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解白纱

正文 第243章 他脑子不太好使

    见他不动,那提议的参议双眼一亮,知道自己提出的意见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谢威。
    “你想和谈就和谈啊!”有个看着有些莽撞的武将冷嗤了一声,重重一拍桌,震得桌上酒器都一颤,“你龟缩不敢应战,想让商王生怜,但那畜生没有人性,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停战,放着这么好的攻陷机会不用,让你休养生息?”
    “屁都不懂,我就说了,这些文人治军,早晚完蛋!”
    “你什么意思!”
    “两位何必内讧起来添乱?孙参议,你说的话也有失偏颇,那商王一路过来的手段如何你我都知道,无所不用其极,怎会答应和谈?”
    这人说完话,帅帐内又是一阵沉寂,谢威捏着笔的手久久未动,似乎还在思考。
    “难不成,只能在此坐以待毙,等着商王叛军杀过来吗?”
    “都不必多说了。”久未言语的谢威却忽然开口,手腕推举着狼毫笔动起来,“我再写一封折子,宋潜,你稍后遣人加急再送去东京。”
    “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来,”谢威飞快地写着折子,瞥了他一眼,“今夜子时一过,取二百善水战者随我从汉江水道东行,我亲自去荆湖北路借兵!”
    众人一愣,没想到他沉默了这么久,想到的竟然是这个法子。
    “将军,这怎么能行,此处还需要将军主持大局啊!”
    “宋潜,我将帅印留下,你坚守此地,却不可让商王再前进一寸,待我带兵归来——”
    “主帅一走,士气更低,将军三思!”
    “还有和谈之事,不要再提,”谢威看着他,吐了口气,“从今日起,再提和谈者,自请出营!”
    孙参议登时没了声音。
    “将、将军……”营帐内气氛紧张,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的传信兵见里面终于安静下来片刻,这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方才来了个人,说要见将军,有要事相告。”
    宋潜拧眉道:“都什么时候了,别什么人都招揽!”
    谢威一摆手,示意他噤声:“是什么人?打听清楚来意了?”
    “是、是个小姑娘……”
    营帐内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几个人叫骂声音嚷来:“我倒看看是什么小姑娘,上赶着这时候找不痛快!”
    “带进来。”谢威却冷静地冲那传信兵点了点头,手下已经将折子写好,手指轻轻搭在上面,若有所思地摩挲着。
    片刻后,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营帐之外传来。
    “我天,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情况紧急,怎么通报个事情还能这么久?”
    传信兵满头大汗,一句话不敢接茬,给乔万万撩开营帐帐帘,就飞快地退了出去。
    见他这副样子,乔万万忽然福至心灵,大约琢磨出来为何通传了这么久。
    帐内的气氛不比方才好了多少,五六个人高马大的武将站在不大的营帐内,快要把这里的空间挤占殆尽,围在中心的堪舆沙桌前,已经鬓角染了霜白,面容不怒自威的人正撑着桌子,一双眼盯着自己,似乎要将自己看个穿。
    “呃,见过谢将军,还有几位将军。”
    不待谢威开口,宋潜便已经不耐烦催促道:“哪来的小妮子?你要说什么事情快说!”
    反骨只冒出来一瞬间,便被乔万万强行压了下去,她飞快从前胸取出一封密信,递上去:“诸位见谅,宜宁长公主有信给诸位,拖我先行来此。”
    眉心一跳,谢威一怔,最快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折子就快步走来,先参议一步接过那封信。
    乔万万松了口气:“信件真伪,将军自可看信中长公主亲印。殿下不日带兵前来驰援襄阳,陆路脚程行动再快,也要个七八日才能赶来,因而殿下叮嘱,而今务必守住襄阳,守住江汉水道,自今日起,务必不能再让商王前进一寸!”
    一时间,“长公主”“带兵”这两个词没能让营帐内的众人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听孙参议颤巍巍问:“长公主带兵?她——”
    “长公主在禹州封军三万,其中三分之一前去恭州支援义军,余下悉数调拨至襄阳,只为助诸位,殿下冒天下之大不韪,朝廷之内批驳之声甚大,还请诸位……莫让殿下失望!”
    营帐内的几人都有些激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乔万万:“你这妮子,莫不是瞎说得吧!”
    谢威飞快地拆了信,一目十行地读完,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末尾处那鲜红的长公主亲印,打断了这几人的质问:“是长公主亲印不错。”
    方才还弥漫着一股绝望气氛的营帐顿时一变。
    “两万、两万够了!”
