元峥。 只是这个小电车有些过于可爱,梁元峥又高又大,坐在她电车后座时显得很突兀,就像一只猫骑着小车载着一只老虎。 陆灿然还起了坏坏的念头,路上故意急刹车几次,想等梁元峥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撞到她后背; 可届时她会展示出沉稳可靠的女子力,关心地问学长你没事吧 —— 但没有如她所愿。 刹车线都要尖叫了,梁元峥仍稳稳坐着,风雨不动安如山。 他一直克制着保持距离,这让忍不住想靠近的陆灿然毫无贴贴的机会。 这也不影响她的开心,一路上经过,小猫叫着 “蟑螂好吃好玩大蟑螂”,小狗叫着 “猫猫刚生产出的巧克力脆脆鲨”,红灯似乎在喊 “都他 XX 的给老子停下不想死就别朝老子走”,臭豆腐摊仿佛在说 “谁能比我臭啊”…… 这些越来越多的弹幕,陆灿然统统忽略不计,她现在只有暧昧期的欣喜,春风得意马蹄疾 —— 轮胎疾。 店里人不多,刚点完菜结完账,梁元峥的手机就响起来。 妹妹梁越云又逃课了。 临近高考,她越来越焦虑,逃课后回家大哭一场,姥姥心疼她,不知道该怎么劝,知道梁元峥忙,也没打电话让他回家,而是带着梁越云坐车到了 A 大校门口。 还没有美美享受单独约饭时光,陆灿然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家长。 梁越云比她年纪小,仔细看,和梁元峥五官并不像,但两人站一起,一看就是兄妹,梁越云是个高挑大眼高鼻梁的女孩,冷冷傲傲的,倔强的脸上,头上弹幕全是一长串的:「QAQ」 姥姥的腰背微微佝偻,戴一副老花镜,弹幕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一句话没蹦完,下一句就覆盖了。 「小、姑、娘、真、漂 ——」 「是、元、峥、女、朋 ——」 「真、好 ——」 陆灿然已经非常喜欢姥姥了。 梁元峥轻声向陆灿然道歉,她不在乎;在梁元峥加菜时,她还主动出击,笑眯眯地夸姥姥身体真好真硬朗,又贴心地问梁越云想不想喝奶茶?附近有家奶茶店很好喝要不要尝尝? 一老一小被陆灿然哄得迷迷糊糊找不到方向,眉开眼笑,梁元峥还没和妹妹聊天,梁越云眉眼间的难过就消散了。 四杯奶茶很快送达,姥姥一个劲儿地说不喝不喝,说你们年轻人喝。 嘴上这样说,陆灿然看到她的弹幕在忧心忡忡,担心这杯奶茶钱太贵。 “姥姥,” 陆灿然放软声音,“您尝尝嘛,好喝不好喝的,先尝一尝好不好?我买了四杯呢,一人一杯,刚好。” 梁元峥站起来,片刻后,又坐下。 他的弹幕还是安静的,是沉默的,什么都没有的沉默。 陆灿然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姥姥姥爷,孙辈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从小就懂得怎么讨老人欢心,更何况还有弹幕这个外挂。 姥姥嘴上说别点太多菜她不饿,实际上,头上的弹幕一直在想这顿饭好贵等会儿少吃点。 陆灿然眼睛酸酸的。 她和清贫的距离太遥远了,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人会为了体面地省钱选择少吃。 这一刻,陆灿然忽然意识到,梁元峥能走到这里,非常不容易。 当初他演讲时的贫困生活在这一刻具象化,今天的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陆灿然是乘坐父母为她精心修建的邮轮,而梁元峥,只有一个载着家人的小木船。 梁元峥没有露出丝毫窘迫,陆灿然看不到他的弹幕,读不到他的心,只听他温和地与梁越云交谈,问生活费还够不够。 在陆灿然面前,他没有避开、也没有掩盖自己清贫的家人。 四个人点了六个菜,有两道菜没怎么动,吃完饭后,姥姥提出要打包,梁元峥平静地去前台,拿了打包盒过来。 陆灿然第一次知道,原来吃不完的菜还可以打包。 梁元峥清楚感受到她的无措。 涉世未深的她还不能很好掩盖本能的震惊。 久历清贫的梁元峥也没有刻意遮掩、美化。 两人家境差距悬殊,小公主或许从未深刻思考过这些,但没关系,他不会营造虚伪的幻境,不会用甜言蜜语去建造名为 “真爱” 的皇宫。 她要看清,他其实手中空空。 没有任何所谓羞耻,梁元峥没有抱怨过贫穷;不赞美,也不怪责。 看到陆灿然因为 “打包” 而惊讶时,他盖扣塑料盒盖的手一顿,微微侧脸,避开她视线,安静地把打包好的饭盒装进塑料袋中,递给姥姥,先叮嘱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再叮嘱妹妹休息好了要回学校。 “不用担心,” 梁元峥说,“我和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说你是突然不舒服,替你补了假条,回校后记着先去他办公室拿假条,他不会罚你。” 四月天气变幻莫测,姥姥和妹妹上了公交车,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陆灿然本想向梁元峥告白,可先是单独约饭变成了四人餐,又有雨水哗啦啦地落下,把那些直球的话也淋得退缩了; 雨水太多,不适合骑电车,幸好她车上还有一把折叠太阳伞,撑开,和梁元峥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梁元峥很沉默。 —— 临走前,姥姥和陆灿然去卫生间,妹妹梁越云问他,女朋友家境那么好,真的不会在乎吗? 她年纪不大,却也开始懂这些了。 梁元峥不确定正向他走来的陆灿然有没有听到。 他其实早就知道,现阶段无力去富养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家庭这个责任也会一直承担,他是哥哥,有义务照顾年迈的姥姥和妹妹 —— 只是这种东西不便对她直说,于是只有无言的沉默。 陆灿然一直在看他头顶,发现他头顶弹幕上,一朵小小乌云,在安静地下着比乌云还大的鹅毛大雪。 “学长?” 陆灿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主动聊天,“今天的菜好好吃喔。” 梁元峥说:“嗯。” “姥姥身体真好,是属牛的吗?” “对。” “和我姥姥一样大呢,” 陆灿然语气轻快,“我们好有缘分!” 梁元峥和她在雨中慢慢走着,沉郁地道歉:“对不起。” “不要道歉,” 陆灿然说,“姥姥和妹妹人都很好,今天一块吃饭,我特别开心。我有时也会想,学长这么优秀,家庭氛围一定也很棒。今天一见,发现原来是真的,姥姥人很好很慈祥,妹妹也很可爱、很聪明。” 梁元峥停下脚,他撑着那把小伞,微微低头看陆灿然; 还未说话,陆灿然轻轻 “呀” 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梁元峥下意识后退,又被她小心翼翼地抓住衬衫衣角。 “别退了,学长,” 陆灿然说,“你的肩膀都湿了好大一块…… 离我近一点好吗?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被雨淋湿了。” 梁元峥没有动,他看着陆灿然小心翼翼靠近,像一点点磨蹭、试探边界的小蘑菇。 “嗯,” 他说,“小心。” 下过雨后的路边湿滑,尤其是商业街这一段,虽然有清洁工人打扫,但架不住人多,总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粘在路面上。 路边绿化带的月季花开了,这春天的第一波,在雨中有着青涩又纯粹的香气。 “这次雨和上次一样大啊,” 陆灿然用遗憾的语气说,“可惜我的伞太小了。” 梁元峥看到,在说出 “可惜我的伞太小了” 的时候,她笑容特别、特别地大。 “说不定我也会突然滑倒,” 陆灿然大胆试探,“今天学长没有在医院上班吧?我可以拉你的袖子走吗?” 不确定会不会再次被拒绝,她忐忑不安地看着梁元峥的眼睛,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如果不方便的话,” 陆灿然故作轻松地补充,“我也可以拉你的衬衫或者买个拐杖,呀,我突然想起来了,前面就有家运动店卖登山杖之类的 ——” 天啊她在说些什么! 陆灿然懊恼地发现,真的很需要去上恋爱修习课了,怎么一到这个时刻就开始语无伦次胡说八道 —— 越紧张越尴尬,陆灿然垂下的手不小心擦过梁元峥的手背,温软蹭到他粗糙有力的手,她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开始颤栗。 蓦然,他动了。 温热,厚重,粗糙,有力。 梁元峥沉默而有力地握住陆灿然发抖的手。 “我体会到你中午的苦恼了,” 梁元峥说,“灿然,我很感谢你开导越云,也很感激你用伞送我 —— 这两个理由,我应该用哪一个做缓冲?才会让你接受我请你单独吃饭的请求?” 陆灿然被握住手,一动也不敢动,热气涌上她的脸。 她紧张兮兮:“可不可以明天先用一个?后天再用另一个?我胃口很大,可以吃两顿。” 正文 14 香草[无防盗] 陆灿然舍不得洗手。 直到实在忍不住想上厕所,才在水龙头下依依不舍地洗了手掌心,随后冲向卫生间。 快给孩子憋坏了。 116 宿舍的下午一如既往,徐乔在图书馆里学习,秦冰霜戴着耳机刷抖音小视频,祝华欣在打游戏,还骂江斯拖她后腿。外面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陆灿然点开梁元峥的微信朋友圈。以前是偷偷视奸,现在是甜蜜地偷偷视奸;冷不丁地,她注意到某个东西,爆发一声尖叫 —— 秦冰霜放下耳机,差点就踹卫生间门了:“怎么了宝?掉厕所里了?” “没事,” 陆灿然推开门,脸颊红红,说话磕磕绊绊,“学长改签名了啊啊啊啊啊!前两天我太忙了都忘记看,居然今天才发现!!!” 秦冰霜:“啊?”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微信签名。 陆灿然:珠穆朗玛 梁元峥:喜马拉雅 秦冰霜灵光一闪:“珠穆朗玛峰在喜马拉雅山上,他想让你和他上 ——” 祝华欣捂住陆灿然的眼睛:“别给她讲这些,她还只是个孩子,乖,我们不听啊!” 陆灿然说:“上面?什么上面?” 祝华欣说:“下雨天不适合聊这些成人话题喔,我们找个晴天的晚上再聊。” 陆灿然的性知识确实有些匮乏。读大学之前,她的中学时光都是走读。生物课上,关于人体的部分默认跳过,因为考试不考,老师不讲。爸妈疼爱陆灿然,是传统的疼爱方式,给钱给爱,但不教导相关知识,默认她年龄到了后会自然明白。 其他两位舍友也差不多。 在大学里,也就博览众书的祝华欣懂的东西多一些,不过懂归懂,说出来还是会有些害羞。好几次夜谈会,陆灿然不在宿舍,也没赶上。 现在祝华欣不肯讲,好在陆灿然还有续费的读心术。她认真看祝华欣的头顶,只看到一只脐橙。 好奇怪,和脐橙有什么关系? 辣妹不爱猜来猜去,她一记电话打给江斯,问他知不知道梁元峥的微信签名是什么时候改的。 江斯惊讶:“他改微信签名了?” 祝华欣说:“你可以滚了。” 江斯:“好冷淡啊妹 ——” 通话结束。 祝华欣同陆灿然分析:“你俩天生一对。如果他改签名时间比你早,那就说明你俩心有灵犀一点通,天生一对;如果改签名时间比你晚,那就是对你有意思,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天生一对。不管怎么样,都是天生一对。” 陆灿然握住祝华欣的双手,眼睛闪闪发亮:“你说得非常有道理,但万一他只是喜欢喜马拉雅这个软件呢?万一他的好友圈里还有人叫‘猫耳’和‘漫播’呢?” 祝华欣说:“…… 反正他对你肯定有点意思,陈万里那个经常认错人的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今天突然来问我,打听梁元峥和你怎么回事 —— 好好享受你们的暧昧期吧女孩!” 陆灿然非常享受现在的暧昧期。 搞暧昧太棒了,能够略微读心也太棒了。从和梁元峥分开之后,一整个下午到晚上,她的胃都是暖胀胀的。 人的心脏和胃只隔着一层膈肌,浸泡在粉红泡泡中的心脏暖烘烘地跳啊跳,连带着胃也被甜蜜的暧昧填满了。 她一点都不饿、一点也不渴,下午更换了新的床品,将书桌衣柜重新擦干净、整理了一遍,还一口气做了剑雅真题 —— 最后这一项可以忽略不计,全靠弹幕系统,所有答案都浮现在她眼前。 陆灿然打算重新练习口语了。 上次考雅思时生了病,脑袋晕晕乎乎,发挥失常,这次说什么都要一口气通过,才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学校申请。 她忍不住给梁元峥发消息,不知是不是暧昧期症状作祟,梁元峥的头像周围仿佛有着大量粉色爱心和星星。现在是晚上八点,从午饭到现在只吃了一块叉烧滑蛋三明治的她,完全不饿,只是想联系他。 珠穆朗玛:「在吗学长?」 珠穆朗玛:「小猫打招呼.jpg」 喜马拉雅:「嗯」 珠穆朗玛:「学长回消息好快,今天不忙吗?」 喜马拉雅:「不忙,现在休息」 珠穆朗玛:「小猫捧心眼泪汪汪.jpg」 珠穆朗玛:「学长今天也要值夜班吗,好辛苦」 梁元峥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那是个很可爱的动态表情包,白色小猫背后冒着粉红色泡泡,眼睛泪汪汪的。 他将两张动态图片都存到了微信表情中,就像把图片的主人也存了进去。 陆灿然开开心心地和他约定明天吃饭的地点,但提出要由她请客,因为她今天做题非常顺利,心情很好。 梁元峥把手机放在桌子旁,一边吃着冷透了的盒饭,一边看她叽叽喳喳发来的消息。凉掉的大米黏黏腻腻的,可看一眼她的消息,就仿佛变成了香香热热的鸡汤泡饭。直到有人敲门叫他名字,他才站起来,微笑着说马上就来。 他没有错过陆灿然任何一条消息。 陆灿然捧着手机,幸福地在床上滚来滚去。陷入热恋的人真的会变成白痴,变成猫,变成狗,变成黏人的小朋友。 她知道梁元峥值夜班时很忙,不能时时刻刻回消息,但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找糖吃 —— 她将发挥出比内娱 cp 粉们更强大的力量。 在双方的努力下,他们终于成功约了两次饭。 不过也不算特别成功。 第一次约饭的时间不太好,刚好在中午,A 大一个小导师请学弟学妹们吃饭,讨论实验室丢失样品的事情,大家愁眉苦脸,争论声很大。梁元峥和那个小导师认识,还聊了几句。 第二次约的是晚饭,陆灿然说晚上吃太饱容易犯困,会影响学习,所以只吃掉一碗鸡汤小馄饨。吃到一半,路过的陈万里看到了,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问陆灿然什么时候不挑食了,以前她只吃家里阿姨做的馄饨。 陆灿然把他赶跑了。 她担心梁元峥误会,立刻解释说,陈万里和她是发小,仅仅是朋友,看陈万里就像看亲人一样,没有任何别的念头。 梁元峥微笑着说好,他知道。 “真的知道吗?” 陆灿然认真确认,“不要憋着不说喔,也不要忍。” 梁元峥温和地说:“怎么可能?” 陆灿然看了看他头顶,只见一大缸山西陈醋,便沉默了。 她转移话题,试探着问梁元峥,最近有没有发现江斯有些不对劲? 这一招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山西陈醋立刻消失了。 梁元峥表情平静,摇头说没有。 陆灿然明白了,江斯没有找梁元峥帮忙。也是,毕竟江斯想在这周末向祝华欣告白,而她才是欣欣的好朋友。虽然之前祝华欣一直向江斯打听梁元峥,但也说明了,是班上有个女同学对他感兴趣。 在搞暧昧的这几天,陆灿然也没忘记江斯的委托。 宿舍夜谈会上,她努力收集大家想要被告白时的场景,汇总后告诉江斯。不仅如此,为了让好友拥有最美好的被告白体验,她联系了一个做小众手捧花的设计师。可对方是个男性,且没有租赁专门的工作室,私下单独见面有风险,她就委托陈万里代订。 晚饭后,陆灿然主动提出去散步。 春风一日比一日温暖,两个人在学校里慢吞吞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逛到了 “情人林”。 这一片原本是校友林,是某一届学生们捐赠的树苗,每一株树都记载着捐赠者的名字。这里只有人行步道,绿荫浓厚,长椅及石桌石凳也很多,校园情侣们喜欢在此散步、一起学习,因此被戏称为 “情人林”。 在荷尔蒙旺盛的春天里,“情人林” 的每一处长椅上都坐着一对小情侣,还有一对旁若无人地接吻。冷不丁撞见这一幕的陆灿然尴尬极了,都不敢看梁元峥,担心他误以为自己在暗示什么,便匆匆快步离开。可身后的接吻声依旧很大,她尴尬得同手同脚。 这一幕还被梁元峥发现了。 “我之前走路也经常同手同脚,” 梁元峥主动说,“孟主任教了我几个技巧,来,我们一起 ——” 他耐心地教,陆灿然认真地学。 一分钟后,两人还是同手同脚,沉默地往前走。 陆灿然说:“学长,要不下次再问问孟主任,还有没有其他技巧?” 梁元峥:“好。” 两个人走过情人林,又走到了爱情湖。 话题转到今天的鸡汤小馄饨上,陆灿然对那碗鸡汤小馄饨赞不绝口,铺垫一番后,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学长会做鸡汤小馄饨吗?” “会,” 梁元峥谦虚道,“不过可能口味一般。” “怎么可能,” 陆灿然连忙夸赞,“学长做的溏心蛋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那鸡汤小馄饨肯定也是最棒的!真好,感觉学长什么都会做,以后 ——”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失落:“可是,以后好像没理由再和学长吃饭了。” 梁元峥说:“或许,没有理由也可以一起吃?” “真的吗?” 陆灿然犹豫着,“可是如果其他人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为什么要和学长吃饭 ——” 梁元峥踩过一片焦脆的叶子。 “我想了解你的口味,学更多新菜式,” 他低下头,“算不算理由?” 陆灿然眼睛亮晶晶的:“当然算 ——” 话没说完,梁元峥伸手拦她,没拦住,陆灿然还是撞到了半空中的蛛丝网。幸好没有大蜘蛛,只有一缕坚韧的丝缠到她头发上。他说了句 “不要动”,便伸手仔细摘掉她头发上的蛛网。 这是一项需要专注力的工作,陆灿然把握机会,问出了那个积压在心底的问题。 “学长,” 她问,“你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有喜欢的女孩吗?” 梁元峥没说话,专注地摘蛛丝,那上面沾了些风吹来的杨绵柳絮,陷在她香香软软的长发里。他尽量在不碰到她的前提下理清蛛丝,却不自觉地看到了她从 T 恤领口到发间的白皙脖颈。 陆灿然不在意他的回答,反正有神奇的能力作弊,她更专注地望着他头顶。 她没看到文字和答案,只看到一大片绿色的植物。 陆灿然:“咦?” —— 难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和这些植物有关系? 梁元峥摘掉蛛丝,呼吸渐渐平稳,后退一步,看向陆灿然:“什么?抱歉,你刚刚说话,我没听清。” “没什么,” 陆灿然笑着说,“我们继续散步吧。” 她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啦! 回到宿舍,陆灿然第一时间抽出纸笔,认真地把梁元峥头顶上看到的植物速写下来。幸亏她记忆力不错,记下了重要特征。 画好后,她对着画纸思考,这么多植物,她认识的就几个,罗勒、迷迭香、紫苏、欧芹、百里香…… 这是什么意思?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祝华欣下床去厕所,看到对着纸发呆的陆灿然,凑过来一看。 “哟,画牛至画得不错啊,” 祝华欣说,“挺惟妙惟肖的。” 陆灿然:“啊?” “不是吗?” 祝华欣弯腰辨认,“罗勒、迷迭香、留香兰、牛至、茴香、紫苏…… 哎,你画这么多香草做什么?” 陆灿然困惑道:“…… 全是香草吗?” “对啊,你不知道?” 香草? 