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是朵夹竹桃》 正文 第1章 大婚三月初三,相府嫁女 春寒料峭,斜雨如银。 新柳初绿,一对黄鹂倚在枝头,你侬我侬,啼鸣缠绵。 “这雨昨夜便下起了,怎得还不停。” 青霭望了望窗外,颇为担忧地提醒:“姑娘待会上喜轿时千万仔细脚下,不要打滑了才好。” 没听到应答,便又唤了两声。 阮笺云回神,目光猝不及防落在铜镜上,镜中一片熹红,直晃得人头晕眼花。 她静默片刻,垂下眼睫,轻声应好。 耳畔传来青霭满含欣悦的声音:“奴婢看外面有一对黄鹂鸟儿呢,当真是吉兆。” “姑娘和殿下也定会如这鸟儿一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阮笺云正抬手去摸案上的簪子,闻言只略弯了弯唇角。 她眸色平静,声音低浅,是一贯的平和柔顺:“我只求相敬如宾,平安无事便好。” “姑娘放心,定然会的。” 青霭端详片刻,又从妆奁里拣了支朱笔,在她眉心细细绘了一朵莲花状的花钿,“老爷不是说了吗?九殿下人如芝兰玉树,又品性宽和,想必最是温柔体贴不过了。” “京中不知多少女儿家都羡煞了姑娘这一桩姻缘呢。” 最后一句难免带了几分得色,然而阮笺云听了,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眼底却无甚喜意。 相似的话,她早已听倦了。 青霭对她的反应毫无知觉,一面说着一面将窗子推开些许。 原是想要伸手探一探雨丝的大小,哪知一阵风忽地透过窗隙吹进来,室内骤然清寒,一些悄声的碎语便也清晰起来。 “乡下来的这位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被抬成嫡女不说,如今还要嫁给九皇子,真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面那人冷哼一声:“这婚事怎么来的,府里谁不清楚?抢人姻缘,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嗐,你有胆去她面前说……” 随之便是一阵嬉笑传来,说是窃语,却也没收着音量,其中蕴含的恶意几乎满溢而出。 青霭当即怒上心头,一把掀开窗子冲那两人呵道:“你俩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嚼主子舌根,我等下便去回了嬷嬷,叫她把你们通通发卖了去!” 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没想到闲话会被人听见,却也不怵她,只皮笑肉不笑地道:“主子还没发话,姐姐急什么,莫不是被人说中了心虚?” “若要告嬷嬷,尽管去啊!” 言语间竟是有恃无恐。 “你!” 青霭气急,不待冲出去和她们理论,便听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 “没规矩的东西,嚷什么?” 原是前院的嬷嬷听到动静,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阮笺云垂眸,掌心收紧,从那句话里隐隐听出指桑骂槐的意味。 其实方才两个丫头声音不大,称得上“嚷”的,也只是青霭为给自 己出头,才大声了些。 青霭却不管那么多,顿时噼里啪啦倒豆子般将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末了还补上一句:“望嬷嬷严惩!” 哪知那嬷嬷听完,却是静了一息,随即缓和了声音。 “大喜的日子,青霭姑娘别动怒。” “都是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回头我定狠狠责罚了她俩。” 竟是一句训斥也没有,俨然一副大事化小的态度。 青霭难以置信,怒道:“你也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手腕却忽地被拉住了。 阮笺云略略倾身,从窗子里露出小半边侧脸,微笑道:“嬷嬷说的是。” 她眉眼生得好,声音又温柔和缓,看上去便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见此情景,嬷嬷不由得想起这三日来,阮笺云在府中的情形。 不论下人如何轻慢,她都是一副平静温和的样子,简直像是尊泥捏的,任人搓圆捏扁也没脾气。 当下心中更是轻蔑了几分,正要开口谢过,却听她声音悠悠响起:“母亲独自管理后宅,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改明儿我去求了父亲,让他寻些得力的帮手来……” 嬷嬷心中当即“咯噔”一声。 反应过来,赶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这事若捅到老爷跟前,恐怕一院子的人都活不成了。 毕竟再怎么说,大姑娘的婚事也是老爷拍板的,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怎敢置喙主子的决定? 须臾之间心下便有了决断,顿时抬手狠狠扇了两个丫头一人一个耳光,厉声道:“下贱蹄子,你们怎么敢的?” “罚半年月钱,再敢犯的话,我亲自去回了夫人,把你们发卖了去!” 她那一巴掌没收着力道,两个丫鬟的面颊登时红肿了起来,其中一个年岁小的已经捂着脸哭出了声。 这厢训完又回头看阮笺云,忐忑道:“大姑娘,您看……” 阮笺云面色淡淡,只道:“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嬷嬷又何必这样狠心?” “罚月钱就免了罢,今日之事,叫她们吃个教训便是。” 嬷嬷听阮笺云拿她方才的话堵自己,笑容顿时有些讪讪,口中不住道着“姑娘心善”,又强压着那两人给她道歉。 被打一巴掌又塞了个甜枣,那两个丫头无法,只得忍气吞声地给她道歉。 阮笺云没再为难她们,挥挥手叫人下去了。 “姑娘,就这么放过她们?” 青霭犹不解气,瞪着那三人走远的背影。 “好了,”阮笺云从窗外收回目光,轻声道,“她们是夫人院子里的。” 她本不愿计较,奈何这群人因着她的缘故,连带看不起青霭。 自己到底算个主子,不必遭人白眼,可青霭就不一样了,瞧今日这般情形,恐怕这三日为着自己,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 听到“夫人”二字,青霭原本饱涨的怒意霎时像被针扎了一下,缓缓瘪了下来。 怪不得那三人敢这般放肆。 转头见她这副模样,鼻尖又忽地一酸,“姑娘……” “奴婢是替您委屈。” 自家姑娘生了一副柔软性子,往往是能避则避,从不爱与人起争执。 今日难得换了颜色,总算没被人压到头上欺侮。 青霭只是心疼她。 大喜的日子,平白坏了人心情。 “无妨,”阮笺云自己倒想得开,还宽慰地拍拍青霭的手,“旁人闲话又有何干系?我们只管活好自己的。” 而且,恐怕人人都这样想,只不过那两个丫头说出来了罢了。 毕竟,自己这桩婚事确为高攀。 她要嫁的人,在京中可谓是如雷贯耳,万众瞩目的存在。 今上第九子,裴则毓。 自定亲那日起,此人的名字便在她身边不断被提起。 时人只用八个字形容他。 风华绝代,矜贵无双。 反观自己…… 阮笺云垂下眸,任由青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自小生于乡野,无父无母,被外祖父独自拉扯大,琴棋书画只修得皮毛,刺绣女红更是一窍不通。 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比起自小在京中长大、嘉名远扬的嫡妹,自己的确相差甚远。 若是裴则毓掀开盖头,发现嫁过来的是自己,而不是正经八百的嫡妹,会如何作想? 她想得正出神,忽听得门口传来通报:“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门帘被人掀起,一股清香随之袭来,好似风拂夏荷,浓淡适宜,令人闻之便觉神清气朗。 为衬喜景,阮筝云今日着了一身平素不常穿的珊瑚红,长裙曳地,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她不愧是京城盛名的大家闺秀,举止仪态无不端雅,即使是简单的动作,任她做来也分外赏心悦目。 “时辰不早了,母亲遣我来问,姐姐妆上得如何了?” 阮筝云一面说着,一面探身去瞧。 这一瞧,却忍不住露出惊艳之色。 此时已近黄昏,屋里尚未掌灯,朦胧光线里,一张美人面壁画般栩栩。 她眉目生得清冷,却偏偏一身大红喜服,极与极的对比之下,晃眼一看,竟似仙落凡尘,如月如霜。 如此容貌,与那九皇子倒是一对璧人。 阮筝云心中如此想,口中便也赞道。 “姐姐姝色,当真倾国倾城。” 与阮笺云不同,她原是名正言顺的相府嫡长女,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幼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能得她一句称赞,是极为难得的。 阮笺云却只垂眼笑了笑,温声谢道:“妹妹过嘉。” 又回想起刚刚丫头们的话,抬眸看向阮筝云,正欲开口,却被青霭打断了。 “姑娘,好了。” 青霭将最后一根凤衔长缨的金钗缀进她发间,左右相看半晌,满意地点点头,催着阮笺云往镜子里看。 阮筝云也含笑夸了几句,适时提醒道:“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前堂等着了,姐姐收拾好了便去罢。” 阮笺云点点头,起身要走。 路过阮筝云时,不期然被一个轻轻的声音叫住。 “姐姐。” 阮笺云脚步顿住,微微侧眸看去。 阮筝云容姿清丽出尘,一双眼尤其生得好,黑如墨,粲如星。 此时与她四目相对,眸中却像含了什么情绪,要从那两丸水银似的眼珠里呼之欲出。 纤细的声音轻而缓,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显得分外清晰。 “……无论何时,相府都是你的家。” 阮笺云深深回望她点漆似的眼,良久,终于轻笑一声。 “自然。” “妹妹保重。” 阮筝云笑着应下,目送她远去。 直至那一抹倩影在视野中消失,阮筝云身边的婢子素律才犹豫着开口:“姑娘……您为何待大姑娘那么好?” 阮筝云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也是丞相府嫡女,我为何不对她好?” “可是……”素律吞吐半晌,还是道了出来,“她抢了姑娘你的婚事。” 阮筝云一怔,随即冷下脸色:“谁教你这么说的?” “夫人院子里都是这么讲的……” 阮筝云闻言,叹了口气。 果真是母亲那边传出来的。 “够了,”她淡淡开口,“此事以后不许再提。” “走吧,回院子。” 说罢转身走去,素律连忙跟在她身后。 在素律看不见的角度,阮筝云无声地吐出口气。 这桩婚事,到底是谁得了便宜,还说不定呢。 — 阮丞相和正妻徐氏端坐堂上,正等着阮笺云过来。 徐氏虽上了年岁,可风韵犹存,此时等得不耐,蹙着眉,一双妙目瞪向婢子。 “怎得还不来!你去催了她没有?” 阮笺云刚走到堂上,就听到了这一句。 她恍若未闻,脚步丝毫不乱,走上前,朝着两人盈盈下拜。 “女儿来迟,父亲母亲恕罪。” 徐氏冷哼一声,不领她这一声“母亲”的情。 她只生了筝云这么一个,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正室的女儿,叫她哪门子的母亲? “起来吧。”但阮丞相发话了,纵使徐氏想再叫阮笺云多拜一会,也不得不依了丈夫。 训诫左不过是些相夫教子、孝顺公婆的话,阮笺云左耳进右耳出,倒 也没那么难熬。 倒是末了,阮丞相定定望着她良久,不发一言。 阮笺云与自己的这位父亲也才相识三日,并未摸清他脾性,只静候着,垂首作聆听状。 半晌,头顶终于传来一声叹息: “走吧。” 竟是并未再说些什么。 从前在宁州时,阮笺云也曾围观过相熟的邻家嫁女,那对父母千叮咛万嘱咐,才肯红肿着眼将女儿送出门。 但一看阮相,观他眉目冷肃寂然,便知绝非是会做出类似举动之人。 幸好,她也从未对这个“父亲”有过不该有的期待。 面对他的冷漠,阮笺云心底未生出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稍一屈膝,算作拜别父母。 盖头披上,眼前天地骤然间便缩成方寸囍红,青霭侍在一旁,扶着她进了喜轿。 轿子颠簸,阮笺云身子跟着摇摇晃晃,与坐船来京城时别无二致。她在锣鼓喧天的热闹里,心中却生不出丝毫喜意。 这几日来,纵使旁人再怎么将裴则毓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喋喋不休能觅得这门良缘是她多么三生有幸,阮相有多疼惜她这个不在身边的女儿,阮笺云都付之一笑,不作理会。 毕竟,自己刚被相府认回三天而已。 若是真心疼惜,怎会舍得女儿这般潦草出嫁? 况且这三日来,多少侍卫围着院子,好似连一只鸟都怕从她院中飞出去。 作盖头的红绸厚重严密,阮笺云辨不清方向,索性阖上眼休息。 同意这场婚事,只当全了相府的生恩。 下了轿子,犹如踩在云端一般,浑浑噩噩做完了所有繁文缛节。直到婚房里只剩下她一人,灵台才逐渐清明过来。 身下桂圆莲子满床,鼻腔里蜡香清浅。 满室寂静,烛光映得红绸盖头摇曳明灭,让阮笺云的心也随着忽上忽下。 她指尖不经意间抚过被褥上龙凤呈祥的绣纹,触感分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 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婚房在后宅,离前厅稍远了些,因此只能隐隐听到些热闹动静。而阮笺云这里,除却红烛偶尔爆出的灯花外,再无动静。 一前一后,至喧至寂,泾渭分明,如同一条天然的沟壑,将她与外界分隔开。 天色渐深,下人们星星点点燃起灯火,照彻一院光景。 滴漏走过两个时辰,新郎官却依旧不见踪影。 相府来的仆妇丫鬟们侍在门口,早已过了望眼欲穿的阶段,此时都有些躁动不安,彼此交换着眼色。 九皇子不会不满新娘人选,因此刻意不来吧? 正文 第2章 夫君凡目之所及,完全被他整个人占据…… 门外窃语纷杂,阮笺云心中却平静,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未动。 不知等了多久,竟渐渐生了困意。 恍惚中梦见一片雪中桃林,白萼金蕊,清香幽寒,真实得似近在咫尺。 她不自觉地走过去,眼见离那桃花林愈来愈近,忽觉一阵失重—— 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床上。 并非想象中卵石滩涂般的触感,一双手稳稳抵住了她。 一股馥郁清雅的桃花香随之涌入鼻腔。 阮笺云陡然间惊醒,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丞相府,下意识唤道:“青霭……” 一声轻笑传来。 仿若清泉鸣玉,天人仙乐。 还没反应过来,盖头就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挑,眼前骤然亮堂起来。 她下意识抬眸,撞进了一双笑意氤氲的眼睛。 来人长身玉立,广袖流云,身上是与她如出一辙的绯红喜服。 烛火温柔地映在他脸上,许是饮了酒的缘故,眼尾处晕开一片薄红。 此时垂眼看向她,鸦黑睫羽懒懒搭在眼底,藏了三分笑意,眸光潋滟如秋水。 阮笺云一时怔住,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人便又笑了一声,唤她道:“夫人。” 他离她太近,身形又高大,此时维持着略微躬腰的姿势,竟险些将柔柔笼罩她一整晚的烛光尽数熄灭。 阮笺云避无可避,凡目之所及,完全被他整个人占据。 夜已深,门外不知何时重归阒寂,一众丫鬟仆妇们似是都被打发掉了。 尽力压下胸腔中蓬勃的震颤,她敛眉,跟着叫了一句:“殿下。” 从未发过这两个音的唇舌,随着她齿关轻触,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阮笺云此时才看清那人手中执着的东西。 原来挑开自己盖头的,不是金首木杵的如意秤,而是一杆桃花枝。 枝身清瘦,上立着骨朵两三,粉中带青。 她望着那杆桃花枝,莫名想起了有关来人的一则传闻。 京中有关裴则毓的传闻众多,但其中尤为人津津乐道的,乃是那人“桃花仙君”的笑称。 原是一年宫中清明馈宴,裴则毓不胜酒力,便提前离席。 筵席散尽后,众人寻了半晌,才在后山发现了他。 据说裴则毓被人发现时,正醉眠于桃花树下。 落花竟也似有灵,不忍玷污了他皦玉色的衣袍,故纷纷委地于他身侧,唯独鬓边落了一朵,粉萼雪蕊,迎风而颤。 然而待裴则毓睁开眼,在场众人无不愕然。 那样濯如春柳的一张脸,竟叫漫山桃花霎时为之失色。 第二日,后山桃花便谢了一地。 此事不失为一则美谈,时人只道九皇子仙人风貌,不想竟有古时“羞花”之姿,连灼灼桃花都自惭形秽。 自那以后,“桃花仙君”的名号便渐渐传开了名。 “可久等了?”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便是寻常斟酒的动作也让他做得十足优雅,显出一种从容的矜贵。 思绪回转,阮笺云摇头,默默瞧着他的动作,直到其中一具杯盏递到眼前。 她明白这是要喝合卺酒了,于是微微倾身,绕过他线条劲瘦的手臂,交叠着将酒一饮而尽。 他小臂坚硬,重叠处似有热意,隔着层层喜服烧到她臂上。 比起从前在乡下偷喝的外祖父酿的酒,这酒更辣、更绵长,顺着舌喉滑下,直直落进肠腹。 喝完酒,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想起出嫁前,老嬷嬷叮嘱的流程。阮笺云垂下眼,思虑着是否要主动开口。 幸好那人先动了。 “那接下来……” 孰料一道声音打断了室内旖旎的气氛。 “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阮笺云循声望向门口,只见珠帘后影影绰绰,隐约辨出一道单膝跪下的身影。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头,淡声道:“不论何事,都明日再议。” “殿下,”门外传来的声音恳切,“十万火急。” 那人不为所动:“退下。” “殿下!” 裴则毓蹙眉,一言不发。 阮笺云福至心灵,开口道:“殿下去吧。” 见他望向自己,便又笑了笑:“我不要紧的,殿下放心去便是。” 她纵使再不通礼节,也知道身为皇家妇,识大体是第一要务。 “我很快回来,”裴则毓终于松口,倾身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一股浅淡桃花香随之浮来,“委屈夫人了。” 阮笺云笑着摇了摇头,目送他身影消失在门外。 …… 室内重归寂静,仿佛方才裴则毓的出现,只是她等得太久,做的一场梦。 掌心相触的感觉仍然历历在目,阮笺云垂眸,望向自己被裴则毓握过的这只手。 温热的,指骨坚硬的,像是一柄暖润的玉如意。 许是因着下午吃了两块海棠酥的缘故,她到现在也并不觉得饿,便没有叫青霭进来伺候,自己动手,小心翼翼摘下凤冠,又卸掉了满头珠钗。 临要净面前,却对着铜镜怔了一下。 脸怎得这样红? 阮笺云不作他想,只当是脂粉的缘故,叫青霭端水来洗漱。 待青霭侍奉完出去后,她换上寝衣,想了想,还是挪到了里侧的位置上。 按理说应当是妻子睡在外侧,夜里方便照顾丈夫起居。 但她怕裴则毓回来时不方便进去,因此就宿在了里侧。 深夜寂寂,烛光熏然,偶尔传来一两声灯花细微的爆裂音。 阮笺云靠着软枕,不时翻过一页书,静静候着裴则毓回来。 — 夜黑风高,冷月如钩。 书房里,裴则毓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信件,时良垂首 站在一旁侯着。 “呵。” 一声轻笑传来,时良反射性地抬头看去。 只见裴则毓随手将信件扔回案上,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冰冷的笑:“老狐狸。” 这桩嫁女儿的买卖,阮玄着实算得精明。 时良闻得他嗤声,眉头一跳,知他此刻心情不佳,目光便不自觉落在桌角那副锦帕上。 方才主子出了房门,便用那帕子仔仔细细拭过右手,慢条斯理,一遍又一遍,似是要极力抹去什么脏东西一般。 至于所谓十万火急的“要事”—— 更不过是不想与那位圆房的幌子罢了。 思及此,便开口道:“主子,皇子妃她……” 触及到裴则毓沉沉的目光,浑身顿时一个激灵,当即改口道,“阮氏!” “属下打听过了,那阮氏自出生起便一直被寄养在洛老太傅膝下,三日前是第一次进京。” 裴则毓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原以为阮玄会随便认个义女来打发自己,没想到这老狐狸比他想象的有诚意,竟还真舍得把亲生骨肉送过来。 不过…… 一时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在婚房见到的所谓的“妻子”。 那样沉静的性子,的确不像相府里养出来的。 “这倒奇了。”他勾勾唇角,指骨不紧不慢地叩着案几,“当年洛老太傅因着女儿的死,和阮玄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两人一时形同水火,不共戴天。” “怎么如今却松了口,愿意放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回到她父亲的身边了?” “属下不知,”时良摇了摇头,“据说是洛老太傅收到京城寄来的一封信后,就做出了这个决定。但安插在府里的眼线说,他屏退了所有人,将自己锁在书房里,信件也是阅后即焚。” “这么秘密?” 裴则毓懒笑一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似有些兴意阑珊。 他挥挥手,只简短地扔下一个字:“查。” 时良领命,识趣地退下,一并将房门小心掩上。 偌大的书房霎时只剩下一人。 裴则毓静静坐在原地,半边身子被烛火映得通明,另半边却隐在黑暗里,长睫微阖,神色无悲无喜,晦暗不明。 许久,才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抬首望向漆黑的夜空。 皎月孤悬,光华如水如银,流泻千里。 他久久立在窗前,背景颀长孤寂,宛若一尊静屹的雕塑。 此月依旧,斯人却早已身埋泉下,魂灭骨销。 — 鸡鸣一声。 阮笺云梦中惊醒,下意识摸了摸身侧。 ——触手一片冰凉。 她清醒过来,一眼看到旁边的被褥依旧叠得整齐,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看来裴则毓昨晚没回来。 阮笺云缓缓吐出口浊气,说不上心头是失落还是庆幸。 她看了看天色,随即扬声唤道:“青霭。” 青霭闻声进来:“姑娘…夫人怎醒得这样早?” 阮笺云“嗯”了一声:“今日要进宫拜见,早些起来梳妆吧。” 青霭便伺候她洗漱。 她昨夜就睡在隔壁厢房,自然也知道裴则毓走后便没再回来。一时心绪难言,但见阮笺云面色平静,便又生生将话咽进了肚子里。 挽髻时,瞧见铜镜里映出阮笺云眼下的青黑,顿时心疼不已:“夫人昨夜睡得不好吗?” 阮笺云抿了抿唇,怕她担心,便没说实话:“还好。” 初到不熟悉的环境,她有些失眠,勉强睡过去,后半宿也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不过回想起昨晚的梦,神色柔软起来:“我梦到外祖父了。” “青霭……” 她声音极轻,仿若呢喃:“我想阿公了。” 不知自己离开后,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好? 青霭安慰道:“等回来后,您给老爷写封信,那边应当很快就收到了。” 阮笺云唇角笑意更深:“只希望我的信可千万别被书塾那群小子偷拆了去,不然他们该笑话我想家了。” “哪能呢,”青霭跟着抿嘴笑,“他们要敢,陆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阮笺云闻言,眉间微蹙,刚要说话,却听一道温文如玉的声音传了进来:“夫人在笑什么?” 正文 第3章 敬茶这门婚事是否是他情非得已 两人一怔,纷纷站起身来朝着来人行礼:“殿下。” 裴则毓上前扶起她:“你我夫妻,不必如此见外。” “昨夜我本想过来,”阮笺云刚要站起,就听耳侧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但在窗外瞧你睡熟,便怕惊扰了你。” 阮笺云不辨虚实,只当他说的是真的,唇角的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甜蜜:“谢殿□□恤。” 见裴则毓没再纠结方才的话,她便也不主动提起,只当揭过。 这会功夫,下人已经将早膳摆在桌上了。菜品琳琅,阮笺云眼尖,一眼瞧见桌上有两道宁州人常用的糕点。 她在丞相府那三日,桌上却是一道宁州菜也不曾见过。 心中微怔,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劳殿下惦念。” “这有什么,”裴则毓温声道,“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可合你胃口?” 阮笺云点头,两人相对落坐,她挽起袖子想伺候他用膳,却被裴则毓抬手止住了:“我自己来就好。” 被伺候的人都这么说了,阮笺云又有何不可:“是。” 她用余光观察着,只见裴则毓抬箸、衔菜,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雅致,看得出是习惯了自己动手。 于是放下心来,念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这顿早膳用得沉默而迅速,席间只听得轻缓的咀嚼声。 临要出发,阮笺云原以为裴则毓会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却见他接过下人递来的缰绳,足尖一点便翻上了马背,动作轻灵如燕。 “早春霜重,夫人莫要受寒了。” 这意思便是要她自己乘车了。 阮笺云顺从地应好,与青霭一同坐了进去。 蹄声杳杳,车轴辘辘。昨夜虽不算好眠,阮笺云却并不困,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青霭闲话。 她不主动提及裴则毓,青霭也不欲惹她伤心,只拣些别的聊起。 “姑……夫人今日打扮得会不会太素了?” 虽说阮笺云此时已是美极,但青霭左瞧右瞧,还是有些后悔自己没把那根玉步摇插上去。 “不会。”阮笺云摇摇头,“这样正好,多了便是俗气。” 况且进宫面圣,若是累饰太多,反显得她们张扬。 她想了想,又道:“日后若是只有我们两人,你还是叫我‘姑娘’就好。” 不光青霭叫得拗口,她听着也别扭。 青霭求之不得,当即改口道:“姑娘,皇后不是个难相与的人,您别紧张。” 阮笺云笑了笑:“我省得。” 昨夜等裴则毓的时间,这些事青霭就打听得七七八八了。 裴则毓八岁时,生母黎氏病逝,便交由皇后抚养。 八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况且皇后自己育有一子,正是当今太子裴则桓,要比裴则毓大上六岁,因此二人关系并不十分亲厚。 但裴则毓表面功夫做得周全,该有的礼数问安一个不落,加之皇后素有亲厚之名,旁人看了,倒也称得上一声“母慈子孝”。 太子正室如今尚空悬着,但于前岁娶了侧妃,时时在宫中侍奉,算得上是皇后的亲儿媳。 如此,对自己这个养儿媳想来也不会太为难。 阮笺云倚着车壁闭目沉思,青霭以为她乏了小憩,便也不再出声,只静静陪在身侧。 须臾,蹄音停息,身下马车也随之停下。 青霭扶着她下了车。许是在车里坐了许久的缘故,阮笺云一时没站稳,向前扑了个趔趄。 她下意识闭上眼,下一瞬,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周身霎时被一股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住,宛若新雪压桃枝。 “夫人小心。” 耳尖被温热的气息激得一动,掌下胸膛坚实可靠,阮笺云匆匆站定,低头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多谢殿下。” 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自己的新婚丈夫挨得这么近。 门口候着的宫人瞧着这对璧人耳鬓厮磨的样子,满脸笑意地迎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殿下、皇妃金安。“ “陛下 和皇后已经在凤仪宫候着您二位了。” 