    “哈哈哈,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
    “去他大爷的和谈!就该让商王这畜生东西滚回西南去!”
    捏着信的谢威手指都有些颤抖,眼中闪烁明灭,抬眼郑重地看向这个送信的姑娘。她应当也是日夜兼程,衣裳与脸颊都沾满浮尘,头发都有些打绺,一时间,他心中百感交集,由衷扯出来一抹笑:“快,来人!带这位下去梳洗歇息!”
    *
    长公主带兵亲征叛军的消息在朝中诏令下达的第二日,开始以飞快的速度传播,快到让人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刻意在其中运作,甚至几个敏锐的台谏官员察觉到这一点,又坚持不懈地上奏,但被认为是吃饱了撑得,折子也不了了之,搁置在一边。
    眼下,在战事被奉为第一重要的情况下,其他这些小事都无伤大雅了。
    骤然在茶摊铺子里听见这里的百姓议论长公主带兵一事,林慕禾还有些惊讶。
    几人穿着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木钗荆裙,看着就像是一队平常赶路的百姓,在渡口喝些茶水。
    “眼下这节骨眼,怎么还有这么多去襄阳的?”看着渡口停留的这批人,林慕禾有些不解,这些人许多大包小包,看着像是去行商。
    顾云篱就近瞥了一人一眼,道:“仗打得越厉害,有些东西就越贵。”
    顾方闻呵呵笑了一声,目光随意示意一处:“你还是良心实在孩子,做惯了正经买卖,不知这世上多有一句无奸不商,你瞧着渡口这些人,猜猜都是做什么买卖的?”
    顾云篱凝眉,看着这些各怀心思,目光之中多是算计打量之人,心里叹息了一声。
    联想到近来襄阳的处境,林慕禾一点就通,很快便明白过来:“都是药材贩子?”
    “是啊,”顾方闻道,“商王这群人可没人性,一路走来多少官兵百姓遭殃了?城中药材怕是急缺,一株恐怕就能卖上平常想都不敢想的高价。”
    “这不就是发难财……”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顾云篱叹息一声,“小摊小贩,多只重利,荆湖南路因战事又疏于管辖这类乱象,百姓又急于拿药治病,管不了这么多,即使再贵,也得咬牙买了。”
    自旨意下达,当夜太子便命众人出发,一行人终于在蔡州与长公主的辎重军队遇上,右相作为宣抚使当即并入军队之中,而马车颠簸,舟车劳顿,顾及林慕禾不惯走陆路,襄阳疫情紧急,顾云篱便提议几人一道乘水路,这几日风向顺路,顺江流而去,比陆路行军快了许多。
    而正值战乱,从随州去往襄阳的船只剩下寥寥几条,船把头们也顾忌商王凶名,不敢冒险,一来二去,就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敢包船送人渡江,只不过价格高得离谱,饶是顾方闻前去砍价,最终也只砍下了五文钱。
    这渡口不似原先繁华,只剩下几苗人和祖辈在这里卖茶的茶摊贩子,一到入夜后,则更是冷清。
    听顾云篱说着,顾方闻来了兴致,看了眼最近那背着两个大包袱的人,便搁下粗口茶碗,走上前去。
    “诶,顾伯父……”林慕禾一愣,余光看见顾云篱还气定神闲的喝茶,她一顿,只看着顾方闻上前。
    他后背挂了个斗笠,看着就像个渔夫,那人也没什么戒心,懒散地瞥了他一眼,问道:“干什么?”
    “劳驾,老兄,你这里面背着的是药材吧?”
    “你想干嘛?”那人顿时戒备起来,冷冷看着顾方闻。
    “诶,我这不是也要去往襄阳嘛,你也知道那边是啥情况,所以想从你这买些药材防备防备……”
    “嚯,”见来生意了,那人态度立马转变,“那你算是赶上了,这还不到襄阳,暂且便宜卖你,这预防疟疾的柴胡黄芩,十五两一斤,买不买?”
    在一旁偷听的林慕禾一口茶水险些没呛出来,闷咳了好几声,顾云篱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冷冷看着那人:“十五两,东京城里,这东西多不过三两。”
    “这也太黑了……”林慕禾咂舌。
    “十五两?”顾方闻大骇,“老兄,你何必做药材生意?直接打家劫舍抢钱不来得更快?”