陆灿然更迷茫了:“你说,会有人取名叫做香草吗?” 正文 15 山雀[无防盗] 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实在太令人上头,凌晨五六点,陆灿然迷迷糊糊醒来,捞起手机看一眼和梁元峥的聊天记录,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三天瘦了三斤。 祝华欣羡慕极了,表示也想找个人暧昧一下;爱不爱的不要紧,主要是体验一下健康减脂。 陆灿然趁热打铁:“你感觉江斯怎么样?” 祝华欣不可思议:“他最近在打折吗,怎么你们都向我推销他?” 陆灿然:“们?” 祝华欣一指,背靠墙、坐在床上的徐乔不紧不慢地开口:“只是觉得你俩长得很配。” 秦冰霜:“附议。” 祝华欣一拍:“你们都是伪骨科的小说看多了吧?我能和江斯谈吗?也不想想,我王者的小号都是拿他身份证实名认证的,以后我俩闹掰了,他还怎么帮我扫脸识别?” 陆灿然认真思考要不要建议江斯在告白时增添点游戏的元素。比如江斯找五个朋友,这边五个朋友,坐在一起打游戏,5V5,打赢了才可以获得告白资格之类的。 但以祝华欣痛骂江斯的频率来看,这么搞下去,恐怕江斯从白天打到黑夜,都拿不到告白资格。 如果欣欣也吃到超能力蘑菇就好了,陆灿然遗憾地想,那她现在就能体会到同样感觉了。 陆灿然现在的作息极其规律,每天固定早午晚三遍看梁元峥的朋友圈,给他发早、午、晚安,不停找新的话题和他聊天,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和他分享,也想知道太多太多与他有关的事情。她想一下子把自己从内到外剖开给他看,也想把他全部完整地浏览。 如果有人生之书,陆灿然会把梁元峥的那本翻烂背诵。 哪怕是简单的 “你中午吃得什么”“豌豆炒牛肉” 对话,都能令陆灿然开心很长一段时间。 她从有颗糖就能满足,变成了一小粒白砂糖就能填满;也变得贪心,之前得到梁元峥的微信就开心,现在每晚都要得到他的晚安。 陆灿然收集了太多太多可爱表情包,像囤囤鼠一样,精心挑选出最可爱的发给他 —— 为了防止误触,她忍痛割爱,删掉一些超好笑的丑陋表情包。 祝华欣下午上选修课,春风得意的陆灿然,和剩下两个舍友一商量,发现江斯同时请求她们三人的帮忙。人多力量大,这周日就要告白,徐乔拿主意,江斯那边提供资金,火速租了一个小工作室,说是小工作室,其实就是一个旧民居改造,院里院外都是漂亮的花朵,房间内布置也精美,可吃饭可打游戏,一般出租给小规模的团建,或者摄影工作室拍写真。 价格也不低,一天租赁费用要六百块。 这边付了钱,交了定金,秦冰霜才想起一件事,哎呦一声。 “我忘了,” 她说,“上周不是说下周日聚餐吗?我提前订了火锅店的包间……” 行程撞了。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还剩下几天时间,去火锅店那边取消、拿回订桌的钱就好。谁知火锅店换了新老板,死活不给退钱,一脸的不耐烦。 “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做定金,啊?知不知道定金不退啊?上大学的学生了,连这件事都不懂 —— 啊,今天你订了要退,明天他订了位置也退,我这之间损失的钱,谁来赔,啊?” 老板看她们三个女学生,死活不给退,“还大学生呢,不懂就去百度,知不知道?” 秦冰霜客客气气讲道理。 “我们订的是周末包间,现在还剩下几天,不影响老板你做生意 ——” “影不影响是你说的算?你知道吗你?” 老板提高声音,开始胡搅蛮缠,“昨天有个人订我那房间,说是七个人,我看你们订了,就没答应,这不就是损失?” 陆灿然看得到他的 “弹幕”,分明写着「能退我也不给退,三个女孩而已,吓吓她们,糊弄过去算了」。 徐乔说:“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趁着俩室友辩论,她果断打电话给陈万里,用妈妈做的排骨做交换。他吵架最在行。 陈万里一个电话就来了,果然气势汹汹,一上来就把老板压住了,方圆十里,没有谁比他更能叫 —— 比格犬除外。 一顿输出后,陈万里才扭头问:“多少定金啊?” 秦冰霜说:“一百。” “哦,一百 ——” 陈万里停了一秒,面容扭曲地看陆灿然,崩溃,“区区一百块,你就让老子过来说这么多?浪费我宝贵时间,这简直、简直 ——” 陆灿然说:“一百也是钱啊,你干嘛?” “我直接转给你不就行了,搞什么,为了一百块兴师动众的,扯这么多干什么,” 陈万里边说边掏手机,“我丢不起这人。” 说着就要掏钱包,那被骂懵的老板也醒过神了,二话不说举起手机,骂骂咧咧:“哎我 X 在这里装什么,你们别在我店里影响我生意。信不信我现在就录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 A 大的学生现在就这样 ——” 陆灿然想去抢,没抢到;陈万里没想到遇到这种无赖,懵了。 一只手捂住老板的手机摄像头。 “老板,” 梁元峥黑漆漆的眼看着他,“这样不合适吧?” 老板不耐烦,要把手机抽回来,谁知那手机被梁元峥紧紧握在手中,一抽抽不动,反倒是老板后退一步,松开手。 陆灿然惊喜:“学长!” 老板伸手指:“哎,哎,哎,噢,我明白了,你们一伙的?死乞白赖来我店里闹也就算了,还抢我手机 —— 你们搞什么?” 他想高声喊叫,梁元峥举着他手机,屏幕对准老板的脸,问:“你的?” 老板下意识点头,发现正在手机面容识别 —— 解锁成功。 梁元峥拿回他手机,波澜不惊地划:“谢谢。” 气得老板伸手抢,可梁元峥个子高,握着手机后退一步 —— 陆灿然挡在他面前,像个所有羽毛都支棱起来的小山雀,眼睛瞪得圆溜溜,大声问老板:“你想对他干什么?” 老板崩溃了:“是你们想对我干什么!!!” 梁元峥微笑着点开相册,删掉刚才老板录制的视频、照片;但凡录到陆灿然和秦冰霜她们的,统统删得干干净净。利落删干净,才把手机还给老板。 “你当然可以不退定金,” 梁元峥说,拿出自己手机,点到某个画面,在老板面前一晃,“不过,可能会有人在网上公开这张照片,老板,你们的后厨环境挺原生态的,看起来蟑螂和老鼠都挺自在。” 老板噎了一下:“你……” 梁元峥平静:“你自己选。” 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钱,也有条件,一定要梁元峥把拍到的照片删掉才行。 删完后,没走几步,陈万里开始了。 “学长,” 他阴阳怪气,“这样不太好吧?就这么删了?偷拍照片很辛苦吧?花了不少时间吧?” “不辛苦,” 梁元峥温和地笑,“假装走错拍一张就行,没怎么花时间。” 陆灿然星星眼,猛猛夸:“学长真棒!太正义了!” 陈万里嗤之以鼻:“你管这叫正义?他哪里正义了他?啊?为了区区一百块就把照片给删了?这件事不曝光,以后不是还有无辜同学去那里吃饭?你是医生吧?医生不都是品德高尚救死扶伤吗?啊?就这样扶的?先吃病人再扶?真是为国家 GDP 做贡献呐。” 梁元峥没打断他,耐心听完。 “灿然,” 他说,“能把照片再转发给我吗?” 陆灿然掏出手机,咦一声,惊喜:“原来你提前发给我了!” 陈万里的表情更扭曲了。 “不愧是学长,” 陆灿然毫不遮掩,“不仅正义,还聪明,早就留了一手。” 陈万里变脸:“没想到你是这种言而无信的小人!” 陆灿然维护:“这叫智慧!随机应变,学长只答应他删掉自己手机的,又没说要删所有备份。” 陈万里气得和她吵:“是不是无论他干什么,你都要夸他?” 陆灿然说:“可是学长做的事情都很对啊。” 梁元峥说:“谢谢你,灿然。” 陈万里炸毛。 “不就是要回来一百块吗?” 陈万里生气,“我能 —— 算了。” “看到你们一群恋爱脑就闹心,烦死了,” 他阴测测地说,“对了,你说的那个订花的,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算了,烦死了烦死了,反正也是个怪人,说话和谍战片似的。你别和他对接了,到时候交涉我来,不耽误你的正事。” 梁元峥问:“什么正事?” 陈万里白他一眼,抬腿就走,很不想和他聊天。 陆灿然回头看了看,告诉梁元峥:“江斯想向欣欣表白,找我们出谋划策,订花。” “原来是这样,” 梁元峥表情缓和,“我没想到江斯会找你 ——” “喂!” 陈万里一路后退,像个没有 “倒车请注意” 的车,笔直笔直地退到两人面前。 “陆灿然,我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请我之前那个外教,” 陈万里不看梁元峥,问,“暑假就要准备申请学校的材料了,你这大三下半学期必须考过雅思 —— 对了,你确定好申请目标了吗?帝国理工还是伦敦大学?” 正文 16 潮湿[无防盗] 短暂的选修课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梁元峥再没有见过陆灿然。 时间久到梁元峥做梦时都没有她的脸,具体的眉梢、衣着、头发长短,无轮廓也无细节,梦去无踪迹,只有梦到她时的喜悦,延展到现实。 某节心理学选修课上讲,人的大脑有自我保护机制;譬如 “可爱侵略性”,当看到小猫小狗时,人会忍不住产生 “用力捏捏” 的念头,盖因面对巨量的可爱冲击时,需要一些负面情绪去平衡、抵消。在记忆某重要之人时,刻意的记忆会消耗大量脑细胞,大脑会自动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去模糊那段记忆。 梁元峥不得不经常去看她的空间,安静地下载一张又一张照片。他想过是否要点赞,又不想打破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 精致的理性克制下,勉强维持的平衡。 他太清醒,太有自知之明。 前程未定,已知路上多风雨,荆棘丛生,又怎能用 “爱” 去绑架旁人陪他艰难前行。好比大海茫茫,两船偶然相遇,各有各的航线,他不能站在自己的独木舟上,向邮轮远眺的她许诺:“你下来,我爱你,和我一起吧,我会和你一同到达丰饶的陆地。” 这听起来就像企业宣讲会上给大学生画的饼。 大部分情况下,梁元峥的 QQ 都是离线状态,头像也是灰色底图,只因不想被那个 “弟弟” 纠缠。他拒绝承认这个孱弱的、同父异母弟弟是亲人,也不会给予对方任何有关兄弟的期待。 QQ 空间中也很少有动态展览,梁元峥忙碌又贫瘠的生活像极了 “学医劝退指南”,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三点一个 24,仅有的空闲时间也要看文献科研。有段时间压力大到连健身时间都没有,腹外斜肌短暂消失,又被慢慢练了回来。 陆灿然的朋友圈相反,她发朋友圈次数不多,每次都凑满九张图:舍友聚会,图书馆做题,备战四级、六级,计算机二级考试前的临时抱佛脚,期末考试周复习到深夜…… 有时,有那么一两条动态,发了不到五小时后又悄悄删除;或许她认为哪里不够完美,但这些被删掉的照片,仍被梁元峥存在手机、电脑的单独文件夹里。 他甚至可以做一本册,叫做 “陆灿然观察日记”。 医学这条路比梁元峥预想之中的更加艰难,幸好他拥有应对难堪的丰富经验。当同期去的规培生被骂哭时,梁元峥只能在被训后,平静地一个人拉完所有心电图。 哭不能解决问题,梁元峥安慰那个同学,告诉他,带教老师大多如此。有些情绪化的污言秽语听过就忘,不必记在心上。 同学自觉受到奇耻大辱,哽咽着说老师怎么能骂他们没念过书? 梁元峥耐心宽慰几句,心中却想对方被家庭保护太好,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要被气哭 —— 他所听到的东西,要比这些更尖锐千百倍。尤其是在自尊心最强烈的青春期,梁元峥必须一遍一遍地出卖自己的隐私和自尊,来换取让姥姥、妹妹和自己正常生活下去的金钱。 他随后撞到了被家庭保护更好的陆灿然。 她又被骗了。 这是梁元峥撞到的 “第二次”,但绝不是她被骗的第二次。 “傻不傻啊你!” 似亲非亲的陈万里暴跳如雷,像一个狂怒的比格犬,“你怎么记吃不记打呢?啊?一声不响地就捐钱,万一对方是骗子呢?上次被骗的事情忘啦?” 陆灿然据理力争:“可万一她真缺钱呢?” “我被骗也就是被骗这些了,” 陆灿然说,“反正那些是出去玩的预算,不影响我正常生活;可她如果真的很缺那些钱来治病 ——” “烦死你了,” 陈万里暴躁地说,“别忘了她只是你初中同学,你俩好几年没见过了;联系你就是借钱,你觉得合适吗?她为什么不找身边人借?” “这不更好证明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吗?” 陆灿然说,“我们初中时关系也很好,她经常会把妈妈蒸的包子分享给我……” “那也不影响她现在不回你消息,” 陈万里打断她,“你又被骗了。” “至少我又学到东西,” 陆灿然说,“好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 陈万里几乎是吼出来,“你能不能 —— 能不能 —— 算了。” 突然泄了气似的,陈万里转身就走,边走边叫:“别总是被人当血包,你是白痴吗?陆灿然,这么大年纪了,别总活在你自以为是的世界里,对人能不能有点提防心?陆阿姨就你一个孩子,你这样怎么管理好那么多店?” 陆灿然说:“我只是对朋友好又不是对每个人都很好。” 陈万里说:“那我可得和陆阿姨说好了,帮你把把关,免得被哪家的穷小子给骗跑!” 这句话让陆灿然声音骤然大拔高:“烦死了!” 真不容易。那还是梁元峥第一次听到陆灿然骂人,不算很凶,没有脏话,像个炸毛的白色短尾小山雀。威慑力很小,只能吓跑同类。 陈万里跑了。 陆灿然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被戏称为 “情人湖” 旁的长椅,不远处有对情侣在掰面包屑喂天鹅,她默默地继续背单词,看起来真的不在乎那笔收不回来的借款 —— 和湖面上孤独划水的天鹅一模一样。 梁元峥想知道事情后续,但他没有靠近的资格;幸而重新分宿舍,舍友是陆灿然舍友的哥哥,江斯。 “陆灿然?欣欣的那个好朋友是吧,经常被骗的那个,” 江斯简单回忆,“初中同学向她借钱?上半年的事了吧,我想想…… 想起来了,欣欣提到过,说后来还钱了,陆灿然还请她们吃顿大餐。” “什么大餐?” 梁元峥问。 江斯翻聊天记录,把店地址转发给梁元峥,梁元峥点了收藏。 “对了,” 江斯坐在椅子上,半转身,若有所思地笑,“你是不是喜欢陆灿然?” 梁元峥说:“无聊。” 他开始做执医题目,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江斯主动挪过来:“陆灿然现在还是单身。” 梁元峥读题干。 “欣欣说追她的男生不少。” 梁元峥在干扰项上打叉号。 “陆灿然的理想型是勤奋努力、积极上进的男生,要求爱干净、学习好、有规划有目标,身高 189 以上,身材匀称有肌肉更好,不抽烟不喝酒 ——” 笔尖在正确答案上戳出一个洞。 梁元峥打断江斯:“你怎么知道?” “欣欣说的,” 江斯观察他神色,笑,“说请我帮忙留意一下,身边要是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灿然 —— 哎,我觉得你好像就完美符合,陆学妹这要求,就像是按你的标准来的。” 梁元峥低头:“别闹了。” 他做了十道选择题,错了九道。 关掉台灯后,江斯又告诉他:“明天欣欣生日,她舍友也都去;你想不想一起?聚个餐。” 梁元峥拒绝了。 明知走过去会失控,他决不踏出第一步。 “真不去?” “嗯,你脸上的巴掌印怎么回事?” “噢,这个,” 江斯摸摸脸,“风太大,把我吹欣欣手上了。” 梁元峥:“……” 江斯第二次被风吹到祝华欣手上,在陆灿然出院的前夜。 梁元峥和专攻脑部科学领域的朋友聊了一段时间,得知对方实验室某样品失窃,老师和学生、包括 A 大警卫部的人都在暗中寻找窃贼。 江斯脸颊上顶着巴掌印,告诉梁元峥,事情蛮顺利,就等着周日邀请她们宿舍一块过来。 “还有你啊,” 江斯叹气,别有深意,“抓紧时间,不然就没机会了。”—— 陆灿然的父母想送她去英国攻读硕士学位,算起来,陆灿然留在国内的时间,也就剩下一年多点。 梁元峥早知道她有出国念书的意愿,也知道她上次考雅思前参加了学校的义务慈善活动,淋雨后感冒,发挥失常。 他查了去往伦敦的机票,非开学季情况下,最便宜的经济舱直飞三千八百九十元,十一个小时;或选中转的廉舱,近十九个小时的飞行,一千六百块,能省下两千元。 “选好学校就告诉我,” 陈万里对陆灿然说,“你一个人出国念书,大家都不放心,我有几个朋友在那边上学,多少也能照应照应。” 陆灿然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一直在紧张地看梁元峥的脸,希望对方不要被这件事劝退。毕竟现在不是从前,通讯发达,出国不意味断联。陆灿然想以最快速度拿到硕士学位,至少和梁元峥达到学历上的平衡…… 梁元峥怎么想呢?陆灿然不知道。 秦冰霜和徐乔快速地给好友制造机会,把还想继续汪汪汪 werwerwer 的陈万里拖走。 陆灿然也没和梁元峥散步成功,薛主任打电话过来,把他叫回去干活。 从中午到晚上,一直到睡前,陆灿然都没再等到梁元峥的微信消息,也没有晚安。 “大家都不看好异国恋,” 陆灿然失落地躺在床上,告诉朋友们,“梁元峥肯定认为这不靠谱吧,说不定还会感觉被我玩弄了 —— 明明快要出国读书了,还在这里和他搞暧昧。” 陆灿然的头也痛。心情越差,蘑菇的威力就越来越大,从晚饭后,她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听到各种杂乱的声音,视线里,那些弹幕也乱糟糟地汇聚在一起。她现在甚至能听到门在给窗讲三十年前的事。 祝华欣的安慰声听起来也沙沙的,乱七八糟的心声和弹幕中,陆灿然必须集中精力去分辨,哪些是朋友面对面讲给她听的。 “放心啦,” 祝华欣安慰,“这又不是故意隐瞒,你俩只是暧昧又不是已经恋爱了,没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 这也算是个小小的考验,不是吗?” 她的心声重复一句话:“等这个周日就好了。” 弹幕似乎失灵了。 徐乔和秦冰霜过来安慰陆灿然,但模模糊糊的,她们三人都在重复一句话 “等这个周日就好了”。 陆灿然说谢谢,捂着耳朵躲进被窝;这一刻,她突然有点后悔,后悔那澎湃的冲动席卷了她 —— 或许不该主动和他有这么多交际,或许她这几年的表现太 “过” 了,把关系拉得太快了。 冥冥之中,总有入在惩罚得意忘形的小朋友。 陆灿然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贸然的暧昧破坏了可能存在的友谊。如果不能和梁元峥最终修成正果,陆灿然宁愿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友谊之上、恋人未满的空隙总令人辗转难安;她把手机放在枕下,闭上眼,只要梁元峥一发消息,就能立刻感受到。 直到睡着,手机都没有震动。 陆灿然在凌晨两点醒来,手机安静,屏幕显示没有未读消息,她失落地点进去,习惯性地想去偷看梁元峥有没有发朋友圈、有没有改个性签名、今天运动步数是不是还是两万多步 —— 她看到不可思议的东西。 消息是 00:58 分发的。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对不起今天加班在忙」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快一点了不想惊醒你」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今天没有说晚安抱歉」 「“喜马拉雅” 拍了拍自己说祝愿陆灿然今晚好梦」 “拍一拍” 自己不会有任何消息提示和震动,每一条限制十个字,每一条都刚好卡着十个字。 陆灿然想象不出,熬夜加班到现在的梁元峥,如何对着手机那个字符限制逐个删字改词。 她躲在被窝,也改掉自己的拍一拍,回复。 「“珠穆朗玛” 拍了拍自己说没关系学长注意身体」 「“珠穆朗玛” 拍了拍自己说祝愿梁元峥今晚好梦」 她第一次发对方的名字,紧张到困意全消。 