裴则毓不着痕迹地拂了下胸口,颔首道:“有劳杜若姑姑引路。” 一路走来,宫墙朱红巍峨,雕梁画栋千重万仞,檐角翩飞,似要蔽日锁月。 阮笺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则毓身侧,眼观鼻鼻观心,把控着落后他一步距离。 皇城复杂如迷宫,杜若带着他们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陛下、娘娘,九皇子和皇妃到了。” “可算来了。” 遥遥地,一道朗笑自头顶传来:“抬起头,给朕和皇后瞧瞧。” 阮笺云依言抬首,端正地朝着上方行了一礼:“儿媳见过父皇,母后。” 帝后端坐于明堂正中,一个龙威燕颌,霸气天成;一个雍容典雅,气度非凡,恰如龙凤盘踞。 皇后右下首坐着一个女子,也是蛾眉螓首,端庄娴雅,此刻正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瞧见她面容的那一刻,成帝瞳孔骤然放大,罕见地失神了片刻。 “不错,”皇后掩去眼中诧色,缓缓颔首道,“真真是个美人。” 实际上以她坐观后宫数几十年的经历来看,何止是美,称作“绝色”都不为过。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成帝一眼。 阮笺云对此浑然不知,只谢过皇后,与裴则毓跪下一道敬茶。 她的敬茶礼是丞相府准备的,但阮笺云又在其中添了一件。 “听闻母后虔心佛法,儿媳特地抄录了一份若愚禅师的千字经,聊表孝心。” 若愚禅师是前朝有名的高僧,但自前朝覆灭后,他的佛经也覆灭得所剩无几,唯独剩一二孤本,也早都被皇室收录了,这本千字经并不在其中。 皇后果真十分惊喜,对着她的手抄本爱不释手:“好孩子,你从何处寻到的?” “外祖早年游历山间,与一僧人结缘,此书便是受那僧人所赠。儿媳幼时在外祖书房中翻到过,是以记下来了。”阮笺云恭顺地答道。 青霭在一旁听得十分自豪,自家姑娘可是素来过目不忘呢! 又想起得知要嫁进九皇子府后,姑娘日夜不歇地誊了三天佛经,连眼睛都熬红了,又忍不住有些心疼。 “你有心了。”皇后欣慰地道,随即又吩咐杜若道,“你去,将我那支雀翎钗拿来,赠与九皇子妃。” 见阮笺云神色茫然,坐于皇后下方的女子主动解释道:“妹妹有所不知,这雀翎钗是当年西域使臣进京朝见,特地进奉给母后的。是用神鸟翮羽,七色宝石雕琢而成,不同角度下会焕发不同颜色,当真是稀世孤品呢。” 说罢,又撒娇一般道:“母后偏心,都不曾给儿媳这般贵重的赏赐。” “你呀,若有你弟妹一半的孝心,我便也知足了。”皇后点点那女子的额头,笑得宠溺。 “这是你太子侧妃嫂嫂。”又转头对阮笺云介绍道。 阮笺云会意:“笺云见过嫂嫂。” “妹妹不必多礼。”楚有仪笑着回道。 “咳。” 成帝久不出声,此时终于轻咳一声,转而面向裴则毓,语重心长道,“你太子哥哥昨日来信,称是已平安抵达西南了。” “从前你孤身一人便也罢了,如今成婚了,也该上进些,至今还无一官半职在身上,如何才能替朕分忧啊?” 裴则毓轻笑一声,避而不答:“既已有皇兄替父皇分忧,那儿臣便可放心了。”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成帝气极反笑,朝着皇后指指点点道,“你瞧瞧,每次说到给他授官,都想方设法来搪塞朕,如今更是连理由都懒得找了。” “也罢,朕还有事,你随我走,留你媳妇在这再陪陪你母后吧。”说着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离开。 阮笺云自然笑着应下。 待两人走后,才轻轻眨了下眼。 怪不得京中皆道,嫁与裴则毓的好处之一便是“不必陷于夺嫡党争”。 原来是因他从不过问朝事,自然与人为善、与世无争。 几人又闲话了一会,杜若便将雀翎钗呈来了,果真流光溢彩,华美非常。皇后比对了下,就要往阮笺云头上簪。 “母后,”阮笺云还想推辞,“儿媳……” 皇后却自顾自地将雀翎钗插进她发间,满意地点点头,“这钗还是你们年轻人戴着才好看,我一把老骨头了,搁在那里也是浪费。” 她早有听闻,自己这位儿媳是成婚三天前才从乡下接回来的,还以为会看到穷人乍富般的绫罗堆叠,直到阮笺云方才进殿时才有所改观。 她打扮得浓淡适宜,大气不失清雅,周身气度又从容沉静,加之令人倾绝的容貌,竟比京中的贵女还要胜上三分。 又想起容华宫里鼻子都要气歪的阮贵妃,心中一阵痛快,对着阮笺云笑得多了几分真心。 “母后凤颜千秋,岂是儿媳可比。”阮笺云柔声道,引得皇后更是满意,大方地给了许多赏赐。 又聊了不久,便到皇后礼佛的时间了。皇后吩咐楚有仪领着她去御花园转转,也顺带增进一下她们妯娌间的感情。 两人顺从地应下。 阮笺云随她行至半路,聊得正融洽,忽然有婢子急匆匆赶来,附在楚有仪耳边耳语几句。 楚有仪脸上笑意登时收了,眼中生出忧色,歉意地看向阮笺云:“妹妹,对不住,琅丫头醒了,正哭着闹着要找我……” 裴琅是楚有仪和太子的女儿,也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才出生三月,正是黏人的年纪。 阮笺云会意,笑着道:“姐姐去罢,我知晓回去的路。” “多谢妹妹体恤。”楚有仪谢过她,转身随着宫婢匆匆离去。 楚有仪走了,阮笺云本也该回到车厢等裴则毓的。 但御花园奇峰罗列,繁花似锦,有许多她在宁州不曾见过的珍奇品种,阮笺云不忍辜负满园春色,加之裴则毓派人传信来,他在御书房与成帝对弈,是以并不着急回去,索性和青霭一道慢慢走着看赏春光。 “奴婢瞧着,皇后娘娘和侧妃都是极好的人。” 阮笺云笑了一声:“傻丫头,这才一面,你就下结论了。” “日久才见人心。” 青霭正要说什么,忽听得花墙后传来几声啜泣,紧接着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便响起来:“那个村姑有什么好!” 阮笺云和青霭对视一眼,不欲窥听他人私事,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那道声音继续愤愤道:“你别拦我!我定要去问问毓哥哥,这门亲事是不是他被迫答应的!” “哎哟,我的好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奈道,“九皇子这会正陪着陛下在御书房呢,您这会子过去,也见不到人啊。” “那我也要去!”说罢,那人似是跺一跺脚,急冲冲地离开了,剩下那嬷嬷一边叹息一边追过去。 半晌,青霭才讷讷开口。 “姑娘……” 阮笺云嗯了一声,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原来“村姑”说的就是自己啊。 “青霭,你去打听打听那女子是谁。” 青霭很快回来了。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她有些气喘,顺了口气才接着道,“那是征西大将军家的独女,惠阳郡主,年芳十六,自小在宫中养大,很是受宠。””并且……“青霭顿了顿,道,“仰慕九皇子多年,数次扬言要嫁给他。” 青霭心里很是忧愁。 从方才宫人畏惧的脸色看来,这位郡主显然不是个和善的性子。 自家姑娘性子沉静,素来不爱与人起争执,对上那位郡主,恐怕难讨到什么好处。 谁知阮笺云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反倒还安慰她道:“再仰慕,这不也没嫁成嘛。” “你放心,顶多是娶她进来做平妻,难不成还能休了我,让堂堂郡主做续弦不成?” 青霭闻言苦笑不得,跺跺脚道:“呸呸呸,什么休不休的,姑娘胡说些什么呢!” 阮笺云不欲再与她讨论这个,于是岔开话题,故意回忆起在宁州的往事来。 青霭果然被她带得忘记了方才的插曲,也跟着怀念起来。 又逛了一会,两人都有些累了,眼见时辰近晌午,便打算回宫门处等裴则毓。 哪知刚走两步,便见前方一个宫 人急匆匆走来,见着她两人,眼睛顿时一亮。 “奴婢见过九皇子妃。” “九皇子妃,我们贵妃娘娘想找您过去叙叙话。” 阮笺云顿住脚步:“敢问姑姑,是哪位贵妃娘娘。” 那宫人笑着道:“就是您的姑姑,阮贵妃娘娘。” 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阮笺云敛眉,对青霭吩咐道:“你去知会一下侍从,免得殿下找不到人,等得着急。” 青霭从她的眼神里感知到什么,当即应了一声:“是。” 阮笺云这才转身,对着那宫人笑道, “劳烦姑姑前面带路。” 正文 第4章 贵妃阮家可从来没教过你抢人夫君这般…… 容华宫。 “好了好了,不哭了。”阮贵妃一面劝哄着,一面吩咐侍女,“去将小厨房刚煨的小吊梨汤端来,给郡主盛一盅。” 方若淳两只大眼睛肿得桃儿一般,脸上泪渍还没干,新的泪珠又扑簌簌落下来。 “我、我不喝……” 她抽抽噎噎,颇有些六神无主地抓住阮贵妃的手:“阮娘娘,您帮我劝劝舅舅好不好?” “不做正妻,不还有平妻吗?哪怕,哪怕是……” “哎哎,”阮贵妃慌忙拦住她剩下的话,“郡主千金之躯,万不能说些作践自己的话。” 她心中浮上些鄙夷,堂堂郡主,竟甘愿为了一个男子做妾。 没有可以依仗的母家,就没有荣登大宝的资格,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罢了,犯得上她这般哭天喊地吗? 但想到方若淳背后的征西将军府,又不得不耐下性子,轻声细语地安慰道:“郡主,不是臣妾不想帮您,只是这事,实在连陛下都难以开口啊。” “九皇子昨日刚拜完天地,您这会子去求皇上赐婚,岂不是要陛下棒打鸳鸯吗? “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难保朝臣怨言皇室仗势欺人呢。” “他们算什么鸳鸯!”方若淳手里的帕子都要搅烂了。 但听阮贵妃这么说,她也觉得有理,一时讷讷道:“那该怎么办,难道真没办法了吗……” 这么一想,嘴一撇,竟又是要哭起来。 阮贵妃眼疾手快,一块糕饼塞到她嘴里,堵住方若淳险些决堤的眼泪:“别哭别哭,臣妾有一计。” “陛下不能主动开口,但有一个人可以呀。” 方若淳闻言果真止住眼泪,瞪大眼睛:“是谁?” 阮贵妃神秘一笑:“臣妾已经派人将她请来了,想来此刻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宫人进来禀报:“娘娘,九皇子妃到了。” 方若淳闻言”腾“地一下站起来:“什么?!” 她作势要走,刚站起身,又一下子坐了回去:“凭什么要我走,是我先来的!” “阮姨母,您快将她打出去,我不要见到她!”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傻孩子,”阮贵妃被她一声“姨母”唤得飘飘然,一边吩咐将人带进来,一边亲昵地给她拭眼泪,“姨母就是为了给你想办法,才把她叫来的。” “你想,若是她开口让九皇子迎你做平妻,又有哪个会出声反对呢?” 正说着,瞧见门口一道身影越来越近,便住了口,给方若淳使了个眼色:“你且等着姨母吧。” 阮笺云甫一进殿,便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比起凤仪宫的端庄,这容华宫显然要富丽许多,琉璃堆顶玉砌墙,所用器具无不镶金嵌银,檀木梁上还挂了一副珍珠帘,每一颗都莹润饱满,将里外堂相隔。 两旁的侍女掀开帘子,露出内堂,她一抬头,便瞧见了主位上坐着的两人。 一个千娇百媚地倚在金丝软枕上,容貌与阮筝云三分相似,眼角细纹浅浅,却并不显年老,顾盼间反倒别有一种风情; 另一个杏眼圆鼻,生得十足娇憨,眼睛却红得像只兔子,此刻正对她怒目而视。 前者应当就是阮贵妃了,至于明显刚哭过的后者嘛…… 阮笺云垂下眼,心中对她的身份大致有了猜测。 她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这孩子,何必这么生分,你该唤我姑母才是。”阮贵妃和颜悦色地道,“到京中这几日可还适应?快抬起头让姑母瞧瞧。” 然而等阮笺云抬头,她却瞳孔放大,一把攥住身侧扶手,向前倾身—— 方若淳在一旁看得奇怪,讷讷出声:“阮姨母? 阮贵妃被这一句唤回了神,反应过来自己失态时,脸色忍不住铁青了一瞬。 第一眼,她险些以为是那个贱人回来了。 这丫头居然和她那个该死的娘生得如此相像。 但阮贵妃在宫中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自然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眨眼便换了一副和蔼的笑脸:“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托姑母的福,都还适应,”阮笺云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柔顺地答道,“父亲身体也康健,还托我给姑母带话,让您也修养身体,平心静气,切忌气大伤身。” 实际上阮丞相的原话是:“让她在宫里给我安分些,别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她眼角余光瞥到坐在一旁、满脸忿色的杏眼姑娘,心中忍不住发笑。 这么看来,阮相还真是了解自己这个妹妹。 阮贵妃信以为真,一时喜上眉梢:“他真这么说的?” 语调明嗔暗喜:“哥哥也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还拿本宫当小孩子。” 阮笺云但笑不语,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侧方向飘。 阮贵妃见状,“呀”地一拍额头,动作十分娇俏:“瞧我,见到你太激动,都忘给你介绍了。” “这位呀,是惠阳郡主,你们年岁相仿,应当很聊得来。” 阮笺云装出恍然的样子,朝她行了一礼:“见过郡主。” “早听殿下提过郡主呢,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比想象中还要美上许多,真是称作天仙也不为过。”她笑着道,一副仰慕已久的样子。 方若淳原本还拿后脑勺对着她,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扭过头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你听毓哥哥提过我?” “是呀,”阮笺云柔声道,语气如同在哄小孩子,“殿下说,郡主是他见过最识大体、最善解人意、最懂礼的女子,他最疼爱您这个妹妹了。” 毕竟裴则毓是成帝最小的孩子,前头都是姐姐,宗室之中又只得惠阳郡主这么一个妹妹,她这么说也应当算不得错。 一连四个“最”,砸得方若淳一时晕头转向。 满肚子怒气此刻都烟消云散,那些原本想质疑阮笺云的话也一并被她忘掉了,甚至有些踩在云端上的不真实感:“他,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臣妾怎么敢骗郡主呢。”阮笺云笑得真诚,“臣妾初到京城,对殿下有不了解之处,还望郡主代我解答呢。” 她态度这样亲善,又一副极为仰慕的姿态,方若淳一时竟也不好意思起来:“这是自然。” 她顿了一下,忍不住道:“你别郡主郡主地叫了,也跟毓哥哥一样,唤我阿淳吧。” “阿淳妹妹。”阮笺云从善如流。 眼见着气氛被阮笺云三言两语拨得和乐融融,阮贵妃终于意识到不对。 “咳,”她打断两人,用眼神示意方若淳,“今日请你来,是郡主有一事想拜托你。” “妹妹请讲。”阮笺云也跟着望向方若淳,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好奇。 被两双眼睛望着,方若淳一哽,反倒有些迟疑了。 刚被毓哥哥夸完识大体、善解人意、懂礼貌,她就逼着人家妻子承认自己,那岂不是打毓哥哥的脸吗? “阮娘娘,要不……”她犹豫着开口。 阮贵妃听出她有退缩之意,怎能容许此事发生,当即截道:“事关嫁娶,郡主不好意思也是应当的,那就由我来开这个口吧。” “是这样的,郡主仰慕九皇子已久,若无意外,本应是她嫁与九皇子,但现在……” 她话藏三分,点到即止,可背后的意思,但凡有点心思的人,哪个又猜不出来呢? 这话说的,摆明了是说她抢了惠阳郡主的婚事。 阮笺云心中实在佩服。 不愧是贵妃,一手春秋笔法着实了得。 她不接话,只转向方若淳,神情讶然:“阿淳妹妹,这是真的吗?” 方若淳见着阮笺云略 带受伤的眼神,正要点下去的头忽得顿住了,有些说不出口:“我……” 挣扎了片刻,只能求助般将眼神投向阮贵妃。 阮贵妃深吸一口气,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蠢货。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自己只起到一个推波助澜的作用,最终还是要惠阳郡主来刁难人,逼迫阮笺云松口。 但没想到方若淳这个没脑子的,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打发了,最后还得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可她原本只是因着对哥哥的怨愤,想给阮笺云吃个小小的苦头,并不想为着惠阳的事与九皇子交恶。 只是若就这么算了,实在便宜了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念头转过,阮贵妃忽得计上心头,半笑半嗔道:“哎呀,郡主性子软和,你如此咄咄相逼,自然唬得她不敢言语。” 随即转移话题道:“见过你妹妹了吧,可谢过她了?” “哥哥真是宠你,你如今觅得如意良缘,可怜你妹妹,婚事还没着落呢。” 语罢,还叹了口气,似是无限遗憾的模样。 阮笺云垂着眸听完她这番话,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轻微的厌烦。 到底是谁在咄咄相逼?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明里暗里指责她抢走了裴则毓。 阮贵妃看似是在另起话题解围,实则先是讽刺她能得这门婚事是因着阮筝云仁慈,不与她计较;后又怪她耽误了阮筝云说亲之事。 可她哪里有的选呢? 阮相当众宣布此事之时,反应比她更激烈的是徐氏。 然而徐氏抗议无果,哪怕愤然离席,都不曾动摇阮相的决定。 这些,阮贵妃岂会不知? 今日她既有心刁难,那自己也不必一退再退了。 于是掀起薄薄一层眼皮,似笑非笑地朝她扯了一下唇角。 阮贵妃眼皮一跳。 尘封的记忆骤然间喷薄而出。 恍惚间,那人仿佛还站在她面前,也是这般睨着她,唇角笑意似轻蔑,又似悲悯。 “怎么还是这样不入流。” 怒意霎时蓬勃燎原,新旧身影交叠,熟悉的羞辱感令阮贵妃几乎浑身都滚烫起来。 她蓦地沉了脸色:“长辈问话,你这是什么表情?” “笺云不敢,”阮笺云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只是婚姻大事,自当听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父亲乃天子近臣,儿女姻亲事系朝政,运筹帷幄自有决断。” “姑母如此关心妹妹婚事,莫非是有意插手前朝之事?” 后宫不得干政,无论在哪朝都是共识。 心事猝不及防被戳穿,阮贵妃勃然大怒,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放肆!” 坐在一旁的方若淳身子猛地一抖。 阮笺云依旧端坐着,柔柔地补了一句:“姑母稍安勿躁,您身在宫中,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阮家的脸面。” 阮贵妃闻言冷笑一声,一双眼淬了毒般紧盯着阮笺云。 “你还有脸提阮家?“”阮家可从来没教过你抢人夫君这般鲜廉寡耻的规矩,莫不是你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是粗鄙恶毒,方若淳已经被吓住了,呆呆地坐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阮笺云也收了笑,眸光平静地望向阮贵妃。 但她越平静,就衬得阮贵妃越疯魔。 染了丹蔻的指甲齐齐断在手心里,阮贵妃用尽浑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冲上去撕了阮笺云这张脸的冲动。 她盯着阮笺云,蓦地笑了一声,随即一字一句道: “要么,你主动开口求陛下,将郡主迎作平妻;” “要么,你自请下堂,给我把九皇子妃的位置老老实实地让出来。” “然后滚回宁州,继续当个有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 说罢,她极高傲地一扬头,冲着阮笺云道:“你选吧。” 阮笺云抿住唇,依旧一言不发。 阮贵妃眯眼,浑身威压顷刻间尽数释放:“怎么,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吗?” “便是不听又如何?” 一声淡笑忽地自门口传来,顿时引得殿内所有人注目。 音色温润清越,却锋锐如贯日白虹,霎时响彻大堂。 “我竟不知,九皇子府的事,何时竟轮到贵妃娘娘做主了。” 正文 第5章 撑腰“殿下,早些归家。” 殿外烈阳高悬,珠帘掀起间,万丈金光自来人身后簇拥而来。 裴则毓一袭皦玉色外袍,身量修挺,行走间袍角曳地,步子优雅轻缓,似踏莲花而行。 几步便挡在阮笺云身前,将她冰凉的手纳入掌中,低声道:“我来了。” 阮笺云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 看似淡定,然而蜷缩在他掌心里,兀自颤抖的小指却将主人的紧张暴露无遗。 “原来是老九。”阮贵妃心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眯起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皇子无诏不得擅闯嫔妃寝宫,本宫记得,并未派人请你来我这容华宫做客吧?” “怎么,为了维护她,甚至不怕陛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吗?” 宫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裴则毓眸光平静,朝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虽是一字不发,却像极了挑衅。 阮贵妃见状,又想起阮笺云方才的笑来,正欲发作,却听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若是朕让他来的呢。” 看到从裴则毓身后走出的那个身影,阮贵妃脸上霎时血色尽失。 她猛地伏倒在地,哆嗦着嘴唇,过了许久,声音才从痉挛的喉管中挤出来: “陛,陛下……” 呆愣到现在的方若淳猛然间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那人的怀里。 “舅舅!” 成帝心疼坏了,连忙拍着她的背哄道:“舅舅在,惠阳不哭、不哭。” 他复而抬头,神情喜怒不辨,慢慢地道: “贵妃,朕对你很失望。” 随着他一字一句,阮贵妃彻底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她不顾宫人还在场,跌跌撞撞膝行着朝成帝爬去,几乎是扑拽着他的龙袍下摆,凄声道:“陛下——” “老九。”成帝看也不看她,只沉声道。 裴则毓会意,牵着阮笺云告辞:“笺云今日受惊,儿臣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向父皇、母后请安。” 顺带一并拎走了状况外的方若淳。 阮贵妃此时鬓发散乱,伏倒在地,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风光。 仓惶抬头,正巧看见阮笺云被裴则毓护在怀里,面容霎时扭曲了一瞬。 贱、人。 但她脸色随即由恨转惧,狠狠打了个寒颤。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语调平静,却无端令人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入宫十八年来,陛下第一次叫了她的大名。 “阮婧。” 描金朱门轰然关阖,彻底将宫内外声音隔绝。 — 出了容华宫,裴则毓将方若淳交给了侍奉她的嬷嬷,简短交代了几句,正欲抽身离去,袖口却忽地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毓哥哥,”方若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我其实没有想欺负你的妻子?我没有想抢她的正妻之位? 可是今天他就站在殿外,什么都听到了。 她指尖轻颤,掌心却越攥越紧,生生将裴则毓素来平展的袖云扯出了几道褶皱。 毓哥哥今后,肯定会讨厌我了吧。 连带他漂亮的皇子妃一起。 方若淳头几乎低到了胸口,眼眶一酸,泪马上就要滴下来时,头顶却忽地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揉了揉。 哎? 她怔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再抬头时,却只望见一双逐渐走远的背影。 皦玉与缟羽,一高一低,若即若离,甚是登对。 …… 两人一路无话,只并肩静静走着。 眼见金光自墙头缓缓东移,阮笺云做了半晌心理斗争,终于深呼吸,开口道: “多谢殿……” “对不……”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一怔。 裴则毓唇角含了点惯常的浅笑,温声道:“你先吧。” 阮笺云点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了。” 她方才其实并无十分把握能从阮贵妃手下全身而退。 纵然可以说些“不好替殿下做主”的话来搪塞,可瞧那人的架势 ,怕是不愿善罢甘休。 幸好裴则毓及时赶到。 还搬来了成帝这个救兵。 回想起他温热的掌心,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身后的姿态,以及那声近乎贴在她耳廓上的“我来了”,阮笺云下意识别开眼,后知后觉地耳尖发烫。 直到此刻,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那一瞬间,自己竟因裴则毓的到来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我应当做的。” 裴则毓声音温润如故,再开口时,含了些微歉意:“今日惠阳若有冒犯你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阮笺云摇头:“殿下言重,郡主稚子心性,臣妾自不会放到心上。” 何况惠阳今日并未在她面前并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纵使那句“村姑”,也是她自己听人墙角听来的。 裴则毓闻言脚步一顿,玉石一样黑沉的眸子望向她。 “你看出来了?” 阮笺云不明所以,跟着停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 她原也只是有所猜疑,没想到惠阳郡主竟果真是如自己想的那般。 一时讶然于他的敏锐:“……是。” “夫人冰雪聪明。”裴则毓似喟叹一声,继续向前走着,淡淡道: “惠阳今年已满十六,但心智却仍旧停留在九、十岁。” “她母亲宁安帝姬与陛下一母同胞,是陛下最小也最疼宠的妹妹。“ 阮笺云注意到他称的是“陛下”而非“父皇”,但并未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听着。 “十六年前,陛下在一场宫宴上遇刺,是当时怀有身孕的宁安帝姬舍身护驾,才救下了陛下。” 一阵风吹来,将裴则毓声音也吹得缥缈,前尘往事如泛黄画卷,自他平静的嗓音里徐徐铺展。 “但宁安帝姬也因此受惊早产,是以惠阳出生便带有不足之症。她出生不久,宁安帝姬就撒手人寰,临终前托付陛下善待惠阳。” “恰逢北方战事吃紧,征西将军远在边疆,所以惠阳自小便养在太后身边,在宫里长大,也是大胤唯一一个出生便得了封号的郡主。” 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裴则毓说到这里,垂眉敛目,眼底掠过一丝情绪。 所以今日,阮贵妃是真正触到了成帝的逆鳞。 她千不该,万不该,借惠阳的名义刁难阮笺云。 更何况言辞间还牵扯了陈年旧事。 那是成帝的陈伤。 