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梦醒原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丑时末,成帝终于睡下。
    太医得裴则毓授意,特意在方子掺了安眠的药材,就是怕陛下因病痛缠身,难以入眠。
    裴则毓熄了殿中的烛火,将乾清宫的殿门合上。
    冬时日出得格外晚些,夜空此时仍如同被打翻了的砚台,黑得浓稠而纯粹,莫名令人觉出一种压抑。
    今夜竟罕见地没有星子,连残月也隐在云后,吝啬自己的辉光。
    他端着一盏灯烛,站在殿前,抬头静静望着天幕,眼底情绪不明。
    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而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才走进去,忽觉一股熟悉的馨香在鼻尖萦绕。
    是错觉吗?
    裴则毓蹙起眉,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香气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借着手中摇曳的烛光,缓缓巡视着暖阁内部。
    矮榻,案几,内室的拔步床,屏风……
    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显然并无人闯入,留下自己的痕迹。
    手掌下冰冷的案面,仿佛一种无声的嘲笑。
    那丝若有若无的馨香,竟当真是他的错觉。
    裴则毓唇角微勾,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好笑。
    他怎会觉得是阮笺云来过呢?
    那人此刻应在皇子府里,乖乖枕着沾染上他气息的寝被,陷入安宁的梦境。
    想到那副场景,裴则毓眸中不由浮现出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软。
    这些日子,他都在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偶有闲暇,也需要去恶补从前未能习得的帝王之策。
    如今他的肩上,已经不只担着一座九皇子府了,更担着大梁的江山和天下万民。
    自那日阮笺云离宫后,他们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了。
    有些想念,也是理所当然。
    他敛去了神情,将外衫披上,端起灯烛准备离开。
    推开门,一阵朔风迎面吹来,忽得觉出几分清寒。
    目光落在前庭的地上,方才恍然。
    原来是落雪了。
    雪此时还未停,但显见地十分细小,夹杂着细细的雨丝,迎风掉在人的面上、额上,须臾便化为一片薄薄的水痕。
    卢进保适时出现,无声地为他披上一件保暖的玄色大氅。
    “明日还要上朝,殿下早些安歇吧。”
    裴则毓淡道:“不必。”
    “你看顾着陛下,若有不适,便立刻召太医来看诊。”
    名为看顾,实则囚禁。
    卢进保并无异议,垂首应是。
    没有问裴则毓要去哪,也没有自作聪明地叫人跟着。
    裴则毓不由多看他一眼。
    把这样的聪明人放在身边,成帝从前夜里竟然也能安眠。
    但他并无长久用人的打算,两人之间,也不过是合作关系,于是并未说些什么。
    唤来时良,便准备出去。
    临行之前,忽得想起什么,转头问卢进保。
    “今日可有人来过乾清宫?”
    卢进保敛眉垂眼,恭敬道:“回殿下,并无。”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裴则毓心底微微一哂,为自己师出无名的执着感到好笑。
    于是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乾清宫。
    积雪已经将地砖全然覆盖,踩在脚下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细响。
    绕过前面一道宫墙,一阵冷幽香忽得扑面而来。
    裴则毓循着香气望去,在满地雪光的映射下,看清了香气的来源。
    那是种在宫殿旁的一株腊梅。
    初雪既至,宫里的梅花便也
    一道开了。
    裴则毓驻足看了片刻,忽而兴致大发,挑了一枝将开未开的,抬手折下。
    又随意将那一枝上的斜枝修干净后,递给一旁的时良。
    “待天亮了,给皇子妃送过去。”
    方才见着那腊梅,他忽然想起,自己承诺过阮笺云,要陪她一道看京城初雪的。
    但他如今诸事繁忙,实在脱不得身,便只能用这一枝寒梅暂为代替了。
    也不知等她醒来,看到这枝花苞时,会是什么表情。
    裴则毓眯了眯眼,唇角微微勾起。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看到花枝后,她一定会很想见到自己。
    他这阵子的确冷落了阮笺云,但时局在前,让她稍微等一等,到底也无妨。
    待日后尘埃落定,她便会理解自己的。
    想到那人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瞳如同两枚黑珍珠,露出初醒的小动物般懵然的神情,裴则毓唇角笑意便越发扩大。
    最后望了一眼那梅树,愉悦道:“走吧。”
    转身间,厚重大氅拂过梅树枝干,震落了一身梅香。
    他道:“去诏狱。”
    有些隐患,不该继续留着了。
    —
    扶桑东升,天光大亮。
    昨夜出来时并未撑伞,雪点纷纷扬扬落在斗篷上,此时随着日光逐渐覆过来,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个个圆圆的水渍。
    青霭见状,心疼道:“夫人,我们快些回府去换件衣裳吧。”
    冬日天寒,湿了衣衫,怕是要着凉的。
    阮笺云自小身体便不十分康健,换季时风寒更是常事,因此青霭每逢天气转凉,都会比往常更加小心谨慎上数倍。
    阮笺云恍若不觉,摇摇头:“不必。”
    她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霭哪能轻易答应,还想再劝,转头却见阮笺云已然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她跟了阮笺云许久,自然知晓,但凡自家姑娘露出这副神情,就说明心意已决,再无回旋的余地。
    于是只得妥协。