但梁元峥秒回。 喜马拉雅:「怎么还没睡」 珠穆朗玛:「睡到一半,又醒来了」 珠穆朗玛:「果然还是很需要学长的晚安」 梁元峥一连发了好几个不同的「晚安.jpg」,各种可可爱爱的动态小猫表情包。他在每张图片下面发消息,仔细标注,这个是今天的晚安,这个是昨天的晚安,这个是前天的 —— 哦还有一个是明天的,因为明晚也要值夜班,可能没时间,先预付晚安。 陆灿然一个字一个字抠。 珠穆朗玛:「学长还在值夜班吗?这个时候还能秒回我的消息」——“拍一拍” 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难道他也在看和她的对话框。 喜马拉雅:「没有,已经在宿舍了」 喜马拉雅:「在思考」 珠穆朗玛:「什么」 喜马拉雅:「思考鸡汤小馄饨的做法」 喜马拉雅:「还有该怎么请假」 珠穆朗玛:「出什么事了吗?学长请假要做什么?」 喜马拉雅:「要去英国」 喜马拉雅:「如果伦敦没有鸡汤小馄饨,记得给我打电话」 正文 17 告白计划[无防盗] 这句话让陆灿然不想保持健康的作息了。 她想要抱着手机和梁元峥聊一晚,但他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 现在医院都是高压的工作环境,一线医护人员猝死的概率太高了;她很舍不得如此暧昧的聊天机会,可也不能继续下去。 珠穆朗玛:「那我只吃你做的鸡汤小馄饨」 这个冲动的消息发出去后,陆灿然又后悔了。话说太早,荷尔蒙冲昏头脑,万一梁元峥做得不好吃该怎么办?人常说有情饮水饱,都没有说有情吃什么都香。 撤回显然不好,她又补发一句。 珠穆朗玛:「只吃你和阿姨做的鸡汤小馄饨」 梁元峥发了个笑到倒地的表情。 真可爱。 他现实中从不会笑得这么明显。 喜马拉雅:「你把我厨艺抬得太高了,突然感受到压力」 喜马拉雅:「等我」 珠穆朗玛:「时间不早啦,熬夜会影响身体」 珠穆朗玛:「学长一定、一定要早点睡」 “喜马拉雅” 撤回一条消息。 陆灿然发现他把 “你把我厨艺…… 压力” 那句撤回了。 喜马拉雅:「刚刚说压力是在开玩笑,最近体检指标都不错」 喜马拉雅:「其实,我身体挺好」 陆灿然试图去解读是否他的意图,对于一个第一次搞暧昧的人来讲,这道题有些难度。 小题,不影响。 于是继续甜蜜回复。 珠穆朗玛:「那就更要早睡了」 珠穆朗玛:「我希望身边的朋友都身体好」 喜马拉雅:「仅仅是朋友么?」 陆灿然差点就把「男朋友更好」五个字发出去了,可她不想在微信上表白,现在一点都不合适,没有月亮,没有玫瑰,她甚至都不能在确认关系后用力拥抱他、然后害羞亲亲。 珠穆朗玛:「家人,朋友,所有我爱的人,我都希望身体健健康康」 喜马拉雅回了个笑脸。 喜马拉雅:「这几天可能有点忙,周日见,晚安,陆灿然小学妹」 珠穆朗玛:「晚安,梁元峥小学长」 陆灿然依依不舍放下手机,甜蜜抱着枕头准备入睡,为今晚的睡前幻想时间选择了告白日。 她已经和江斯商量好,让对方将梁元峥也约出来,中午江斯向祝华欣告白,一群人吃饭,晚上她约梁元峥吃饭,再试探一下对方,愿不愿意和她正式交往 —— 咦 —— 梁元峥刚刚说周日见,是江斯已经约他了吗。 陆灿然想第二日找江斯再确认一下,谁承第二天系老师通知临时测验,本次测验成绩将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十,还不是开卷考,没有划重点,但给了之前上课的所有 PPT。 考试安排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临近考试这几天,一宿舍人卷生卷死临时抱佛脚。 非常负责任且有蘑菇助力的陆灿然,面对突然的考试,还是坚持将 “江斯向祝华欣告白计划” 从头到尾整理一遍,打电话重新联系每个环节上的人确认(包括负责对接订花的陈万里),再做成 PPT 发给江斯。 江斯:「谢谢你,考试要紧,你……」 打字打到一半的江斯,被皱着眉的梁元峥按住键盘。 “江斯,” 梁元峥说,“我记得,一开始我们的约定里,提到过,别让灿然参与。她责任感太强了,我不想给她造成困扰。” 他太知道陆灿然的性格,答应别人的事情,拼尽全力就一定要去完成。这么多年了,就没变过。 “…… 说起来倒容易,” 江斯无奈说,“陆灿然和欣欣她们形影不离,你认为,在不通知陆灿然的情况下,她们仨完成所有事情的概率有多高?她和欣欣不一样,欣欣没心没肺的 —— 你真认为能全部瞒得住陆灿然?” 说到这里,他笑:“你该感谢我的灵机一动 —— 我出面骗陆灿然说是想向欣欣告白,实际上是你向她表白 —— 刚好,她还能参与进去。” “我不想她这么累,” 梁元峥说,“你该提前告诉我。” “来不及了,” 江斯说,“一宿舍人都瞒着她做事,你猜陆灿然会不会感觉到被朋友抛弃了?还是这样好,反正还有其他人、还有我和你,一起参与具体布置。放心好了,累不到她。” 梁元峥按删除键,把江斯刚才的回复逐字删掉。 “别这么回复她,” 梁元峥说,“第一条感谢她,一定要感谢,别让她感觉自己的付出没有被肯定;第二条再让她忙考试的事,你告诉她,就说你这边已经全安排好了,让她别担心,安心去考试。” 江斯别有深意:“你这不是挺了解陆灿然的吗?以前还一直不肯 —— 哦,明白了,你是慢热型的?” 梁元峥没说话,他弯腰盯着电脑屏幕,等待陆灿然的回复。 珠穆朗玛:「没事啦,欣欣是我好朋友,我一定会让她不留遗憾的 / 笑脸」 珠穆朗玛:「我看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后天晚上记得去场地看一下,如果院中的花朵损伤严重,对方来不及补救,我这里还有 plan B」 珠穆朗玛:「我找妈妈要了合作的花卉租赁商方式,他愿意以超低折扣租给我们一整天的花」 梁元峥代替江斯打字:「谢谢你这么用心」 珠穆朗玛:「对了,江学长」 珠穆朗玛:「如果梁学长熬夜的话,你可不可以稍微劝劝他」 珠穆朗玛:「值班已经很辛苦了,他也不是十七八体力最好的时候了,熬夜会影响健康」 珠穆朗玛:「对不起,或许有点冒犯了,可是我很担心他」 江斯看清对话,闷笑:“不是十七八体力最好的时候了?” 梁元峥心里暖暖的,眼前黑黑的。 他回复「好的」 陆灿然发来一个可爱的小猫笑脸,梁元峥一边转发到自己微信里,一边提醒江斯。 “让她安心考试,最近不要联系她了,” 梁元峥将衣服装进双肩包,“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联系我。” 江斯说:“这么多年了,别还总是背地里默默做事,爱是要说出来的 —— 如果不是陈万里那小子刺激,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告白?” 梁元峥低头:“和他没关系。” “真没关系?” 江斯笑,“我还记得,大四的时候,你拦住人数科系的导员,问他为什么要公布被诈骗学生的姓名,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对学生造成的伤害 —— 还要求他向陆灿然道歉。说真的,在那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挺高冷、不爱说话的人,那件事让我发现了,你不是不爱说,你只是不想说。真要说出来,一句一个炸弹,导员都被你吓到了,连夜写道歉信。” 梁元峥不置可否:“他的确做错了事。” “是吗?换个人呢?你还会这样出头?那可是保研的节骨眼上,你这样去质问校老师,难道就不在乎后果?不担心别人给你穿小鞋?” 江斯笑,“别告诉我,你那个时候就预测到了,选择接收你导师也是你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 梁元峥问:“如果祝华欣遇到同样的事情,如果你也撞见她一个人躲起来哭,” 梁元峥问,“你会不会去要求那个导员向她道歉?” 江斯说:“欣欣不会哭。” 她只会冲进导员办公室对着导员拍桌子、据理力争。 “但陆灿然会,” 梁元峥说,“别忘了,她那个时候刚读大一,我不希望她怀着憧憬迈入梦想学府,却遭受到这样的…… 破灭。” 没和陆灿然互加微信的时候,梁元峥曾反复观看和她的那几句聊天记录。她对 A 大充满了憧憬和超乎想象的热爱 —— 就像这个大学中有她的某种执念。 江斯笑吟吟:“听起来,你就像一个负责造梦的骑士 —— 对了,你上次和我聊的那些心理学问题,我找老师确认过,他和我看法一致:如果一个女生习惯性讨好他人、过于考虑别人感受而忽略、甚至牺牲自己利益,在原生家庭幸福的情况下,童年时期大概率遭受过来自同伴、或其他长辈的严重打压和贬低 —— 你想到了谁?” 梁元峥一言不发,双肩包已经装满衣服,他正准备动身去医院,听到有人不耐烦敲响宿舍门。 江斯打开门,意外看到了陈万里。 “陆灿然订的花,是你准备向祝华欣表白用的,对吧,” 陈万里不耐烦说,“她下午要考试了,我也不想打扰她,就直接找你要个钱。卖花的那个怪咖要现金交易,不知道发什么疯…… 我身上几百年没带现金了,也懒得去银行取,你有没有?没有的话你去取了给我。” 话刚说完,梁元峥抽了三张一百元,递给陈万里。 陈万里很意外抬眼看他:“哟,赚钱了?大方了?” 梁元峥懒得多讲:“不够再来找我。” 陈万里不接钱,也不肯走,柱子一样伫立在门口。 “刚好,你现在也在,” 陈万里说,“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大家都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聊一聊。梁元峥,然然是一定要去英国读研的,她爸妈就她一个独苗,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什么罪、吃过什么苦。你要是识相点,就离她远点,别凑那么近 —— 要是她因为你改变留学计划,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个穷鬼。” 说完,陈万里从梁元峥手中抽走钱,再度警告:“听清了吗,陆灿然那个笨蛋,是眼神不好脑子有泡才会看上 ——” 话音未落,沉默寡言的梁元峥,忽然一拳砸到他脸上。 正文 18 暴雨[无防盗] 考完试后的陆灿然才知道梁元峥打了陈万里。 这个消息还是陈万里告诉她的。 “帮我想个借口,” 陈万里说,“你男神把我打破相了,晚上我爸来找我,到时候看我这张帅脸挂彩,他问我怎么搞的,我该怎么解释?你自己看着办 —— 放心,我没打他,哼,我不屑干动粗这种事。” 陆灿然不敢相信:“谁?” “你男神,” 陈万里提高声音,“这么多年了,我妈信仰的宗教都换仨了、你还没换过的那个男神,梁元峥,他把我打了,两拳,全都在右脸上,你听不听得懂中文 —— 我讲的中文有那么难以理解吗?” 陆灿然呆了:“你今天说话怎么又怂又嚣张的?” “你该去问问你的男…… 算了,” 陈万里恨恨地说,“快点帮我编个理由,反正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干的。这次打我的人又是梁元峥,不管怎么样你得负责到底,我没空和你瞎掰扯,就这样,想好理由告诉我。” 陈万里说得一点都没错。 从小到大,陆灿然帮陈万里编出不少谎言,用来应对他父亲陈教授。 陆灿然从小就害怕陈教授,对方不苟言笑,常常体罚陈万里。两家是邻居,六七岁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陆徐凤女士忙着生意,李新新又有在国外考察、采风写作的任务,陈教授和他妻子孟阿姨照顾了陆灿然一段时间。 孟阿姨是柔弱善良的全职太太,不少中老年作家笔下的贤妻良母典型,细声慢语,从不会对孩子大声说话;陈教授也很少会对陆灿然说话,他没有表现出来,但陆灿然感到他根本不喜欢小孩子 —— 不仅仅是陆灿然,也包括陈万里,都不受这位脾气古怪的教授欢迎。 陆灿然多次在陈万里身上发现伤痕,长长红红的一道,那是陈教授用戒尺责打的,一柄据说打过陈教授、现在也被陈教授拿来打儿子的竹板,两指宽。为了帮助朋友不受责打,好几次,陆灿然都会主动承担责任,说是自己的错 —— 陈教授当然不会打她,但也会教育她。他会翻看陆灿然的日记,以嘲讽且不屑的语气问她就是这样回报孟阿姨和他的照顾?否定陆灿然的手工画,贬低她获奖的作文 —— 每当陈教授的教育目光、以及陈万里挨打时,孟阿姨永远都是默默地叠被子擦地板做家务,她永远都像看不到这些,像大脑中装着净化系统,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符合 “家庭美满” 的声音。 陆灿然不得不从小就学会了迁就他人,包容。她自身情感丰富,过于考虑他人看法,担心冷场,担心自己的错误会给他人带来困扰,担心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让别人生气,甚至会主动维护一些关系,不希望看到令大家尴尬的场景……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不太好,但没人教她 “正确做法”;且在牺牲自己微小情绪和利益的状况下,能达成大家都很快乐的局面,陆灿然认为是可以接受的。反正她拥有的东西足够多,也不会对这点失去斤斤计较。 陆灿然帮陈万里想出的理由是下楼梯摔倒了,后者一脸郁闷地采纳了,不久后又给陆灿然发来短信,说没事了。 陈教授找他似乎是为其他事,陈万里吞吞吐吐的,说得含糊不清,反正两人吃了顿饭,说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这边过得去,” 陈万里说,“梁元峥打我了,你看着办吧。” “我能看着办什么?” 陆灿然说,“你都没讲来龙去脉,我怎么判断你被打是真的含冤、还是他为民除害?” 陈万里气极了:“你越来越不珍惜我们的友谊了!” 陆灿然不认为自己不珍惜。神奇蘑菇的副作用越来越强烈,幻听和幻视越来越严重,考试时已经是忍着杂音往下写,现如今,在严重耳鸣和信息过载的疲惫下和陈万里说话,陆灿然认为自己对他已经非常好了。 陈万里气到想挂电话,还舍不得,酸溜溜地告诉她:“明天大暴雨,” 陈万里说,“别出门了,我知道你对朋友好,但也没必要这么好。别人表白关你什么事?江斯不是说你只负责出主意吗?怎么现在你什么都干?明天没必要就别出门,操心多了容易被雷劈。” 陆灿然左耳进右耳出。 这场突击测验把舍友们的精气都 “吸” 干了。祝华欣感冒,徐乔周六要去图书馆学习,秦冰霜还有风雨无阻的兼职,只有陆灿然,周六无所事事,也不能和忙碌的梁元峥搞暧昧。 周六的雨从早下到傍晚,这一周,陆灿然为了舍友的表白大计,仍旧没回家,幻听幻视越来越严重。她缩进被子,被子慈爱地说 “孩子睡吧睡吧,我身体里全是妈妈爱你的棉花”;她把头伸出被子,想透口气,天花板上的贴纸流着泪诉说 “以前你睡觉前和一睁眼就能看到我,现在五年了,你毕业的时候把我遗留在这里、没带走我,果然不是真的爱我”…… 陆灿然闭上眼。 手机叮铃铃地响,她抓过来一看,是预订的花房小院,院主人抱歉地告诉陆灿然,说盛开的蓝雪花和玛格丽特菊等脆弱小草花被风雨打残了很多,现在状况不佳,明天很难恢复成原样。如果这边能接受,他们愿意退一部分钱。 陆灿然不能接受。明天可是欣欣被喜欢的人告白的大日子! 大一的时候,陆灿然和祝华欣关系还没现在这么好,两人性格差距大,一个温吞小心一个火辣暴躁,爱好也天差地别。真正令两人交心的,还是陆灿然被诈骗的那一次。 现在提起来,陆灿然已经不怎么伤心了。陆徐凤是性格豪爽的生意人,不讲究斤斤计较,讲究一个凡事 “让利”,开店也是如此,懂得让利给他人,买卖不成仁义在,结个人缘。一些钱财上,有得有失,不必太在意。 骗子高仿祝华欣的微博账号,谎称账号被封手机被偷,跨境网购付不了钱,找陆灿然借钱;陆灿然担心她急坏,二话不说,转了一万过去,回宿舍看到打游戏骂江斯的祝华欣,才意识到上当受骗。 陆灿然选择报警,但没把这事告诉祝华欣,警察来学校找导员,导员来宿舍找她,认为上月刚做过防诈骗宣传、这周就出事,显得宣传力度不够,批评她几句。后来不知谁将这件事传出去,几乎认识的人都来问陆灿然,是不是被骗了一万。 祝华欣知道后,冲进导员办公室,言辞激烈地批评他。第二天,导员破天荒地向陆灿然道歉,还手写了道歉信。 这件事让陆灿然意识到祝华欣是个非常仗义执言的女孩子,也让祝华欣意识到陆灿然真的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帮助朋友的仁义姑娘。这段真挚友谊的结成,让陆灿然快速淡忘了被骗一万块的悲伤。 现在欣欣需要她。 陆灿然给专门负责布置造景的花卉供应商打电话,约咖啡店见面,根据对方带来的图册选择补救的花样;陆徐凤是他们的大客户,对方不敢怠慢陆灿然,客客气气的,也没收陆灿然的钱。 “李总说了,和陆总业务往来这么多年了,” 业务员笑着说,“这些小花小草怎么好意思收钱呢?全是赠送。” 陆灿然道谢,本想回学校,又担心花房小院老板隐瞒情况,要亲眼看过后才放心,毕竟她还想 “蹭” 场地和梁元峥培养感情、为明晚的表白做铺垫。她立刻打电话给陈万里,约对方去花房小院一起看 —— 作为条件,答应请他吃妈妈做的饭。 刚坐上出租车,陆灿然就收到梁元峥发来的消息。 喜马拉雅:「晚上一起吃饭吗」 陆灿然看时间,糟糕,来不及了。 珠穆朗玛:「不吃啦,我有点点事要处理」 喜马拉雅:「什么事?」 —— 和陈万里一起去看布置的花房小院,因为明天我们也在,我还想将我们的位置安排在一起,单独约会到晚上时向你认真告白。 不行,说出来就没惊喜了。 陆灿然说了白色谎言。 珠穆朗玛:「欣欣有点感冒,我在宿舍陪她」 “怎么样怎么样?” 祝华欣很紧张地问,“灿然没发现吧?她下午说去咖啡厅自习,我可担心坏了,还以为她发现我们准备的惊喜……” 梁元峥低头,在对话框中敲下「好的」,又逐字删除。 他敲:「你现在在哪里」删除。 又敲:「和谁在一起」删除。 再敲:「雨这么大,我很担心你」删除。 …… 梁元峥抬起头,对江斯:“给我看看你们昨天聊天记录,” 梁元峥说,“我记得灿然提到什么花卉补救 —— 她应该是去了提前订好的花房小院。” 祝华欣不解:“这么大雨,她去那里做什么?” “现在我理解了,” 江斯若有所思,“难怪你一开始不想让她知道…… 她太有责任心了,对不对,我之前没想到这点。” “别指桑骂槐,” 祝华欣说,“难道我就没责任心?” 江斯说:“嗯,除了生日那天亲我后又不承认这件事外,你还是挺有责任心的。” 祝华欣指责:“那是误会、误会 —— 是谁先趁机舌吻?” 江斯说:“又是谁先抱我?” 梁元峥头都大了,他没兴趣听两位军师唇枪舌战全过程,拿了伞,点开手机导航。 “雨太大了,” 他说,“她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去看看。” 江斯提醒:“小心点,万一被她发现,可能就不够惊喜 ——”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 梁元峥头也不回,“比起‘惊喜’,我更希望她安全。” 雨越来越大,梁元峥走出一段距离,祝华欣猛然想起一件事。 “哎,” 祝华欣如梦初醒,“灿然不傻啊,下着大雨,她肯定知道不安全…… 肯定不会一个人去,我感冒,小乔和冰霜都有事,那她多半会叫上陈万里 ——” 想到这里,她小心问江斯:“江斯,你和梁元峥熟悉,你说,他这个人,容易吃醋吗?他是那种占有欲强烈的人吗?” 江斯回忆了一下梁元峥暴打陈万里的盛况。 “还好,” 江斯说,“一点点。” 正文 19 生气[无防盗] 雨一直下。 每逢下雨必堵车,今天也一样,车也不好打。 陆灿然等车的路上,还撞到了郑记老板和人吵架。 祝华欣发在小红书避雷被老板举报删帖,但校园表白墙那条热度颇高,不确定是不是接二连三出事故,这几天郑记生意一落千丈。陆灿然上车时,看到老板正和人打架,对方有两个人,一个光头,头上有道疤,另一个看起来也不好惹,蛮横的社会人士。 真吓人。 更吓人的事情发生在和陈万里汇合后。 过去一天多了,陈万里脸颊的乌青还没消下去,也不敢在陆灿然面前说梁元峥的坏话。 别人不知道,陈万里清楚,陆灿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真要是惹恼了她,她真敢绝交,以后再也不理他。 