但他并未对阮笺云说明这些,话锋一转:“至于惠阳对我——” 阮笺云听到他提起这事,颜色如旧,只小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惠阳幼时发育迟缓,有口吃之症。于是有宫人仗着她无法告状,私下欺负她。” “一日我恰巧路过,便出手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自那以后,惠阳便对我十分依赖。” “但那只是纯粹的孺慕之情,”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谁告诉她,只有嫁给我,才能永远与我在一起。 “她怕我像征西将军一般,与她聚少离多,是以才四处扬言要嫁我为妻。” 原来是这样。 阮笺云默不作声,并未注意到自己听到”惠阳“两字后就绷直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裴则毓说完,两人恰好也已走到了宫门口,瞧见皇子府的车架还停在来时的位置。 青霭与时良一个候在车旁,一个骑在马上,此时也望见了他们,当即迎了上来。 “送皇子妃回府。”裴则毓吩咐时良,转而对阮笺云温声道,“我还有事,晚些回府陪你用晚膳。” 阮笺云应下,被青霭扶着正要上车,余光瞥到了裴则毓略有散乱的衣襟。 应当是被方才那阵风吹乱的。 她心下一动,终于念及自己为人妻子的本分,转身下车。 裴则毓见她折返,眉梢微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阮笺云突然间抬手,向自己的方向伸来—— 然后,抚平了他的衣襟。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女子低眉敛目,鸦翅般浓黑的眼睫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阴影,与白雪似的皮肤对比,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浅淡兰香若有似无地传来,裴则毓下意识移开眼,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她线条柔顺的侧颈上,控制不住般一寸寸向下,望见了薄窄如纸的肩背。 他闭一闭眼,手在袖中不自觉紧握成拳,强迫自己忍住和身前之人拉开距离的冲动,静静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阮笺云整理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微微后退拉开距离,抬眸冲他笑了一下。 “殿下,早些归家。” 面前女子站在春日里,笑起来时,双眼微微弯着,更添几分潋滟。 细碎金光落在她翩然的裙摆上,亭亭而立,如一枝迎风舒展的韧柳。 早些归家。 这四个字,经由她柔软的唇舌说出来,落在他耳里,莫名多了几分缱绻。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裴则毓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连唇角惯常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 半晌,才敛眉应道: “好。” 说完便翻身上马,又稳了稳心绪,才一扬缰绳,驾着马儿离去。 阮笺云目送他背影远去,又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宏伟的皇城,不再多说什么,扶着青霭的手上了马车。 — 方若淳今日受了惊,回到偏殿以后就把自己裹进毯子,小口小口啜着一碗甜牛奶,许久才缓过神来。 待身体暖和起来后,又忍不住回想容华宫里发生的事。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印象里阮贵妃永远都是一副娇媚温柔的态度,对小辈也都和颜悦色,何曾见过今日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步步紧逼,言语刻薄,似是恨不得把那位皇子妃一口吃了。 正想得出神,门口忽有丫鬟进来禀报: “郡主,文渊侯府的许二姑娘到了。” “许姐姐?” 方若淳眼睛一亮,一把扯开毯子跳下榻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请进来!” 许令窈正巧进门,瞧见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我的姑奶奶,你仔细摔着!” “许姐姐,你可算来了!”方若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了她的手,自顾自地道,“我都要吓死了!你不知道今日……” 她一五一十地将容华宫之事讲了。 听到裴则毓赶来替阮笺云撑场时,许令窈敛眸,遮住眼底一丝妒意。 但语气仍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这样说来,倒是个顶温柔可亲的人儿呢。” 她半是艳羡半是感叹地道:“臣女还从未见九殿下对谁这般上心过,想来应当是极为爱重九皇子妃了。” 方若淳原本还生动的眉眼听了这话立刻垮了下去,闷不做声。 许令窈见她果真这副神情,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上前执起方若淳的手,柔声道:“郡主怎得突然不高兴了,可是臣女说错话了?” 方若淳摇摇头。 她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只因从前她兴高采烈地与许令窈说毓哥哥待自己如何如何好时,许令窈也是这般感叹的。 “殿下着实爱重郡主呢。” 陡然换了人,除去不习惯,心底也生出一丝惶恐。 但她素来骄傲惯了,若是如实说出来,就显得落了下风,是以闭口不言。 许令窈假装没看出她心中失意,继续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依郡主之见,那九皇子妃为人如何?” “不如何!”方若淳心情不好,语气也硬邦邦的。 话出口之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些,有些歉意地看了许令窈一眼:“许姐姐,我不是对着你……” “无妨,”许令窈笑得温柔可亲,“我怎会同郡主置气呢?” 她循循善诱:“郡主不妨再认真想一想?” 她很需要方若淳这情报。 毕竟,知己知彼,方才百战不殆。 方若淳闻言思考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 “她……并不像个村姑。” “村姑”二字入耳,许令窈动作微微一顿。 没想到那日自己听闻九皇子成婚,一时的愤恨之词,方若淳竟还记得。 正文 第6章 信件毕竟自家姑娘与陆公子青梅竹马…… 青霭知晓了容华宫发生的事后,又气又心疼,不住地咒着阮贵妃黑心。 “京城怎得这般凶险!” “依奴婢 看,管它劳什子荣华富贵,还不如在宁州拾野菜来得快活。” 阮笺云又何尝不是呢? 但她只笑着拍了拍青霭的手,柔声劝道:“既已决定来了,就莫要再留恋前尘往事了。” “日子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今晨起得太早,阮笺云回到府里用过午膳,又小睡了片刻。 一觉醒来,终于觉得精神好了些许。 她惦记起早上说要给外祖写信的话,便朝外遥遥唤了一声青霭。 谁知青霭进来时,眼周却是红红的。 “怎么了?”阮笺云瞧出不对,拉过青霭的手,柔声问道,“可是哪个给你气受了?“ 青霭起初还不肯说,只推说是想家人了。 阮笺云自然晓得这是扯谎,青霭三岁时就被买进她院里,十几年来都不曾想过家,怎可能在这个档口忽然念起家人来? 又问了几遍,才终于逼得她开了口,眼睫一眨,竟是没忍住掉下一颗泪来。 “都怪奴婢无用。” 原来是阮笺云午睡时,府里的大管家递话来,要她准备着将中馈接过来。 青霭不忍叫醒她,于是自己打听了一下,得知自家姑娘嫁进来之前,一直是由“曲嬷嬷”管着府里的中馈。 这个“曲嬷嬷”,来头还不小。 之前是裴则毓的乳母,黎氏过世后,皇后念她自小看着裴则毓长大,特别批准她继续跟着伺候。 裴则毓从宫中搬出来分府独居后,顾及旧情,将她一并带了过来。他府中又无侍妾,索性就将中馈一直交由曲嬷嬷掌管。 但如今当家主母来了,自然该将中馈权还回来。 青霭原想趁阮笺云睡着去将账本要来,好让她睡醒了就能看。哪知进了院子,却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皇子妃进门才两日,想必对府中一应大小事物还不甚熟悉,加之这几日事务繁多,难免身子疲乏,不宜再多劳神。” “我们嬷嬷是皇后钦点的老人,皇子妃大可放一万个心,待皇子妃休息好了,嬷嬷定会将账本亲自交过去的。” 起初青霭还傻乎乎地以为她们是真心惦念阮笺云的身体,真心实意地谢过了,结果又要了几次,对面还是这套说辞,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明摆着不想将中馈老老实实地交出来啊。 想明白这点,也冷下脸色,给那伙人下了最后通牒。 哪知人根本不拿她的话当回事,甚至还笑嘻嘻地反问她:“姐姐这是在威胁我们咯?” “皇子府的家当可不是十几亩田、几十只鸡就能算过来的,皇子妃若非要逞强,改日闹了笑话,可不要怨到我们头上。” 这话说的,就差指着鼻子说主仆俩是乡下来的,没甚见识了。 青霭气得险些与她们厮打起来,她自小没少干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的事,这会打起来,那伙人在她手下讨不到一分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丢下一本账来。 那账本封皮破旧不堪,连里头都是缺页少文的,再看日期,更是好几年前的了。 青霭抱着那账本,越想越气,一时没忍住红了眼。 她替姑娘委屈。 府里下人惯会捧高踩低的,定是瞧着昨夜九皇子没与姑娘圆房,今个才敢这么慢待她。 如今在京城,爹不疼娘不爱的,遇上这糟心事能找谁撑腰? 若是当初嫁与陆公子,哪还用受今日这等罪! 但最后这两句,青霭没说出来,只是默默憋在心里。 阮笺云听完面色不变,拍拍青霭的手,柔声道: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了一下:“你先去将纸笔找来,待我给外祖写完信,再想法子。” 青霭抹干眼泪应了一声,不多时就将东西拿来了。 阮笺云将狼毫尖蘸饱墨汁,凝眸沉思片刻,方才提笔。 她从未离开过外祖这么长时间,有满腹的话欲要倾诉,一时没收住,洋洋洒洒写了三篇。 停笔时,第一页墨迹甚至未干。 又拎起信纸吹了吹,方才交给青霭。 青霭接过,打眼瞧了一下,顿时生出些疑惑:“姑娘怎得不问候陆公子近况?” 毕竟自家姑娘与陆公子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 她还记得上京前一夜,陆公子翻在姑娘院子的墙头上,等了姑娘半夜,任她们怎么劝也不走。 还是最后姑娘出来了,与他说了几句话才走。 但有的院里伺候的姐妹瞧见了,说是平日里那般铁骨铮铮的男儿,走时眼睛却红得跟兔子一样。 不承想阮笺云闻言竟是沉下脸色,眉目一片静肃:“以后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 “我已成亲,不应再与外男过多来往,况且他并未婚配,也不宜与我这个有夫之妇有所牵扯。” “京中人多口杂,若是信件叫人瞧见,传出去了,于我们二人名声都不好听。” 青霭顿悟,赶紧点点头。 纵然心中仍旧有些许遗憾,可她也知晓姑娘这样做才是对的。 待寄完信回来,青霭想到曲嬷嬷那一伙人,眉间不由得又浮上几分愁绪。 “姑娘,不然还是告诉殿下,让殿下出面做主吧。” “不可,”阮笺云摇摇头,“你可还记得那丫头同你说了什么?” 见青霭表情茫然,提醒道:“皇后钦点的老人了。” 青霭恍然记起,却还是有几分不解。 “傻丫头,”她笑一声,慢声道,“这是在拿皇后压我们呢。” “如今殿下虽然独立门户了,皇后名义上也还是殿下的母亲,你让殿下去将中馈从她亲选的人手里要过来,再是合乎规矩,落在旁人眼里,也难免不被说成忤逆不孝,锱铢必较。” “那,那该如何是好?”青霭一听,心下不免生出些绝望,“难不成只能等她们自己将账簿让出?” “你且放宽心。” 阮笺云垂眸,给自己斟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汤面上的浮沫:“此局并非无解。” 偌大一个皇子府,油水虽多,但一小部分人吃肉,剩下的人却连汤都喝不上几口。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她有心想要锻炼青霭:“你说,她们为何不肯把账簿交出来?” 青霭想了想:“肯定是为了捞油水。” 阮笺云点点头:“不错,这是其一。” 只是其一? 青霭有些困惑地眨眨眼,鼓起腮帮苦思冥想起来。 瞧见她的神色,阮笺云有些忍俊不禁,曼声卖了个关子:“至于其二嘛——” “做事,须得‘瞻前顾后’,才算得周全。” “捞油水是‘瞻前’;那‘顾后’,自然是为着做过的事不出纰漏。” 青霭听到这里,眼睛登时一亮:“我明白了!” “她们不是不肯,是不敢!” 阮笺云朝她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不错。” 裴则毓十五岁出宫立府,这五年来,府中都是曲嬷嬷一人操持。 这次裴则毓成婚成得匆忙,想来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估计这会正绞尽脑汁补缺漏呢。 她招招手,示意青霭附耳过来。 “你去……” 青霭听了,精神为之一振:“是,奴婢这就去!” 果不其然,手中这本账簿还没翻过半,青霭就领了一个人进来。 “奴婢见过皇子妃。” 阮笺云抬眼。 面前的仆妇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浓眉乌黑,右眼角有一小块浅红的瘢痕。 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是不卑不亢,此刻面色平静地与阮笺云对视。 阮笺云心下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微微笑了一下:“起来吧。” “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周,单字英。” “君子周而不比,颜如舜英。*”阮笺云笑了一声,赞道,“好名字。” “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周英定定看了她半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要告发曲嬷嬷伙同亲信,仗势欺人,贪污府中银钱。” “被奴婢发现后,还栽赃给奴婢妹子,强逼她去做粗使丫鬟,日日鞭打责骂。” 想起妹妹挂在梁上的白绫,周英咬牙,狠狠磕了个头:“求皇子妃做主!” “你说她贪污银钱,可有证据?” 周英迟疑片刻,眸色迅速黯淡下来。 阮笺云懂了,垂眼翻过一页账簿:“那便是没有了。” “放心,会有的。” 周英闻言登时抬 头,却见面前女子合上账册,托腮望向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但我需要你去做些事。” 瞥了眼窗外天色,她转头问青霭:“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酉时。”青霭答道。 那想来裴则毓应当快回来了。 阮笺云心中思量片刻,让青霭扶周英起来,交代道:“你先回去,不要对旁人透露今日来找过我的消息。” “明日上午,青霭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帝京最大的酒楼食鼎阁,此时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刻。 长街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炊烟飘渺,晚风里氤氲着食物的热香,顺着敞开的雕花窗棂飘进来。 裴则毓坐在窗后,身子隐没在阴影里,垂眸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 手中捏着一枚小巧的白玉盏,只不过盏中茶水早已冰冷。 “主子,”时良叩门进来,“探子传来消息,六皇子听闻太子平安抵达西南,将书房中的洗砚砸了。” 裴则毓并未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来往行人身上,只懒笑一声。 “六哥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时良心里也十分痛快:“贵妃的协理六宫之权被收回,加之禁足一月,太子那边却得势,六皇子此刻定时急坏了,听说嘴角还燎起了个火炮。” 他说完悄悄抬眼,见裴则毓心情似乎不错,到嘴边的话不由就顿了一下。 裴则毓背后像是长了眼睛:“说。” “快到寅时了,您是……” 裴则毓下意识要让人传晚膳上来,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一顿。 指腹缓缓摩挲着盏壁,一言不发。 那四个字,鬼使神差般浮现在他脑海里。 半晌,盏中剩余的茶水被他抬手洒在地上,随即一松手—— “啪”的一声,上好的白玉盏霎时摔得粉碎。 “六哥,”他似叹息一声,“这茶不好,委屈你先喝着。” “待改日兵围六皇子府,弟弟再去你坟前斟一杯好酒。” 他敛下眸中所有情绪,又恢复了那副光风霁月的样子,从容道:“回府。” 新婚燕尔,即便虚情假意,也还是得给阮玄做做样子。 时良点点头,冲身后小厮打了个手势。 不必准备了,殿下今日回府用膳。 正文 第7章 回门郎君体贴至此,夫复何求。 阮笺云坐在桌前,不时翻过一页书,静静侯着。 “姑娘,殿下到门口了。”青霭进来通报。 阮笺云颔首:“叫他们把晚膳端上来吧。” 她又翻了两页,才恍惚想起,丈夫到门口了,做妻子的似乎应当出去迎接。 但来不及了,外间已经响起了一道属于男子的脚步声。 裴则毓掀帘进来,身上裹挟着初春的微寒。 阮笺云抬眼一瞧,不由一时恍神。 墨发皦袍,眉目如玉,如同画中仙君化形成真。 满屋子竟都因着这张脸的出现亮堂了几分。 “殿下。”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上前想要伺候他更衣,却又被拦住了。 “我自己来就好。” 阮笺云从善如流地应下,心下一松。 恰好她也不知该如何伺候。 “在看什么?”裴则毓余光瞥到倒扣在桌上的书,随口问了一句。 阮笺云收拾的动作一顿,抿唇笑笑:“左右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裴则毓只当是话本一类的,见她不说,便没再追问。 待他进了屏风里,阮笺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将书随手搁在了梳妆台上。 等裴则毓出来时,晚膳已经布置好了。 阮笺云不知他口味,便酸甜咸辣各置了几样。 一顿饭下来,发现他嗜甜,其他菜动筷子不超三次,唯独那一碗八宝饭被挖空了小半侧。 她眸中不自觉泄出点笑意。 这人看着飘逸脱俗,口味却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裴则毓不知她心中所想,放下筷子,语气里含了歉意。 “中馈一事,是我思虑不周。” 回来的路上,他已听时良说了今日后宅中的口角。 “曲嬷嬷毕竟是母后身边的老人,若是贸然要回中馈,难免驳了母后面子。 “待明日回门过后,我进宫一趟,请母后下旨将中馈交还于你,可好?” 声音温润低柔,一副商量的语气。 阮笺云正在喝汤,闻言险些呛了一下,登时抬首看向面前的男人,眸中难掩惊讶。 他竟愿为着自己,主动开罪皇后? “夫人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阮笺云自知失态,敛眉笑着摇头道:“只是感激殿下美意。” 她总算是知道,为何裴则毓身无实权,却还是有那样多的贵女趋之若鹜般要嫁进来。 郎君体贴至此,夫复何求。 只是…… 她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殿下厚爱,臣妾却有些不识好歹,觉得不必为着这般小事叨扰凤体。” “曲嬷嬷性情宽厚,又在母后身边伺候过,定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后宅之事,臣妾虽愚钝,却也懂得‘家和万事兴’的道理。” 这是在隐晦地向裴则毓表达她自己一个人能行。 裴则毓听懂了她的潜意思,眉梢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 “好。” 用完膳,裴则毓起身离开餐桌。 阮笺云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我服侍殿下沐浴。” 话音刚落,却见裴则毓已经从屏风里取了外衫出来了,她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惹得他心中不悦了? “父皇交给我一副棋局,我这几日须得研究一下,宿在书房方便些。”裴则毓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抬眼间,目光恰好落在屏风对面的妆镜台上。 阮笺云随着他眼神望过去,一时不由怔在原地,暗叫一声“不好”。 她的书! 所幸裴则毓似乎真的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并未在上面有片刻停留。 他很快收回眼神,眸光温柔地望向阮笺云:“夫人今日应当也累了,明日还要回门,早些安置吧。” 阮笺云也随之放柔了嗓音:“殿下亦是。” 直到目送那道颀长优雅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细细摩挲那书的封皮。 她自幼便爱读书,便是连上京的半数行李都来自书房。 但大胤女子读书毕竟是少数,即便读了,也多是些《女则》、《女诫》之属,她不知裴则毓对自己读这些书的态度如何。 万幸这次他没看到。 阮笺云静静望着那书,忽得眸光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 裴则毓走出院子,回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场景,眉梢一挑,心中略有些惊诧。 《白虎通义》。 她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那道柔韧如柳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忽变得朦胧起来,如同覆上了一层薄纱,透出些许神秘。 这种书,是她单纯爱看,还是说…… 因着阮玄的缘故? 想到这里,他眸色加深,伸手推开书房门。 书房没掌灯,只有银亮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夜凉如水,分外寂静。 裴则毓对手边的烛台视若无睹,径直走过去坐在檀木桌后,整张脸隐在黑暗里,如同解开了某种桎梏般,神情一寸寸土崩瓦解。 平日里那种示于外人的如沐春风此刻荡然无存,薄唇拉成一条直线,眉目间徒余一种难言的冰冷。 半晌,却是没什么感情地嗤了一声。 曲嬷嬷作为皇后的眼线,已经在他的府邸里盘踞多年了。 管家传令,也是得了他的默许。 他本想借阮笺云的名义将这毒瘤连根拔起,如此即便皇后疑心,也只会怪罪到阮笺云头上,怨她离心他们母子,不会对自己生疑。 没想到却被拒绝了。 裴则毓眯了眯眼。 或许自己这个皇子妃,并不像外表那般优柔纤弱? 罢了,总归自己没什么损失。 他目光落在案上的棋盘上,定定望了半晌。 随即抬指从棋奁里衔起一枚黑子,直直落在其中一处上。 ——棋盘上霎时攻守之势逆转,只见原本呈包围之势的白子被黑子撕开一道 口子,一下被吞并数子,显见的落于下风。 执棋人却眸色平静,不见丝毫欣意。 京城中人尽皆知,丞相阮玄爱棋成痴,是举世罕见的国手。 若自己与此人对上,不知胜算几何? — 次日恰逢休沐,阮笺云早早起来,但见窗外朝霞出云海,晴芒万丈,是道难得的喜景。 她却并未被美景感染多少,仍旧平静地吩咐下人,清点礼单、梳妆。 用完膳,依旧是她乘车,裴则毓骑马。 轿子摇摇晃晃,很快到了相府门口。 刚撩开车帘,面前便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露出浅淡掌纹,手指瘦削而修长,色泽如玉,是一双握笔执棋的手。 阮笺云垂眸望了一眼,便伸出手,放进那只手里。 轻轻借力,下了马车。 出乎意料的,手的主人却没在她下车后松开,依旧牢牢扣着她四指。 掌心相贴,那人手心的温度也像玉石,似有一种无机质的微凉。 相府众人早已在前堂侯着了,下人们见两人携手前来,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瞧这新婚燕尔的,这么几步路都不舍得撒手。 阮玄着一身绯红官袍,笔挺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因着岁月的缘故,眼角处已生了深深的皱纹,非但无损他的俊美,反而更显沉稳威严。 朝裴则毓躬身一礼道:“见过殿下。” 裴则毓抬手扶住,目光凝在他脸上,温声笑道:“岳丈大人不必多礼。” 阮笺云在旁低着头,作出一副柔顺贤淑的模样。 她余光注意到,打裴则毓一出现起,徐氏便目不转睛地追随着他,唯一一次转移视线,竟是纡尊降贵地瞪了自己一眼。 一时心中好笑,唇角不自觉勾出一点弧度。 裴则毓淡淡垂眼,那一抹微带讽刺的弧度恰好落进眼底 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趣味。 …… 简单的寒暄过后,阮笺云随着女眷去了后院,留裴则毓等一众男眷在前堂议事。 徐氏才懒得理她,自顾自地与旁人笑谈,阮笺云本也无甚所谓,没想到阮筝云主动走来与她攀谈: “姐姐近来可好?” 阮笺云淡笑道:“托妹妹的福,一切安好。” 说完这句,两人一时无话,彼此都沉默了一阵。 阮筝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面前之人片刻。 连她都能瞧出来,阮笺云举止姿态与出嫁前并无两样,眉眼也一片清明,想必并未圆过房。 更不用说经过人事的了。 那相府门口那份相携前来的恩爱,又有几分牢靠呢? 她有心想要劝劝阮笺云,刚要开口,却听前厅传唤,说是午膳已经好了。 只能在站起身时,轻轻落下一句:“情爱缥缈,姐姐还是早些为自己寻个傍身的才好。” 阮笺云原本正在走神,听她这么冷不丁一句,一时有些茫然。 细细回味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约摸是在劝自己早点要个孩子吧。 虽不解阮筝云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她自然明白这是对方一片好心,心中不由柔软了些许。 相比之下,身后徐氏的眼神就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后者此时正落在最后,死死盯着阮笺云的的背影,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声音尖而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小贱人凭什么?” 这一句被她身边的崔嬷嬷听到,脸上白了一瞬,立刻低声道:“夫人慎言!” 边说边给她递了个眼色。 徐氏不甘心地闭了嘴,心里却仍是妒火中烧。 从前只听过传闻,倒也罢了。 如今一见,那样神仙似的人物,论容貌、气度、出身,哪项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往相府门口一站,整条街顿时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这般的儿郎,本该是她筝云的夫君! 如此想着,连带着对阮丞相也怨愤起来。 