    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阮笺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即使裹着一层厚厚的斗篷,也看得出厚重衣料下的身形单薄如纸,泼墨似的鬓发掩去半张雪白侧脸,长睫低垂,令人看不清眼中情绪。
    仿佛一只孤独的白鹤,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通体寒冷,心生悲戚。
    阮笺云静静站在原地,沉寂了一阵,才终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再看看这京城的雪景。
    马上便是帝京的新年,自去年春三月,她坐着马车,从宁州到此地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岁光景。
    雪景难得,即便从前承诺那个会陪她赏雪的人不在身侧,她也不想辜负这满城皑皑。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帝京,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因着昨夜落雪,清晨又逢日出,化雪融冰,路途难通,街坊两旁也鲜少见到摊贩出来,竟是难得的宁静。
    脚下积雪松软,人走上去时,会因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
    早在秋日便落尽的枯枝,此时因着白雪的装饰,仿佛萌蘖初生,雪作飞花,恰似玉树琼枝。
    眼前满目苍银,朔风携寒,倒忽得叫阮笺云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阮婧自尽的那日,她从容华宫出来,明明正是烈阳当头,酷暑难耐,可她却遍体生寒,如身着单衣站在雪地里。
    似乎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阴谋诡计更让人胆颤。
    然而眼下她切身站在雪地里,方知那时自以为彻骨的寒冷,于今而言,不过微不足道。
    她竟然还自不量力地去问了裴则毓,问他是否永远不会背叛、欺瞒自己。
    裴则毓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如今想来,似乎也不过是敷衍一二。
    一声轻笑自唇边溢出。
    久未经水的双唇又因北风不断吹拂而皲裂干涸,不复从前柔软,此时扬起唇角时,甚至能感到唇瓣上传来撕扯的疼痛。
    恍惚有液体自干裂处漫出,阮笺云却恍若不觉。
    路边带着孩童的妇人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了自家孩儿的眼睛。
    这女人生得倒是美,嘴角扬起,偏生一双眼却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唇上渗血也不知擦拭一下,一瞧便是个神志不清的痴儿。
    也不知是哪家的人,竟就放心叫这种疯子独自上街。
    阮笺云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诡异模样,却也已经无力在意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记忆如潮水,以无力抵抗之势,在脑中叫嚣着要将她吞没。
    初见时,他用一杆桃花枝挑开了自己的盖头,红烛下眉目昳丽,似谪仙入红尘;
    容华宫里,她受阮婧刁难,孤立无援之时,是他忽然出现,披着万丈金光,挡在了自己身前;
    回门那日,徐氏斥她不懂礼数,他立刻出言驳斥,护她周全,予她体面。
    后她从云雾山回来,高热卧床,他又从宫中派了太医亲来府医治;
    斗茶宴,策马取护国寺雪水;花灯节,背她赏灯盏万千;赴相府,用朱红玛瑙替一环玉镯……
    那人眉眼含笑,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温声唤她“卿卿”。
    原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对自己施予的所有温柔,所有美好,只是为了让阮玄放松警惕的手段罢了。
    裴则毓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对她露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呼唤,都经过了精心筹划,如同操纵傀儡的丝线,一分一厘,都只是为了让木偶如他所愿地起舞。
    自己却天真地以为,这是两情相悦,是永结同心。
    世间怎会有她这般可笑的人物,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被虚假的情爱蒙蔽了双眼,轻而易举便交付了一颗真心。
    将仇人的女儿玩弄在股掌之间,想必应当很愉悦吧?
    雪光迎着晴阳,如一面盛满金光的镜,映入眼底,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阮笺云却依旧睁着眼,仿佛自虐般,直视着满地雪色。
    眼眶被烧得涩然,眼底却依旧干涸,连一丝泪意也无。
    她忽然觉得很冷,只想蜷缩起身体,如同寻到母亲怀抱的婴孩,枕着温暖沉沉睡去。
    帝京数月,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
    仿佛一觉睡醒,她还是那个待在宁州,和外祖相依为命,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不曾入京,不曾成亲,也不曾识人不清,错付真心。
    脚下越发虚浮无力,似踩在云端,浑身都轻飘飘的。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向前栽倒时,忽听耳畔响起一阵陌生的巨响。
    “铿——”
    空灵清越,绵远悠长。
    是撞钟的声音。
    眼珠木然地动了动,阮笺云似有所感般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青阶曲折,雪泥红瓦,寥寥几个僧人在门前洒扫。
    泥金门匾高悬于顶,上面金漆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大字。
    护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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