她骨子里是坚韧的,只是不知怎么被渐渐磨上一层柔软的壳。 真奇怪,明明小时候她还没有这么 “软和”。 有了陈万里帮忙,陆灿然和花房小院的老板沟通顺畅多了,对方爽快地退回一部分租金,算是为明天场地折损的折扣价;一边又提前把密码告诉陆灿然。 “今天这么大雨,晚上的预约取消了,” 老板告诉陆灿然,“布置也需要时间,你们看着安排,明天晚十点我来查房,没什么问题就把押金退给你。” 说来也巧,老板前脚走,后脚雨就停。 陆灿然指挥陈万里,去把几盆被雨水打掉花瓣的月季挪到后面花池沿上做背景,明天七点,花店会将租赁的新鲜花卉送来。 “真不明白你们女生的心思,” 陈万里骂骂咧咧地干活,“一开始你说要租花过来,我就知道不靠谱。上次大雨天送花的那对情侣你知道是谁吗?盖茨比给黛西,后来怎么样了?一个中枪一个 ——”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陆灿然生气,“别说不吉利的话。” “对不起啊陆灿然,” 陈万里大声道歉,“我就是不明白,怎么你朋友表白,你比她还激动?又不是梁元峥向你表白,至于吗你?” 陆灿然琢磨着那笔退回的订金还能怎么用在这时,听到陈万里问,她头也不抬:“我是帮好朋友,之前陈教授打你时,我不是也帮过你吗?” 陈万里说:“是啊是啊,人人都是你好朋友,你天天只为别人忙,从来不想想自己。” 说到这里,陈万里直起身,疑惑一声:“外面俩人好像看我们半天了。” “什么?” 陆灿然扭头看,俩男人慌慌张张转身,其中一个后脑勺一块疤,挺显眼,看起来像和郑记老板打架的那个。 她有点不好的预感,离得太远,看不清弹幕,只有陈万里在陆灿然耳边喋喋不休。 “我记得有个说法,说你怎么对待别人,就是希望别人怎么同等地对待你;其实,你内心也很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表白吧陆灿然……” 陆灿然说:“闭嘴,外面那俩人好像还在晃。” 她犹豫着要不要报警,又担心这种小事会浪费警力;陈万里比较横,二话不说,拎起花池角落的铁锹就要往外面走,被陆灿然急急伸手拦下:“你要干什么呀?” 陈万里说:“没听说过吗?功夫再高,也怕铁锹;你等着,等我出去和他们大 —— 草。” “你这牺牲听起来有些大。” 梁元峥拎着黑伞,打开花房小院的栅栏门,平和地看着陈万里:“你手里那个东西应该是拍摄道具,没有固定好,拍人时记得别用末端那一段,容易掉。建议用木棍中间,直接抡人伤害力太小,砸头容易坐牢,建议先敲他手臂再迅速滑打手腕,顺势横扫 —— 能最快让人丧失行动力。” 陆灿然眼前一亮:“学长!” 陈万里低头看铁锹:“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个?” “中考后在工地打过零工,用过一段时间铁锹,” 梁元峥顺势将黑伞放在门旁,微笑和陆灿然打招呼,“好巧。” 陈万里说:“谁问你这个了,我说那个打人技巧……” 不说了。 他发现陆灿然的注意力全被梁元峥吸引走了。 只要梁元峥在,陆灿然就像小蜜蜂闻到刚开的花,拎着小篮子就过去了。 陆灿然刚想开心地问梁元峥怎么在这里,冷不丁又想到她撒的那个谎 —— 几分钟前,她还在骗梁元峥,说在陪感冒的欣欣。 梁元峥没有深究,回头看那两个男人,问陈万里和对方认识不认识,得到否定答案后,他停一下,温和地问陈万里,能不能去前面便利店买几瓶水来。 陈万里不耐烦地表示想喝就叫跑腿,他才懒得去 —— 冷不丁看到梁元峥别有深意的目光,突然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一下子惊醒了。 —— 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趁机和陆灿然独处吧? 陆灿然也热切地望着陈万里:“你去买水好不好?下周末我让妈妈做你最最爱吃的糖醋鱼。” 陈万里心不甘情不愿:“排骨也要。” “好。” 便利店距离这里不到一百米,陈万里拎着铁锹离开,只剩下陆灿然和头顶 “生气” 的梁元峥,她还没想好怎么为骗人道歉,梁元峥已经笑着问:“陈万里经常去你家吃饭吗?” “对,” 陆灿然说,“小时候我也常常去他家。” 雨水停了,风还在吹,潮湿的泥土,滴雨水的叶,凋零落地的花瓣,初开或怒放的花,空气中满是清新又质朴的味道。 花花草草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陆灿然望着梁元峥头顶,看到上面源源不断冒出的弹幕。 「生气 ——」 「生气 ——」 「非常生气 ——」 陆灿然:“……” 梁元峥弯腰,将陈万里马马虎虎摆的花盆重新摆放,从大到小仔细摆齐。他挽起衣袖,不用陆灿然说话,就已经开始默认干活,把那些狼藉收拾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 陆灿然为自己说谎道歉,“…… 主要是想给欣欣准备惊喜,害怕提前走漏风声。” 梁元峥站定。 “我认为陈万里看起来更像会走漏风声的那个。” 陆灿然替好友解释:“其实还好,他平时保密工作挺好的。” “我呢?” 梁元峥慢慢地问,“难道我就不能为你保密?还是你认为我不能为你保密?” 陆灿然愣住。 她看到梁元峥头顶上冒出大量大量的「生气」「好生气」,这些弹幕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说话而停止,反而像生长期的爬山虎,呼呼啦啦地长满了一片。 陆灿然想认真复盘刚才的对话,但时间太短暂,她来不及。 “对不起,” 梁元峥忽然主动道歉,“我还以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遇到这样的麻烦,你会第一时间打给我,而不是其他男性。” 他抿一抿唇,平静地说:“抱歉,是我想多了。” 陆灿然心里软软的,眼睛酸酸的。 “没有,” 她急促地说,“才没有,其实…… 其实……” 她犹豫着要不要讲出实情,讲想给他的告白惊喜;可现在连株完整的花都没有,也没有浪漫的月光微风和香薰 —— 完全不是浪漫的告白氛围 —— 陆灿然急红了脸。 蓦然,波澜不惊的梁元峥头上,那些大面积的生气末尾,忽然冒出不一样的字。 「生气好生气非常生气 —— 但她好可爱」 「好想亲」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然然?」 「难道你真能读心么?」 正文 20 我爱你[无防盗] 梁元峥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那可太多了。 气陆灿然遇到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找陈万里,气陈万里那张嘴挨了打也不长记性,气陆灿然怎么还能和他那么好,气陆灿然怎么对每个人都好,气自己在为这件事生气,气自己明知没资格却还…… 若要更具体一些,则是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令他如刀头舔蜜,微弱的糖,持久地痛。 在不确定的境况下,他习惯了用沉默来换取安全感。未知性让梁元峥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谨慎,以免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曾尝试将关心归为礼貌,因陆灿然对谁都很好。 暗恋一个人时,自大者将对方的每一个笑容读作 “她对我有意思”,谦卑者陷入确认偏误,平常化她的每一个示好,谨慎小心,以免陷入自作多情的误区。 直到秦冰霜偷偷向梁元峥道歉。 “哎,对不起啊梁学长,” 秦冰霜很为难地解释了那个 “丢失耳机” 的来龙去脉,说只是想给陆灿然准备一个惊喜,“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引起你和灿然的不愉快。” 梁元峥彼时刚下班,疲倦极了,说没关系。 “那个……” 秦冰霜又说,“灿然维护我时可能说了些什么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她可喜 —— 呃对不起。” 她惊慌失措,像是天要塌下来;梁元峥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像牛反刍,他反复去品尝昨晚的一切,那些陆灿然小心翼翼投递来的橄榄枝,像个小白鸽,认认真真地啄下自己的羽毛送给他。 他怎么能不去接。 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去接。 告白这种事应当还是由他来执行,想到这点,梁元峥的心脏竟也溢出痛感的酸楚。就像昨晚他拒绝薛宁远,陆灿然可能也会吃惊拒绝,解释说并不是只单单对他一个人好,她对谁都这样 —— 但他还是想说。 现在不说,要等什么时刻? 陆灿然住院的这一晚,梁元峥听到这些女孩子聊天,像互相梳理羽毛的小鸟,讨论着未来,以后,考研、考公还是就业,大四将近时的分水岭,陆灿然选择乘机去往高空,前往大洋彼岸申读研究生。 若再不说,离开校园,恐怕两人再无交集。 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大学时期;离开象牙塔后,山水不再相逢。 梁元峥答应了江斯的那个提议 —— 早在两天前,刚提出的时候,梁元峥就一眼看穿江斯心思,知道他不过是打着 “帮你和陆灿然制造机会” 的幌子、去和祝华欣培养感情;那时梁元峥拒绝了,如今别离在即,他不愿继续沉默。 以前都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那么,陆灿然,你呢? 你怎么想? 你眼中的我,又是什么?一个品学兼优、清贫高尚的学长?老师口中的天才学霸? 都不是,陆灿然,我告诉你,我品德并不高尚,我并不情愿吃苦,那些艰辛都是无可奈何下的主动克服。 我在青春期也有虚荣心无法被满足时的痛苦,我也曾为尊严破碎而整夜难眠,我曾为耗尽心力去争夺那些普通东西而难受。 我选择医学也并非为你认为的崇高,向上攀爬也并非热爱而是身不由己。 我最惧无能为力,我最怕无能为力,我也最常无能为力。 灿然。 然然。 你暗恋的那个高尚学长,从来不是我。 是你眼中的光造就了你的仰望。 —— 如果你真能读心,那现在的你,是否能读出我的孱弱、卑劣、苍白、欲望和肮脏? 梁元峥垂着眼,眼睫毛上有阴雨的淡淡湿影,面前的陆灿然呆呆的,脸蛋红红的,她没有什么错,她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没资格生气、还硬撑的他。 —— 你真的喜欢我吗,灿然? 还是说,你只是太单纯,单纯地对每个人都很好,单纯地将崇拜当作暗恋,单纯地将同情误读为爱情。 陆灿然看不懂梁元峥的弹幕了。 那些密密麻麻飞快闪过的字像医生开的药方笔迹,强烈的扭曲,剧烈地缠绕,变成一团又一团乱糟糟的杂线。 “学长?” 陆灿然担心地问,“你现在不舒服吗?” “嗯,” 梁元峥微微转过脸,轻声,“很不舒服。” 陆灿然问:“因为什么?身体不舒服还是 ——” “你和陈万里,” 梁元峥说,“你和他的友谊,我很嫉妒。” 陆灿然忐忑:“嫉妒我和他的友谊?” —— 仅仅是友谊吗?她想问,仅仅是友谊吗?你此刻的占有欲,是因为友谊吗?没有其他吗? —— 蘑菇蘑菇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不灵验?她想看清他的心,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 是嫉妒还是吃醋。 “嫉妒你总是第一个想到他,” 梁元峥说,“嫉妒你们可以一起长大。” 陆灿然说:“啊,其实没什么好嫉妒的,只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我和陈万里看彼此都是没有性别之分,就像左手看右手。如果我们一起长大,或许现在我们也只能培育出亲情而不是其他……”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她仰脸,想看梁元峥的弹幕有没有恢复正常,一滴水落在她眼下,又冷又湿。 雨又开始下了。 梁元峥一手拿那把大黑伞,拉着陆灿然去廊下躲雨。 风吹雨细,拎着铁锹的陈万里一路啊啊啊啊地叫着狂奔而来,一手拎着塑料袋,装着几瓶饮料。 “什么破天气,” 陈万里心有余悸,拧开一瓶水,递给陆灿然,“不是,下这么大雨,咱们今天还能回学校吗?” 陆灿然伸手去接水,梁元峥问陈万里:“上次洗手什么时候?” 陈万里:“半小时前吧,上厕所后。” 陆灿然缩回手:“我还是自己拧吧。” 陈万里难以置信,指责:“你居然嫌我脏!小时候咱俩经常一个碗吃饭你现在居然嫌我脏!” 梁元峥停一下,拧开水龙头,洗干净双手,自然地从陆灿然手中拿走矿泉水瓶:“我来。” 拧开,递。 陆灿然接:“谢谢学长。” 陈万里在旁边模仿她的音调:“谢~谢~学~长~啧。” 梁元峥问:“你在便利店遇到了谁?” 准备大作特作的陈万里卡壳了。 陆灿然仰头喝水,侧脸看,注意到陈万里的吞吞吐吐,他的头顶弹幕是「不是吧这你也能猜得到」。 她感觉两个人都有事瞒着她。 陆灿然努力发动读弹幕技能。 陈万里:“没,没遇到谁。” 他的弹幕飘过心虚。 陆灿然说:“你在说谎。” 梁元峥看陆灿然一眼,转头对陈万里说:“从这里到便利店不到一百米,姑且按照你步行速度极度缓慢,四分钟也应该够了;算上选购、付款的时间,顶多十五分钟,但你去了半个小时。” 陆灿然想,和梁元峥单独相处已经有半个小时了吗?怎么她感觉时间过得这么快,毫无实感。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好像都很快。 但欣欣说了,不可以用 “快” 来形容男性。 陈万里说:“我有选择困难症,选饮料时多挑了一会,不行吗?” “你右肩上有墨水痕迹,” 梁元峥问,“有人拍了你的肩膀,是你的长辈?陈教授?” 陆灿然吃惊:“你认识陈教授?” 梁元峥说:“见过几次。” —— 对方开门见山,让梁元峥为同父异母的弟弟 —— 也是陈教授的小外甥郑天望捐献骨髓。 他拒绝了。 虽然郑天望后期和爱心捐赠者配型成功,顺利移植了骨髓,但这件事仍令陈教授耿耿于怀。 陆灿然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挺害怕他的……” 说到这里,她小心张望:“他不在这里吧?” “嗯,” 陈万里违心地嗯一声,心乱如麻,“我爸就那样,不会教育小孩;偷看你日记的事,他也向陆阿姨道歉了……” 梁元峥敏锐:“他还偷看过你日记?你们一起生活的时间很长?” “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陆灿然不想多提,“陈教授” 这几个字就已经令她胆怯了,头又开始痛,被动地听着杂音,她努力排除干扰,说,“外面雨这么大…… 我们等会儿该怎么回学校呀……” 梁元峥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以及匆忙跑过的人,飞驰而过的车 —— “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他站起来,去拿伞,“这边不安全。” 陆灿然紧张地四下望:“什么不安全?” “可能需要问一下你那无性别的好朋友,” 梁元峥转身,问陈万里,“你最近做了什么?” 陈万里刚喝水,呛住,惊天动地咳起来。 “什么叫做无性别,我,纯爷们,纯的!” 陈万里挺起胸膛,“什么做了什么?” “对面站牌下躲雨的那俩人,” 梁元峥冷静地说,“一直在跟踪你。” 陈万里突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 —— 你刚刚让我出去买饮料就是为了试探他们是不是在跟踪我 —— 你太可恨了梁元峥,万一刚刚我出什么事,你该怎么办吧?” 他心有余悸:“哎…… 他们怎么一直跟踪我不动手?” 梁元峥若有所思:“你身上带着什么?” 陈万里说:“金钱和帅气?” 陆灿然大胆猜测:“是不是你爸最近研究出什么新成果?对方是商业公司派来的间谍?想绑架你找你爸要钱?” 陈万里小脸煞白:“…… 不会吧。” “刚才陈教授和你说了什么?” 梁元峥问,“他让你做什么?” “…… 没什么,” 陈万里别别扭扭,脸和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就是问我,大雨天在这里,是不是在和陆灿然约会。” 陆灿然震惊,就像被狗咬了一口:“怎么能血口喷人!” “我当然说没有没有,我看你就和看兄弟一样,” 陈万里说,“嗯,我就告诉他,你和你朋友明天在这里聚会,今天下雨,我和你先过来布置布置,女孩子嘛,就注重仪式感什么的。” 梁元峥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他还问了什么?” “啊……” 陈万里不安地看了眼陆灿然,“问我,最近灿然是不是挺善解人意的,我说什么叫最近,灿然一直都很善解人意啊。” 梁元峥皱眉:“还有什么?” “…… 还有怎么突然和你关系那么好,” 陈万里吞吞吐吐,替好友保守秘密,“我说可能是因为她前几天吃蘑菇中毒,你在医院里照顾了她 —— 喂!你要拉着陆灿然去哪儿?别走啊,我没伞啊!!!喂!” 梁元峥一言不发,一手撑开大黑伞,一手拉着陆灿然。 陆灿然一边为这突然的牵手脸红心跳,一边回头看一眼被落下的陈万里。 他的手温热有力,陆灿然特别喜欢,喜欢到差点就忘掉了朋友陈万里。 “如果那俩人是冲着陈万里来的,” 陆灿然不安,“我们是不是和他一块回学校比较好?” “他爸在附近,” 梁元峥简单回答,“不用担心。” 陆灿然担心:“但现在就陈万里一个人……” “先别管他,” 梁元峥加重语气,“你现在 —— 现在立刻回学校,和舍友们在一起,明天不要出来;最好一直在宿舍里,和你的朋友一起。” 这还是陆灿然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具备侵略性的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的梁元峥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冷静,冷静到吓人,比陌生人阶段更冷淡。 陆灿然说:“可是,明天江斯要向欣欣表白,我答应了 ——” “陆灿然,” 梁元峥忽然叫住她名字,“没有可是,我知道,你在关心你的朋友 —— 我也很关心你。” 陆灿然的耳朵捕捉到了甜蜜的关键词,她抬头看梁元峥,只看到他发红的脖颈。 她不确定是气的还是在害羞。 “我很关心你,” 梁元峥说,“这件事中,我只关心你。” 陆灿然伸手将他的黑伞往上扒拉,企图看到他头顶的弹幕,黑伞挪开,她只看到噗噗啦啦一大片、跳动的红色爱心。 陆灿然结巴了:“—— 只、只关心我一个人吗?” 梁元峥头顶的爱心跳得更剧烈、更多了。 “只有你一个人,” 他简单地说,“没别的,就你。” 陆灿然激动到要跳起来。 虽然现在没有浪漫的鲜花,没有好闻的香薰,没有温柔的月光,没有…… 只有阴雨天,广告牌,还有广告牌下躲雨的那俩奇怪人 —— 那两个和郑记老板吵架的家伙,其中一个头上有疤 —— 陆灿然想回头读他们的弹幕,梁元峥松开牵她的手,捂住她眼睛,飞快将她往自己方向一按。 陆灿然猝不及防撞到他身上,依靠着他,嗅到他身上冷感、微微苦涩的味道。 她知道那不是消毒水。 “别回头,” 梁元峥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能看到人的大致想法 —— 他们就是在找这个。” 陆灿然身体僵硬。 只有梁元峥低低的声音:“看来我的猜测都是真的…… 别回头,灿然,跟我走。那天你的幻听幻视,并不是真的食物中毒,而是误食了实验室失窃的成品之一,它能让你在短暂拥有类似’读心’的能力,但不受控制,且副作用很大。” 