可惜转过这道廊庑便是前厅,纵然有再多不满,徐氏也只得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笑脸。 只是这笑多少看起来有几分勉强。 原本女眷应当在后堂用膳的,但因着裴则毓说是家宴,不拘这些俗礼,便将她们一并叫过来了。 席间一道金齑鲈鱼脍难得,是吴地的菜式,鱼片洁白如玉,佐以鲜切的桔皮、熟栗肉碎,十分鲜嫩爽口。 裴则毓衔了一片,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放在阮笺云面前。 “尝尝,可是你们那边的口味?” 声音温和柔软,体贴至极。 阮笺云动作一顿,骤然感觉全厅的目光都射向了自己。 她抿抿唇,硬着头皮将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谢过殿下。” 徐氏突然“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冷笑一声。 正文 第8章 厨房至亲至疏夫妻 “家里没教过你规矩?” “不伺候夫君用膳便也罢了,反倒还在你夫君面前拿起乔了。” 说罢又转向裴则毓,这回却是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还含了几分小心翼翼。 “我家大丫头是从乡下回来的,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是以野惯了,不知礼数,还望殿下见谅。” 话里话外将相府摘了个干净,就差明说阮笺云没教养与她这个嫡母无关了。 阮笺云一口鱼肉还哽在喉咙里,听了这话,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犯恶心。 她本不欲与徐氏计较,但说她没教养,便牵扯到了祖父,这就踩到阮笺云的底线了。 顺了口气,正要反驳,忽听得裴则毓淡淡开口: “岳母大人慎言。” 他放下筷子,直视着徐氏,轻笑一声。 “先太傅乃两朝肱骨,书通二酉,博古通今,自小教习陛下,当初更是身负从龙之功。” “内子由先太傅教养长大,岳母大人却说不如养在您身边知礼……” 语气慢条斯理,颇含了些意味深长。 “恐怕有些不妥吧。” 徐氏这话,不就是说当今陛下应当养在她身边,不然便是不知礼吗? 徐氏当即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惶惶然解释道:“不!我不是……” 阮筝云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殿下,我替母亲赔……” “住口。” 阮玄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徐氏,威压却重如千钧:“来人,夫人吃醉了,带她下去休息。” 崔嬷嬷立刻上前,扶着失魂落魄的徐氏下去了。 阮玄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裴则毓,只见他依旧没事人一般拿帕子净手,动作矜贵从容,却又透出些漫不经心的意味来。 九皇子是京中出了名的菩萨脾气,对谁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更从未与人结过仇,这还是阮玄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般不留情面的话。 又瞥过他身旁安静的阮笺云,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尤其还是为一个女子。 他站起身,举杯肃穆道:“殿下,内子酒后胡言,还望殿下见谅。” “我明白,岳丈大人不必多言。”裴则毓温声道,亦举杯与他同饮。 两人又来回了几程,这篇方才揭过。 午膳过后,原该是回九皇子府的,阮玄却叫住了裴则毓。 “听闻殿下时常进宫陪陛下对弈,不知今日阮某是否有幸讨教一二?” 裴则毓脚步停住,背对着阮玄,唇角微微勾起。 随即转头,对上阮玄静若深潭的目光。 “岳丈大人自谦,毓仰慕已久,求之不得。” 因着二人的对弈,阮笺云便先自行回府。 她神色如常地福身离开,然而一进马车,便忍不住干呕了数声。 一时面如菜色,抓住身边青霭的手,声音虚弱:“水……” 青霭早就备好了,闻言立刻递到她嘴边。 阮笺云连漱了好几遍,又在舌根下含了一颗话梅,才觉得口中那股鱼腥气散了不少。 这么一趟折腾下来,眉间不由显出疲惫之色,轻轻靠在车背上,抚着胸口发神。 青霭在一旁看得心疼坏了,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为何不对殿下直言自己不吃鱼?” 何苦再受这等罪。 阮笺云面色依旧苍白,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慢慢道:“傻姑娘,他不只是丈夫,更是皇子。”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两样,裴则毓都占了,叫她怎还敢开口? 阮笺云有些惫怠,本欲趁着车途小憩片刻,然而甫阖上眼,脑中却不由自 主浮现出那道皦玉色的身影。 长身玉立,如松如竹,遗世而独立。 那只接她下车的手,夹到碟中的鱼,还有在相府面前对她不假思索的维护。 想着想着,心尖也浮上一点酥麻的痒意,好似微风卷过平静的湖面,泛起浅浅涟漪。 然而回想起裴则毓的话时,又抿起唇,心头浮上些许疑惑。 只不过……先太傅又是谁? 她怎不知自己身边还有此等雷霆贯耳上的角色。 忽地,一个心宽体胖,双颊酡红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 但阮笺云随即为自己的猜测失笑,摇了摇头。 她怎么会想到外祖父呢? 老头平日里最爱的就是下河捞鱼、上山踏青,一把年纪了,时不时还喝得酩酊大醉,跑去跟街上的小儿辩论一番,除了教书时,还从未见他主动拿起过书本。 院子里那间书房也是牢牢锁着,阮笺云长这么大,除了相府来信那回,还从未见他主动进去过。 相比起他,书孰里另一位蓄着长须的老先生反而更符合些,不仅饱读诗书,连气质也更儒雅些。 但她与那位老先生不过相熟罢了,远远谈不上“教养”二字。 这么想了一圈,却是一个可疑的人也没有。 索性作罢,不再去想。 等外祖他老人家回信了,再在信里问问吧。 又想到下午要做的事,不由得揉了揉额角,叫了一声青霭。 “那件事,办好了吗?” 回到皇子府时,已经是下午了。 阮笺云回屋换了身家常的衣裳,一边让侍女搬了把椅子放在院中,一边吩咐青霭。 “把府里所有伺候的都叫来,让我认认脸。” 青霭应下。 不过一会人便齐了,分成几行地排在院子里,一双双眼睛齐齐望着端坐正中的女子。 阮笺云却不看她们,只慢悠悠撇去盏中浮沫,啜了一口茶。 舌尖品了片刻,顿时微微眯起眼睛,惬意得像是只伸着懒腰晒太阳的猫。 不愧是天家用茶,比起宁州的着实胜出许多,连回味都更甘美醇厚。 半晌,才放下手中茶盏,笑眯眯地看向庭中。 “人可都齐了?” 见青霭点头,便笑着指了人群中一人,让她站了出来,亲亲热热地道:“想必这位便是曲嬷嬷了罢?” 被指到的那人先是一怔,随即连连惊慌摆手,指着另一个方向道:“不,奴婢不是。” “那位才是曲嬷嬷。” 阮笺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恰巧看到那仆妇脸上铁青之色一闪而过。 那仆妇看着约摸中年,身形瘦长如一根山药,眼窝深陷,颧骨高且突。 此时拨开人群走上前来,冲她略一躬身。 “奴婢曲氏,见过皇子妃。” 阮笺云立刻坐直身子,歉意地笑笑,示意青霭去扶她:“我人小眼拙,竟认错了人,还望嬷嬷勿怪。” 她这个主人家的语气柔软温和,话又是十成十的礼貌,曲嬷嬷有气撒不出,只得生生咽下去,扯出一个笑脸来。 “皇子妃哪里的话,都怪奴婢长得不打眼。” 阮笺云和气地笑了笑。 “今日叫大家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想知道如今府里各处都是怎么安排的。” “厨房的都是哪些人?” 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久陆续走出几个人来。 阮笺云笑着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很好。” 随即微微侧头,朝着身后柔声问了一句:“可都记住了?” 见周英点头,便笑着把头转回来。 下一瞬,拍了拍手,扬声道:“都绑了吧。” 身后之人利落地应了一声“是”,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那几人俱已经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丫头们按在地上了。 她骤然发难,打了曲嬷嬷个猝不及防,两眉倒竖,显得本就高耸的颧骨更是山一样突出。 “皇子妃这是……” 不等她说完,阮笺云便打断道:“嬷嬷放心,殿下那边有我去说。”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扯上裴则毓了? 曲嬷嬷眼中不解更甚。 阮笺云见她迷惑,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知晓的这些人都是跟着殿下从宫里出来的,如今仗着与殿下的旧情分,就敢在厨房贪赃银钱,着实可恨。” “一笔一笔,都在这账册里记着呢。” 她示意青霭将那本旧账册拿来,边翻边念道:“元成十六年正月朔四日,荠菜十斤,价八两四钱;上等羊肉二十斤,价六两八钱……” “元成十六年二月廿三日,栗子十斤,价五钱四分;醓鱼十二斤八两,价六钱五分……” “元成十六年三月廿七日,……” 念到最后,眉目俱冷肃了下来。 若逢冬日里,鲜蔬肉食这类难得的,往账册上誊录的至少要多出三倍,至于寻常佐料、小食,更是要贪上五倍不止。 “可还要我将王二、张五叫进来,与你们当面对一对,这菜这肉到底是几钱一斤?” 王二、张五便是常为九皇子府供货的菜农,渔郎。 曲嬷嬷见状不妙,正想从她手中将账册接过来,哪知阮笺云忽地抬手,将账本给了她身边之人。 账本被牢牢地递到了周英手中。 她居高临下地瞧着曲嬷嬷,缓缓将账本收回怀里。 “你……” 曲嬷嬷动作顿住,只觉眼前这人颇为眼熟。 没等她回想起来,阮笺云那边却又动了。 她敛眉垂眸,端起茶盏啄了一口,汝窑瓷的杯盏磕到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可认?” 下首那一方人此刻早已抖若筛糠了,铁证面前,哪还生得出半分辩白的力气。 “都不说话,那便是认了?”阮笺云笑笑,招呼青霭,“将这伙子欺主的刁奴一并发卖了。” 那群人闻言登时哭天抢地起来,只求阮笺云开恩,更有甚者甚至扑向了曲嬷嬷。 曲嬷嬷看在眼里,只觉心里火燎一般焦灼。 给出去的旧账本分明字迹都瞧不清了,怎还可能查到当初的账? 就算是现编的,皇子妃一个不出闺阁的大小姐,纵然是从乡下回来的,怎会对京城的物价这般了解? 阮笺云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只微微笑了一下。 她猜曲嬷嬷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厨房这种肥差,里面自然安排的全是她的亲信。 阮笺云这一招,相当于挖空她小半根基,她怎么肯干? 果不其然,只见那铁棍山药一样的身影上前垂首道:“皇子妃明察秋毫,只是……” 正文 第9章 茶糕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狠角色 “老奴斗胆,还请皇子妃开恩,将这些刁奴暂先留在府里做些杂役。” 只要人还在府里,自己就有办法,不愁没法把人调回去。 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若将这些人全都发卖了,只怕府中一时腾不出更多人手,恐耽误殿下和您用膳。” 阮笺云正等着她这句话呢。 “周英。”她笑着唤了一声。 周英会意,当即朝着院中打了个手势。 只见原本冒出来将厨房众人绑起来的丫头们此刻都站起身,朝阮笺云行了一礼,齐声声道:“奴婢听候皇子妃差遣。” 阮笺云笑着应了一声,转向曲嬷嬷,一双秋水美目弯成月牙:“如此,人手想必很够了罢。” 曲嬷嬷见此情形还能反应不过来?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中阮笺云的圈套了。 一时气得指尖发抖,却也只得陪着笑脸夸道:“…皇子妃未雨绸缪。” 阮笺云闻言,面上笑着,心中却有几分遗憾。 算她识相。 “跟着殿下的老人出了问题,我知嬷嬷心里不好受。”她宽慰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幸好还有嬷嬷不忘初心,谨守本分,如此想来,也很让殿下安心呢。” 曲嬷嬷霎时神色一凛,仔细一揣摩,不由得一阵后怕。 阮笺云这话是在点她呢。 若是她方才执意纠缠,恐少不得被视为那伙人的同伙。 如今这般局面,算是断尾求生了。 想通这一关窍,不由望向正在专心品茶的阮笺云,心中打了个寒颤。 这皇子妃表面上看起来斯斯文文,不染尘世的样子,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狠角色,不声不响就把厨房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今日我也 倦了,大家都散了吧。” 阮笺云略一扬首,只冲曲嬷嬷微笑道:“辛苦嬷嬷,将厨房的账本交与我罢。” 曲嬷嬷只能低声下气地应了:“是。” 离开时,还狠狠刎了一眼之前被阮笺云错认成自己的人。 “周英。” 阮笺云轻唤了一声:“你随嬷嬷一同去吧。” 此次能换掉厨房人手,周英功不可没。 她父亲曾经当过账房管事,是以她素来便有记账的习惯,自打妹子出了事后,她就一直默默隐忍,将厨房每日的开支记录在册。 只是苦于阴阳账本,无法拿出实物与曲嬷嬷那伙人对证。 幸而阮笺云手里有一本她们的烂账,便将计就计都说了出来,料她们也无法抵赖。 不然,岂非坐实了刻意刁难当家主母的事实? 周英猛地抬头,与阮笺云四目相对,从她笑吟吟的眼神中读懂了暗藏的含义。 一时眼眶发酸,忍住泪意,垂首应了一声。 皇子妃把厨房交给她了。 …… 眼见着离晚膳还有些时间,阮笺云挽起袖子,唤了一声青霭。 “你去找些糯米粉,细砂糖,还有龙井茶来。” 青霭应了一声,很快就把东西都找齐了。 “姑娘这是要做龙井茶糕?” 阮笺云“嗯”了一声。 从前在宁州的时候,她就曾试着与青霭一同做过这道茶点。 然而因为步骤实在复杂,又要求极其精细,做起来费时费力,所以她也只做过那一次,分与书孰众人,得到了一致褒奖。 恰好裴则毓嗜甜,今日她亲手下厨做这道糕点,算是感谢他这几天的帮助了。 阮笺云垂了眸,手中揉着粉团,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次做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心 她一直埋头躬身,好不容易到最后一个步骤,再直起身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腰背酸痛不已,仿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脊椎上。 被青霭扶到旁边歇息了片刻,才缓过来些许。 “姑娘。” 青霭唤了一声,给她展示掌心的器具,“要用哪些模子?” 阮笺云循声看去,只见青霭手中的模子一个个玲珑精巧,形态各异。 她目光落在一个桃花状的模子上,抿抿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 裴则毓回来时,晚膳恰巧做好。 夫妻俩依旧相对而坐,谁也不说话,只低头默默用着饭。 直到快用完时,裴则毓才主动开了口。 “今日味道似是有些不同。” 阮笺云抬眸看他:“不知可合殿下口味?” “自然是合的。”裴则毓颔首,唇角噙着浅笑。 京城的菜式大多色重味咸,往常九皇子府也是如此。 但今日的菜,尝起来清爽了许多,入口还带着点微甜。 “那臣妾便放心了,”阮笺云笑了笑,柔声道,“厨房原来那些人手脚不干净,臣妾与曲嬷嬷一道将他们打发掉了。” “今日菜式是新人做的,既合殿下口味,那臣妾便留用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交代完了后宅的变动。 裴则毓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般继续抬起。 “你是皇子妃,府中诸事自然交由你做主。”声音温和清润。 心下却是生出几分讶然。 他虽从不过问中馈之事,但这里是九皇子府,有人有所动作,无有能逃过他的眼睛。 后厨说是那伙人的大本营也不为过,就被她这么轻而易举拿掉了? 再看阮笺云,只见她侧脸轮廓沉静秀丽,站起身时,侧影窈窕似韧柳,从婢女手里接过了一碟糕点。 “殿下尝尝?” 裴则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木质的托盘中,盛着几朵桃花状的糕点,正中点缀着些许桂花碎,洁白与嫩黄交相辉映,玲珑精美,玉雪可爱。 他垂眸看了片刻,眼睫浓长如蝶翼,眸中情绪不明。 片刻后才掂起一块,放入口中。 下一瞬,微微睁大了眼睛。 口中清甜四溢,舌尖触感软糯细腻,龙井茶绒馥郁微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原本甜腻的糕体。 即使是与宫中的点心相比,也毫不逊色。 阮笺云瞧着他模样,便知自己手艺不曾生疏。 她敛眉,唇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从前并未在京城见到过这道点心。”裴则毓一直等到口中回味散尽,才转眸看向她,“这是夫人亲手做的?” “是,”阮笺云轻而缓地答他,“这是臣妾家乡的一道点心,名唤龙井茶糕。” 裴则毓心中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夫人费心了,我很喜欢。” 随即话锋一转。 “夫人今日劳心劳力,实在辛苦。” “时辰不早了,夫人也早些安寝吧。” 阮笺云原本正准备起身伺候他沐浴,陡然闻得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低垂下眉眼,笑着应了一声。 裴则毓本已经走到门口了,余光瞥见阮笺云站在自己身后,乌浓长睫低垂,看不清眼底情绪。 不知怎的,脚步迟疑了一秒。 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回身望向阮笺云,温柔地道:“那龙井茶糕着实美味,不知夫人可否许我带进书房?”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沉默的妻子倏然抬起头,长睫忽闪了一下。 …… 阮笺云沐浴完出来,坐在梳妆镜前,指尖扣着一把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身前墨发。 镜中人容色倾绝,墨发如缎如绸,只是眼神略有飘忽,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成婚第三日,裴则毓依旧没有宿在她房中 虽说她对这件事也无甚所谓,但…… 他到底是真忙,还是不欲与自己圆房呢? 思及此,脑中忽得灵光一现,生出一个猜测。 莫非真如惠阳郡主所说,裴则毓其实心有所属,却碍于某些原因不得已娶了她? 这个猜想涌上心头,呼吸顿时乱了一瞬。 阮笺云放下梳子,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有没有心上人,与自己何干? 所幸这门婚事于她而言来得潦草而荒唐,她也不至真的对才认识几天的丈夫情根深种。 如今这般相敬如宾,恰合她的心意。 只是当夜辗转反侧,明明该习惯了身下的床褥,却还是至三更才堪堪阖眼。 — 案上的茶糕存在感十分强烈。 裴则毓抬眼也好,垂眸也罢,余光里总会不自觉地映入那一抹亮色。 窗棂开着,夜风习习,龙井淡远的茶香混在凉风中,更显清冽。 他索性停下手中批复,偏头瞥向那茶糕。 只见朵朵桃花栩栩如生,整齐地码在盘中,层层簇簇,白如雪,星点金,足见烹饪时的精细用心。 令人不由想起制作它的人。 颤动的睫羽,柔软的嗓音,纤细如葱根的五指…… 还有因他一句话便骤然亮起来的双眸。 下一瞬,时良的声音蓦然在门外响起。 “主子。” 裴则毓如梦初醒,发觉自己方才的走神,心下一惊,不自觉地蹙起眉。 稳了稳心神,才道了一声“进来”。 时良推门进来,看到他紧拧的眉,不由多了几分感慨。 许久不曾见过主子这般严肃的神情了,也不知是什么政务,竟这般难缠。 当即言简意赅地汇报道: “岭南来信,吴廷金被单独关押起来了。” 裴则毓眉目骤然冷了下来。 少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二哥动作真快。” 太子向来是个严谨缜密的人,若无证据,绝不可能轻举妄动。 如今这么干脆利落地就把人抓了,想必是找到了能钉死吴廷金的罪证。 虽说比他预料中要快了不少,但…… 此刻总会有人比自己更上火。 裴则毓敛眉,苍白腕骨微动,稳稳地在信函末尾批下一个朱红的“准”字。 “裴则逸那边呢?” 时良道:“果真如主子所料,六皇子今日一早便进宫求见阮贵妃,但贵妃仍处于禁足中,是以二人并未见到。” “下午,在观茗居约见了户部侍郎黄注。” 裴则毓闻言手腕一顿,笔尖悬在空中,一滴 墨垂而不坠。 “没去食鼎阁?” 时良摇摇头:“没有。按理说应当去的,明明中午还专门派人来预定了雅间……” “知道了,”裴则毓淡淡道,搁下手中的朱笔,“这两月不要再与食鼎阁的人接触。” 食鼎阁被盯上了。 时良神色一凛,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是。” “观茗居背后之人,可有线索了?” “还未曾找到,”时良低声道,语气有些迟疑,“主子,这都半年了,还未找到,会不会……” 会不会并未背靠朝中的大人物? 裴则毓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桌面,只平静道:“不可能。” 酒楼、茶肆,这种天然的情报搜集场所,若是背后无人,谁敢开在太子和六皇子的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观茗居两年前才建立起来,如今发展壮大到能与食鼎阁分庭抗礼,若说背后无人推动,连稚子也不会信。 恐怕背后之人,也早已怀疑食鼎阁的所属了。 “继续,”他只简短道,“宗室,同僚,凡所结交,都查干净。” “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 时良领命,正欲离去,忽得被裴则毓叫住了:“等等。” 他依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顺着裴则毓的示意看去,目光霎时凝住。 只见檀木案几上如往常一般堆满公文书卷籍,偏偏此时右上首处突兀地多出了一盘雪白馥郁的糕点。 玲珑精致,清香悠远。 裴则毓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丢了吧。” 正文 第10章 公主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裴则毓 翌日清晨,一封请帖送了过来。 阮笺云彼时正在梳妆,随口问道:“谁的?” 青霭拆开一看:“是四公主府送来的,说是三日后公主生辰宴,请您和殿下一同过去呢。” 四公主府。 阮笺云应了一声,回忆起这两日恶补的京城人际网。 四公主裴元斓,是陛下众多子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生母只是一介贵嫔,不得圣宠,母家平平,容貌仅为中人之姿,才华也并不出众。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前两年刚纳了驸马立府独居,谁知成婚不过月余,驸马便暴病而亡。 从那以后,又多了个“克夫”的名声,是以现在仍是一人寡居公主府。 “可问过殿下的日程了?” “时良来传了话的,殿下年年都去,今年也一样。” 京中人惯常捧高踩低,裴元斓不得圣宠,四公主府门庭便向来冷清,皇室宗亲里每年不曾缺席她生日的,裴则毓是独一个。 阮笺云“嗯”了一声:“那你着人写了回帖送去。” “是。” 青霭领完命,就下去吩咐打点了,独留阮笺云一人坐在房内,撑着下颌思索该送些什么。 裴元斓为人低调朴素,似乎并无什么钟爱之物。 凝目思索了片刻,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她记着……四公主名下似乎有好几个茶园来着? 三日弹指一挥间,转眼便到了生辰宴那日。 阮笺云晨起梳妆完,又问了一遍青霭:“那套汝窑天青釉茶盏可带上了?” 青霭抿嘴笑:“小姐放心吧,您这都问第三遍了。” 阮笺云松一口气,闻言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京中聚宴,是以一千万个仔细,只怕到时出了岔子,丢了九皇子府的脸面。 四公主府由裴元斓亲自选址,坐落在城东,远离京城主干,是以周围门户稀少,十分僻静。 两人到的时候,门口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竟是异常热闹。 只是从马车上下来的大多是如花美眷,男宾却少见。 阮笺云原先还有些意外,只觉京城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要有人情味些。 然而走了一阵,发觉数道明媚娇艳的目光频频落到自己身侧之人身上,便明悟了几分。 名为替四公主庆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裴则毓。 九皇子正妃的位置虽是没了,但那般风清骨峻的人儿,若是能当上侧妃,也是极好的啊。 不过这便与她无关了。 阮笺云敛眉,不再去想。 交了帖子,便由下人领着进府。 阮笺云一进厅堂,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裴则毓,却发现那人此时目光越过众人,正巧望向那个方向。 再转头顺着裴则毓的目光望去,忽地注意到了熟悉身影旁另一个纤细却陌生的身影。 方若淳此时也看见了他们,兴高采烈地拉着那道纤细身影飞奔过来,欢呼一声:“毓哥哥!” 阮笺云就是在这时看清了那人的脸。 柳月新眉,芙蓉玉面,眉眼天然含了笑意,眸色漾开若一汪春水。 杏红衣裙随着她柔软的腰肢盈盈下拜,像一枝抽条舒展的花茎。 “臣女见过殿下,皇子妃。” 暗香盈鼻,阮笺云抬眸,余光瞥见裴则毓的目光落到那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才听到他清润的声音响起:“许二姑娘不必多礼。” 电光石火间,她好像明朗裴则毓“心有所属”的对象是谁了。 “毓哥哥,我们快去喝茶,四皇姐的茶向来都很好喝!” 方若淳上前拽着裴则毓的衣袖就往里走,目光掠过立在一旁的阮笺云。 动作一顿,正犹豫是否要拉她一道去,忽地想起了许令窈那句“从未见九殿下对谁这般上心过”。 立时缩回手,头也不回地把阮笺云撇下了。 阮笺云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想里,丝毫没注意到方若淳的动作。 直到身边响起一道声音:“皇子妃?” 阮笺云回神,看到色若春花的许二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皇子妃若不嫌弃,便与臣女一道去品茗吧。” 嗓音也婉转娇柔,如莺啼,如细雨。 她收敛起心中情绪,轻声应好。 交换过齿绪闺名,才发现许家二姑娘竟是比她还要大上月余。 “臣女母亲也是江南人,是以一见皇子妃,便觉十分亲切呢。”许令窈笑着道。 阮笺云闻言,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难怪她这般柔情似水,比起自己,更像是那温柔水乡生出的女儿。 两人进了厅,本要相邻落座,偏生方若淳此时又硬拽了许令窈过去,与裴则毓一左一右而坐。 裴则毓原本闭着眼,忽地觉察到方若淳身侧多了一人,睁眼看去,微不可察地一蹙眉。 随即揉揉额角,站起身来。 “阿淳乖,我还有要事,你们自己玩。” 方才在门口,见着许令窈身后挂着的那幅《陆羽烹茶图》,他心中对观茗居主人忽地生出一点灵感。 京中皆知四公主裴元斓是个茶痴,不仅喜好收集各种名茶,产业里还有好几处茶园。 若有人想在京城开茶馆,必然躲不过她的眼睛。 