    那人见状,判断顾方闻是个没钱的穷鬼,态度登时一百八十度转变,起身就要踢人了:“爱买不买,有的是人买,不买滚蛋!”
    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船把头手里正攥着一根粗大的麻绳,扬声喝止。
    “差不多得了,别瞎嚷嚷!诸位收拾收拾啊,天已经黑下来了,半炷香后咱们就走!”
    顾方闻冲那人翻白眼,诅咒起来:“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劝你行善积德,别做这些有损阴德之事,当心早逝啊!”
    那人怒火中烧,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顾云篱快步上前,拦了下来:“抱歉老伯,他脑子不太好使,年轻时摔过,你别往心里去……”
    “既然脑子有病,你就好好管束他!我死不死,还轮不到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林慕禾见状,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许笑意,好巧不巧被顾方闻看进眼里,他没好气地磨牙:“你也被云丫头带坏了!”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一行人便上船。
    白日里没什么人敢行船,江对面虽仍属襄阳,却有一部分被商王的军队占领,若倒霉些遇上了,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
    自上船起,顾云篱便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将林慕禾夹在自己顾方闻之间,提前叮嘱好她握好匕首。
    顾方闻靠在船舷边,看着隐没于黑云后的月亮,砸了咂嘴,老神在在地喃喃:“月黑风高啊……”
    顾云篱没有在意这句话,只是搂紧了林慕禾。
    这一路安全,众人静静听着船行划开水波的声音,原本戒备的心也松弛了不少,几乎有些昏昏欲睡了。
    林慕禾没熬过这种大夜,蜷缩在顾云篱怀里,困得点着脑袋,在欲睡不睡的边缘挣扎着。朦胧恍惚之间,她感受到身下的船一顿,终于停下了。
    “还困吗?”声音近在咫尺,顾云篱垂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她眉心,“到对岸了。”
    挣扎着从困倦中脱身,林慕禾只觉得浑身难受,耍赖似的蹭了蹭顾云篱的脖颈,这才满意地随她起身。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有人想点灯,立刻便被船把头低声喝止:“不要点灯!你们想招来叛军的人吗!”
    林慕禾吓了个激灵,困倦登时飞走,背起小包袱,拉着顾云篱的手紧紧跟在她身后。
    走在前方的人还有些害怕,颤声问那船把头:“把头,这会儿是安全的吧?不会有人的吧?”
    那人操着一口荆湖口音,那船把头态度缓和了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听我的话,自然没事!”
    顾方闻跟在队*末,抿唇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等到城门前再说,”顾云篱打断他,“师父,你少说两句吧。”
    顾方闻噤声,哼哼了两声,没再说话。
    那走在前方的人心情战栗,没有灯,只能靠着水草边几个零星的萤火虫照亮前路,气氛诡谲,时而明亮时而黑暗,他两股战战,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好好在家里待着,非要冒险来赚这笔钱。
    走着走着,四下太安静,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去问前方带路的船把头:“把头,要走多久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没得到回复,他心里一凉,忍不住停下脚步,颤巍巍又问:“船头?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滚落在自己脚边,毛茸茸的,像是水边的水草。
    头顶的月光偏逢此时不受黑云遮盖,慷慨地照射下来。
    倏地低下头来,他还想再唤一句船头,却在看清脚下东西的一刹那,瞬间失声。
    那毛茸茸的东西哪里是什么水草,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遮盖着肌肉,仔细看去——分明是一颗人的头颅。
    突然冒出来的死人将恐慌的情绪带到了顶点,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回走,跳上船就要离开。未见凶手,这群人便怕得逃了个干净。
    四下不见人影,也没有人声,顾云篱护好身后的人,疑惑地朝黑暗中望去一眼。
    顾方闻却上前,朝虚空中一探指,指尖皮肤刹那便被割破:“西巫的牵丝术。”
    语罢,他取出一包荧粉,朝前方一吹。黑夜里,丝线毕现,泛着寒光。
    他无甚所谓地将那惨死的商贩背着的药篓背起,看了眼那人的头颅,暗叹:“我说你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你不听,唉。”
    顾云篱凝神,思索道:“既然布下陷阱,想必还会有人折返来查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几人找了个隐秘的树坑藏好,头顶的月亮时隐时现,等待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了一阵动静。
    黑暗中,林慕禾与顾云篱对视的一眼,她耳力极好,率先听到了那阵刻意压低,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都死了,这里果然有人偷偷上岸。”
    “死了就行,趁天还没亮,快走!”