陆灿然问:“你怎么知道?” “你也能看到我的心吧,” 梁元峥将黑伞向她方向倾斜,“我在想,为什么食物中毒后的你开始主动对我笑…… 因为你那时就看到我爱你了,对吗?” 正文 21 黑化——[无防盗]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陆灿然八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一只会发声的小熊,只要戳一下小熊的心脏,它就会不断地重复爸妈录制好的 “我爱你”。 爸妈忙到没时间陪她的时候,陆灿然在入睡前就会戳一下小熊,听它说 “我爱你”,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除了爸妈外,和那些可以忽略不计的表白信及骚扰,陆灿然第一次从喜欢的人这里听到 “我爱你”。 虽然它是以词组的形式出现在他的语言中。 雨水哗啦啦,黑伞下,他头顶上,仅她可见的爱心像雨点啪啪哒哒砸落。 陆灿然伸出手,无名指谨慎地戳了戳他的胸膛 —— 心脏的位置。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总之就是想戳,很想很想戳。 梁元峥说:“我爱你。” 再戳一下。 梁元峥重复:“我爱你。” 再戳。 梁元峥:“我爱你。” 陆灿然想放下手,又被梁元峥抓住手腕。 “为什么不继续戳了?” 他垂眼看陆灿然,“不喜欢了么?” “我担心一下子戳太多会没电,” 陆灿然喉咙发干,她有置身高空般的眩晕和失重感,“听说人一生能听到的‘我爱你’是有限的。” “我可以申请透支,” 梁元峥说,“你呢?灿然,你想将有限的话讲给谁听?” 他每说一个字,陆灿然的手腕就被握得疼一分;但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倒有种踏实的幸福感。她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受控,像一场缓慢汇聚的暴风,而她在风眼。 陆灿然想说 “我爱你”,但又觉不够郑重,她想告诉梁元峥,你知道吗?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大张旗鼓地开始 “暗恋” 你,后来真的爱上你,却又低调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她想告诉他,那些炎热夏天里,如何把他名字偷偷拆分藏进日记中;想告诉他,人群中不敢打的招呼,隐秘地渴望着被他认出;想告诉他,他跌倒的时候,她想要雨水永远不要停;想告诉他,因为他而喜欢上宽大无型的中学校服;想告诉他,开学成为她最期盼的一件事 —— 长时间的隐藏喜欢的谨慎小心,压抑不住的期待,擦肩过后的暗爽与失落,深夜里的内耗…… 他令她的青春期不再枯燥,平平无奇的生活也不再无聊,那些因为喜欢而雀跃的日子,每一缕空气都泛着彩虹的光泽。 这么这么长。 那么那么多。 怎么能简单地用 “我爱你” 来概括。 梁元峥的拇指压着她的脉搏。 “我大概率和你想象中不同,” 他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但真实的我大概率不如你以为的那样好。” 陆灿然说:“什么?” “所以,” 梁元峥说,“如果我哪里让你感觉到不舒服,请告诉我。我可以更好,未必完美,一定尽力 —— 我爱你。” 这三个字像挽留的咒语,他说得缓慢,迟疑。 陆灿然刚才的沉默与思考令他不安,微妙的情绪在湿漉漉的雨天令青苔滋生。 她如何想?他读不懂,读不到。 一时无聊的暧昧消遣?似是而非的未尽之言?还是,看到真实的他,滤镜破碎偶像倾塌 —— 她要就此逃之夭夭,从此再不愿理他? —— 不可以。 —— 你必须继续爱我。 —— 就像我一直深爱你。 梁元峥黑漆漆的眼看着陆灿然。 他说:“我爱你。” 这个音节坚定无比。 —— 我信奉爱是本能,而非博弈。 —— 但若能留下你…… —— 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因为你不排斥我,因为我深刻地爱你。 他那不确定的贪欲在她的沉默中变得更确定,这一刻起,未知的所有不可能都将被他想法设法变成可能。 无论如何 —— 无论如何,梁元峥都想和她在一起,都要她和他在一起。 雨水更大了。 浓郁春潮冲击着贫瘠的土地。 陆灿然张口:“学长。” 长满青苔的梁元峥安静等待审判。 喜欢就是这样,你爱上谁,你就给了谁审判你的权力。 “我一直都喜欢学长,可能比你想象中的时间还要长,” 陆灿然说,“我刚刚一直在想怎么和你讲,因为说起来好长好长 ——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爱你,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 她语速很快,因为发现再慢一点点,梁元峥头上那些鲜活、殷红的跳动红色爱心都要变成黑心了 —— 虽然陆灿然还不知道他在具体想什么,总之要立刻表达爱意。 —— 不要变黑呀梁元峥! “很早之前,我就在爱你,” 陆灿然说,“肯定要比你喜欢我的时间要更长。” 所有的青苔都变成怒放的玫瑰花。 头顶的乌鸦蜕壳成喜鹊叽叽喳喳。 梁元峥重复:“肯定比我喜欢你的时间要长?” “嗯,” 陆灿然说,“不然的话你就会有恋童癖的嫌疑。” 梁元峥沉默了,他尝试思考陆灿然话语中的含义,风雨声那么大,她低低的声音模糊、却又如此清晰。 “我不是在内卷…… 坦白讲,在你还上高中的时候,” 陆灿然说,“我就把你当作暗恋对象来崇拜了。” 梁元峥试图理清杂乱的时间线:“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说过话。” 他甚至不记得陆灿然。 他对陆灿然的第一印象,还是高考结束后、作为她理想高校的学生。 “嗯,” 陆灿然看到梁元峥头顶心心黑化停止,立刻说,“我那个时候比较喜欢看颜值 —— 现在也一样!不,我不是只看脸的意思,你勤奋又努力,性格也好,我就越来越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梁元峥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真的?” “就是,” 陆灿然试图讲清楚,但现在情况太复杂了,她没时间去思考太多,所有的话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时候我还小嘛,肯定不懂什么是真喜欢还是什么,可有一点毋庸置疑,就是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有好感,哪怕你根本不记得我;后来,你还记得吗?高三的时候,班主任请你来给我们鼓励,我那次见到你,就一见钟情了…… 虽然学校禁止早恋,但我还是偷偷暗恋了你一整年,努力考 A 大,还想学医,想当你的直系学妹,这样就能有更多理由来接近你……” 梁元峥听得越来越震惊。 他问:“从那个时候起?” “嗯,” 陆灿然猛烈点头,“一直一直。” “我们选修过同一节课,” 梁元峥说,“你有印象吗?” “我有印象,特别有印象,” 陆灿然又开心,又有点撒娇般的委屈,“我可高兴了,但学长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不敢主动打招呼,害怕被你发现了我喜欢你,害怕吓到你……” 风将黑伞吹得摇晃,梁元峥离陆灿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低下头,右手小心触碰她的脸颊,陆灿然仰脸。 现在的她心脏泡在巨甜无比的蜂蜜里,可是她却想哭,特别想哭泣。 梁元峥一边轻声说着 “对不起” 一边低头,陆灿然急促伸手,捂住梁元峥的唇。 他头顶的红色爱心又黑了一颗。 “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灿然慌忙地单手从口袋中取出清口糖,“…… 等一下,对不起。” —— 早知道今天会亲亲的话,她中午要刷七遍牙啊啊啊!!!不 —— 早上她就会预约牙医洗牙、刷牙、用牙线漱口水口香糖 —— 手忙脚乱地将清口糖塞到口腔里,陆灿然不安地想,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梁元峥沉静望她。 头顶上的红心和黑心一半一半,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陆灿然不再去捂梁元峥的唇,双手捧住他脖颈,微微踮脚,用力亲上了。 两人同时尝到青柠薄荷糖的酸甜味。 正文 22 结局(上)[无防盗] 如果给所有事情的初体验感受打分, 譬如第一次被训斥是-2分,第一次考满分是10分,陆灿然要给现在这个亲亲打一百分。 一百分! 一百分! 虽然亲起来手忙脚乱, 虽然衣服、脸和头发都被乱飞的小水滴打湿了,虽然现在没有漂亮的花……但有他。 糖果融化掉了, 也或许是被谁吃掉,这都不重要,陆灿然的脸又烫又红,亲完后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 “学长, ”她说, “你的脸怎么不红?” 梁元峥说:“可能我脸皮比较厚。” 陆灿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羡慕你, 真好, 这样紧张的话也不会被发现。” 梁元峥嗯了一声,又说:“也有缺点。” “什么?” “有时候,”他说, “我也想让你看到我在紧张。” 陆灿然的眼睛刷地一下明亮。 “其实我感觉到了,”她说,“刚刚你好像特别快地碰了一下我的臀部, 又立刻往上挪……” “抱歉,”梁元峥道歉, 解释, “我以为那是你的腰。” 陆灿然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好像长得比你想象中要高。” 两人礼貌地互相道歉,礼貌到陆灿然片刻恍惚,感觉以后再亲密距离时, 他也会这样礼貌地边说对不起边——停,不可以继续想了。梁元峥的手还在她腰上, 他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腰部脊椎;陆灿然垂下酸掉的手,他也松开——松不开—— 陆灿然抓住他的手,害羞又紧张地往自己腰部按。 “我喜欢被你碰,”她大胆地问,“可以再抱一会吗?” 梁元峥微微弯腰,下巴抵着她头顶,像赤着身体抱一只毛绒绒的小猫,他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无法言说的充盈所占据,颤栗,柔软,发痒;她闻起来像刚开的蔷薇,新摘下来的荔枝,加过糖的冷水,蜜蜂绒绒翅膀上的花蜜。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分钟,梁元峥松开手,陆灿然眼巴巴看他的头顶,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心中默默评价“一百分”。 梁元峥不自然地咳一声:“在看什么?” 陆灿然说:“你想的东西。” 梁元峥问:“你看到了什么?” 陆灿然老实地说:“爱心,薄荷和迷迭香……咦,还有好多绿色植物。” 然后她看到梁元峥红的不仅是耳朵了。 他侧过身,深吸一口气:“我先送你回宿舍,今天晚上别出来——最好也别接陈万里的电话。” 陆灿然终于想起了主线任务,她啊一声,问:“他们想做什么?” ——想要拿到蘑菇。 以之前实验室的例子来看,“蘑菇”被人体自然吸收、消化、不再对人体造成影响——至少还需要一个月,而在这一月内,那些人如果想取出—— 梁元峥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说明,他不想给陆灿然造成恐慌。 他们刚刚接过吻,刚刚拥抱,刚刚互相表达爱意……突然间提到这种恐怖的事情,并非他本意,但不得不说。 陆灿然需要意识到现在的危险处境。 “把你送回宿舍后,我会通知研究所的朋友和教授,”梁元峥说,“你先回去。” 陆灿然说好,她离梁元峥更近了些,发现对方头上的薄荷和迷迭香越长越夸张,但他仍紧绷着一张脸,表情很严肃。 暴雨下,车也拦不到,陆灿然悄悄删掉打车软件,私心想和他多走一阵,多聊一会。 梁元峥言简意赅,解释他所了解的情况—— A大的赵教授和B大陈教授研究领域相同,都在研究如何通过技术手段对大脑信号或行为进行间接推测,众所周知,心理学中的非言语类沟通——譬如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可以辅助推测他人情绪和想法,在此基础上,赵教授利用大数据样本,钻研出可以集中固有感知、且能让使用者看到他人“弹幕”的蘑菇,因受限于伦理隐私,再加上精度问题,这项实验的进行非常私密。 直到上个月,第一颗可“读心”的蘑菇试验成功,这件事在特定的小圈子里也不再是秘密。 梁元峥的一个朋友是赵教授的得意门生,也是自愿参与本项试验的第一个实验者。 梁元峥和他见面时,察觉对方总能精准读到他当下想要的东西;问了几句,对方才笑着和盘托出。 也是那一天晚上,梁元峥和朋友分别之际,遇到了陈万里。 ——A大突然停电、蘑菇失窃的那一日。 陆灿然急促地说:“你认为是陈万里偷了蘑菇?他可能会被他爸逼着这么做……但我怀疑他的能力……” “朋友提到过,赵教授在和几个商业公司洽淡相关技术合作,想要蘑菇的不止陈教授一个人,以陈万里现在的状况来看——”梁元峥推论,“我猜,他大约失败了,成功偷走蘑菇的另有其人;但最后却是你吃下了这颗蘑菇,证明对方中途出了意外,阴差阳错,这颗蘑菇流入郑记小鸡炖蘑菇。” 陆灿然说:“你找到了偷蘑菇的人?” “嗯,知道结果后,逆推会变得轻而易举,”梁元峥说,“偷蘑菇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再盗走蘑菇,他自然会查到蘑菇最终流入到哪里——那几天,只需要关注谁出入过郑记小鸡炖蘑菇后厨,谁又能在夜晚自由出入A大、熟悉A大实验室,符合以上条件的就是目标。” 陆灿然问:“谁?” “体育老师,他入职A大不久,朋友提到在实验室曾频繁偶遇他,显然居心不良,”梁元峥侧脸,“在医院时,他主动找过你聊天,对不对?那应该是在试探你。” 陆灿然伸手捂住嘴:“难道他怀疑过我?” 说到这里,她又摇头:“不对,不对,后来他就没再找我了。” “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后来转去怀疑蘑菇在陈万里身上,”梁元峥轻描淡写,“至于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中年人,曾经打过郑记老板,现在又出现在这里,大约也是为蘑菇而来。” 陆灿然吃力地去想会出什么问题,体育老师才会怀疑到倒霉的陈万里—— 没想通,迎面撞到雨中披着雨衣的徐乔和秦冰霜,两个人急得团团转,说联系不到祝华欣,江斯的电话也关机。 只知道最后一次联系时,祝华欣发消息说要去花房小院,以免醋意冲天的梁元峥暴打陈万里。 梁元峥微笑:“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好了,先送你们回宿舍;别害怕,确定你安全后,我再回花房小院找祝华欣。” 后面这句话是对陆灿然说的。 陆灿然不肯。 她担心朋友,也担心梁元峥一个人。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那花房小院现在肯定聚集了不少人;陈万里,和绝不是偶然出现在此的陈教授,一直盯着陈万里的体育老师,还有那俩中年男人…… 辣妹欣欣,其实是宿舍里胆子最小的女孩。 她连丧尸题材的电影都不敢看。 秦冰霜和徐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和梁元峥这个“116宿舍未来女婿”相比,她们更支持朋友的决定。 梁元峥没有再劝。 “有时候希望你能自私一点,”他撑着大黑伞,和陆灿然走,雨幕中,无奈地问,“为什么总把朋友排在前面、而不是优先考虑自己?” “啊?”陆灿然没听清,“什么?” “我说,”梁元峥笑,“我和你一起。” 到达花房小院的时候,陆灿然特意看眼,在院子外面晃悠的那两个奇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倒是一滩混乱的泥土。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地跟在梁元峥身边。 这种比避雨更能正大光明靠近他的机会不多——咦,为什么要说“更能正大光明”呢?她现在就是梁元峥的女朋友呀!她现在就算当场和他热吻都没关系的,甚至还能去地铁拥抱——不,这个还是算了,公共场合不好。 糟糕。 这个时候的她还在想这些,欣欣说得没错,她果然是恋爱脑。 小院的花保持着陆灿然和梁元峥离开时的模样,徐乔和秦冰霜率先进门,进来就大声喊欣欣,但无人应答,只听见楼上传来木板吱呀声。 梁元峥拦住想往前冲的女孩子们,示意她们去自己身后; 手中大黑伞拆掉几个零件,成了一根黑黢黢长钢管,他稳稳握在手中。 陆灿然目瞪口呆:“难怪安检要检查伞。” 梁元峥说:“只是以防万一。” 徐乔震惊:“你主业救死扶伤、副业创造死伤啊?” 秦冰霜什么都没说——她来不及说什么,身上沾血的体育老师冲出来,一手捂住她的嘴,面目狰狞地大吼:“快把蘑菇交出来!!!” 不了解内情的徐乔惊到了:“什么蘑菇?什么蘑菇?” “快!别耍我!!!”体育老师的头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了,眼睛都快睁不开,声音嘶哑,右手勒秦冰霜脖子,威胁,“我知道你们人多,别耍滑头——呃!!!” 话没说完,梁元峥手中的黑色长钢管砸到他勒秦冰霜的那只手上,不忘提醒:“报警!” 陆灿然放下手机:“刚报完!” 体育老师吃痛,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松手,可惜秦冰霜被他勒得缺氧,差点昏过去,没法挣脱;梁元峥又一钢管精准砸到体育老师手上,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体育老师意识到不对劲,后退两步,抄起旁边铁锹,想要阻止陆灿然,又被梁元峥一钢管精准砸到胳膊,麻得体育老师震了震。 梁元峥黑黢黢的眼盯着他,那眼神令体育老师心里直发毛。 蓦然,体育老师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据说某医生捅伤仇人,刀刀避开大动脉,刀刀不致命,刀刀不致重伤。 “蘑菇在哪里?”体育老师看起来已经不太正常了,“黑吃黑是吧?快给我交出来!!!” 徐乔扶起倒地的秦冰霜,后者咳好几声,已经快崩溃了。 “老师,你想吃蘑菇就去菜市场买啊,”秦冰霜很不理解,“超市应该也卖吧咳咳咳——” 徐乔还在看梁元峥,意识到欣欣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他看起来真得会把陈万里往死里打。 “东西已经给陈教授了,”梁元峥冷静,“你既然能联系到陈万里,就应该知道,这些学生哪有这么大的能力——你该去找他才对。” 体育老师捂着胳膊,视线扫过他们,冷哼一声,抛下句“我就知道”,转身冲进雨幕中。 与此同时,二楼也传来陈万里弱弱的呼救声:“有人吗……” 众人发现鼻青脸肿的他缩在二楼,还拿着一个硕大黑皮箱。 陆灿然最震惊,上去想扶他;梁元峥先她一步,俯身,仔细看陈万里脸上的伤口,掀开眼皮,观察眼球。 “没事,”梁元峥说,“都是皮外伤。” 陈万里巨委屈地讲了事情经过。 梁元峥和陆灿然离开后,他本也想走,但体育老师拎着黑箱子、呼哧呼哧地过来了——前几天,和他联系的神秘花艺师就是体育老师。 陈万里问他不是明天交易、怎么今天才来? 体育老师说夜长梦多速战速决。 