许令窈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红唇微张,眼圈蓦地一红。 落在阮笺云眼里,便成了两人近乡情怯,爱别离苦。 自己莫名便做了那打鸳鸯的棒。 于是只垂下头,默不作声地啜着茶。 甫一入口,眼底却忍不住溢出一丝惊叹。 早便听闻四公主擅烹茶,今日得鉴,果真如此,在阮笺云曾饮过的茶里,能跻身前三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略苦了些,破坏了茶汤原有的醇净意境。 这会子功夫,堂上人也陆续多了起来,有不少女眷在阮笺云周围落了座,许多人之前不曾见过她,不免多了些窃窃私语。 “就是她?” 户部黄侍郎家的女儿打量了片刻,从鼻腔中发出了不屑的一声,“瞧着也不过如此。” 不过肩颈更薄些,脊背更直些罢了。 “萱姐姐小声些,”旁边一人嘘了一声,“若是叫她听见了,可如何是好?” “听见便听见,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难道我还怕她不成?”黄萱嗤笑一声,注意到她对面的人,顿时眯了眯眼,手肘轻怼身侧之人,“哎,那个不是你家二房的妹妹?” “嗯?” 许令绾懒懒转头,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敷衍地应了一声:“还真是。” 不过只这一眼,便继续把头扭向一边,似是不感兴趣的样子。 “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 分,连狐媚子都凑到一处去了!” 黄萱早便瞧她这位妹子不顺眼,当即冷笑一声,招呼身边的人:“走,去见见我们这位新来的皇子妃。” 许令绾微微蹙眉,伸手拉住她,一副不甚赞同的样子:“你又何必去找她们麻烦呢?” “放心,不会过火的。” 黄萱说完这一句便推掉了她的手,径自带着两三个人走了过去,留下许令绾在身后无奈叹了口气。 阮笺云原本正垂着眼出神,忽觉一片阴影落在眼前。 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分艳丽的脸,只一双秀眉高高挑起,平添了几分戾气。 “见过九皇子妃,久仰皇子妃大名,今日一见,风采果然令人神往。” 阮笺云见着她翘起的嘴角,也勾了勾唇,温声道:“黄姑娘不必多礼。” 黄萱原本正准备自报家门,闻言不由得一怔:“皇子妃知道我?” “户部黄侍郎家的掌上明珠,谁人不知?”阮笺云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的小案上,抬眸望向她,“黄姑娘可是有事前来?” “我……”对上那双温柔清凌的眼眸,黄萱还未来得及开口,忽地被一旁的许令窈打断:“黄家姐姐。” 她笑吟吟地走过来,故作亲昵地挽住阮笺云的手:“姐姐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怎么不带上我?” 阮笺云垂眸,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 她还不习惯和不亲近的人挨得太近。 黄萱原本歇下去的气焰,见到她便陡然又升了起来:“我与皇子妃说话,管你什么事?” “歌伎之女,哪里来的脸面,也配叫我姐姐!” 她口气如此嫌恶,阮笺云不免微微蹙眉,转眸看向许令窈,果见她泪盈于睫,纤细的身形摇摇欲坠。 “皇子妃还是与我一道去庭院里转转吧,”黄萱不由分说地拉着阮笺云往外走,“免得待在这种人身边,平白沾染了晦气。” 仓促之间,阮笺云匆匆回头,只看到许令窈站在原地,默默垂泪的样子分外惹人怜惜。 她眉尖微动,忽然觉出一丝不对来。 为何许令窈一出现,黄萱就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正文 第11章 第11章“”夫人,到我身边来。…… 阮笺云几人去后,许令窈仍旧一动不动,好像仍在为方才的话暗自神伤。 直到身后悠悠传来一声:“别装了。” 许令窈拭泪的动作一顿,回头便见许令绾以手托腮,似笑非笑地冲她一挑眉。 “我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柔柔道。 许令绾闻言,长叹一声。 “妹妹啊——” “在我面前,还打算继续装吗?” 没等许令窈应答,便紧跟着接上一句。 “你是故意的。” 虽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你方才刻意在黄萱面前和九皇子妃挽手,就是明知她厌恶你,想借此激怒她,免得她被九皇子妃折服,以致忘了要带她去庭院的目的。” 说到这里,她略一顿,抬眼望向许令窈:“皇子妃并非京中人氏,所以不知四公主最厌恶他人不经允许踏足她的庭院。” “可是妹妹……” “就算不是她,九皇子妃也绝不可能是你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饱含无限悲悯,却生生叫许令窈僵在了原地。 许久,许令窈才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充血的猩红,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便光明磊落了吗?” “明知黄家姐姐的心思,不也未曾阻止吗?” 许令绾懒懒地歪了歪头:“这么凶做什么,我可是在帮你啊。” “你难道不好奇九皇子对她的态度吗?” 是漠不关心,还是不惜得罪四公主也要维护她呢? — 这厢黄萱把她带到庭院里,自己却是寻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临行前,只叮嘱阮笺云可以随意转转,但一定要在园子里等她。 阮笺云蹙眉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有些云里雾里。 但她也不欲再回到厅堂与方若淳对上,索性依言带着青霭在庭院里散步。 时值早春,庭中荷叶零星,多数只有光秃秃的枯茎,突兀地立在水面上,偶有一二长成,边缘也圈了一层焦黄。 “姑娘素来不是最爱饮茶的吗?奴婢怎么瞧着您方才用得不多。” 青霭觉出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问道。 阮笺云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池中残荷,声音缥缈如呓语:“茶虽好,回味却有些苦了。” 况且方才,也并非品茶的好时机。 品茶最宜凝心静气、心无旁骛,原不该被不相干之人扰了心神。 唇齿间那一抹微不足道的苦涩,一时令她也有些恍然。 或许与茶无关,不过是她自己的错觉罢了。 “是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主仆两人闻声回头,却见假山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 来人其貌不扬,唯独眉眼间凝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苍郁之气,一头乌发挽成妇人髻,只简单着一席木兰色衣裙,款式古朴大方,更衬得她气势沉稳似山岳,深寂如幽潭。 等那人完全走出来,阮笺云才发现她是孤身一人,身旁并无人伺候。 于是敛眉行了一礼:“是我妄言,还望您切莫放在心上。” 那人闻言,笑了一声:“可我却觉得,实在很有道理呢。” 不等阮笺云反应,随即话锋一转:“你觉得那茶水是因何而苦?” 这话问得刁钻,稍不仔细,便会被曲解成“嫌弃四公主府招待不周”。 青霭闻言有些忐忑地望向自家姑娘,却见她面色平静如常,只柔声道。 “是我心境不宁,糟蹋了好茶。” 那人不置可否,只哂笑一声。 “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这里只有你我,还有你的婢子,不必担心旁人会知晓此事。” “你只管说实话。” 听她如此说,阮笺云便大概猜测出面前人的性格,想来应当并非两面三刀之人。 索性也坦然道:“此茶汤色清明,入口润而不油,回甘悠久清冽,堪称精妙,想必烹茶之人技艺定是极高明的。” “但……” 她话锋一转,“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煮完第一遍水后,其中少许盐渍并未尽数倒出。” “就是这少许盐渍,破坏了回甘的口感。” 阮笺云没说出来的是,能煮出此茶的人,不可能会如此粗心大意。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是煮茶之人故意为之。 那人听完,沉默许久,竟是缓缓笑了起来。 “不错。” 她说过这两字后便许久未曾言语,阮笺云敛衽一礼,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她叫住。 “你方才说自己‘心境不宁’,糟蹋了好茶,那依你所见,何人才该品茗呢?” 阮笺云抬眸看向她,轻笑一声:“‘茶最适宜精行俭德之人。’*” “您便很合适。” 那人听她这样说,勾了勾唇角。 她的笑很有意思,不似寻常闺阁女儿的娇羞,嘴角扯得很开,颇有一股豪迈之意。 转身留给阮笺云一个木兰色的背影,向后挥了挥手。 “你回去吧,宴席快开了。” 阮笺云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来时的假山后,这才带着青霭慢慢往回走。 …… 走过假山,曙雀立刻迎上前来,要将手中的外衫披到那人身上:“公主,早春霜寒,仔细着凉。” 裴元斓抬手止了递来的衣衫:“我不冷。” 她立在原地,张开双臂,仰面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霜重天寒,冰冷的空气顺着这一口气渡到她肺腑中,霎时清澈了灵台。 这么多年,京城人人皆知四公主煮得一手好茶。 凡来她府中之人,莫不对她所奉之茶惊叹不已,连帝后喝了,都是赞不绝口。 哪怕她每一次都在茶里藏了纰漏。 所以今日,是第一次有人发现了这一点。 她声音低浅,仿若喃喃。 “找到了。” — 阮笺云回到堂上时,众人均已落座。 “夫人。”裴则毓遥遥唤了她一声,招了招手,面上笑容如春映雪融,“到我身边来。” 阮笺云心下一轻,正要过去。却见方若淳猛地拉过许令窈,把她往裴则毓身边一按:“许姐姐,你坐!” 她是郡主,座次不可随意更改,但许 令窈就不一样了。 这个女子到底有什么好,还值得毓哥哥专门为她留着位置。 “惠阳。”裴则毓显见地淡了笑,语气平静地喊了一声。 方若淳撇了撇嘴。 她清楚,裴则毓只有认真的时候才会叫自己的封号,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阮笺云仍旧站在原地,瞧着许令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上十分尴尬,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 暗暗叹了一口气,温声开口:“不妨事,郡主既有安排,我坐别处便是。” 到底是四公主的生辰宴,闹僵了也不好看,不如她主动退后一步。 位子嘛,谁坐不是坐呢? 裴则毓彻底沉下眉目,正要开口,忽听得门口传来长声通报: “四公主殿下到——”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阮笺云跟着行礼,再抬头时,听到青霭暗暗惊呼了一声。 然后便瞧见那一张熟悉无比的脸,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依旧是木兰色衣裙,只单单用一根银钗束起满头乌发,装束极为简素,却难掩通身浑然天成的贵气。 比起惊讶,心下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于是牵起唇角,不卑不亢地与那人对视。 裴元斓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笑着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都落座后,扫视了一圈,目光再度落在孤零零站着的阮笺云身上。 “咦,那里怎么有人站着?” 正文 第12章 送她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不等众人反应,便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来者皆是客,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 “曙雀,搬张椅子,让那位姑娘坐到我身边来。” 曙雀应了一声,不多时便将椅子搬了过来。 正巧在裴元斓下首,越过众人,连五公主裴元嘉和裴则毓都压了去。 被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压在头上,裴元嘉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道:“四姐,你怎么能随便就让她坐在那里?” “啊,”裴元斓慢慢吞吞应道,神情不解,“可是席间没有她的位子了啊。” 裴元嘉一口气堵在胸口,刚要说“那也不行”,却听裴则毓忽然出声道:“四皇姐。” 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直视着上首之人,温文道:“笺云是我妻,自然应当坐在我身边,便不麻烦四皇姐了。” 裴元斓抬眼望了他一眼,又温吞地“哦”了一声,遥遥指向他身侧。 “那你身边坐的是谁?” 许令窈被指到,正要站起来答话,却见裴元斓手掌向前一压—— 是让她坐下,并且闭嘴的意思。 动作虽并无轻视之意,但却是当着众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告诉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许令窈当即眼圈一红,看向方若淳。 方若淳自然见不得她受委屈,踌躇着开口:“元斓姐姐……” “够了,”裴元斓打断她,蹙起眉,显见地沉下脸色,“不就是一个位置吗?何必啰嗦这么久。” “这是我的府邸,我想让谁坐在这里,谁就得坐在这里。” 她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望着阮笺云:“还不过来吗?” 阮笺云心下颤动。 她知晓这是裴元斓在替自己立威,于是敛衽一礼,应了声是。 席间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心中对阮笺云的态度都悄悄转了个弯。 这位四公主向来眼高于顶,最厌与人虚与委蛇,能得她青眼,想必此人定有可取之处。 即便没有,以四公主对她亲近的态度,攀结一番也大有可图。 许令绾懒懒衔起一箸樱桃肉,挑起眼尾看着黄萱,什么也不说,只是笑。 不是说要整人吗,怎么整到四公主身边去了? 黄萱被笑得面上有些挂不住,瞪她一眼,把头扭开。 她明明将人带去了的,怎会无事发生? 莫非是因园子太大,所以没碰见四公主? 仿佛泄愤一般,恨恨地嚼着口中的鸭肉,眼神不善地望向上首那人。 这回算她运气好。 若有下次,便不再有这般容易的事了。 裴则毓垂眸看着案上酒尊,不知在想些什么;裴元嘉则是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蠢钝无礼”。 要不是惦记裴元斓那套头面,她才不会不顾名声,来这个老寡妇府里呢! 这一插曲过后,宴饮照常进行,觥筹交错,声声溢美之词不断,全是赞颂裴元斓千秋令旦,福寿康宁的。 阮笺云就坐在裴元斓身旁,自然也少不得与人交谈应酬。 筵席中不少人都是初次见她,可态度之亲厚热络,犹胜多年故友。 阮笺云在这一片虚情假意中逐渐生出些倦意,没忍住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裴元斓余光瞥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下有些恨铁不成钢,暗骂了一声“没出息”。 一看就是在惦记老九。 随后又叹了一声。 罢了,阮笺云年岁不大,到底少女心性,一时被所谓“爱情”迷了眼也情有可原。 直到筵席散尽,众人回府,阮笺云才敢稍稍动一动挺得僵直的脊背。 快走到门口时,发现裴则毓正支起一条腿,靠着车厢闭眼假寐。比起平常餐葩饮露的仙人姿态,此时含了些许懒意,倒是难得一见的少年模样。 听到动静,朝自己方向睁开眼,微笑道:“夫人。” “殿下。” 阮笺云有些诧异他居然会等自己,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忽听得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皇子妃,我们公主邀您过去一道品茶。”曙雀福了福身道。 阮笺云闻言,抬眸望向裴则毓。 午后日光熹微,落在她脸上,映得一双眸子越发澄澈明亮,此时毫无保留地望向自己,如同一张任他施为的白纸。 裴则毓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说出口也只有那五个字:“去吧,我等你。” “我们公主吩咐了,煮茶麻烦,恐耽误太久,九殿下还是先回去吧。”曙雀补充道。 这是打算霸占阮笺云一个下午了? 裴则毓眉尖微蹙,阮笺云见状,软下声音道:“殿下事务繁忙,还是先回府吧。 “您放心,我品完茶便回去。” 她都这么说了,裴则毓也不好再纠缠,只得应了一声:“注意安全。” “是。”阮笺云弯了弯眼睛。 刚转过身,便听后面传来一声清脆雀跃的“毓哥哥!” 满天下会这么喊裴则毓的,只有那一个人。 “毓哥哥,我与许姐姐不顺路,你替我送送她吧。” 阮笺云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想要加快往前走,然而脚步却不知怎的,如同生了根般逐渐慢下来。 然而身后那人含了笑意的应答还是传到了耳朵里。 “好。” 即使是预料之中的答案,也无端让人胸口发闷。 她长睫垂下来,微微颤动。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够加快脚步,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 “时良,你去送许姑娘。” 许令窈原本晶亮的眼神霎时黯淡下来,咬住唇,艰涩道:“不必麻烦殿下……” “你是阿淳的朋友,这是我身为兄长应当做的。”裴则毓打断她,礼貌颔首道,“再会。” — 一直走到茶室,阮笺云眉眼间都含了薄薄一层郁色。 裴元斓散了发髻,乌浓长发披在背后,此时正在悠闲地煮着水,抬眼便瞧见了她这副模样。 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谁。 当下淡淡道了一句:“出息” 阮笺云怔然,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微蹙着眉。 此时心知裴元斓误会了,却懒于辩解,索性只苦笑一声。 “过来,让我尝尝你的手艺。”裴元斓起身,不由分说把她按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一旁看着。 阮笺云来不及推脱,只得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煮茶,她已月余未曾亲自煮过,生怕手艺一个生疏,惹得这位怪脾气的公主不快。 今日的宴席上,来敬裴元斓的人着实不少。 有些人来时,满口金玉,妙语连珠,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挥斥“退下”; 可也有人来时,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却被她颔首受了这一句祝愿。 阮笺云在旁看得清楚,这两拨人的区别在何处。 满口金玉者,利 欲熏心; 词不达意者,丹心赤忱。 谁是虚情,谁是假意,一眼便明。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溢出一丝笑意。 京城众人,竟是错把珍珠混鱼目这样多年。 “笑什么?”裴元斓冷不丁地出声。 “笺云自觉有幸,一时喜形于色。” 能得裴元斓另眼相待,确是她的幸事。 裴元斓哼笑一声,不接着她的话往下问,只懒声问道:“煮茶的手艺,是谁教你的?” “是我的外祖父,”想起那道老顽童一样的身影,阮笺云眼底不自觉漫上点笑意,“小老头最爱研究这些东西,幼时见我好奇,便随便教了一点。” 可惜她学艺不精,未得外祖三分真传。 “洛老太傅啊……” 裴元斓声音悠长,道了一声“难怪”。 阮笺云耳尖一动,当即警觉。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洛老太傅是谁?” 裴元斓瞥了她一眼:“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外祖。” 谁人不知洛老太傅洛鹤慈,当年茶艺精妙,冠绝京城。 “殿下恐怕认错了,”阮笺云摇了摇头,“我外祖不姓洛,也并非什么太傅。” 裴元斓反应却平淡:“是吗?” “那你外祖姓甚名谁?” “姓何,单字一个寅。” 阮笺云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来:“何寅……鹤隐?” 裴元斓叹了口气:“你看吧。” 窗外蓦地吹过一阵风,卷得叶影摩挲,层层叠叠倒映在墙上,沙沙作响。 “你原先竟不知?” 阮笺云低头沉默不语,心乱如麻。 初至京城时,得知素昧谋面的生父是当朝丞相,已经足够让她震惊了。 而如今,又发现当今帝师,竟然是抚养她长大的外祖。 若这是真相,那外祖为何要更名改姓,辞官归隐呢? 又是为什么,要斩断前缘,直到十七岁才让她与相府相认? “公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生涩,喉中干涸,“您可知当年,我母亲她……” “当年我也才五岁,并不知晓详情,”裴元斓摇了摇头,“只记得你母亲是在生你时难产而去的。” “虽说女子产子向来九死一生,可你母亲身体素来康健,怎会突然难产呢?” 她低头凝思片刻,忽地抬头道:“有了。” “我隐约记得,当时阮贵妃曾去看过你母亲。” “事后父皇震怒,重罚了她。” 阮贵妃脾性娇纵跋扈,又仗着平素深得成帝宠爱,四处树敌,因此那一罚,重到令整个后宫都颇觉快慰。 据说后来还是阮玄亲自求情,才堪堪保住了她的地位,不至被发配冷宫。 也是因为事态闹到这个地步,裴元斓才会对十几年前的旧事还有印象。 “阮贵妃?” 阮笺云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地忆起了之前那股没来由的敌意。 “你若想调查此事,便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 裴元斓不经意向下一瞥,当即大叫一声:“茶要糊了!” 阮笺云被这一声唤得如梦初醒,立刻移开了炉子。 两人都看着那一汪煮得褐黑的茶,久久不曾言语。 半晌,裴元斓才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幽幽道。 “你赔我一罐好茶。” 阮笺云登时汗如雨下,艰涩道:“这……” “罢了,”裴元斓叹了口气,“下月清明前,我要举办一个斗茶宴。” “你来参加,就当是补偿了。” 斗茶,又名茗战,即各取所藏好茶,轮流烹煮,品评分高下,是京中常举办的一种雅玩。 阮笺云从前在宁州也曾参与过,于各处流程不算生疏,听她这么说,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 “至于当年那件事,”裴元斓话锋一转,“你若想继续查,我可以帮你。” “但我有个条件。” 阮笺云心中一紧。 “殿下但说无妨,我自当尽力而为。” “不必着急,我还没想好。”裴元斓漫不经心摆摆手,“姑且先记着,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阮笺云垂着头,静默不语。 她不敢轻易应许裴元斓,若只有自己一人还好,但她现在已是九皇子妃,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有心之人解读成裴则毓的意思。 气氛无端有几分凝滞,裴元斓也并未开口催她,只缓慢地往杯中斟了一盏茶,推了过去。 阮笺云接过那盏茶,执在掌中许久,才机械地饮了一口。 下一瞬意识回笼,几乎要喷出来:“殿下——!” 裴元斓给她倒了一杯苦如黄连的糊茶! 她现在满嘴都是焦苦之味,险些失态到控制不住表情。 裴元斓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终于大发慈悲递给了她一杯水:“喝吧,放心,这杯里面没料。” 又托腮瞧她饮尽了那一盅清水,才不疾不徐道:“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另外——” “这件事,不可让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不然……” 她眼中寒光一闪,冲阮笺云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阮笺云顺下一口气,将茶盏搁到桌子上,随即抬起眼看向她。 “不必考虑了。” 目光清冽坚定,如雨后新竹,声音一字一句道: “成交。” 正文 第13章 依靠她居然在幻想依靠他人? 从四公主府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橘影,余霞成绮,临空雁群一字排开,遥遥向北飞去,消失在远山尽头。 阮笺云立在原地门前,久久凝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 雁自南来,不知可曾途径宁州,捎带家书一封? “皇子妃,车套好了。” 曙雀在旁默默候了一阵,终于出声提醒道。 阮笺云回神,应了一声,默然扯了下唇角。 只恨宁州路遥,独她一人在帝京,与故人山水相隔。 然而一抬头,却怔在原地。 裴则毓站在漫天余霞里,一身皦青色衣袍,眉眼清隽如玉,只长睫微垂着,透出一点若有似无的倦意。 恰一阵风起,盈满他袍角袖口,如云飘摇,衬得他整个人如神人上仙,仿若要乘风而起,直上九天。 此时发觉了阮笺云,抬眸望来,玉石剔透的眼珠浸上一点笑意,勾了勾唇角,温声唤道:“夫人。” 遥遥朝她伸出一只手:“我来接你回府。” 方才那一瞬的孤独渐渐如潮水般褪去。 瞳孔里映出那人修挺的倒影,身如玉树,清气独绝,如同一架鲜明的路标。 阮笺云如同被蛊惑了一般,缓缓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怎么这样凉? 裴则毓只觉手心贴了一块柔软的冰,蹙了蹙眉,下意识将她手握紧了些。 管家远远瞧着,会心一笑,低声吩咐下人把车架收了。 瞧这一对浓情蜜意的,九皇子亲自来接皇子妃,哪还轮得着他们送。 管家所想的,也正是阮笺云想问的。 她垂着眸,轻声道:“公主府有车架,又何必劳烦殿下亲自来。” 脑中不合时宜地浮上一个疑问。 宴席结束后,他可曾也亲自送许二姑娘回府? “我知道四皇姐定会派人送你回来。”裴则毓笑了笑,音色低润柔和,“但不知怎的,还是不放心。” 阮笺云闻言,浓长眼睫颤了颤。 两人并肩而立,朝着九皇子府的车架慢慢走去,由着夕阳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可有为难你?” 阮笺云知晓他是在问裴元斓,微笑着摇首:“公主是温和的人,待臣妾很好。” 裴则毓闻言却是轻笑一声。 望见阮笺云疑惑的眼神,才道:“恐怕满京城只你一人这样想。” “四皇姐向来喜静,又性子孤僻,寻常人想见她一次好脸色都难。” “更遑论今日这般,主动留你烹茶品茗了。” 阮笺云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鼻音。 她微垂着头,鬓发低垂,裴则毓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小半边雪白的侧脸,尖尖的下颌,以及习惯微抿的唇。 那张唇颜 色浅淡,唇线抿的笔直。 “别怕。” 蜷缩在他掌中的手心被轻轻捏了捏,阮笺云抬首,对上裴则毓温柔的笑眼。 “我知你性子柔软,但若遇事,不必退让。” “你的身后,是九皇子府。” 阮笺云闻言,脚步顿了一霎。 但到底也只有一霎罢了。 步伐很快就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下停顿,是不小心被路上的石子绊了脚。 