    依稀听得出来是两个人,急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向另一个方向飞快离去。
    不用再多说什么,几人顺着这两人离去的路,隐秘地跟了上去。
    不久后,视野忽然开口,是一片稻田。
    汉水自源头起,一路延伸汇入长江,沿路许多支流,又滋养着襄阳城这些耕地,若无战乱,这里也是宁和富饶,百姓安康之地。
    正是后半夜,几乎所有人都入睡了,这两人潜入地悄无声息,却也不知黄雀在后。
    黑夜里,一个人影突然出现,与这两人交谈起来。
    “嘶……”顾方闻眯了眯眼,屏住呼吸,余光里目送那两人离开走远,手中早先备好的铁丸顺势而出,飞快打在那两人阳关。
    只听两道重物落地的闷响声,水稻被压折一片,那边接头的人却还仍无所觉,还在不知清点着什么东西。
    “数什么呢这么高兴?”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冤魂索命般的声音,这人吓了一跳,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撒开腿就想跑。
    谁知跑开没多久,便又迎面撞上两人,将前后退路都堵住,变故来的太快,他还未反应过来,手臂便是一麻,手里还没捂热乎的东西便被顾云篱夺了过来。
    顾云篱没有贸然打开,只是收紧袖中,冷冷看了那还欲说什么的人,道:“有什么想说的,去衙门说吧。”
    *
    “上游水道被这些通敌的人下了毒,污染源头,这几日才会出现城中城外百姓都因此腹泻呕吐不止的情况。”顾云篱提笔写着,“这些人既然通敌,意志力本就不强……没费多少功夫都招了,这几日还请大人告知全城,水道打来的水都不要喝了,尽量饮用井水,用火烧开了再饮用。”
    药政司使迭声应着,有些热泪盈眶,这么久了,朝廷总算有点动作,派了个靠谱的人来。
    “我昨夜就盼着你们来,还跟谢将军说了,没想到今早你们就来了!”没比清霜安静多少的声音传来,顾方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抽起被子在床上滚到墙边,遮住了耳朵。
    林慕禾也提笔正为顾云篱抄着药方,闻言,问:“昨日水道周边可有战役?”
    “没有哪天是歇下的,这城里看着还平和些,却不知汉江前都打成什么样子了,前些日子告诉他们殿下会带兵前来,总算鼓舞了士气,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再不来,再高的士气也没用。”
    乔万万喝了一口水,瞥了眼躺在榻上补觉的顾方闻,问:“从成都府来时就有阆泽弟子前去医治百姓,殿下还说有江湖大能来援助,莫不是这位……?”
    “小妮子,要说出去说,你让我这个老东西歇会儿可好?”顾方闻幽怨地拉下被子,提议道。
    乔万万赶紧噤声,扯着写罢东西的林慕禾走出去,嘟囔道:“这就是那位鬼医?正好昨日好些阆泽杏花馆的弟子也到了,总算能应对这些天的瘟疫了。”
    “而今知晓,并非霍乱瘟疫,而是有人投毒,想必之后情况会改善些。”林慕禾轻声道,顾云篱也正与药政司的人交待完,低头拨弄着有限的药材,调配起解药。
    “城中的实情是有改善,但前线便未必了。”乔万万叹了口气,“我是跟着后勤队来的,待不了多久,还要赶回去……只盼殿下能快些。商王用兵很阴,指不定又会不走寻常路……”
    “快了。”挑拣药材的顾云篱接道,“按水路与陆路脚程相比,就在今明两日了,大抵会有先遣部队前行。”
    长公主将要带兵前来支援的消息不光是这一路上的人在谈论,就连叛军也得到了消息,这几日的攻势甚至比先前还要猛烈,这些天,光是水道之上行进的船都废了数十条。
    仅剩这些人全靠着援兵将至的这点信念苦苦支撑着,从前线送来药政司的伤兵也一茬接着一茬,伤势较轻的还都是在前线由军医医治,只有伤势过重,才会抬回药政司里,而今也足见这场守卫战有多残酷。
    “我随你去趟前线,看看伤兵情况。”顾云篱搁下药材,道。
    看着林慕禾欲言的模样,她转过身,摇摇头:“我只是去看一眼,前线危险,你和师父在这里等着就好,这里不能没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