到这一步时,陈万里其实挺不乐意的,再新鲜的花,放一晚上也该不新鲜了,更何况对方还装进一个密不透气的黑箱子里,还不肯让他当场验货,说什么保证一张也不少,肯定够数; 这种奇怪态度下,陈万里打算直接退单不要,谁知对方态度强硬,甚至还掏出匕首威胁陈万里,说今天必须得交易,这笔生意,他想做就做,不想做,也得做。 陈万里第一次遇到强买强卖,认栽,只好把装了三百块的红包递给对方。 体育老师刚准备检查,就冲进来俩中年男人,其中一个结巴,打了体育老师和陈万里一顿,抢走红包就跑,另一个头上有疤,和体育老师互相殴打——甚至打出了血。 哪见过这大场面,被揍的陈万里牢记陆灿然叮嘱,抱着黑箱子躲在楼上。 “真不明白,就三百块的红包,怎么体育老师和那些人疯了一样的抢,现在已经内卷到这个地步了么……箱子你拿着,毕竟这里面是明天表白用的花,有点沉,我猜是花泥放多了,”陈万里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灿然,“拿着,我知道很重要,都没敢打开,怕撞坏了。” 梁元峥长叹一口气。 他感觉里面大概率不是花。 陈万里将黑箱子递给陆灿然:“你先拿着。” 陆灿然接过黑箱子,问:“你见到欣欣和江斯了吗?” 陈万里摇头。 警察很快过来,挨个儿做笔录; 因涉及到实验,梁元峥联系到A大研究院的朋友和赵教授,说明情况,请他们立刻赶来。 梁元峥打完电话后,习惯性地去找陆灿然。 但陆灿然已经不见了。 只有徐乔和秦冰霜坐在一起喝水,看到他,还有点懵。 “啊?灿然?”徐乔说,“刚刚有个警察把她叫走了,说是她爸爸来找她和陈万里。” 梁元峥皱眉。 “她爸爸?” ——她父亲会这么快赶来么? “不是她爸爸,”秦冰霜捧着热水,说,“我刚刚看到车牌了,好像是陈万里的爸爸——陈教授的车。” 梁元峥转身就走,有警察拦住他,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冲出去,只看到浓密雨幕中,前方,一辆黑色车疾驰而过。 车内,副驾驶是半昏迷状态的陈万里,后面位置上,陈教授伸手,抚摸陆灿然的额头。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但说不出话,从被骗出来那一刻起,就被绑起来后快速丢到车上——嘴里也被塞了东西。 “然然,”陈教授笑着说,“藏得真隐蔽,遇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叔叔说一声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变了脸,双手拎起陆灿然领子,咬牙切齿地骂她:“这么牛X的东西,你拿去做了什么?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读心功能,想要什么不行?你居然拿去泡男人!!!泡一个男人!!!” 正文 23 结局(下)[无防盗] 陆灿然从小就怕陈教授。 现在更怕了。 一段时间里,影视剧也好,小说也好,曾流行过 “躁郁症” 人设的角色。为达成效果,编剧和演员大多会夸大、或美化 —— 陈教授看起来就很符合影视中的躁郁症 “患者”。 他拎着陆灿然的领口,怒骂她 “暴殄天物”“大材小用”“恋爱脑”…… 什么四字词语都骂出来了。 陆灿然乐观地想,陈教授的语文也不错,怎么到陈万里那边就开始乱用词语了;看来陈教授这个爹是真的爹,在家中什么都不管的那种爹。 发完怒火后,陈教授又奇异般地平静下来。他和颜悦色地给陆灿然看了照片 —— 里面是被捆起来的祝华欣和江斯。 “你只要配合,” 陈教授说,“配合我取出东西的,我保证,今天就是一场误会,你和你的朋友们还能回去上课。” 但他的弹幕上是一连串的怒火和流血的刀。 陆灿然想,应该去上课的是陈教授,先从小学的思想品德教育课开始。 她没反抗,现在反抗也没什么用。 陆灿然从小到大就是老实孩子,老实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会主动适应环境。不老实的陈万里已经被亲爹揍晕了,更何况陈教授连她干爹都不是,只是邻居家不好相处的叔叔。 陈教授把她带到 B 大实验室,下车时松了绑,但陆灿然不能呼救,好朋友还被他藏着,她不敢冒险去挑战陈教授的道德下限。 从陈万里扭曲的家庭教育来看,他大约是没什么下限的。 陈教授显然不想把事情弄大,或者说,弄得更大。到这个时刻,他还在尽量地保持冷静,和颜悦色地让陆灿然喝下一大碗调配的水。 “催吐,” 陈教授慈爱地拍着陆灿然肩膀,“实验证明,只要你的胃被充分排空…… 它会被你完整地吐出来。你也是叔叔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怎么舍得让你接受手术呢?” 他真不适合说这种话,陆灿然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她也没纠结什么,确定陈教授会放了欣欣他们后,二话不说就猛喝一大口。 陆灿然平时不怎么吐,只好看陈教授来催吐,幸好这招管用,她哇啊一声张开口,却吐不出;陈教授彻底失去耐心,伸手就要去扣她咽喉 —— 被他抓到前一刻,实验室的门被人嘭一声打开。 陈教授一扭头,湿淋淋的体育老师冲进来,表情彻底癫狂:“就是你!!!” 他咬牙切齿,看到旁边沙发上 “休息” 的陈万里,更确定了,一脚将陈教授踹倒在地,邦邦两拳砸脸,面容狰狞地怒骂:“要么给我东西,要么给我钱 —— 呃!” 刚才给陈教授开车的黑衣高手冲进来,抽出匕首,和体育老师扭打在地。 陆灿然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确定是先跑还是先补刀。她还是有些惧怕陈教授这个童年阴影 —— 幸好陈教授的呻吟替她做了决定。 “傻 X,” 他突然骂起了梁元峥,骂得很脏,“又是梁元峥那个贱人…… 呃!” 陆灿然恶狠狠丢了个装呕吐物的大玻璃瓶,结结实实砸到陈教授额头上。 她当初抛铅球都没这么大力。 “别骂学长!” 陆灿然大声地说出脏话,“你才是贱人!!!” 陈教授被玻璃罐砸得脸都肿了,呕吐物在他脸上呱呱。不知怎么,看着他这副滑稽模样,陆灿然忽然意识到 —— 所谓童年阴影陈教授,也不过如此。 她不怕他了。 陆灿然转身往实验室门方向跑。 陈教授年纪大了,又是养尊处优,被体育老师那几下揍懵了,外加有致幻作用的呕吐物在脸上,看到陆灿然外逃,他一时起不来,着急大喊一声 “拦住她!!!” 呕吐物趁机一头钻入他口中。 黑衣高手分神,转身看,被体育老师趁机一脚飞踢到脸上;陈教授刚站起来,又被体育老师用长颈瓶砸到脑袋。 “东西!或者钱!” 体育老师红了眼,“给我!!!” 这是陆灿然逃离实验室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惊魂未定,刚跑出实验室,就撞到赶来的梁元峥。 “欣欣和江斯被陈教授抓起来了,” 她不在乎自己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了,着急地说,“我不知道在哪儿……” 梁元峥冷静得可怕,他把手机给陆灿然,示意她报警。他自己则把带的外套给陆灿然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没走多远,被一头上有疤的大汉堵住 —— 正是不久前跟踪陈万里的那一个。 手里还捏着一个快被攥烂的红包,隐约露出百元大钞。 “人在哪里?” 疤头盯着陆灿然,“小姑娘,和你一块的那个陈姓同学…… 现在在哪儿?” 陆灿然惊魂未定,担心在这里耽误太久、又会被后面的人抓走,但来者并非善类;梁元峥明显很能打,而她明显很像电影中被拿捏的那个软肋。 梁元峥问:“你是陈教授什么人?” 疤头立刻问陈教授又是谁,梁元峥面露难色,在疤头的威胁之下,终于 “勉为其难” 地吐露了陈教授所在实验室方向。 疤头满意极了,大步往实验室走去。 梁元峥拉住陆灿然的手,果断往大路上跑。 一直到警察过来,两人的手都没松开。 A 大教授也已经向警察说明情况,陆灿然被围在中间,女警给她一瓶水,陆灿然伸手拧,拧不开,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在抖。 梁元峥帮她拧开瓶盖。 警笛响个不停,陆灿然用梁元峥的手机给爸妈打了电话,后者焦急万分,说正在赶来的路上。 听得陆灿然鼻子酸酸的,骤然飞来横祸,一切又快又懵,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还给梁元峥,说谢谢学长。 梁元峥笑着说没事。 警察速度很快。 腹部中刀、昏迷流血的高手被抬走,紧接着是脑袋被砸开花的体育老师、鼻青脸肿的陈教授和身强体壮、面露凶相的疤头。 祝华欣和江斯也被顺利解救,只是祝华欣被惊吓过度,一直紧紧拉着江斯的手 —— 就像现在的陆灿然和梁元峥。 陆灿然完全不知道这种混乱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梁元峥的手握起来热乎乎的,比较粗糙比较硬,她好喜欢。 幸好梁元峥没有吃蘑菇,不然他一定会看到她想要一直牵他手的贪婪念头。 雨还在下,朦朦胧胧、模模糊糊,陆灿然喝掉半瓶水,紧紧握住梁元峥的手。眼前绿的树,红的灯,都在雨水中缓慢融化。 梁元峥轻轻摩挲陆灿然的手掌心,她皮肤柔软,似乎用力一握就会被捏坏;他习以为常的粗糙在此刻突生了羞惭,多触碰她一刻,多产生一分亵渎的愧怍;他想抽出手,但陆灿然更用力地抓住他。 陆灿然小心:“学长不喜欢牵手吗?” 梁元峥解释:“我怕弄痛你。” “没关系的,不会痛的,” 陆灿然快速地说,“就算真痛了也没关系,我喜欢被学长弄痛。” 说到这里,两人都觉自己的话容易令对方想入非非,于是齐齐保持沉默。 尤其是陆灿然,她尴尬地想要松开手,梁元峥却又反握住她,不肯放。 雨水渐渐,警笛声催催,滚烫谨慎的一双手。 尘埃落定,陆灿然的父母赶来,陆起凤女士确认女儿安危后,和警察交涉,李新新用力抱了陆灿然,才微笑着感谢梁元峥。 “梁元峥?” 李新新说,“然然经常提到你,还说你是她高中时的偶像…… 终于看到真人了。” 梁元峥诧异地看陆灿然,发现她脸红唇也红,虽然害羞、但目不转睛地望他。 录完笔录后,已经是深夜,雨势终于小了,绵绵如细丝; 李新新开车送梁元峥回校 —— 陆灿然今晚不住校了,父母已经帮她请好假,要接她回家好好休息。 梁元峥下车时,陆灿然匆匆说句 “爸妈等我下”,撑伞下车,几步追上去:“学长!” 梁元峥转身,被陆灿然结实抱住,黑漆漆的夜晚,他们站在坏掉的路灯下,陆灿然热乎乎的呼吸落到梁元峥脖颈上,感受到这次梁元峥正确地搂住她的腰。 “刚刚在车上对爸妈说谎了,” 陆灿然说,“其实我今天特别害怕。” 梁元峥说:“叔叔阿姨 ——” “你再抱我一下吧,” 陆灿然急促地说,“你再抱我一下,我就不害怕了。” 梁元峥把黑伞放在地上,双手用力抱住她。 “…… 可惜我的糖被丢了,” 陆灿然懊恼极了,“不然我还想…… 呜。” 话没说完,梁元峥双手捧着她的脸,吻住。 熟悉的青柠薄荷糖味道被推到她口腔中,陆灿然蓦然睁大眼。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吃的?” 陆灿然被亲到眩晕、晕到要结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身后,李新新下车,叫她的名字。 “明天见,” 梁元峥微笑说,“说来话长,明天再告诉你,然然。” 陆灿然说:“明天我不在学校,还会见到学长吗?你要来看我吗?” “陆灿然同学应该见不到学长,” 梁元峥说,“大概率只能见到她的男朋友。” 说完后,他自己又咳一声,不自然:“对不起,是不是有点油?” “一点都不,” 陆灿然说,“你的女朋友陆灿然特别特别喜欢!” 依依不舍告别后,陆灿然幸福地跑回车,还没坐稳,陆起凤从后备箱拿个黑箱子给她。 “警察说是你落下的,” 陆起凤说,“挺重的,这么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看,有没有丢东西。” 沉浸在幸福中的陆灿然开心地打开箱子。 “是明天告白用的花 —— 咦?” 她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满满一箱、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一百两百…… 一摞两摞…… 沉甸甸,粉灿灿。 —— 这么多现金又是哪里来的? ———— 正文完 ———— 正文 24 番外(一)[无防盗] 意识到自己的确爱上陆灿然, 是两年前的元旦。 梁元峥在看《降临》。 他对看电影看剧没有审美上的要求,也没有偏爱,有什么看什么, 什么能免费就看什么。 那一天朋友加入的社团有免费观影活动,放的电影就是《降临》。 梁元峥下午刚帮朋友搬完器材, 一起吃了晚饭,也顺便一块参加。 陆灿然也在。 和她几乎形影不离的舍友们,以及从小到大的朋友——陈万里。 梁元峥坐在她身后相隔三排的位置,他个子高, 坐得位置也偏高, 不需要刻意, 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她。 “If you could see your whole life from the start to finish, would you change things?” 「如果你已经能一览自己的人生,从始至终,你会想做改变吗?」 这句话出现的时刻, 梁元峥看到陈万里伸手,悄悄地捏了捏陆灿然头上的发圈——坠了两个毛茸茸小球。 那一刻的陈万里真令人厌恶,活脱脱一个青春期欺负喜欢女孩的坏家伙, 会故意扯辫子、踢桌子,通过一些破坏来企图隐去女孩注意力的自大家伙。 陆灿然扭过脸, 笑着同陈万里说话。 她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梁元峥要生气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万里贱笑着同陆灿然说话, 看着那可怖丑陋的嘴脸,看着那堪比幼稚朋友的花招。 旁边的朋友低声问梁元峥:“看不下去吗?怎么这个表情?” 梁元峥说:“什么表情?” “生气的表情,”朋友困惑,“你怎么看得这么生气?” 梁元峥说:“可能是想到了实验室的事。” 朋友笑容立刻变成了同情。 只有梁元峥意识到自己在为什么生气, 他抬头,看到电影大屏幕, 刚好是那一句—— 「If you could see your whole life from the start to finish,would you change things?」 在此之前,梁元峥看电影时,很少会去动脑子思考。 人的精力有限,繁杂的学业和规培之外,他着实没有多余心神去仔细欣赏、逐帧解读一部电影。他看东西纯粹是一种放松,只要不是四分及以下、豆瓣对该电影的评分多少并不影响他的观影,口碑也同样无所谓。 他只需要看一些东西休息,看《喜羊羊与灰太狼》还是《鬼新娘》没有区别,这些休闲娱乐的东西,从不会过梁元峥的脑子。 今天是个例外。 他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到一句印象深刻的台词,而这句台词引发了更糟糕的思考—— 梁元峥的确已经看到未来的人生,一览无余有些夸张,但那些沟沟壑壑、艰石锐岩,已经初露端倪。 他没和任何人提及过陆灿然,这种不寻常的关注也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正如此刻黑暗之中的注视。 梁元峥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她看电影,和她的朋友。 整部《降临》在讲什么,梁元峥记不清楚了,他只记得她那被风吹起的头发,发圈上被陈万里捏扁的两颗小毛球,放映结束后,她站起来时被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没摔倒。 若是放在以往,梁元峥会等到几乎所有人离场后才起身,但那天,他站起来得很早。人很多,幸好都是大学生,基本素质下,不会你推我搡,缓慢地往前走。 梁元峥也得以听到陆灿然和朋友的对话,聊晚上去哪里吃,聊明天去哪儿玩。 女孩子们的友谊和男性之间不同,更亲密,更温柔,潮润润的雨,聊天时的语调也轻松,热衷给对方出主意——不像男生宿舍,全员皆父亲。 陆灿然的声音最轻,被他耳朵捕捉得最清晰。 “这个周末我不去了,妈妈来接我。” “对,好,嗯。” “等我给你带!我爸爸做的焦糖烤红薯特别好吃。” …… 她说得又轻又快,陈万里在抱怨,抱怨陆灿然不懂得拒绝别人,抱怨她为参加元旦晚会的某朋友出钱出力—— 那是个男女混舞编排,梁元峥的朋友是今年元旦晚会的主持,看过节目单,有一点印象。 “他预算有限,”陆灿然说,“一个学院的,我当然也想我们的节目更好啊。” ——我们。 梁元峥看过节目单,那个舞蹈的参与人员上没有陆灿然的名字。 陈万里又说了句什么,他一晃神,没听清,只听到陆灿然很轻地说一句“我知道”,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轻飘飘落在水面上,不留任何痕迹。 梁元峥已经走到门口,外面的风冷而洌,陆灿然和陈万里并肩往前走,人群中的他忽然起了莫名的妒嫉。 快走几步,朋友拍一拍他肩膀,诧异:“怎么了?” 他又问:“元旦假期你休息吗?还是有其他兼职?” “没有,”梁元峥微笑,“对了,你手上是不是有那些节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朋友点头:“对啊。” 梁元峥找到陆灿然出力的那个舞蹈节目负责人,把节目单递给他,平静问他,为什么上面没有陆灿然的名字? 负责人很尴尬,解释说因为她不是幕后人员—— “那算什么?无名无姓的赞助商?”梁元峥笑着问,“合适吗?” 初高中时,梁元峥打过的零工不少,他不混,但也多少掌握了点沟通技巧。几句话下去,后者面红耳赤,说马上加。 明晚就是元旦汇演,后天元旦节,这个节骨眼上,这前一晚,梁元峥几乎没怎么睡觉。 节目单上加个人名不难,但也不简单,需要层层递资料,还要和主持人沟通,联系校外的店订相关物料……梁元峥冲了一杯黑咖啡,独自去校外唯一一家24小时营业的店里排版、重新打印,次日下午两点,最后一次彩排前,他终于办妥一切。 来看元旦晚会的学生很多。 导师给梁元峥的位置很靠前,是正中间第二排,学生能拿到的最好位置。他让给学弟,自己找了个数科院的位置,离陆灿然很近,相隔也在三排内,他在暗中安静地看,看她因节目单上出现自己名字而欣喜,激动到脸颊红红—— 梁元峥看了她一晚上。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还是学弟遇到他,惊讶地问学长你怎么笑这么开心? 梁元峥说是吗?他去卫生间洗手,被镜中的自己吓一跳。 ——他用冷水洗手,心还是燥热的。 别妄想,梁元峥提醒自己。 ——她甚至都不记得你。 不必追求结局。 正文 25 番外(二)[无防盗] 对于梁元峥来说,奋斗不算苦。 苦的在于他付出比大部分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获得和同龄人站统一起跑线的资格。 他站上了。 他起跑了。 他跑得比别人还快 —— 然而这个跑道并不算是爱情。 从始至终,梁元峥都未站上爱情的跑道。 他接受过陆灿然母亲陆起凤女士的恩惠。 这件事,也是在看完《降临》的第三日、爱情降临的第三日、降临在他头上。 “哎?你不知道吗?” 高中老师惊讶地打电话,“我看到你们学校人发的抖音了,听到报幕人员报陆灿然的名字,怎么没看到她?哦哦,幕后人员啊,哈哈,我搞错了。当初她父母给学校捐了不少书,现在还有私下资助…… 咳,陆女士比较低调,这件事没见报也没宣扬。” 陆灿然读初一的时候,就注意到班级中有同学打菜很节省 —— 那时候学校食堂还没改革,和大学差不多,想吃什么菜就去哪个窗口打。 有几个女孩结搭子,合打同一份饭菜吃,今天刷我的卡,明天刷你的卡。 