她弯起眼睛,笑着道:“臣妾谢过殿下。” 客套话,说得漂亮便足够了。 如若当真,那便是她自己不知趣了。 — 裴则毓今夜依旧宿在书房。 阮笺云已经习惯了,靠在床头,静静倚着烛火看书。 青霭进来收拾东西,见此情形,却笑了起来。 “方才便看姑娘是在读这一页,怎的蜡烛都燃一寸了,还是这一页没变?” “有吗?”阮笺云如梦初醒。 随便找了个理由辩解:“这一页有深意,我想再细品品。” 青霭不疑有他,收拾完便出去了。 阮笺云等她出去,叹了口气,索性合上书,吹熄了蜡烛。 左右今夜是看不进去了,不如早些安眠的好。 谁知躺了半晌,还是无丝毫睡意。 一闭眼,便满脑都是裴则毓站在晚霞里,朝自己伸出手的样子。 “你的身后,是九皇子府。” 来京城的时间不长,可她却似乎已经习惯了时刻都保持最警醒的姿态。 未出阁前,她是阮氏嫡女,举止仪态,无不代表相府脸面; 出嫁后,身为九皇子正妃,一言一行,更彰显着皇室的威仪。 即便眼下躺在被褥里,也仍紧绷着身体,不敢放松。 如踩在悬崖边,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身后。 原来,自己也有身后可以托付。 她可以依靠裴则毓吗? 这个念头一起,阮笺云猛地睁开眼,几乎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她在想什么?她居然在幻想依靠他人? 细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褥,阮笺云怔怔咬住唇,心乱如麻。 辗转一夜,直至天色泛青,才堪堪入眠。 翌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裴则毓虽无官职在身,但近来不知怎的,频频得成帝召见。 日日奔波也麻烦,索性今日收拾一番,搬回皇宫小住。 他起居向来都在书房,用不着阮笺云打点,因此她只束手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都收拾完毕了,裴则毓翻身上马,余光忽得瞥到站在一旁的阮笺云,动作顿了一下。 她久久不出声,自己险些忘了这里还有站着个人。 “天冷,夫人回去吧。” 声音柔而缓,阮笺云抬头,看到他唇角噙着惯常柔如春风的笑意。 她摇摇头,亦温声道:“臣妾送送殿下。” 裴则毓笑了笑,嘱咐了她一句保重身子,随即策马而去。 阮笺云站在皇子府门口,望着那道皦青色的身影逐渐缩成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去。 裴则毓往常在府邸时,夫妻俩也是一个在书房,一个在后院,因此他走与不走,对阮笺云没甚影响。 她还记得当日答应裴元斓参与斗茶之事,于是打算这几日在家潜心研读沏茶。 谁知裴则毓走的第二日,四公主府便来人了,说是邀她共同商议斗茶事宜。 她到的时候,裴元斓正倚在贵妃榻上阖眼假寐,眉头微微蹙起,曙雀坐在一旁,动作轻柔地给她按摩着额角。 听到声响后睁眼,见是阮笺云,便略抬了抬下颌,示意她不必行礼。 “来了?自己坐罢。” 阮笺云寻了一处蒲团坐下:“公主可是有烦心事?” 裴元斓淡淡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不上,只是有些难缠罢了。” 经曙雀在一旁低声解释,阮笺云才清楚了事情原委。 原是五公主裴元嘉自那次生日宴后,便频频遣人来向裴元斓索要一套头面。 若是寻常饰品,裴元斓便也懒得与她纠缠,可那套头面是裴元斓生母吉贵嫔带进宫中的陪嫁,从吉贵嫔的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怎可轻易许人。 但裴元嘉若是知礼,当初也不会敢向她开口了,如今既已摊牌,更是仗着母妃家室和成帝的宠爱无法无天,软硬兼施,纠缠不休。 裴元斓被她烦得无法,索性将那套头面当作此次斗茶的头奖,让她凭本事去拿。 话虽这么说出去了,但头面若最后真被裴元嘉拿到,裴元斓心里也不甚痛快。 曙雀解释完后就识趣地退下,阮笺云此时抬头,正好对上裴元斓看过来的眼神,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裴元斓掀起眼皮。 “你,去将头奖给我赢回来。” 阮笺云动作一顿,颇为无奈道:“殿下……” “欠我的人情,就用这个还。”裴元斓径自打断道。 闻言,阮笺云咽下原本的推辞,沉思了一瞬。 她确实不想欠这个人情太久,若这次应承,也能早日与裴元斓两清。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下了。 “臣妾必定尽力而为。” 裴元斓得到想要的答案,难得勾了勾唇角,原本紧蹙的眉头也逐渐舒展开。 “茶种,你可有主意了?” 阮笺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若无意外,应当能赶在斗茶日之前拿到。 裴元斓原想带她去相看自己的珍藏,见她心中自有主意,便挑了挑眉,不再多问,另起话题道:“你怎么把惠阳得罪透了?” 生辰宴那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若淳是存心不想让她好过。 阮笺云浅笑一声:“公主颖悟绝伦,何必明知故问。” 她这话说得僭越,裴元斓却也不生气,只扬扬眉:“因着老九的缘故?” 默然便是应答。 “我看不只如此,”裴元斓淡淡道,起身离开贵妃榻,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惠阳那孩子性子虽是执拗,却也时常犯蠢,容易被旁人当枪使。” “不比宁州淳朴,这里是京城,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之人司空见惯,你初来乍到,最忌轻信突如其来的善意。” 阮笺云心中一凛。 裴元斓提醒得如此明显,定是看出了自己忽略了某些细节。 于是敛眉垂眸,衷心地道了一声:“多谢公主提点。” 裴元斓挥挥手,散漫道:“不必谢我,凡事还须得你自己小心。” 她至此不再言语,似是有心留给阮笺云时间回忆。 博山炉白雾袅袅,溢出丝缕檀香,弥漫在静寂的室内,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许久,裴元斓才开口。 “阮贵妃似乎很不喜欢你。” 阮笺云正垂着眉目沉思,闻言回神,不由轻笑一声。 “何止。” 仅仅“很不喜欢”四个字,怎能概括阮贵妃对她的憎恶? 闻她此言,裴元斓却是有些诧异了,侧目瞥她:“得罪这么一尊大佛,你倒坦然。” 心下实则是极为欣赏的。 她顺手拣过一旁的香箸,在博山炉中随意拨弄了几下,漫不经心道: “你可知原因?” 阮笺云“唔”了一声:“许是因着臣妾的确挡了他人之路吧。” 她心中有所直觉,但也不过是直觉罢了,所以从未对旁人说起过。 未记错的话,五皇子至今仍未娶妻。 许是她的婚事,打乱了阮贵妃甄选儿媳的计划。 又回想起那日在容华宫的事,阮笺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莫非…… “不错。” 似是洞悉她心中所想,裴元斓缓缓开口。 她语气平淡,可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炸雷。 “五皇子妃的人选,阮贵妃中意的原是你嫡妹。” 正文 第14章 平衡裴则毓就是那个支点 阮笺云动作顿住。 纵使心中早有怀疑,预料得到证实的时候,仍是让人忍不住震惊。 怪不得初见时,阮贵妃便对她袒露出如此明显的恶意。 若她未回京,那阮筝云就能顺理成章地嫁进五皇子府,阮相位极人臣,又是贵妃的娘家,对五皇子日后的前程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可惜她不但回京了,还嫁与了裴则毓。 相府本就势盛,一府两女,均嫁与皇子,若是叫皇帝知晓了, 该会是什么心情? 而且,大女儿嫁给九皇子,二女儿嫁给五皇子,且不说九皇子又为中宫皇后抚养长大,而阮贵妃素来与皇后不对付,就算二者相安无事,日后涉及继承大统之事,阮相该帮哪边? 是裴则毓所处的太子党,还是五皇子党? 所以阮贵妃的一番苦心筹划,都在阮笺云嫁进九皇子府的那一刻化为泡影,不恨她才怪呢! 裴元斓见她低头沉思,不久再抬头时,眼神分外清明,便晓得她想通了其中关窍。 微微笑了一下,有心多点拨她几句。 “陛下今日常常召见老九,而非身负官职的老六,你可知为何?” 见她摇头,裴元斓垂首啜了一口茶,才继续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绵长似叹息:“因为他老了。” 阮笺云微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 “不,”裴元斓笑了笑,“他的心老了。” “但他老了,他的儿子们却还风华正茂呢。” 这番话说得可谓意味深长,阮笺云又把这句含在口中咀嚼了一番,隐隐觉察出裴元斓的意思来。 只是这个猜测,未免太让人胆战心惊。 太子既为储君,在朝中天然便有威望,受万民仰慕,百官追随。 可这个场景,是现在还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不愿看到的。 那是成帝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不错,可儿子得势,自然也得在他这个做老子的闭眼之后。 是以,精心挑选了足够对太子产生威胁的六皇子来稳定朝局,杀一杀储君的势气。 “太子和老六那些小手段,你以为他没看出来吗?只不过没闹到明面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与其说是纵容,不如说是默许。 “太子前两日在西南,抓了人下狱。”裴元斓抬首,似是回忆了一下,“那人名叫吴廷金,是当初户部的仓部郎,后由户部侍郎黄注举荐,迁了西南转运使。” 黄注,就是裴元斓生辰宴上,引她去花园的黄萱的父亲。 “他是阮家旁支、算起来是你表姑母的丈夫。” 所以黄注,是六皇子的人。 裴元斓点到为止,至此不再言语,专心致志摆弄起檀香来。 阮笺云静静坐在一旁,细白手指一点点攥紧茶盏。 她听明白了。 假以时日,太子回京,必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从六皇子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来。 太子和六皇子,是天平的两端,任意一方有所倾斜,朝局就会动荡不安。 至少成帝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所以需要一个保持平衡的支点。 即便日后纵下贪污一案东窗事发,太子的人也不至把六皇子打压得全无生机,至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个人做事,须得保持中立,不偏不倚,既不放纵太子问罪,也不姑息六皇子乱政。 裴则毓就是那个支点。 唯独有一点,她不明白。 “你想问,为什么偏偏是老九?” 阮笺云一惊,立时抬头望去,却见裴元斓头也没抬,仍旧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她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冷汗,细密而均匀,针一样扎进大脑。 为裴元斓近乎恐怖的洞察力。 “你以为,老九一直不问朝政,陛下就真的相信他没二心了吗?” 裴元斓勾了勾唇角,是在笑她的天真。 “想什么呢,那可是皇位。” 若裴则毓对那个位置当真无意,那他就是一把衬手的快刀; 若他有意…… 便能恰好在此时瞧出他的狼子野心,为日后太子的登基之途清扫干净。 裴元斓嘴角的笑意发冷。 成帝看重他唯一的继承人,却也忌惮他,所以找人来打压太子; 可若有人当真威胁到储君的地位,威胁到大梁江山日后的安稳时,他又会毫不犹豫地为太子清扫干净所有障碍。 天家从无父子,亦无手足,只有君臣。 这便是帝王之术。 哪知阮笺云敛眉,忽地出声道:“公主。” 她迎上裴元斓的目光,眼神澄净坦然,如一泓光可鉴人的湖面。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阮笺云顿了顿,才继续道:“殿下……毕竟是在中宫长大的。” 裴则毓自小养在皇后身边,是天然的”太子党“,成帝怎么会想到要用他去制衡太子? 裴元斓恍然。 她端详阮笺云半晌,竟缓缓笑了起来。 是一种极为愉悦,从胸腔里震发出的笑声。 眼前此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成长得更快。 原以为她是为裴则毓鸣不平,谁知她已经能够摈弃私情,分析利弊了。 裴元斓饶有兴趣般撑着下颌,道:“你倒胆大,敢与我直言此事。” 阮笺云神色平静,只道:“巨浪将行,身系此舟,不得不谋。” 一切从她决意踏入京城,嫁进皇子府的那一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这次裴则毓进宫,恐就是一个信号,昭示着成帝心意已决。 裴元斓收了笑,正色道:“选他,正因为他是被中宫养大的。” “阮贵妃之心,焉知皇后无有?” 成帝在逼裴则毓表态。 皇后养恩固然重要,但,能越过对君父的忠诚吗? 裴则毓会怎么选? 想起那道皎若神人的皦玉色身影,阮笺云嘴唇紧抿,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丝担忧。 “好了,”裴元斓丢开手中的香箸,看了眼天色,道,“今日就到这里。” 阮笺云听出她逐客之意,识趣地站起身,向她行礼告辞。 临出门之际,却又被裴元斓叫住。 “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因为你是九皇子妃。” 阮笺云回首看去,裴元斓依旧倚在原先的位置上,闲闲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她喉间紧了一瞬,低声道:“臣妾明白。” — 回到皇子府,阮笺云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待在房中。 静坐良久,藏在袖中的手才停止颤抖。 纵然在裴元斓面前表现得八风不动,也不过是逞强罢了。 前途未卜,安能不惧?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梳理了一番。随后将青霭唤进来,待闭门关窗后,两人依偎在一起,才悄声与她讲了今日所闻。 青霭听完,一张小脸惨白,却依旧强自镇定地安慰她。 阮笺云心下柔软,温声道:“可明白了?身在帝京,行事需万分谨慎,切不可轻信他人。” 青霭性子单纯活泼,恐被有心人利用。 混乱之际,最忌乱自内生。 得快些将中馈全部收回来了。 阮笺云垂眸,在心底思量着。 青霭点头,又有些担忧,小声问道:“公主说的笑面虎,姑娘可猜出是谁了吗?” 阮笺云蹙眉沉思,没有答她。 她心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个人影,只是迟疑,不敢确认。 自己与那人说话时,裴元斓分明不在,理应无从得知。 可若不是她,阮笺云也实在想不到会是谁了。 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让青霭附耳过来,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 其后几日,风平浪静。 这夜用过晚膳后,青霭兴冲冲地进来,怀里还捧着什么东西。 “姑娘,宁州来信了!” 阮笺云闻言,立刻将手中的书搁在一旁:“当真?” 她拍拍身旁,示意青霭坐下来一起看。 宁州信纸不比京中用的厚实,阮笺云小心翼翼地裁开外封,轻轻抖开那张泛黄的信纸。 开头,便是一行力透纸背的问候。 “吾孙绿卿,见字如晤。” 阮笺云笑着抚过那一行字,眼睛有些不自觉地发酸。 绿卿为竹,这是外祖给她取的小字。 这么多年来,只有外祖会这么唤她。 再往下看,内容絮絮,先是问她在京城适应否,又叮嘱她万事以己为先,其次便是一些零碎日常,什么今岁桃花开得早、院中狸奴觅得良缘之类的。 最后才答她,自己万事无虞,宝刀未老,早晨还多用了半碗饭,叫阮笺云切莫挂心。 信件最末,附了一包茶饼。 是阳羡雪芽,阮笺云自小最爱喝的茶。 宁州离阳羡不远,是以每年新茶采摘,何寅都要想方设法、四处托人寻到最新鲜水灵的一茬,将它放到阮笺云的案上。 今年的新茶,也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唯恐她喝不到这一口。 阮 笺云读到此处早已视线模糊,略一眨眼,便掉了颗泪下来。 她抬手拭去眼角晶莹,长舒一口气,要将信纸折叠放好。 青霭却忽地“咦”了一声,伸手从信纸的背后另取出了一页纸,低头读了两行。 再抬头时,语气踌躇: “姑娘……” 早在看到那纸时,阮笺云心下便已有猜测,忍不住叹了口气,淡声问道:“他的?” 青霭点头。 她心一横,道:“姑娘,你别看了,奴婢去将它烧了。” 不想却被拦住。 “我没打算看。”阮笺云见她如此长进,十分欣慰。 只是这般处理到底不妥,便温声解释道:“原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一烧,便像我们做贼心虚。” 青霭闻言赶紧停住脚步,有些苦恼:“那怎么办?就这样收着,万一被收拾屋子的下人看到了……” 阮笺云思索片刻,朝她伸手:“先给我罢,下次回信,一并寄回去。” 她随手拣了一本书,将信纸夹了进去。下人不识字,所以书柜向来都是由青霭整理,便不怕被人发现。 青霭应下,回味了一下,才忽地想起了什么。 来信洋洋洒洒三篇,却半字未提阮笺云的婚事。 “姑娘,你没说……” 阮笺云知她要问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外祖又有什么用呢?出嫁前那三日,相府围得铜墙铁壁一般,似乎连一只鸟都唯恐飞出去。 宁州山高路远,信纸末篇字迹已然虚浮,不及开头遒劲,可见外祖身子并不像他自己信里说得那般康健。 如实告知,只会让他老人家的身体雪上加霜。 报喜不报忧,已是自己能尽的最大孝道。 见青霭神色低落,阮笺云笑笑,转移话题道:“你今晚去收拾一下,我们明日要出趟门,恐怕过了晚食才能回来。” 不知裴则毓何时回来,所以此事还是要越早越好。 正文 第15章 刺客“格杀勿论。” 扶桑东升,晨光熹微。 这个时辰,早有摊贩开始沿街忙碌,陆陆续续将整座帝京唤醒。 “姑娘,打听清楚了。” 青霭掀开帘子,钻进车厢里。 “出了这道城门,南面便是云雾山,据说那泠泉就在山中。” 阮笺云颔首,听她向外探出头,利索地与车夫交代。 想起临行前,青霭口齿分明地交代府中诸事,心下几分欣慰。 到京城半月有余,这小丫头也逐渐成长起来,有个稳重的样子了。 驶至城门口,出示了文牒,守卫麻利地放了行。 天气还是有些微凉,阮笺云为轻装上阵,便没带手炉。此时主仆俩人依偎在不大的车厢里,津津有味地叙话,倒也不觉得寒冷,反倒有几分从前在宁州的样子。 今日去寻“泠泉”,是她听闻裴元斓要举办斗茶时就做出的决定。 如今应了那人“夺魁”的要求,更是好茶、好水、好手艺,缺一不可。 茶柄有了,自己的手艺也算过得去,就差一味合心意的水源了。 在宁州时,阮笺云也曾心血来潮,将去岁的松上雪融了煮茶,但如今在京城,没这条件,只能退而求其次,寻一味清冽的山泉来代替。 云雾山不算远,大约一个时辰后,马蹄和车辙的声音便停住了。 青霭扶着阮笺云下车,又付了那车夫赏钱,与他约定傍晚时再来,接她们回府。 云雾山,恰如其名,但见孤峰突起,直入云霄。山巅云雾环绕,缥缈朦胧,好似仙人洞府,一脚迈进去,探不出其深浅。 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互相打气了一番,寻了一处草木扶疏的山道,回忆着打听到的消息往上走。 然而进了山才知道,实际山景是极为清明灵秀的。 一路草木葳蕤,山溪清澈,叫不出名的花草开在道旁,鸟雀啼鸣婉转。 深深呼吸,连涌入鼻腔的空气都异常清冽轻盈。 再往上,山道愈发陡峭了,阮笺云只庆幸自己早有预料,与青霭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 沿着前人留下的路,又绕了两回,总算到了目的地。 青霭在前开路,费力推开前面的灌木丛,看到此景时,忍不住“哇”了一声。 眼前赫然是一方蜿蜒的流溪,色尤清冽,水声潺潺。 往前看,汨汨泉流自远处的细磷石罅处喷涌而出,周遭乱石堆叠,还塌着些冬年残雪,将融未消。 青霭神色一喜,取出水囊就要取水,却被阮笺云拦住:“先不急。”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此处是活水后,指了中下游一处,着青霭去取,自己则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坛子,朝着有积雪的地方走去。 辛苦这一趟,若只得了一泓泉水回去将就,难免让人有些不甘心。 她踮脚捧了一掌树梢干净的积雪,抿了尖端一点,含在舌下仔细尝了尝。 确认味道尚可,便装了一些进坛子里。 青霭此时已经取完了水,走到她身边,抬头望了眼天色:“姑娘好了吗?再晚的话,下山的路怕不好走。” 山间雾重,耽搁一分,都怕会辨不清来路。 阮笺云叹了口气,有些犹豫不定。 能得泉水和雪水已是不错了,但她冥冥之中,总直觉还有更好的选择。 念起夺魁的约定,一狠心,下了最后通牒:“再待一刻钟。” 青霭对此毫无怨言,跟在她身旁忙前忙后。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寻寻觅觅,总算在泉眼深处寻到一块冻结的坚冰。阮笺云取出来之后,发现冰块剔透明澈,覆着淡淡霜色,足有人小臂长宽,足够用来煮一壶茶了。 她在青霭惊讶的目光中解下自己身上的厚绒披风,盖在了冰块之上,将其整个抱入怀中。 “姑娘!你这样会……” “放心,”解下披风的那刻,阮笺云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她尽力稳住发抖的唇瓣,对青霭露出一个笑容,“咱们快些下山,就没事了。” 青霭有些着急,想要和她交换,却见阮笺云已经头也不回地抱着冰块走了,只得急急跟上去。 取水耽误得太久,两人下山时,已是薄暮冥冥。 途径一丛灌木时,青霭只觉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就要向前扑倒,幸好被阮笺云及时伸手抓住,才避免了滚下山坡的命运。 青霭心有余悸,狠狠踢了两脚方才的绊碍:“什么破东西,也敢挡你姑奶奶的路。” 也不知是何物什,挨了青霭两脚,发出的声响有些沉闷。 阮笺云听出不对,借着朦胧光线一看,眼睛陡然睁大,下意识一把抓住青霭的手。 青霭不明,顺着她的视线一看,霎时尖叫一声。 “啊!” 那赫然是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月色下他头发凌乱,面容难辨,但见后背洇了大片的深色。 细细一嗅,传来淡淡的、新鲜的血腥气。 阮笺云放下冰块,大着胆子蹲下身来,伸手探了探他鼻息。 “姑姑姑姑娘……”青霭身体抖若筛糠,连哭腔都发着颤,“他、他死了吗?” 感受到指尖微弱的喘息,阮笺云摇摇头:“万幸。” “青霭,帮我一把。” 她一边吩咐着,一边将那人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打算就这样半拖半抱地把他弄下山。 这样一比才发现,这人身量极高,骤然压在她身上,险些把阮笺云拖一个趔趄。 她稳住身形,咬牙顶住成年男子的重量。 “冰块就先辛苦你拖着了。” 青霭几欲抓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冰块呢! 她挣扎了一下,还是想劝自家主子放下那人:“姑娘,生死有命,要不还是……姑娘,姑娘?” 抬头一看,阮笺云早已经走远了。 只得咬牙一跺脚,拖着冰块追了上去。 一路千辛万苦,总算下山。 车夫早就到了,此时见到阮笺云半拖半抱着一个人过来,吓了一跳,却也不敢多问,连忙拉开帘幕,帮着阮笺云将人放进去。 原本不大的车厢里陡然间多了一个庞然大物,霎时显得有几分拥挤。 青霭与车夫坐在一处,阮笺云只得侧身坐在车里,将一众包袱塞在角落,才堪堪装下。 “先去医馆。”她镇定地吩咐道。 车夫领命,不敢耽搁片刻,狠狠抽了一 记马臀:“驾!” 夜幕彻底降临,朗月当空,风声自窗外呼啸,掠过山林,激起叶影婆娑。 马蹄声碎,车轮轰轰阗阗,不知行驶了多久,竹林之声渐明。 “呼!” 一道黑影闪过,马儿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嘶鸣,任凭车夫怎么鞭打,都不肯再向前一步。 四周阒然,万籁俱寂。 阮笺云抬眼,心下忽得不安。 月光下,几道身影自竹林间走出,无一例外,都是一身黑衣,以布蒙面,眨眼之间,便已呈包围之势。 为首一人向前一步。 “敢问阁下,可曾见过一个背后有伤的青年男子?” 语气彬彬有礼,声音却是沙哑嘲哳,如刀齿锯木发出的声音,二者联系在一起,透出一种诡异之情。 车夫早已吓得身子僵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青霭也面色惨白,却咬牙坚持,正欲亮出阮笺云身份吓退他们,却听身后车厢里淡淡传来一道声音。 “不曾。” “唰”的一声,其中一人利刃出鞘,不耐道:“总共就两个女人和一个车夫,还和他们废话什么?一并杀了便知。” 说罢,身形一动就要冲过来。 那人抬手,简短道:“退下。” 短短两字,硬生生将人定在原地。 “阁下如何证明?” 阮笺云闻言有些好笑,便也真的发出一声轻笑。 “为何不是你们证明,我见过那个男人?” 她在青霭惊异的目光中掀开半边帘幕,露出厢内一角。 熏香的气息从车内逸散而出,清幽芬芳,朦胧月色里,厚重披风下隐有凸起,轮廓模糊。 为首之人目光定在那处凸起上,抬起眼,与阮笺云对视。 眼前女子容色清绝,眸光沉静,此时即便与自己对视,也不曾露出丝毫惧色。 他收回目光,声音沙哑道:“那是什么?” 目光所指,正是那侧凸起。 阮笺云道:“冰。” 方才叫嚷着“一并杀了”的那人闻言,气极反笑:“冰?你当老子们傻呢!” 阮笺云没答,只抬手就要落下帷幕,一副懒于多言的样子。 “且慢。” 为首之人再次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手也恰好抵住了落下的帘幕。 “劳烦姑娘,让某亲眼验证一下。” 青霭僵坐在前面,早已冷汗涔涔,此时听到那人如此要求,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披风下明明就裹着她们捡到的那个男人,若是掀开,定会被发现的! 怎么办!怎么办? 谁知身后却传来一道轻笑。 阮笺云盯着那人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得寸进尺。” 声音骤然凛冽起来。 “你有几条命,敢拦我的车架?” 那人瞳孔倏然微缩。 半晌,才沙哑道:“……九皇子妃见谅。” 身份被点破,阮笺云毫无意外,反倒心下一轻。 她赌对了。 此人言语虽少,却也能听出是京城口音,且听命于高门大户。 皇族中人,吃穿用度均有特殊印记,所以他必然识得九皇子府的车架。 是以阮笺云推测,他不敢轻易动自己。 这就是她敢与这群人斡旋的底气。 指尖微微攥紧披风,阮笺云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以为他们打算知难而退,正欲继续将帘幕放下。 不料那人顿了顿,却继续道:“主命难违,望九皇子妃通融,容在下验明。” “不然……” 周遭一众黑衣人得到信号,“唰”的一声,不约而同拔剑出鞘,将剑锋指向马车。 冷月映在刀刃上,反射出森冷寒光。 “格杀勿论。” 正文 第16章 太子器度沉厚,仪望甚伟。 墨色低垂,天地间一片阒然,只闻得呜咽风声。 自那人说完“格杀勿论”后,两方僵持已久,人是谁也不肯退后一步。 良久,阮笺云才打破了沉默。 她一把扬起披风一角,只冷冷道:“请吧。” 披风被掀起,其下大半景象暴露无遗,一块坚冰被裹在正中,朝着帘幕的那面划痕斑驳,掉了些许冰碴在周边。 此时因着他们的僵持,底端淅淅沥沥淌下水来。 仅余的那窄窄里侧,也显见地无法藏住一个成年男人。 为首之人见状,不发一言。 片刻之后,终于收剑入鞘,后退一步,示意其余黑衣人让出一条道路。 “冒犯了。” 阮笺云冷笑一声,任凭帘幕飘落,黑暗重新笼罩整座车厢。 车辙辘辘,车夫惊魂甫定,又战战兢兢地赶起车来。 待又走了许久,前方隐见亮光,阮笺云才猛地泄力,瘫靠在车壁上,如溺水之人陡然获救一般,不住大口喘着气。 衣裳紧紧黏在后背上,她才发觉自己背后早已湿冷。 幸好自己方才察觉不妙,及时将包袱拆分成数个,压在那人身上,剩下一半遮不住的身体,又用披风没被掀起的那一侧掩住了。 至于冰面划痕,是她情急之下用簪子划花的,只怕冰块透明,被人瞧出藏人的痕迹。 此时危机解除,她连忙将那人翻出来,担心他呼吸受阻。 那人身体暴露在空气中,血腥味猛然加重,这回是任凭熏香如何浓烈都盖不过去了。 借着月色,阮笺云看清他背后血迹愈发深重,伸手去探鼻息,也是微弱得约等于无。 他失血过重,再耽搁下去,恐怕撑不到医馆了。 阮笺云环顾四周,没找到衬手的器具,只得又拔下簪子,狠狠在坚冰上凿了数下,终于切下较为平整的一块,搬到那人背上。 青霭在前面听到动静,紧张地喊了一声:“姑娘?” “无事。”阮笺云扬声回她,继续从包袱里翻出一件透气轻薄的衣衫,使力撕成布条,简单为他包扎了一下。 待做完一切,才呼出口气,静静跪坐在一旁。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全看此人造化了。 待进了城,已是戌时。 京城不设宵禁,因此长街上仍旧十分热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医馆在巷子里,车轮轧过碎石路段,震得车身也随之颠簸,阮笺云身子摇晃,下意识抓住了离身旁最近的东西。 待稳定下来,忽得僵直了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一只大手牢牢掐在她颈后,只需稍一使力,便能叫她再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离得近了,浓浓血腥气争先恐后涌进她鼻腔,令人几欲作呕。 “……你是谁。” 声音沙哑得紧,却不掩其中冷厉,如同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一般冰冷。 阮笺云敛眉垂眸,只道:“你伤得很重。” “马上便到医馆了,我若是你,这会便老老实实躺下,也省些力气。” 她音色平和柔缓,听起来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那人似是听进去了,手却依然扣在她颈间,不曾下移分毫。 “不去医馆,去另一个地方。” 男人说了一个地点。 “……” 好心救人,反倒害自己陷入困境,阮笺云也懒得开口再劝,叹了口气,依言向车夫转述。 车夫虽疑惑,却也不敢问,只老老实实调转方向。 男人说的地点似乎远离城中心,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住。 “闭眼,”那人简短道,“或被我打晕,你选。” 阮笺云早在听他说完前两字后便闭上了眼睛,此时听完,还贴心地提醒了一句:“车外是我的女使和车夫,先生若信得过,便交给我吧。” 不然恐怕你也打不过来。她心说。 那人一言不发,似是默许。 阮笺云于是随意找了个理由将两人支开,待感到车外清净后,便道:“请吧。” 她眼睛闭着,所以不知那人目光在她脸上深深停留了一阵。 “多谢。” 随即一阵清风拂过,再睁眼,车内便只剩她独自一人。 只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能证明,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青霭买完东西回来,急急撩开帘幕,却惊得手里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姑娘,人呢?” “醒了,走了。”阮笺云淡淡道。 青霭摸不着头脑,却 也能看出阮笺云眼底的疲惫,顿时顾不得别的,待车夫回来后,直直便回了九皇子府。 回到府里,嘱咐车夫将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车夫领了银子,自然满口应是。 他们干这一行的,少有不撞见雇主辛秘的。 运气差些的,被高门大户直接灭口也无处报官;他非但不用受罪,还能收些格外的银两,怕引起同行的嫉妒,也是不敢到处去说的。 安顿三种水源时,青霭搬起那冰块,顿时“呀”了一声,遗憾无限。 “姑娘……” 冰块原本便因路途化了不少,又因阮笺云止血救人缺了大半,此时仅剩的部分也已浸入了铁锈血腥气,难以再作煮水之用了。 阮笺云早已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此时并不意外,反倒轻轻拍了拍青霭的手:“辛苦我们青霭一路拖它下山了。” 见青霭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便挽了她的手臂安慰道:“无事,不还有其余两种水源吗?” 虽缺了水源,但好在她还有茶饼,再不济,还有手艺。 今日舟车劳顿,又频生风波,阮笺云洗漱完已是眼皮都睁不开,甫一沾枕,便昏昏入梦。 翌日醒来,只觉头昏脑涨,浑身无力。 她强撑着身体起床,却险些跌倒在地,幸好青霭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不致摔个鼻青脸肿。 青霭将手覆在她额上,只觉手下仿佛贴了块烙铁,滚烫灼人。 “昨日我就叫姑娘不要脱披风嘛!如今难受,又有谁能来替。” 阮笺云惨白着脸,知道她是心疼自己,虚弱笑了笑,刚想宽慰她,张开口,却又呛咳起来。 等了一阵,府里郎中来了,开了道方子。青霭去抓了药回来,阮笺云服下后,蜷缩在被子里发汗,迷迷糊糊间又睡了过去。 她心里惦记着试茶,睡得总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被青霭唤醒。 “姑娘,宫里来人,说是皇后娘娘想请您进宫叙话。” 阮笺云出了一身的汗,仍是昏沉着,闻言用鼻音“嗯”了一声。 “……你去辞了娘娘,说我感染风寒,怕过了病气。待病好后,再亲自去给她老人家赔罪。” 青霭应了一声,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回宫人。 — 凤仪宫。 “感染风寒?” 皇后端坐正中,下首坐着楚有仪,此时听到内侍回禀,有些遗憾地喟叹一声:“那倒是有些不巧了。” 阮贵妃近日作妖得紧,竟隐有复出之势,她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召了阮笺云入宫。 一则是为了恶心阮贵妃,二来嘛,也确实是因为这孩子说话语气柔和平缓,不知怎的,听起来就是让人觉着舒心。 楚有仪有些关心地问来传话的内侍:“可要紧吗?” 那内侍张口,刚要作答,门口忽得进来另一个女使,面带喜色,躬身道: “娘娘,侧妃,太子殿下到了。” “太子?”皇后闻言,一下子站起身来,又惊又喜,霎时将阮笺云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当真?快快,迎他进来。” 随即转身,嗔怪地对楚有仪道:“你这孩子,太子回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本宫。” 楚有仪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立时被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只抿嘴笑笑,做出一副羞涩之态。 隔开内室的帘幕早已被宫人拉开,远远地,便见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绛色衣底上蟒纹描彩织金,随着他的步伐微动,栩栩如生,如上九天。 “儿臣参见母后。” 低沉的声音响起,一派端方沉稳,雅正庄严。 “我的儿,”皇后满脸喜色,快步迎上来接他,“不是说好四月归,你怎得提前半月便回来了?” 她不住围在男人身边打量着,眼眶一热,喃喃道:“黑了,瘦了……” 再雍容端庄的女子,此刻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母亲。 楚有仪站在皇后身后,有些痴痴地注视着他。 男人五官英挺深邃,突出的眉骨下,一双凤目平静而淡漠,器度沉厚,仪望甚伟。 那双淡漠的眼里,承载着国土山河,天下万民。 这是她的夫君,大梁的储君,是将来万顷国土的君王。 所以,即使她从未在那双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亦无悔、无怨。 只要能一直默默守在他身后,她便已足够满足。 “瞧母后,太过高兴,都忘了让你坐下。” 皇后拭过眼角,转身拉过楚有仪的手,放到裴则桓手中,笑道:“你们夫妻数月不见,仪儿也思念你得紧呢。” 楚有仪颊边漫上红霞,撒娇地喊了一声:“姑母……” 滑腻柔荑递到手中,裴则桓没松开,却也没握紧,只淡声问:“母后和侧妃方才在聊些什么?” 皇后不满他叫得生疏,却也因为他刚回来,不忍苛责:“没什么,不过你离京后,你九弟娶妻了。他那妻子是个有意思的人,本想召她进宫来陪本宫叙叙话。” “是吗?”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只状似无意般问道,“那她怎么没来?” 正文 第17章 错位殿下今日,并未踏足后宅一步。…… “赶得不巧,那孩子染了风寒,母后便让她好生休养了。” 染了风寒? 裴则桓眸色沉沉,端起一盏茶,不疾不徐地吹了几口。 她昨日似乎是穿得单薄了点。 那道披风,醒来时好像被盖在了自己身上。 殿内熏风香浓,温暖如春,催得人头脑昏沉。 “可请了太医去老九府中?” 皇后不满,轻拧了他一把:“你这孩子,别家媳妇与你何干?坐这么久了,也不见你问几句仪儿和琅丫头。” 楚有仪抿唇羞涩一笑,有些期待地望向裴则桓。 琅丫头前两日已经尝试着开始走路了,只是跌跌撞撞,还走得不稳,需要父亲从旁协助; 她的身子也已将养好了,只盼着能早日给陛下添一个皇长孙。 这些,自己早已打过千万遍腹稿,只希望在他问到时,能尽量自然地答出来。 他会关心吗?会问吗? 对面那人在她期盼的目光中站起身,朝皇后行了一礼,声音低沉,端方庄严。 “朝中还有要事,儿臣昨日方归,还未去觐见父皇。” “母后好生休息,儿臣告退。” 然后呢? 楚有仪顾不得礼数,执拗地盯着他的嘴唇,渴望那双薄唇再一次翕动,从中听到自己演练过千百遍的那些问题。 可是,那双唇再没有张开过。 她眼神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了。 眼睁睁看着那道伟岸的身影,一步,两步,走出殿门,未曾回头。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落在自己身上。 纵然早有预料,此时心中到底不免失落。 但再转过头时,脸上已是温柔端庄的笑意:“殿下心系国事,是大梁之福,也是仪儿之福。” 皇后对此无可奈何,只能疼惜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能得你这样贤惠的女子做妻子,也是他的福份。” “你放心,桓儿的正妻之位,只会是你的。” 会吗? 楚有仪垂眸,遮住眼底情绪,只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 裴则桓走出殿门,叫来自己的贴身侍从。 “去太医院请章太医出宫,为九皇子妃诊脉。” 侍从躬身应下,转身快步朝太医院走去。 他则信步朝御书房而去。 此番西南之行,有些事,必须得让成帝知道。 御书房门外,大太监卢进保远远见一道高大身影踱步而来,揉了揉眼,疑心是自己上了年纪,辨错了人。 待确认来人后,连忙躬身一礼:“太子殿下,您何时回来了?” “陛下这会儿正跟九皇子对弈呢,劳您稍等,容奴才进去通报。” 老九? 裴则桓面色淡淡,颔首道:“有劳。” 卢进保进去后,又过了约摸一炷香,御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龙涎香气厚重悠长,自室内倾泻而出,一人踏着香气走出门,一身皦玉锦袍,举止优柔雅致,面上衔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太子皇兄。” 两人身量相仿,相对而立,裴则桓微一颔首:“九弟。” “数月不见,皇兄近况可好?” 裴则桓淡道:“尚可。” “九弟见我回来,似乎并不意外。” 此话一出,气氛霎时一变,似有暗流涌动。 平静之下,隐生波澜。 裴则毓唇角微勾。 “皇兄自有筹划,又有何值得意外?” “父皇正在殿内等候,毓就先 告辞了。” 说罢,敛衽一礼,与裴则桓擦肩而过,缓步离去。 裴则桓回头望他一眼,亦抬脚迈进御书房 — 时良跟在身后,道:“主子,不若让属下去取吧?” “不必。”裴则毓简短道,“你在宫里等我。” 说罢,翻身上马,策马朝着九皇子府而去。 他遗落了一件东西,得回去取一趟。 帝京的春色,比起他出府那日,似是暖和了不少,风吹在脸上,只觉轻柔如爱抚。 到了皇子府,快步从书房中取完东西回来,恰好与太医院的章太医擦肩而过。 章太医驻足同他行礼,裴则毓略一点头,微笑着问候了一句。 直到再次骑在马上,才后知后觉过来。 章太医素来是替中宫诊脉的,今日到他府邸来做什么? 莫非……是她病了? 心念回转,裴则毓双腿一夹马腹,迫使爱驹停下。 然而离府已远,再想回去,恐有些来不及。 也罢。 裴则毓回头望了一眼,随即继续朝皇城方向而去。 待此次事了,再好生安抚她罢。 回到御书房时,卢进保隐秘地冲他一摇头。 陛下发怒了。 裴则毓颔首,谢过这位自少时就陪在成帝身边的大太监,推开殿门。 果不其然,室内传来“啪嚓”一声脆响,似是金玉笔洗摔在了地上。 随后传来成帝震怒的声音。 “真是好大的胆子!” 裴则毓脸色不变,迈入内室,道了一声“父皇”。 “老九回来了?”见是他,成帝脸色稍霁,但眉宇间仍盈满怒意。 裴则桓尚未离开,仍处在室内,此时见到他,也略一颔首。 成帝余怒未消,缓了好一阵,才道:“你二哥,昨日回京路上遇刺了。” 裴则毓闻言,恰到好处地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裴则桓身上。 “皇兄身体可无恙?” “伤不在要害,无妨。”裴则桓简短道了一句,转而将目光投向成帝,“儿臣行至西南途中遇刺,敌暗我明,处境不利,是以此番回京,便多做了一重准备。” “随行车马仍按原计划离西南回京,用以迷惑敌人视线。儿臣则提前几日,只携少数亲信侍卫,走近路回京。” “然而行踪不慎泄露,敌人孤注一掷,派出大量刺客前来追杀,行至云雾山时,儿臣与侍卫失散。” “幸得好心人搭救,方能回京。” 裴则毓正垂眸沉思,所以不知说到此时,裴则桓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听完这番凶险经历,纵然是成帝,也悄然喟叹一声,感叹上天庇佑。 只是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忍不住又砸了一套上好的鎏金鸿雁流云纹茶具。 “胆敢谋害储君,这是要反吗!” 他呼哧着粗气,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咬牙道:“查。” “给朕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差出来!” 两人神色一凛,不约而同道:“是。” 成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不只是因为储君安危有虞,更是因为皇帝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太子此番去西南赈灾,是他授意的。 如今调查屡屡受阻,甚至遇险,这不是明着打天家的脸吗? 龙涎香袅袅,在死寂的室内升起,幻化出一片浅淡白雾。 他发泄完火气,终于平静了下来,恢复成原先八风不动的威严模样。 “老九。” 裴则毓上前一步,垂首道:“儿臣在。” “大理寺卿唐昭明如今年逾古稀,数次向朕递交辞呈,欲告老还乡。朕念在后继无人,一直不肯松口。” 成帝目光落在裴则毓身上,注视着小儿子皎明雅致的轮廓,缓缓道: “待他退下来,你就去大理寺任职吧。” “调查刺客一事,办得隐秘些。” 裴则毓薄唇微动,还未言语,便被打断了。 “老九。”成帝揉揉额角,生平以来,首次感到力不从心。 他整个人被拢在煌煌的龙椅之中,脊背佝偻,周身透出一种苍老的疲惫。 “也学学你的兄长们,替朕分忧吧。” 裴则毓垂眸,眼中情绪深沉难辨,没有再向往常一样百般推辞。 “儿臣遵旨。” 裴则桓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向来不问朝事的老九,终于也被父皇授下官职。 窗外猛地刮起一阵大风,吹得鸟雀惊飞,帘幕飘摇。 天边隐隐传来沉闷雷声,空气重而湿润。 帝京,要变天了。 — “姑娘,姑娘?” 青霭轻轻摇醒阮笺云,柔声道:“太医院的章太医来了。” 阮笺云勉力睁开眼睛,只觉眼前一片灰蒙蒙,头重脚轻。 “……太医?” 她思绪混沌,只胡乱想着。 太医怎么会来? “是,奴婢扶您起来。”青霭将她靠在床头,还贴心地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章太医进来,朝她躬身一礼:“微臣见过九皇子妃。” 阮笺云轻轻甩了甩头,迫使自己清醒些。 “章太医请起。” 她虚弱一笑:“病中无状,章太医见笑了。” “娘娘多虑了。”章太医基本上见过了宫中所有妃子,但如今见到阮笺云,难免还是有几分惊艳。 眼前女子容色倾绝,气度清冷沉静,此时处在病中,面容雪白如纸,微微蹙眉,反倒为她添上几分孱弱之美,如雨中孤芳,雪中清梅。 把过脉,又改了先前的几味药,章太医躬身告退。 “先前那药凶猛,虽说风寒好得快些,但反会损伤肌理,微臣这道方子更为温和一些,也能助皇子妃调养身子。” 阮笺云早已头晕眼花,此时勉强撑着谢过章太医,吩咐道:“青霭,送送章太医。” 章太医辞过,转身出了房门,琢磨着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难得世间有九皇子妃这般的人,容姿家世都是一等一地出挑,偏还礼数周全,连脾气都是极好的。 恰好时近晌午,阮笺云勉强用了点饭,又喝了药,终于觉得精神头好了些,也有闲心过问别的事了。 “我睡着时,都有谁来了?” 青霭道:“只有殿下回了一趟。” 裴则毓? 阮笺云微怔:“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如此一联想,思路更清晰了几分。 “太医……也是殿下叫来的?” 又痒了。 细白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褥,阮笺云垂着头,无法言说心尖那一点熟悉的痒意,酥酥麻麻,如蚁队爬过。 说不清为什么,裴则毓记挂自己这个事实,让她由衷地感到舒心, 阮笺云细细回味着,心思泄露到唇角,勾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垂着头,所以并未看到青霭张了张口,似是欲言又止。 青霭心中纠结,最终还是抿住唇,不发一言。 她实在无法对这样的姑娘说出,殿下今日,并未踏足后宅一步。 正文 第18章 轻视你也配唤我皇姐? 待阮笺云喝完药,又昏昏沉沉睡下后,青霭才叹了口气。 姑娘现在正难受,又何必让她徒增失望呢? 算了,等姑娘身子爽利了,再说也不迟。 阮笺云这一觉,便睡到了傍晚。 再醒来时,虽觉浑身汗渍黏腻,但发热之症已好了不少。 沐浴出来,不想府中多了一位贵客。 她听青霭说完,便匆匆换了身衣裳,赶到前厅来,远远便看见了那道木兰色的身影。 “公主殿下。” 裴元斓坐在桌边,浅酌了一口茶,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茶不错。” 阮笺云笑了笑:“能得殿下一句夸奖,这茬龙井算是不负此生了。” “殿下此番前来,可有要事?”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病了,顺路来看看罢了。” 裴元斓淡淡道,唤了一声:“曙雀。” 曙雀上前,恭敬地将手中乌木绘朱的食盒打开,呈在桌上。 “皇子妃,这是京中盛名的药膳糕,公主听闻您病了,特地遣人去买的。” 糕点盛在食盒中,色泽云白,散发出一股清苦的甜香,让人闻起来心旷神怡。 阮笺云有些受宠若惊,拈了一块,放入口中,果然清香软甜,药材独特的味道久久盘旋在舌尖。 她将这一口糕点咽进肚中,才道:“多谢殿下。” 裴元斓漫不经心地一挥手,承了她的谢。 “斗茶定在清明前一日。” 裴元斓抬头打量她两眼,微微蹙眉:“你的病,那日可好全了?” 阮笺云想了想:“应当可以。” 她似乎记得章太医说用药慢些,但四五日的光景,应当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裴元斓略略放心,道,“相府,递不递帖子?” 要递的话,便是给阮筝云的了。 阮笺云闻言微怔,随即笑道:“此事由公主一手筹办,自然听凭公主做主。” 她对阮筝云的“抢亲”一事,在京城不算什么秘闻,是以裴元斓知道,她也并不惊讶。 但对方有这个心,甚至还专门来问了一句,这份心意,自己心领了。 想了想,又道:“臣妾的嫡妹,是个心思通透之人,待臣妾很友善。” 敌意来自于徐氏,阮笺云一向将这些分得很开。 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裴元斓对阮筝云的印象出现偏差。 裴元斓略弯了弯唇:“你倒大度。” 本也可发可不发,但阮笺云如此多解释了一句,想来还是希望那位嫡妹来的。 “行了,见你无事,我便走了。” 她站起身,摆摆手,简短道:“不必相送。” 然而走到门口,却动作一顿,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斗茶那日,来的人有些多,你有个准备。” 她要举办斗茶的事,不知怎的,传到成帝耳朵里去了。 自己这个四女儿,向来中庸沉默,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愿意主动操办的事,成帝自然欣然应允。 顺便还借着皇后,将这件事广而告之。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清明前一日,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来四公主府,纵是手艺不精者,亦会来凑个热闹。 阮笺云弯了弯眼睛,轻声应下,心中倒也没多想。 热症初退,她难得安稳睡了一觉,翌日迎着朝霞自然醒来。 宫中来人,原是裴则毓传了口信,他近来事务繁忙,斗茶那日恐无法到场,只能委屈阮笺云自己一个人去了。 阮笺云得知,面色不变地应了一声。 心中泛起一层涟漪似的起伏,轻轻浅浅,晕开一圈又一圈。 放佛咽下一颗不成熟的梅子,舌间觉出淡淡的酸涩。 意识到自己的失落,阮笺云怔忡一瞬,随即甩甩头,把脑内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都清空。 自己不该把期待强加到裴则毓身上的。 她还记着和裴元斓的约定,所以也只恍惚了一瞬,便全身心地投入到练习中。 — 即便裴元斓一早便提醒过,阮笺云还是低估了来的人有多少。 她到得不算晚,但公主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堪称盛况。 贵女们今日都打扮得鲜妍姣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将面容隐在团扇后,窃窃私语,哪家的世子丰神俊朗,哪家的公子年少有为。 不似来斗茶,倒更像是来相看的。 正门排了长长的队伍,曙雀便引着阮笺云从侧门进去,提前去做些准备。 环顾四下,却没见到裴元斓身影。 问过曙雀才知道,原是裴元斓嫌人多吵闹,自个儿到内室躲清闲去了。 这次她难得大方,将斗茶的场地举办在庭院里,却不想来了这样多人,平白糟蹋了她的园子。 今日人多,曙雀交代完便去忙了。阮笺云带着青霭在庭院中漫步,一路看尽山石流水,亭台楼阁,只觉分外赏心悦目,连空气都更清新几分,不怨裴元斓宝贝她的园子。 斗茶场地设在湖心一处八角亭上,三面环水,独一条廊道连接陆地。 离得近了,便见高瓴琉瓦,翘角苍翠,亭子正中悬了一副鎏金牌匾,上书“栖凤亭”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亭中已有不少人在忙碌了。 阮笺云打眼一瞧,竟还有几个熟人。 阮筝云这时也看见她,弯了弯眼睛,正要上前来打招呼,就被旁边一声柔柔的“皇子妃”抢了道。 许令窈惊喜地捂住唇,笑道:“不想今日皇子妃也来,当真是好巧。” “原来皇子妃也精于茶艺?” 此话一出,旁边顿时传来一道熟悉的嗤声。 阮笺云并未转头,只抬抬眼角,用余光看到了是何人所为。 果然是五公主裴元嘉。 裴元嘉今日铆足了劲头,势必要在众贵女中力拔头筹,故而今日打扮得着实出众。 她本就是明艳的长相,身上又穿了灼灼的玫红,裙摆绣着大团芍药,鬓间金钗玉簪熠熠,衬得整个人珠光宝气,宛如天之骄女。 她今岁也已二十有三了,却仍未臻选驸马。 虽说大梁女子并无适嫁齿龄束缚,但眼见排行最末的裴则毓都已成亲,裴元嘉面上虽不说,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着急的。 因此才想要来裴元斓那副头面,待佳节宴会时饰在头上,增添几分容光。 她本就记着裴元斓生辰那日,被阮笺云压了一头的旧恨,如今一见,更是有几分眼红。 阮笺云低估了今日斗茶的盛大,故而便没盛装打扮,只简单着了一身缟羽色衣裙,泼墨青丝挽起,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 她风寒未愈,怕咳症传染了他人,便覆了一张面纱,遮去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墨黑清透的眼睛。 素,却也惊艳。 单单立在那里,便平白叫人觉得满园春光失色。 这样一比,裴元嘉今日的盛装出席,便落了十足的刻意。 她心中蓦地升起一股妒恨,冷声笑道:“果然是小家子气,当真难登大雅之堂。” “也不知对四姐灌了什么迷魂汤,怕是千求万求,才得来今日这么一个露脸的机会吧!” 声音颇大,丝毫不掩语气中的轻蔑之意。 此话一出,周遭数人顿时色变,其中阮筝云尤是。 五公主这话,不止贬了阮笺云一人,更是要当众落相府的脸面。 她正要开口解围,却听身旁轻笑一声,随即传来阮笺云柔而缓的声音: “五皇姐息怒。” “笺云自知初来乍到,行事不比诸位姐姐妹妹周全,也曾辞过,奈何得四殿下垂怜,因此今日才能站在这里。” “若是碍了五皇姐的眼,实是笺云之过。” 声含歉意,语调温柔。 阮筝云听完,心中暗道一声妙。 这番话说得进退有仪,用词文雅,丝毫不逊色于自小在京中耳濡目染的贵女们。 说自己曾推辞过,意指是裴元斓主动邀请她过来的。 裴元嘉如此看不上阮笺云,便是明晃晃地打裴元斓的脸。 裴元嘉嫌弃阮笺云从乡下来,登不得台面,阮笺云便顺势称她为“五皇姐”,将裴元嘉和自己拉到一个层面上。 又称裴元斓为“殿下”,两位公主身份相同,称呼一变,却泾渭分明。 仿佛在说,唯有裴元斓才是身份尊贵的那个,而裴元嘉不是。 裴元嘉不傻,自然能听出阮笺云的言外之意。 她是天潢贵胄,自幼被娇宠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大怒:“你这野丫头,也配唤我皇姐?看我不……” “公主慎言。” 阮筝云终于出声,难得冷了几分脸色。 于理,裴元嘉若是再出言不逊,整个相府恐怕都要受牵连了; 于情,她实在不愿见阮笺云横遭此难。 “我姐姐刚回相府不久,对京中诸多规矩不甚熟悉,若有得罪之处,我代她向您赔罪。” 阮丞相势大,裴元嘉也不得不顾着阮筝云,闻言只得有些难堪地住了口,狠狠刎了阮笺云一眼,气冲冲地带着侍女离去。 这么一闹,还留在亭中的众人面面相觑,都有几分默契地闭了嘴,气氛霎时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寂静。 须臾,还是许令窈打破了沉默。 她抿嘴一笑,眼睛在阮笺云和阮筝云身上转了一圈,柔柔道:“阮家姐姐与皇子妃感情当真极好。” 言罢,又颇有些落寞地道 :“臣女看了,实在有些艳羡呢……” 她头偏向一边,眼眶微红,看起来好不可怜。 众人交换眼神,彼此颇有几分心照不宣。 许令窈出自文渊侯二房,母亲是被抬了正的歌伎,这事在世家大族中不是辛秘。 而她与大房的许令绾向来不和,亦是有目共睹。 于是纷纷劝慰了几句,将这事草草揭过。 阮筝云却蹙了蹙眉,不作回答。 她自见到许令窈起,便莫名对她不喜,如今被她奉承,更是不愿沾染分毫。 但许令窈此话又落在她心坎上,她确实希望与阮笺云关系更亲密些,是以才没出言反驳。 但蹙眉落在两人眼底,却生出两份意义。 