陆灿然回家后告诉爸妈,陆起凤女士第二天就抽空联系学校,提了个资助项目。 不需要什么演讲,不需要班级内部竞选贫困生名额,她看了大概的后台消费数据,给那些每餐刷卡消费少的同学,每人每月提供八百元的资助,直接打入饭卡。 梁元峥也是受资助者之一。 他本身就个子高,又是青春发育期,饿得极快,一天要吃四顿饭,早餐和夜宵都是在家,中午和晚上,在学校要吃四个馒头或三碗米饭。 “我一直以为是学校的资助,” 梁元峥说,“原来是陆女士吗?” “是啊,” 老师欣慰,“不过陆女士很低调,不想宣扬出去…… 一直以来,虽然是以学校的名义给你们发补助,但其实都是陆女士在捐款 —— 所以当初灿然报考 A 大的时候,我联系了你,也是想你能帮帮忙 —— 可惜了,她最后没被医学院录取。” —— 不算可惜。 梁元峥知道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被尊重,为了所谓的社会地位。但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大脑一片空白,转过身,他看到宿舍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黑眼圈,面无表情,一种生长在潮湿森林中的蕨类植物。 陆灿然不一样。 她是向日葵,是虞美人,是春风一吹就呼呼啦啦开出一片的玛格丽特花。 这一晚的梁元峥失眠很久。 原来他站上的起跑线,背后也离不开陆灿然父母的善举托举。 他应当对此心存感激。 应当只有感激。 梁元峥没有主动联络过陆灿然,他以回报掩盖私心,用守护遮盖欲望。 次年,梁元峥作为医疗志愿者参加春季运动会,一眼看到陆灿然。 她们学院女生数量不算多,一个班三十多个人,女生不到十人,运动会有名额要求,几乎每个女生都报了项目。 陆灿然报的是女子 4X4 接力跑,梁元峥站得位置高,看着跑道上的她一直在咳嗽,手臂和脖子一片红。 那时是圆柏花粉季,他立刻意识到是过敏反应。 学校的急救包准备不齐全,毕竟是运动会,准备的药物多是应对运动中受伤或中暑等等,不包含抗过敏类药物。 显然陆灿然也没准备,她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过敏了,等待接力棒的时候,她一直在挠自己手臂,挠一下,三道鼓起来的红痕。 梁元峥立刻赶去医务室取抗过敏药,返回时,跑完步的陆灿然果然乖乖地在临时急救医疗站前排队,还在无意识挠自己手臂 —— 太傻,太傻。 梁元峥常常对她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排在她前面的三个人明显没什么事,嬉笑打闹,你推我搡,并不着急;她一条胳膊一条腿都红了,还在傻愣愣地排队 —— 排什么队?她才是最需要急救的那一个啊。 人在长时间疲劳后很难稳定住情绪,梁元峥预感到自己会怎样冷淡地吓到她。 他没有主动送出抗过敏药,而是拜托另一位医疗志愿者代为转交。 梁元峥实在看不下去她再那样愣愣守规矩排队。 人怎么能老实成这个样子。 这个性格…… 这个性格…… 她太守规矩。 以至于映衬着梁元峥都是脏的。 他站在树荫下,安静地看着志愿者小跑过去,拦下陆灿然,将过敏药递给她。 太阳晃眼,梁元峥伸手在眼前一挡,眯着眼,看陆灿然一脸惊喜。 一小时后,梁元峥说不清多少次打开空间,只为看她的动态,为了不留痕迹,他从不会直接点进去,而是从好友动态下滑,下滑,再下滑。 陆灿然:「好开心呀!今天突然过敏,幸好有学姐雪中送炭,太感谢了;感谢 A 大同学,感谢医疗志愿者,感谢工作人员的付出和努力!」 “你最应该感谢你自己,” 梁元峥低声说,点开她发的九宫格,找到自拍照,放大看,确认她身上的红痕开始消退后,才放心下载到手机中,“——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排队,直接找医生。” 他请那个志愿者转达了 —— 过敏反应严重会影响呼吸系统,这是最应该急救的。 不知她能不能听进去。 …… 很难。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多半还是安安静静地自动排队。 梁元峥莫可奈何地想。 他在这次志愿活动结束后,主动找到负责这方面的老师汇报,建议丰富药品,考虑到季节交替、剧烈运动等带来的变化,将抗过敏药也列入应急范围内。 前后五封申请信,一周后,老师采纳了他的提议。 之后,梁元峥再没给她送药的机会。 他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个 “机会”。 职业使然,梁元峥绝不希望和陆灿然相遇在医院中。 她最好永远活蹦乱跳,永远光彩照人,永远活力四射地和朋友笑笑闹闹。 这个愿望也失效。 梁元峥轮转到急诊科时,是薛主任亲自带他。 薛主任脾气不好爱骂人,苛待学生的名声在外,但跟着他也能学到真东西。 吃苦耐劳、聪明细致的梁元峥很快获得他的赏识。 渐渐地,薛主任接诊时,也喜欢让梁元峥在旁边,不指派给他干杂活,而是要教给他东西,让他接触更多病例。 春天四月里,薛主任吃小鸡炖蘑菇吃坏了肚子,频繁去卫生间;梁元峥独自在就诊室,听到有胆小鬼敲响了房门,小声的三下。 梁元峥说:“请进。” 外面的患者安静了。 梁元峥提高声音:“请进。” 五秒后,那门犹豫着开了,梁元峥抬头,看到太阳追着陆灿然涌入室内。 整个就诊室都是蔷薇花香。 “哪里不舒服?” “……” 她似乎很怕他,把就诊卡放到桌面,垂眼低头,声音小小,“手臂和脸一直痒,好像是过敏。” 梁元峥一眼看出是过敏。 过敏性荨麻疹。 他知道陆灿然所有过敏史,禁忌药物 —— 在她刷就诊卡之前就知道。 “嗯,” 梁元峥尽量平静转身,不直视她的眼睛,“袖子卷上去,我看看。” —— 他必须面无表情。 —— 他必须若无其事。 他必须藏好…… 喜欢她这件事。 正文 26 番外(三)[无防盗] 陆灿然本以为只有暧昧期睡不好觉,没想到确定关系的这一天也一样。 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她甚至忘记有没有对梁元峥说 “我爱你”,有没有说 “做我男朋友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之类土土但很想说的情话。 她还收集了大量的可爱表情包,什么亲亲抱抱背后扑倒 —— 也想一条一条发给梁元峥,又觉一股脑儿全发给他不太好,不然之后两人还得恋爱几年,发什么呢? 已经凌晨两点了,陆灿然还精神奕奕。 爸妈都已经睡了,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自己的两米大床上,盖着被子,捧着手机,看着两人的微信名笑。 又打开聊天记录,梁元峥非常细致地发来了明后天的值班安排表。 陆灿然发了个疑问小猫。 喜马拉雅:「我看网上都这么说,突然的失联可能会让女朋友担心」 喜马拉雅:「明天手术时手机静音,我不能立刻回你消息」 …… 女朋友! 耶耶耶耶耶。 喜马拉雅,珠穆朗玛。 耶耶耶耶耶。 陆灿然决定改一下备注,梁元峥太生硬,学长太客气,峥峥又太嗲,元峥不顺口 —— 改什么呢? 大家都怎么称呼自己男友? 老公?宝贝?甜心?honey?BB? 想到头痛,不小心双击头像,立刻提示 —— 「你拍了拍 “喜马拉雅” 说祝愿陆灿然今晚好梦」 梁元峥秒回。 喜马拉雅:「怎么了?还在害怕?」 珠穆朗玛:「没有,太兴奋了,睡不着」 喜马拉雅:「兴奋?」 陆灿然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第一次交男朋友,太激动了,睡不着。 她害羞地撒了个谎。 珠穆朗玛:「晚上吃太多了,神经兴奋撑得睡不着」 珠穆朗玛:「你怎么也不睡呀」 她盯着提示,看着 “对方正在输入中” 出现又消失、再出现。 喜马拉雅:「第一次交女朋友,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睡不着」 陆灿然把头蒙到被子里,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又用力抱着枕头,把它攥成一团,抱在怀里,想滚来滚去,又想出去跑五公里。 把头从被中艰难拔出来,陆灿然飞快回。 珠穆朗玛:「我能给你打电话吗,会打扰到你吗?」 梁元峥直接打来电话,不知怎么,仅仅是看到来电显示,陆灿然已经开始手足无措。她捂着手机钻进被中,很小声地叫:“梁元峥。” 梁元峥说:“可以大声,江斯不在宿舍,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但我不好意思,” 陆灿然脸颊滚烫,“就是想叫叫你,我总觉得这是一个梦…… 梦到你是我男朋友。” 梁元峥叹气。 “做梦怎么也这么老实?” 他问,“怎么不再大胆点?” 陆灿然大胆:“你的意思是梦到我们结婚?” 梁元峥被她逗笑了。 陆灿然又问江斯去哪里了明天还向欣欣表白吗?花房小院现在被拉警戒线保护,但订的花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江斯不介意,陆灿然可以把地点安排在附近的咖啡店 —— 她一个表姐开的,可以给自己人包场用。 —— 陆灿然其实还想给梁元峥一个惊喜,她自己还订了花呢,准备向他表白。 “刚好,” 梁元峥说,“不过不用麻烦表姐了,我已经订了新的餐厅,室内的,鲜花也布置好了,明天你过来就好。” 陆灿然开心:“太好了!” 生涩小心又甜蜜的通话结束,梁元峥放好手机。 旁边的江斯笑着说:“你可真够拼的…… 原来还有 plan B,怎么不告诉她?” 深夜寂静,唯独餐厅中满是环绕的花朵,玛格丽特,蔷薇,向日葵,虞美人…… 层层叠叠的鲜花布置着,香气四溢。 “这个才是 plan A,” 梁元峥说,“其实你是真想趁这个机会向祝华欣表白,对吧?” 江斯挑眉。 “灿然的确在用心为她朋友准备告白场地,我也在为她准备我们的,” 梁元峥说,“我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表示…… 事实上,我想约她到这里单独谈。” 江斯说:“你小子 ——” 话没说完,他又狐疑:“不对,你们今天不是已经好上了吗?” “明天是正式表白,” 梁元峥专注摆桌上的向日葵,“第一次谈恋爱,总不能让她连一个正式表白都没有;我能给她的东西本来不多,总不能连这个也要省略。” 江斯笑着抬头,看周围连夜送来的花,浓郁,香气扑鼻。他心神清气爽,这个夜熬得眉清目秀精神奕奕,想给祝华欣发消息,发现她已经发信息过来。 妹妹宝贝:「为报答你救我之恩,悄悄给你漏点消息」 妹妹宝贝:「灿然说明天想偷偷约梁元峥告白,她正在连夜订咖啡店」 妹妹宝贝:「对方军师,准备接招吧」 江斯:“……” 他回:「军师突然认为,如果不是咱俩支招,他们好像早就在一起了」 正文 27 番外(四)[无防盗] 刚到英国读书的时候,陆灿然特别不习惯。 不习惯这里的气温,不习惯这里的空气,不习惯经常走着走着闻到怪味 —— 那些燃烧的 “叶子” 气息有一种奇特的味道,难以描述,但第一次闻到时,懵懵的她就意识到那是什么,立刻加快步伐,拼命走。 哪怕没有政府允许,也有人在大学周围转悠着兜售。 陆灿然一个老实孩子,一回公寓就跑去卫生间呕吐,她是个容易想入非非的姑娘,当晚就做噩梦,梦到回国时入境安检没通过,被当场扣押。 吓得她在梦里哭出声,叫着 “我是无辜的!我爸爸妈妈和男朋友还在国内!他们能证明 ——” 半夜里惊醒,陆灿然坐在床上,满头大汗,爬起来,用谷歌紧张地搜索 “闻到 XX 味道对身体会有影响吗”。 尽管在英国生活还不足半年,陆灿然已经被迫成长了很多。 英国的冬天似乎更漫长,实行冬令时后,每日的白昼少得可怜,太阳也少,更多的是阴沉沉云朵;陈旧的地铁像掏空了的铁皮罐头,又晃又闷,还有各种体味香水大杂烩,还得小心座位上有上一位乘客遗留的 “礼物”,更不要说提防小偷小摸…… 她披着毛毯,睡不着,决定给自己找些事情干,打开电脑,开始编辑给教授的邮件,绞尽脑汁斟酌着用词 —— 没办法,英国人太在意好的邮件习惯了,哪怕只是简单的询问,陆灿然都要遵守着 “规则”,先寒暄问候几句,再切入正题。 难的就是这三四句客套话,陆灿然努力一个个单词憋出来,欣赏半晌,才记起自己想要咨询的问题,好不容易完成一整份完整邮件,打开手机,发现睡觉前给梁元峥发的短信,他还没回。 这很正常。 梁元峥已经正式进入 A 大附医工作。 他读博时的导师人脉极广,也是薛主任帮他引荐过去的;读博时的辛苦,陆灿然也是看在眼中,她知晓这个行业就是终身学习,对梁元峥工作后的忙碌也充分理解。 毕竟人的生活不是偶像剧,不是每天都必须粘在一起。 陆灿然承认自己恋爱脑,但也没放弃过来英国深造的念头。 英国和中国有时差,幸好梁元峥宽慰她,他有时值夜班,想他了可以直接打电话 —— 两个人这样瞒着太阳追着月亮地开启异国恋,很多不能向爸妈倾诉的东西,陆灿然就委委屈屈地告诉了梁元峥。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很不习惯,食物,道路,泡实验室,刮妖风下大雨…… 陆灿然开始疯狂想念中餐。 她甚至在英国学会了下厨,在梁元峥的视频授课下,成功做了简单的炒菜和蜜汁肉。 吃了一口,陆灿然又哭了。 这边的猪肉不阉割不放血,肉腥骚味很重。 陆灿然原本是很乐观的性格,在经历地铁主干线故障停运、小组作业只有她在认真对待而其他人全划水、一整周都在下雨、本来要买香菜却买成 “洋香菜”,还闻到这种东西 —— 一系列的打击下,令她失落地早早上床睡觉;半夜做这种噩梦惊醒,陆灿然认真改完邮件,躺在床上,开始默默地掉眼泪。 人在脆弱的时候格外想家。 想爸妈,想梁元峥。 陆灿然刚来英国的时候,和爸妈一视频就想哭;可她知道,如果自己哭了,那爸爸妈妈一定也会哭。她不想让父母难受,每每视频前都调整好心态,笑着告诉他们那些新奇又好玩的体验。 她原本也想这样给梁元峥打视频电话,语调轻松地表示自己在这里什么都好 —— 可他在耐心听完她所有话语后,告诉她,想哭的话可以哭。 不要憋着,不要压抑情绪。 他更希望看到陆灿然能发泄地哭泣。 陆灿然一直担心自己的糟糕情绪给周围人带来困扰,很多时候,流泪也要忍着。 梁元峥是第一个鼓励她大声哭出来的人。 …… 晚上睡觉前,陆灿然刚给梁元峥发了流泪的消息。 不知怎么,她原本感觉自己无坚不摧、特别强大、坚韧,可在英国读书的这段时间,异国他乡的经历令她哭泣频率直线上涨。 她不想把梁元峥当作负面情绪的垃圾桶,但他总能稳稳地接住她的脆弱眼泪,耐心温和地陪她聊下去,直到她恢复稳定的情绪。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陆灿然真担心自己像伦敦的天气,动不动就哗哗啦啦地流眼泪。 裹着毛毯躺在自己小床上的时候,陆灿然发现,梁元峥还没回消息。 …… 可能这场手术很艰难,或者他还在休息。 陆灿然安静地想。 次日是周六,她醒得很晚,还是被门铃声惊醒 —— 没有申请到学校的宿舍,现在住的公寓是陆起凤女士为她租的,有些年头了,第三层,没有电梯,只能走木制步梯,一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一个小阁楼及小露台。 —— 会是谁? 陆灿然穿着毛茸茸睡衣,踩着拖鞋,从猫眼小心往外看。 她睁大眼。 梁元峥! 做梦一样,她打开门,震惊:“梁元峥???” 黑色大衣黑裤子的梁元峥笑,捏捏她脸颊:“瘦了。” 住在隔壁的老夫妻温和地对陆灿然笑,用法语说 “早上好”,陆灿然笨拙地回一句 “早上好”,紧紧抓住梁元峥的手,把他用力拽进公寓内,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 呜!!!” 梁元峥一进门,脚踢上门,将陆灿然从地上抱起来。 陆灿然双脚离地、非常没有安全感,但也不想抗议,伸手死死搂住他脖颈,想要去亲亲他的脸、他的脖子,她有好多话想问,比如他怎么乘飞机过来,花了多少时间,怎么请假…… 这些回答都淹没在汹涌的吻里,梁元峥低低喘着,不停吻她的脸,唇,下巴,脖子,陆灿然被亲得双腿发软,不自觉溜了下去,软面条一样,背靠墙坐,梁元峥单膝跪在地上,从她头顶摸到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地抱住她。 陆灿然的嘴被亲肿了。 梁元峥还在抱她:“然然。” 陆灿然的额头抵着他下巴:“嗯。” “再让我抱一会,” 梁元峥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我好想你。” 他说得很自然,陆灿然却又想哭了。 怎么回事。 明明她那么想他,现在看起来…… 似乎是梁元峥更离不开她。 这么久了,她一直认为梁元峥是她的支撑柱,可现在,他抱着她,更像落水的人抱一块浮木。 “梁元峥,” 陆灿然摸了摸他,看到他背后的小登机箱,终于用亲肿的嘴巴问出最大的疑惑,“你怎么过来了?” “前几天我试验出了改良版鸡汤小馄饨,味道很好,” 梁元峥说,“想和你分享,就来了。” 说到这里,梁元峥抱住她,抱住,又一次从头顶摸到后脑勺: “原来你当时来英国,需要坐这么长时间的飞机,这么辛苦。” 陆灿然眼泪啪一下掉出来。 “其实还好,当时睡一觉就过来了,不是特别辛苦,” 她将脸埋在梁元峥胸前,哭了一阵,抽抽噎噎,“我瘦了,但你的胸肌好像更大了。” 正文 28 番外(五)[无防盗] 梁元峥返程的机票在五天后。 他在这儿还能住五晚。 两人在公寓里亲了快一上午,亲得面颊发烫,梁元峥才牵她去附近的中超买食材调料。这是陆灿然第一次和他逛生活类超市,与独自采购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梁元峥让她列出当前想吃的菜,对照厨房和冰箱存货列采购清单。遇到中超缺货的食材,便灵活替换:“这边没有成品糖醋汁,我们可以自己调,番茄酱、生抽、香醋、淀粉 —— 白芝麻没有?换黑芝麻替代……” 他一边教她选购,一边问:“冰淇淋吃不吃?” 陆灿然点头,从冰柜取抹茶冰淇淋。梁元峥往购物车里多放了两盒:“心情不好时可以多吃甜食。我记得你在国内挺爱吃冰淇淋的,怎么冰箱里一盒都没有?” “之前你说要控制,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陆灿然说,“我就少买少吃。” 她看见梁元峥眼底泛起又爱又怜的神色:“心情最大。心情不好,身体也会变差。” 他又添了几盒冰淇淋,转身挑肉、买菜、选水果,结账后一手拎起两个大购物袋,哄她走在前面:“我一落地就转向,然然肩负着领航的重任啊。” 做饭时梁元峥请她搭手,教她处理鸡肉:“你力气小,剁肉馅费劲,可以用料理机绞肉 —— 不过得先剔除骨头。我买了一台,还在转运路上。” 陆灿然明白他的用意:这几天他能做饭,但长久之计是教会她独立料理。她学得很快,可包小馄饨仍有些吃力,调馅、煲鸡汤、和面擀皮、包制成型,每一步都不简单。 “你怎么会这么多?” 她好奇,“如果不学医,理想是当厨师吗?” “是啊,” 梁元峥笑,“中学时饿得快,总想着当厨师能天天吃大餐。” 陆灿然歪头:“那我就开超市或果蔬店,你过来买东西,我给你打折。” “好有商业头脑,” 梁元峥捏着馄饨皮轻笑,“那我给你送饭 —— 好了,不用包了,这些够吃。” “可是还有好多馅和皮呢!” “吃完饭再继续,” 他指了指时钟,“快一点了,馅放一阵没事。剩下的包完冻冰箱,下次直接煮 —— 明天再教你煮法,这些加了鸡肉,清水煮也好吃。” 自到英国以来,陆灿然的胃从未如此温暖过。她一口气吃掉一整碗梁元峥蒸的米饭,追着问米的品牌和做法。整个下午,两人要么黏在一起亲吻,要么窝在厨房处理食材 —— 主要是梁元峥动手示范,她在一旁边看边学。为防她忘记,他写了许多便签贴在冰箱和橱柜上,标注简单食谱和食材存放方式。 夜幕降临时,梁元峥主动提出睡客厅沙发。恋爱至今,他们从未同床共枕,陆灿然虽早有心理准备,却也偷偷做过 “进一步” 的打算。她不确定亲密关系何时会发生,但对心上人并不排斥。 这天晚上,她洗澡时特意用脱毛刀仔细剔除手臂和小腿的绒毛,刷了三遍牙,用牙线清理齿缝,甚至不小心吞下半条漱口水。对着镜子,她绞尽脑汁回想影视剧里的暧昧桥段,最终裹着浴巾探头探脑走到客厅 —— 却发现梁元峥已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默默回卧室穿上睡衣,抱来自己的毛毯给梁元峥盖上,然后蜷在他身侧,胳膊轻轻搭在他腰间,脸颊贴住他温厚的后背。她计划着:若他醒来,便顺势聊聊情话、亲亲抱抱;若他不醒,就这样依偎着睡去也很幸福。 只是她漏掉了第三种可能 —— 她睡着后,梁元峥醒了。 正文 29 番外(六)[无防盗] 陆灿然像一只小猫贴在他背后,这让梁元峥动弹不得。 他不想惊醒对方,却又确实很想就这样一直依偎着睡下去。 梁元峥还没洗澡。 时差与长时间飞行令人疲倦,更不用说他还做了许多 “体力活”—— 剁肉馅、处理食材…… 他只是想躺一躺,没想到睡了过去。 更没想到陆灿然像只小猫,紧紧贴着他睡下。 有点煎熬。 梁元峥是正常的男性。 一个正常的、经年累月克制欲望的男性。 自我纾解的次数很少,大部分时刻都是情欲满溢后默默处理脏掉的内裤与床单。 陆灿然就在他身后。 呼吸微微的,身体热热的、暖暖的、软软的、香香的。 他小心地转过身,看到她安静的睡颜。 直到落地,梁元峥才看到陆灿然发给他的那些消息。她其实很不擅长与耍奸使滑的人打交道,偏偏如今独自在这里生活学习,半年过去,肉眼可见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 梁元峥抬手,抚摸她的头发,亲亲她的眼睛、脸颊、嘴巴。 他知道自己想摸的不止头发,想亲的也不止眼睛、脸颊和嘴巴。 这么久了,他一直在忍耐。 在一切稳定下来之前,梁元峥不想唐突地与她发生关系,或许骨子里还是传统保守;告白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需要在未来可确定的状况下,再向她发起邀约。 更何况…… 灿然还在上学,还在读研。 他也不确定陆灿然是否愿意。 毕竟在没有经验的状况下,女性从性中得到的痛苦应该多于快乐。 梁元峥知道陆灿然喜欢亲亲、喜欢抱抱,她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肢体接触,未必会喜欢真正深入的亲密。初初恋爱时,梁元峥就将她当做小公主,纵使脑海中有一万次的亵渎念头,现实中,他也没有过任何一次下流的诱哄。实在想极了,偶尔会想着她自我纾解。 更多时刻,梁元峥希望她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爱绕不开性,可若她不喜欢,梁元峥也绝不会勉强。 现在,小公主就安稳地睡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睡裙薄薄的,盖不住小腿,露出光洁的脚与脚踝。梁元峥想扯毛毯帮她盖好,却不由自主地触碰她裸露的小腿 —— 停。 他匆匆给陆灿然盖好毛毯,把她整个人都裹住,起身,去卫生间洗澡。 来伦敦的第一个晚上,梁元峥睡了地毯。 就在沙发旁边,如果陆灿然睡觉不老实、滚落,会自动滚落到他身上。 梁元峥没有与陆灿然相拥而眠,这个考验实在太难。 他也不想这样潦草地发生关系,更希望两者都有更美好的体验。 次日陆灿然没提晚上的事情,与梁元峥手牵手出去散步、逛街。 居住着世界级侦探的贝克街 221B,布满书店的查令十字街,传闻中藏着破釜酒吧 —— 进入对角巷的必经之路…… 伦敦罕见地连续几天都是好太阳,陆灿然的心也如太阳般亮闪闪地照耀起来。 晚上就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看剧、接吻、拥抱。 只是彼此默契 —— 无论多如胶似漆,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梁元峥睡地毯,陆灿然睡沙发。 俩人谁都不想分开,也都不确定对方是否想进行更亲密的接触。 随着分别日期渐近,梁元峥想好怎么安慰陆灿然,没想到,最先出现分离焦虑的人是他。他一边在厨房处理食材:把芹菜切碎冷冻,处理一块块的冻肉,卤蛋、卤鸭头、卤鸭掌…… 梁元峥准备了很多,却觉得怎么都准备不够。 食谱写了一个又一个,菜教了一道又一道,可他走后,陆灿然又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些。 他怎么能忍心。 “…… 梁元峥?” 梁元峥回头:“怎么了?” “你还好吗?” 陆灿然呆呆地看着他,“你已经切一小时的肉了……” “我在做卤肉,” 梁元峥切着香菇丁与洋葱丝,解释道,“我打算做多一些,分七份装盒冷冻,你想吃的时候,直接放微波炉叮一下就好 —— 对了,等会儿我也多蒸些米饭,冷冻储存,想吃的时候把卤肉与米饭倒一起加热,就是卤肉饭 —— 记得给米饭加点水。” 陆灿然从背后抱住他。 “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她说,“这么多。” 梁元峥不认为多。 他只觉得少。 太少了。 如何形容那种焦虑感呢?梁元峥说不出。最后这一天,他不想睡觉,不想休息,只想看着陆灿然。 也不能只看着她,他得为她的独居想办法,筹备更多她爱吃的东西:水果、蔬菜、自己做的 “预制菜”,已经洗干净、切好、用小保鲜膜配好调料的 “速食”,放锅里一煮就可以吃,还有冷冻饺子、馄饨…… 分门别类地装满冰箱。 梁元峥还把陆灿然盖的毛毯、睡的床品、衣服也洗了一遍,烘干机烘得香喷喷,他一一叠好、收起。 还有她的指甲 —— 伦敦美甲价格高昂是其次,重点的是与国内审美不一致。梁元峥给她剪了十根手指甲,用指甲刀上的小锉刀打磨得边缘圆润,再是脚趾甲…… 如果不是因为不会,梁元峥甚至想给她剪个头发。手术剪与理发剪还是有壁垒的。 一切收拾干净后,陆灿然躺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梁元峥。 他们都清楚,明天又是长长的分别。 只有沙发尾端一盏暖黄色的灯。 陆灿然先开了口。 “我睡不着,” 她说,“梁元峥,陪我聊聊天吧。” 梁元峥说了声 “好”。他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这个空白的公寓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 为什么至今还没有能捕捉人气息的器皿?他想装一些带回去。 “上个月,欣欣与她妈妈、还有江叔叔 —— 就是继父摊牌了,说她与江斯在交往,江叔叔气坏了,” 陆灿然问,“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 梁元峥说,“江斯被打的那道伤口,是我缝的。” 陆灿然向他方向挪动:“缝合是医生必须学的吗?” 梁元峥坐起来:“现在中超还营业吗?我应该给你买些葡萄。” 陆灿然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按回去。 “我可以自己买,” 她说,“我现在就想与你聊聊天 —— 听说你们怎么练习缝合呀?葡萄…… 我好像看到有用葡萄练习缝合与打结的。” “我平时会敲开生鸡蛋壳,剪开生鸡蛋内膜练缝合,” 梁元峥说,“方便,易购买,缝完后用水煮熟,如果不漏就证明缝合成功。” 陆灿然愣了一下,她下沙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默默躺在梁元峥身边。 “好厉害,” 她惊叹,“好仔细。” “学生时期练习缝皮与打结比较多,” 停了一下,梁元峥说,“眼科的同事更辛苦,也更仔细,他们可以在显微镜下缝裂伤的角膜,那个更考验手的稳定性与技术。” 陆灿然侧躺着,抓住梁元峥的手抚摸:“你的手已经好稳了 ——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缝呀?除了伤口?” (他的手也更粗糙了。) “衣服?会一些,但不够美观,” 梁元峥想起身,“我看看冰箱里的肉 ——” 陆灿然拉着他的手,小心地探入睡衣。 “医生,” 她说,“我这边好像也有个伤口,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正文 30 番外(七)[纯手打] 梁元峥在漆黑中触到了雪白的奶豆腐。 他应该是看见到的,粗糙的手指却精准地识别到颜色。睁着眼睛,面前是寂静的黑,静到呼吸声清晰可闻。 陆灿然说:“你摸到了吗?这是我的肚脐眼,听妈妈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一个。” 梁元峥也没见过,他的食指被陆灿然拉着、按在那个软肚脐眼上,浅浅的,软软的,吞进下他的指腹,正因触碰而轻轻颤抖。 “你摸一摸,” 陆灿然说,“是不是很好看?” 梁元峥说:“很完美。” 完美到不敢用力碰。 “其实我生物成绩也很好,” 陆灿然说,“但我一开始真想学医,学医的话,可能会更了解你;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复读,但还是算了,复读的话,再来一次不一定能考这么好的成绩,而且晚一年的话,就会晚一年才能恋爱……” 说到这里时,她的上下唇都干燥了,舔一下,陆灿然才继续说下去。 “生物课本上讲,孕期,母亲通过脐带给胚胎输送营养,脐带也是我生命最早的营养输入口,” 陆灿然认真地讲,“我一直想让你了解我的全部,包括最初的形态…… 可能有点怪,但这里是我最脆弱、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除了我妈妈,现在只给你碰。” 梁元峥说:“它很软,和我的不一样。” 陆灿然发出疑问的 “是吗”,一边说着 “摸摸你的”,一边伸出手,紧张地在梁元峥身上摸来摸去。他的睡衣是旧 T 恤,洗得又薄又软,但腹肌是结实的,腰侧肌也一样,越摸越硬。 这不是陆灿然第一次摸梁元峥肌肉,第一次摸就在正式告白后,所有花朵都免费送去附近一公益小学,捐赠给他们做活动用,而在晚饭后,提出拥抱的陆灿然害羞地问他可不可以摸一下。 暗恋总真总有不踏实的幻梦感,陆灿然想通过更多的触碰来确认拥有的安全。 和那时候相比,现在的梁元峥摸起来更成熟,更结实,她将脸贴在梁元峥胸膛上,仔细摸了个遍,才意识到自己正跨坐在他身上。 被压在身下的梁元峥,安静平和地看着她。 “要不要开个灯?” 梁元峥说,“我想多看看你。” 陆灿然开了灯,暖黄色调,睡裙已经卷了一些上去,梁元峥坐在地毯上,她骑坐在梁元峥腿上,面对面地搂着他。这个姿势令她终于能比他高出一头,从上往下看,正仰视她的梁元峥表情更显温柔。 “其实我想让你摸的不仅仅是肚脐眼,还有其他,” 陆灿然亲着他的头发,脸红心热,说话也越来越大胆,“你都没怎么摸过我,是不想吗?还是不喜欢摸?” 梁元峥仰脸看她。 两人聚少离多,她的脸红得像红圣女果,他也看到另一个自己。 “不是,” 梁元峥说,“我怕自己忍不住。” “那就别忍了,” 陆灿然伸开手臂,像准备接受安检,眼睛亮亮地望他,“不要忍了,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做什么,我都喜欢。” 她一直很期待和梁元峥更多的体验,好的,坏的,疼的,甜的,只要是和梁元峥在一起的,她都喜欢。 梁元峥只是抱抱她。 陆灿然趴在他身上,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将梁元峥压到地上。他的脸在陆灿然脖子处,温柔亲亲她的锁骨。 “我特别想,但现在不能,” 梁元峥拉着她的手,让她验证,“感受到了吗?灿然,我一直都很想你,但我不想太仓促。” 陆灿然在碰到的瞬间震惊了一下,继而害怕、兴奋、狂喜,结结巴巴。 “这么大,” 她有点口吃,“真的吗?” 梁元峥侧身,怀里的陆灿然像团棉花糖,顺理成章地滑落在怀中,像孩子抱安抚兔,他抱着陆灿然,轻声:“我租了房子,不大,但卧室有一个漂亮的小露台,可以晒到充足的太阳。” 陆灿然心跳砰砰,她很羞涩,也很好奇,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把,虽然隔着睡衣,但还是很喜欢。 梁元峥深呼吸,叹口气,仍克制着。 “等你毕业回国,我想去拜访阿姨叔叔,” 他停了一下,又说,“会不会太早了?” “一点都不早,” 陆灿然说,“我早就想把男朋友介绍给他们了…… 我这样、你难受吗?” 梁元峥说:“特别难受。” 陆灿然立刻松开手,还没说完 “对不起”,梁元峥更用力地抱住她。 “毕业后,你可以常去我那边,” 梁元峥说,“我可以天天做饭给你吃 —— 除了值班加班。” 陆灿然心动到脑子里已经不是天天做饭,而是自动把那个 “饭” 换 ** 成 “爱”** 了。她紧张仰脸,看到梁元峥清俊的脸庞,灯光温柔暖和,这刻的他也很温柔,温柔到没有明说,而是直接让她感受。 陆灿然悄悄比比,自己又伸手试了下自己,略微有些害怕了。 真的不会撕裂吗? 她所接受的知识是正确的吗?真的是要进去的吗?然后再这样那样吗? “那我可以搬过去和你一起住吗?” 陆灿然说,“回国后我可能就要去妈妈的公司上班了,我想试试独立生活。” 说到后面,她自己又觉矛盾,于是主动去亲梁元峥的唇,含糊不清:“是独立和喜欢的人生活。” 梁元峥低声:“感觉我像把公主从城堡拐到木屋里的坏人。” “不是坏人,” 陆灿然的腿搭在他身上,她睁大眼,“是骑士。” 骑士。 梁元峥很喜欢这个说法,他低头,吻陆灿然的小腿,向上,再向上,陆灿然瞪大眼睛,震惊又庆幸,震惊梁元峥居然一上来就 “吃” 她,庆幸的是刚刚她做好充分清洁。 饶是如此,她仍伸手捂住脸颊,不敢去看这刻梁元峥的脸。 “然然?” 梁元峥挪开她的手,不许她捂住,“看看我。” 陆灿然说:“我害羞。” “我想看着你,” 梁元峥跪坐着看她,“让我看看你此刻的表情吧,然然。” 正文 31 番外(八)[已完结] 陆灿然害羞得不敢看梁元峥的脸。 可他说了想看。 她已经感受到自己脸颊的温度,热热辣辣,眼皮也要烧起来,伸手捂着眼睛,右腿蜷缩起,又被梁元峥按着打开。 好奇怪。 陆灿然害羞的地方,他却如朝圣。 朦胧的淡黄光下,两个人生涩地互相探索。陆灿然的脸红耳热,梁元峥的循循渐进。陆灿然在顶点时一直掉泪,捂着眼睛哭,梁元峥问她为什么哭,是难受还是舒服?陆灿然红着脸说特别舒服,主动搂他的脖子去亲他的脸颊。 两人事后也没做。 睡在陆灿然那张软和的大床上,两个人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下次见面的时间;陆灿然会在圣诞假期回家两周,除了陪伴爸妈和长辈们之外,她会凑机会和梁元峥相见。越说越多,越聊越热,梁元峥将她从头吻到小腿亲了个遍,换了干净的床品,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半疲倦地浸入梦乡。 思念是无形的姻缘线。 二人再次同宿,是一年后的事情。 梁元峥正式拜访了陆灿然的父母,以她男友的身份。 陆起凤和李新新对梁元峥都还挺满意,毕竟唯一的要求就是 “女儿喜欢”,只要陆灿然喜欢,其他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况且,在几乎没有原生家庭助力的情况下,梁元峥能凭自己努力走到这一步已算不易。 “年薪大概 40 万,还行,有房补吗?有?多少?六万?喔,那还不错,” 李新新问得更仔细一些,也更直接,“我们灿然,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你应该也明白,她被我和我爱人保护得太好,有时候…… 不得不让家里人多操点心。” 梁元峥温和地说您放心。 李新新又问些其他,梁元峥的妹妹没有考上 A 大,但学校也不错;姥姥身体也健康,每天乐呵呵 —— 上次陆灿然过生日,姥姥还送了她一个自己钩的小包,陆灿然特别喜欢,出去玩时常背。 乱七八糟问了一堆,晚饭后,父母留梁元峥住宿,他婉拒了;陆灿然从自己房间中翻出一个钱包,说他钱包掉了,要送过去 —— 陆起凤没怀疑,李新新审视地看她:“钱包忘这里?” 陆灿然嗯嗯嗯嗯地说着,捏着钱包一溜烟儿跑了。 梁元峥还没走远,她追上去的时候,额头还有一层薄汗,用力地从后面抱住他,撒娇。 “我们晚上一块去看电影吧,” 陆灿然眼睛亮亮,“我们去看那个《普罗米修斯》吧。” 梁元峥在自己的公寓里放了电影。 放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没人看了,陆灿然雀跃着把梁元峥扒光,像剥掉一颗甜甜的橙子;他闻起来是微凉微涩的薄荷味,干净清爽,可缓慢没入的东西是辛辣的,制造出钝钝的伤口。 陆灿然很努力地抱着自己的腿,梁元峥没说,她主动抱的,和本能与条件反射做着斗争,用泪汪汪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很难受吗?” 梁元峥蹙眉,他想提醒陆灿然流了很多汗,随后察觉自己如今流的汗一点都不少,刚刚没入一点点,他的眼神柔软、充满怜惜,“为什么又哭了?对不起,不舒服?痛就不 ——” 陆灿然伸手去拽他的胳膊,失去控制的腿啪嗒一下踢到他身上,他没退,反倒因如此接触更贴近她。更多的眼泪流下来,陆灿然捂住眼,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快继续。 声音也小了,不好意思。 “不是难受,是太开心了。” 陆灿然望梁元峥,泪水和汗水让她的眼睛、脸颊看起来都亮晶晶的,梁元峥低头和她接吻,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好喜欢你。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深深地抓住你是喜欢你,就算痛因为你也很开心的喜欢你,陆灿然听到他沉闷的呼吸,模糊的声音,倒入杯子里的气泡水,也会这样噼啪噼啪地绽开吧。这样想着,她搂紧梁元峥,他结实而潮湿的肌肉缓慢而用力,她喜欢到眼睛模糊流下泪,感受到他歉疚又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陆灿然听到他在叫 “然然”,比平时更低的音色,温柔的抚摸,和坚硬的有力,她喜欢到胸腔都被塞满玫瑰花瓣了,紧紧依靠着梁元峥,湿漉漉的泪水蹭到他脖颈上,梁元峥喘着单手捧起她的脸,继续和她接吻。 好喜欢你。 陆灿然好喜欢接吻。 接吻,拥抱,无论什么,和他在一起都好喜欢,喜欢到说不出 “喜欢” 之外的话语,后脑勺和紧绷的腿部都被梁元峥很好地安抚到了,包括因为紧张而有抽筋迹象的脚趾。昏暗的房间之中,电影还在继续,人也在继续,陆灿然的眼泪和汗水都被他沉默地吃掉了,还有那些声音。 梁元峥没有换过丝毫姿势。 他就喜欢看着陆灿然,就要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很紧张还要努力地抱着腿,看着她因为他而露出的表情,此刻她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这份油然的信任令梁元峥为此颤栗。 她爱他。 仅仅是想到这点,他就想更深地去吻她。 陆灿然记不清几次,两个人都是血气方刚,她甚至起了马奇诺的念头,还想从上面看他的脸,但身体不太允许,只能下定决心下次再来。 房间里的玫瑰花还在开,但另一种气味掩盖了花香,她坐在梁元峥怀抱中,新奇地观察着自己并不具备的东西,偶尔问几个引他失笑的问题。 两人静静地拥抱着,《普罗米修斯》早已放映完毕,自动播放了平台推荐的另一部电影。陆灿然的心思并不在电影上,感受赤裸的背印下他温热的吻。 “然然。” “嗯?” “好爱你。” 陆灿然转过身,捧住他的脸,用力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我爱你。” —— 在你爱我之前,我已经开始爱你。 ——— 暂时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