许令窈见了,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她就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如亲姐妹般心心相印,方才阮筝云出言维护,必然是为着相府的颜面罢了。 而阮笺云看到后,心中叹了一声,主动出言道:“是妹妹心善。” 阮筝云方才蹙眉,想是不喜与她被一并提起吧。 她方才帮了自己,那这个口,还是自己来开好了。 简单一句,便破了众人对她们“感情极好”的印象。 阮筝云闻言,眼神黯了一瞬,但到底没再说些什么。 这一小插曲并未引起众人注意,又热闹聊了片刻,待所用器具一一备好,裴元嘉也消了气回来后,裴元斓才珊珊来迟。 “都准备好了?” 她环顾一周,眼神定在阮笺云身上,微微一笑,拍了拍掌。 “那便开始吧。” 正文 第19章 陷害下一瞬,面色微变。 说话的间档,人已陆陆续续地来齐了。 栖凤亭虽敞阔,却也站不下所有来宾,因此仅作斗茶场地使用。 为方便观赛,便在亭子周遭泊了几只画舫,分三层错落,来宾站在舫中,也能望尽亭中风光。 向北那面,坐着裴元斓等一众评委。 与她们相向而坐的,便是今日的六位参赛者,三人在前,三人在后,错落而坐。 除了先前的阮笺云四人,还有礼部尚书家的二女儿周苓,以及光禄寺少卿家的洪燕儿。 周苓生得娇艳,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无端让阮笺云想起之前生辰宴上遇到的黄萱。 至于洪燕儿,则是一直都低眉垂眼,谨小慎微的模样,想是与其父官职有关。 本朝光禄寺少卿仅为五品,在她们六人的家世中属最末,许是因为这个因素,洪燕儿从未像今日这般成为过大众的焦点,所以身子微微抖着,似是有些无措。 除洪燕儿和阮笺云外,其余四人在京中多少都有些名声,裴元斓懒得多费口舌,便越过介绍,直接解说起了比赛流程。 此次斗茶为多人共斗,共分为三个环节:汤色、水痕、茶百戏,取其综合为先者胜。 每个环节,经评委逐一评判后,再使下人展示给舟中来宾观看,以服众口。 规则简便明了,裴元斓三言两语说完,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阮笺云,一声令下: “开始。” 第一个环节,汤色。 大梁斗茶惯用饼茶,需得搁在风炉里炙烤后,再捣碎碾成末状,方可入盏。 裴元嘉率先取出茶饼,装作一个没拿稳,故意将茶饼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就这一瞬,舟中有眼尖的已经认了出来,当即惊呼一声:“龙团凤饼!” 此言一出,连裴元斓也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呼声传到亭中,裴元嘉得意地挑了挑眉。 算这群人识货。 龙团凤饼,顾名思义,是表面压成龙凤纹样的茶饼,乃大梁皇室贡茶。 裴元嘉手中的这一饼,便是大名鼎鼎的银线水芽,每一芽都取的是牙尖最鲜嫩的一瓣,极易耗损,千金难求。 如此珍贵,供以裴元嘉斗茶之用,可见圣上对其宠爱程度。 剩下五人皆对茶道涉猎颇深,听到惊呼,心中已是明了大半。 阮笺云早便料到,因此面容沉静,手中动作平稳流畅;阮筝云虽惊讶,却也没多在意,专心为眼前这位公主陪衬。 许令窈抬眼看看她两人,有些自卑地咬住唇;周苓眼神妒忌艳羡;而洪燕儿听到,原本低垂的头此时更是几乎贴近胸口。 阮筝云和周苓拿出来的倒还好,也是上好的名茶,许令窈和洪燕儿的虽次,也是众人往日来客人时才舍得招待的好茶。 唯独阮笺云拿出来的一饼,其上并无供以标识的字样,平平无奇,竟然令在场之人都叫不出名来。 今日来的,都是京城的高门大户,见过的好茶不说所有,几人加起来,也算见全过世面。 连他们都认不出的,就可以断定非为名茶了。 珠玉在前,对比强烈,如此一来,周遭窃窃私语声不免多了起来。 “那人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她就是相府从乡下接回来的九皇子妃!” 问者恍然,不免又细细打量了话中主角几分。 只见阮笺云端坐于亭中,脊骨笔直,肩背薄如白纸,此时垂首衔茶,鬓边墨发如云,只露出半边雪白的覆面薄纱,气质清冷出尘,沉静雅致。 如此姿容气度,与“乡下”两字联系起来,何止毫不沾边,简直是南辕北辙。 “人倒不错,只可惜……”话未说明,惋惜之言尽在不言中。 单那饼叫不出口的团茶,便让人能料到今日的惨败。 九皇子府虽不如上首几位兄姐煊赫,没想竟是连一饼好茶都拿不出吗? 还是说……是夫妻二人感情不佳,才导致九皇子甚至不愿给这位新晋的皇子妃几分薄面? 这一念头转过,众人彼此之间不由交换了下眼色。 毕竟“抢婚”一说,曾被京中私下盛传。 九皇子与相府嫡女定亲的消息传开时,所有人都认为那位嫡女是才貌双绝的阮筝云。 哪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白白让阮笺云捡了天大的便宜。 出身不高,也无才名,九皇子心里有微词,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观念转变,不由有好事者嗤笑一声。 “这样的场合还遮着面纱,怕是貌若无盐,不敢见人吧!” “我若是她,哪怕装病,便是说什么也不来,免得自取其辱。” 言语间,今日胜负竟是已成定局。 周遭窃语纷杂,阮笺云却心无旁骛,只一心一意地炙烤着茶饼。 她的茶饼是外祖亲手压的,不同于寻常人工烘干,是经晴阳自然烤干的,自己儿时就喜欢等外祖压好后,举到鼻下嗅一嗅,从中感受到太阳暖融融的气息。 待茶饼逐渐变软,便拿夹子取了出来,放到臼中捣碎。 揉捣了数下,又将碎叶悉数倒进碾子里,用滚轮碾成细粉。 茶碾以金瓷为佳,木石次之,在场除却裴元嘉,其余五人都是用的瓷碾。阮笺云手中的这一方越窑茶碾,是自她碰茶起便一直陪着的老朋友,早已磨合出人器合一的默契来。 她动作均匀细腻,不疾不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悠然静气,众人目光不自觉被吸引过去了,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得心境也宁静下来。 相比之下,其他人就有些不够看了。 阮筝云还好,动作依旧娴雅完美,令人挑不出一丝一毫错处;裴元嘉力度大了些,像是把碎茶当作仇人一般去碾;周苓浮躁,动作冒进;剩下二人又格外关注仪态,是以动作不够干脆,拖泥带水,难免小家子气了几分。 众人有些疑惑,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奇怪,从前未见阮笺云时,怎么不觉这些贵女们缺处如此明显呢。 这厢众人相看点评,阮笺云那边却已经将茶碎从磨中取出,已经到最后一个步骤了。 她将茶末尽数铺在柘上,腕骨微动,转动罗盖,簌簌筛出更加细密的茶粉来。 罗细则茶浮,粗则水浮*,这一步至关重要。 待茶粉筛至绝细,方扫进盒中装好。 接下来,就该烫盏了。 参赛的六人进度差不多,此时也已陆陆续续装完盒。 裴元嘉坐于首排三人正中,余光瞥到阮笺云拿起储水的瓶,隐秘地勾了勾唇角。 之前的冰块染了血不能用了,阮笺云便又一点点试错,将灵泉水和雪水以一定的比例混合,才调配能发挥出阳羡雪芽最大茶香的水来。 然而此时揭开瓶盖,一丝不祥的预感忽地涌上心头。 不对。 瓶口水面依旧清澈平静,不见丝毫异样。 她蹙眉片刻,取过竹筷,将筷尖稍稍蘸湿,随即放入口中。 下一瞬,面色微变。 这水,是 咸的。 有人在她的水里放了盐。 — 御书房。 窗棂开着,丝缕花香馥郁幽香,迎春而绽。 香气随风流泻进室内,成帝深吸一口气,揉揉发胀的额角,转而对下首两人道:“你们闻,什么花开得这么香?” 下首两人分别抬首,正是裴则毓和裴则桓。 裴则毓辨出花香,微笑着道:“回父皇,是海棠。” “海棠啊……” 成帝生出些感叹,目光遥遥投向窗外。 “如此春光,却被拘在室内案牍劳形,实在浪费。” 自那日成帝誓要彻查逆贼后,三人这几日不是在各自宫中批阅公文,就是如今日一般,聚于御书房内交流。 “老四的斗茶,此时应当还没结束吧?” 成帝喟叹一声,活动了一下僵直的筋骨。 年岁越高,他反倒越喜欢与儿女们来往,似是要补偿前半生对他们的忽视一般。 于是撂下朱笔,朝殿外喊了一声。 卢进保得召进来,躬身一礼:“奴才在。” “回陛下,四公主的斗茶刚刚开始,陛下这会儿过去,应当还能看完半程。” 成帝满意地颔首,对两人笑道:“老四是个爱静的,难见她像今日这般闹腾,你们一个做兄长的,一个做弟弟的,岂能不捧场?” “走吧,与朕同去凑下这个热闹。” 裴则毓不着痕迹地蹙眉,正欲开口劝阻,忽听成帝转向自己道:“除了元嘉,似乎老九媳妇今日也在?” 裴则桓闻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地开口道:“父皇言之有理,公文繁忙,却也不急于此时。” 竟是赞同成帝的决议。 裴则毓这下凝住了眉眼,目光在裴则桓身上定了一瞬。 自己这个一向废寝忘食处理政务的二哥,怎得突然转性了? 他从容起身,微笑道:“毓愿随父皇,皇兄一同前往。” 想到那人,不由敛下眉眼,心思微动。 他与她,也的确很久未见了。 正文 第20章 泼水儿媳此举,是为救公主殿下。…… 今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日光躲过亭檐,斜斜落在阮笺云身上,照得肩背暖洋洋一片。 她心底却止不住地发寒。 今日斗茶所用器具茶水,都是由个人一一备好,旁人不会有近身的机会。 是谁,在她的水里动了手脚? 阮笺云心思急转,手上也停了动作。 若是此时喊停,证据不足,恐怕也无法证明有人陷害自己。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拿这水泡茶,不然便必输无疑。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新的水源…… “九弟媳,你怎么停了?” 一道声音,霎时将所有人目光都拉到阮笺云身上。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裴元嘉。 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阮笺云执着的水瓶上,艳丽的嘴唇上扬,露出一个灿灿的笑容。 “如此刻意拖延,莫非是打算叫我们几个都等你不成?”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斗茶对时间要求极高,最好是在泡好后立刻入口,不然放得久了,空气里的杂质糅进茶水,便会坏了味道。 裴元嘉此言,潜意思便是阮笺云心思不正,想以阴招取胜。 窃语传入耳中,裴元嘉笑容愈发扩大。 阮笺云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低低地吐出一口气,一言不发。 裴元斓此时也看了过来,蹙眉正欲开口,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道尖细嗓音。 “皇上驾到——” 众人一惊,顿时朝着来人方向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陛下(父皇)。” “都起来吧,”成帝和颜悦色地抬抬手,转眸看向裴元斓,“父皇可曾扰了你的雅宴啊?” 裴元斓站起身,笑笑道:“父皇说笑,此宴有父皇在,才算不枉了这许多好茶。”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迈入亭中。 阮笺云方才一直垂着头,此时抬头越过成帝,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玉石般的黑沉眸子。 眸子的主人朝她略弯了弯眼睛,笑意如春水晕开,像是一个久违的问候。 好久不见。 阮笺云怔怔站在原地,望着那人随成帝走向前的背影,心底忽生酸涩。 他怎么来了。 京城那么多人,偏偏她最不想在他面前丢脸。 她这厢徒然站着,忽听旁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想必这位便是九弟媳吧。” 名字被点到,阮笺云下意识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与裴则毓三分相似的脸。 五官英挺,凤目威严。 彩线纹蟒自他衣角盘旋而上,栩栩如生。 阮笺云当即反应过来,敛眉见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她微一皱眉,莫名觉得这道声音有些熟悉。 “你的风寒,可好些了?” 裴则桓目光略过她脸上面纱,忽得开口道。 阮笺云动作一顿,心中疑窦陡生。 他怎么知道自己感染了风寒? “劳殿下惦念,已好得差不多了。” 她仍维持着见礼的姿势,只垂首答道。 等了片刻,所幸裴则桓没再多问,足音逐渐远去。 阮笺云终于抬首,也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上。 应当是皇后知晓,于是太子也顺便知道了吧。 她呼出口气,不再多想。 裴则毓此时已落座于成帝身侧,望见裴则桓和阮笺云一前一后进来的身影,眯了眯眼。 裴则桓方才就在自己身侧,怎么进来时反而落后几步? “你们进行到哪了?不必管朕,接着做就是。” 成帝大手一挥,聚精会神地盯着亭中央。 斗茶的几人都已归位,都应道“是”。 阮笺云跪坐下后,扫视一周,目光忽得一凝,出声道:“小心!” 裴元嘉正在烧水烫盏,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左边肩头便湿了半边。 变故陡生,周遭霎时一片哗然。 裴元嘉仍维持着端盏的姿势,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左肩滴下水珠,才楞楞回神,随即勃然大怒。 “你这野丫头是疯了不成?!” 她重重将茶盏砸在案上,气冲冲走过来,高高扬起手—— “元嘉!” 成帝出声喝止道,目光沉沉。 她当着众人面前如此失仪,哪还有半分公主的样子? “父皇!” 明明受了委屈却反被呵斥,裴元嘉顿时红了一双眼,转而扑倒在成帝膝前。 “那刁妇欺侮我至此!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成帝目光转而落在阮笺云身上。 她依旧静静坐在原位,神情风轻云淡,仿佛方才出手泼水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则桓蹙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裴则毓。 他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睫微垂,连眸光也不曾闪动片刻。 一旁的裴元斓正欲开口解围,被成帝抬手止住。 “老九媳妇,你自己说。” 最上首传来的声音威严无边。 “为何要泼你五姐?” 亭周除了裴元嘉低声的啜泣,一片阒然,再无一点声音。 几百双眼睛盯着跪坐亭中的阮笺云,却见她面色平静,不慌不忙俯身,以手抵额,朝成帝一拜。 “儿媳此举,是为救公主殿下。” “救?!”裴元嘉今日在众人面前出丑,心中快把阮笺云恨出血,此时又听她这么说,一张俏脸更是气得扭曲,“满口胡言!你这贱……” “五皇姐。” “人”字还未出口,裴则毓忽得出声,硬生生断下裴元嘉未尽的话。 他音色温润如故,不高不低,恰好能叫众人听见。 “谨言慎行。” 裴元嘉满心火气无处发泄,听他为阮笺云说话,冷笑一声正欲发作,却听旁边传来一道惊呼。 “快看!殿下裙子上沾了什么东西?” 说这话的正是周苓,只见她杏眼圆睁,身体微微后缩,俨然一副害怕的样子。 这一声引起了亭中所有人的注目,连裴元嘉也不例外,大 家纷纷朝着洪燕儿的目光望去—— 只见位于她后腰之际,深红的裙间,赫然蜷缩着一条茶梗大小的虫子,此时仍兀自卷曲着躯体! 裴元嘉从小最怕虫子,当即吓得尖叫一声。 “来人!来人!把它给我弄下去!” 裴元嘉的侍女琴儿早听到主子尖叫,一颗心都揪了起来,此时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将那虫子捉住—— “别用手。” 阮笺云喝住她,摇摇头:“寻根树枝,将它挑起来丢了就好。” 琴儿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起虫子,隔着亭栏丢进池中。 见琴儿做完,阮笺云才转过头来,再次朝成帝一拜。 “回禀陛下,儿媳此举,确是为救公主殿下。” “儿媳自幼长于乡野,于水田、沟渠间惯常见此物,民间俗语为‘肉钻子’。” “顾名思义,遇人皮肤便会钻进肉里吸血,若用手拔,反而还会愈加深入,非火烧不可脱出。” 裴元嘉自小金尊玉贵地养大,何曾听过这种虫子,此时听她说完,一张小脸早已惨白。 阮笺云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万幸,儿媳曾被乡人教导过如何对付此物。” “除火烧外,此物遇盐水则融,是以儿媳方才情急之下才泼湿了公主衣衫。” 亭中寂静片刻,忽有一道声音质疑道:“可九皇子妃方才所泼之水,是今日斗茶所用,怎会是盐水?” 说话的正是洪燕儿,她坐在阮笺云和裴元嘉中后侧,方才看得最清楚。 围观众人闻言,如梦初醒,心中不由泛起同样的疑惑。 是啊,煮茶用水,怎会加盐呢? 阮笺云不经意一瞥,余光望见裴元嘉脸色一变。 心中隐隐生出一个猜测,她眸光微冷,轻声重复道:“是啊,怎会是盐水?” “今日我瓶中准备的,分明是山泉水。” 简单一句,却如巨石落水,激起汹涌水花。 众人纷纷怔住,随即哗然。 这么说,是有人更换了阮笺云瓶中的水,又恰好歪打正着,换成的盐水救了五公主一命? 阮笺云却不理会周遭议论纷纷,只盈盈俯身,拜向成帝。 “所幸这盐水来得恰逢其时,儿媳无意追究。” “御前失仪,还望陛下责罚。” 言毕,维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以手抵额,不再言语。 半晌,才听头顶传来一道叹息。 “快起来吧。” 话音刚落,前方隐有阴影落下,身侧忽得多出一条有力的臂膀,将她扶了起来。 熟悉的桃花香气钻进鼻腔,阮笺云茫然抬头,望见了那人如工笔勾勒的深邃轮廓。 裴则毓掌心贴着她小臂,透过薄薄衣物,渡去一层暖意,驱散了初春的寒气。 成帝见此情形朗笑一声,颇有几分促狭道:“瞧瞧老九,朕刚说完,你便扶着起来了。” 又转而对阮笺云笑道:“你急中生智,使你四姐幸免于难,朕奖赏还来不及,怎可能责罚呢?” 随即却是沉下脸色,威严道:“老五。” 裴元斓上前一步,躬身道:“儿臣在。” “换水之事,出自你的斗茶宴,你务必彻查清楚,还你九弟妹一个清白。”见裴元斓点头,便转头向裴元嘉道。 “元嘉,还不快谢过你九弟妹。” 裴元嘉闻言,一张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隐有几分难堪。 自己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发作了阮笺云,却不承想她真是好心,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刻薄恩人了。 这会叫她道谢,她心里更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 奈何成帝发话,不得不从。 裴元嘉咬牙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了。 “谢过……九弟媳。” “九弟媳”三个字,细若蚊呐,又更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阮笺云面上笑着应下,心中却叹气。 这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正文 第21章 吾妻她的吐息枕在他颈侧 如此一闹,斗茶不得不暂停片刻了。 四公主府的园子寻常时难进,趁此时机,众人都想好好观赏一番。 裴元斓身为主人,少不得要带以成帝为首的一众人游览。 裴则毓和太子作陪,一并伴在成帝身侧。 裴元嘉要去更换衣物,而阮笺云需去换水。 周遭众人见此情形,难免有几分感叹。 煮茶所用之水,大都是由斗茶者自备,有的甚至会为一回斗茶准备数年。 短时间内想要寻个替换的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原先瞧这九皇子妃技艺纯熟,还以为她能与裴元嘉一争高下,不想却出了这等岔子。 看来今日胜负已成定局。 裴元斓府里倒是有适宜的水源,然而此时她身为裁判,若是出手帮忙,恐怕会落得一个“有失偏颇”的名头。 故而临走时,也只能面色难看地冲阮笺云摇了摇头。 阮笺云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明白裴元斓的难处。 只是这水,终究还得想办法。 阮笺云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阮筝云身上。 她咬了咬唇,内心有些挣扎。 若是自己向阮筝云开口…… “在为难水源之事?” 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蓦得响起。 阮笺云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去。 裴则桓正站在她身后,定定地望着她。 阮笺云谨记自己为人弟媳的身份,向后退了一步。 不知怎么作答,便只轻轻点了点头。 裴则桓望着她退后的脚步,眸光幽深。 “孤……我可以帮你。” “东宫日常的饮水,都来自于宫里独有的一口井。” “此井引云雾山泉水而成,与你今日所用之水,品质相当。” “锦上添花不成,勉强可算是雪中送炭。” 阮笺云闻言,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内心几分动摇。 以二人的身份应当避嫌,她内心也不是没有困惑于太子莫名的善意。 然而对方手中有的,恰好是她刚需的。 想要还裴元斓的人情,想要知道关于母亲和太祖更多的信息……她今日就必须得赢。 挣扎半晌,阮笺云终于下定决心,抬头正要应下,忽得感觉腰被一条劲瘦的手臂牢牢锁住。 她吓了一跳,刚要喊出声来,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不劳皇兄费心,”裴则毓声音含笑,潋滟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笺云是吾妻,自有臣弟替她筹谋。” 似有无形波澜,自这一句话间扩散开来。 方才成帝嫌跟着的人太多,于是便挥手叫所有人自散了。 他本欲与大理寺少卿一道去处理公务,然而余光却瞥见裴则桓转身朝着亭子方向去。 回想起来之前裴则桓与阮笺云一前一后进亭的场景,他眯一眯眼,不假思索便跟上来。 果不其然,瞧见他的太子皇兄在这里献殷勤。 裴则毓有些说不清自己心头的不快。 他看着那两人站在一起,裴则桓微微低着头,而阮笺云仰起头,似要与他说话,便莫名觉得刺眼。 阳光下,那一截系着雪白思绦的腰细得扎眼。 动作快于心思,待裴则毓反应过来时,臂间已然多出了一段柔软细瘦的腰身。 她的吐息枕在他颈侧,暖香柔软,似一团温热的云雾栖息。 正文 第22章 同乘整具胴体尽数贴在他后背上 裴则毓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亲手丈量过,才知掌中腰身的薄窄。 她太瘦了,腰身甚至不盈一握。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阮笺云两颊不自觉地发烫,只觉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桃花香气里。 她心头泛起一层一层的甜意,如薄浪涌过岸头,扰得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 为他骤然的靠近,为他方才的话语。 于是朝裴则桓躬身一礼:“多谢皇兄美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则桓知道她没选自己,目光定在裴则毓勾起的唇角上,半晌方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殿下怎么回来了?” 阮笺云目送裴则桓离去,方才转眸望向裴则毓。 腰间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下来,他已经恢复成以往如沐春风的笑。 “陛下命我们各自散去,我便回来寻你了。” “闰年桃花上的雪水,可以吗?” 阮笺云还在细细咀嚼“回来寻你”四个字,骤然听他这么 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则毓便又重复了一遍。 “离得不远,我将它存在护国寺,动作快些,兴许还能赶在五皇姐之前回来。” 阮笺云这下听明白了,当即连连点头。 何止可以,这简直太棒了! 她平常都是淡淡的,难得有这样大的反应,裴则毓轻笑一声,与她一道朝外走。 四公主府已是城中心最外延处,护国寺便在城郊,二者的确不算远。 两人走至门口,裴则毓垂眸望着阮笺云:“会骑马吗?” 阮笺云怔然,摇了摇头。 但她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从前见别人骑过,我抓着马鬃,不会掉下去的。” 言罢颇有几分忐忑,抬眼看着裴则毓,怕他嫌自己碍事。 两颗水润的眼眸琉璃珠子一般,隐含恳求地望向他。 裴则毓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拒绝。 他本想借阮笺云不会骑马为由,独自一人去将水取来。 然而此时被这样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莫名说不出口。 心下叹了口气,足尖一点,轻灵翻上马身,向下伸出手—— “你坐在我身后,抓紧我。” 阮笺云心头一松,立刻点点头,借着他的力也翻上了马背。 她从前没骑过马,勉强适应了一下,一双手却无处安放。 念及裴则毓刚才的话,犹豫了一下,也只是规矩地揪住了他的衣角。 裴则毓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心中哂笑,双腿一夹马腹:“驾——” 这匹马自小马驹时便由裴则毓亲自教养,多年来与主人配合默契无双,此时多载了一个人也毫无影响。 马名绝影,恰如其名,奔跑时鬃随风动,快如闪电。 阮笺云紧闭着眼,只觉风声自耳边呼呼而过,身下也颠簸异常,她怕摔下去,手中下意识攥紧了裴则毓的衣角。 恰好此时途经一道下坡,绝影提速,阮笺云视野被身前之人挡去大半,看不清前路,只觉整具身体猝然向前冲去——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阮笺云闷哼,是因为鼻梁撞到了裴则毓坚硬的脊背,好像撞到了石板一般,疼得她鼻尖一酸,差点淌出泪来。 而裴则毓闷哼,则是因为…… 他身体僵着,犹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才阮笺云那一扑,整具胴体尽数贴在他后背上,尤其胸前的柔软,触感分明,犹如两团软云。 裴则毓长这么大,还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密接触。 从前无心于此,如今虽娶妻,可他甚少与阮笺云有过身体接触,两人之间更多也是理解性的搀扶携手。 可他到底也是正常人,只是不会,不是不能。 一时无措,只能把气撒到绝影身上,手下用力,拍了一把它茂密的鬃毛。 绝影委屈地打了个响鼻。 阮笺云痛过劲来,想起裴则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背上自己撞到的地方。 “方才对不起……疼吗?” 柔软的嗓音顺着风从后飘至耳际,让耳尖也隐有热意,裴则毓闭一闭眼,哑声道:“不疼。” “怕掉下去的话,可以抱着我。” 阮笺云莫名觉得前面传来的声音有几分喑哑,只当是他挡在前面,喝了太多风的缘故,心中愧疚更甚。 她怀着隐秘的欢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在他腰间环了一圈。 她这边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半分,裴则毓那边却是无声地抽了一口气。 “手往上一点。”他喉结微动,哑声提醒道。 阮笺云不明所以,却也乖巧照做。 这一插曲过后,两人间也算得上平安无事,很快便到了护国寺。 裴则毓翻身下马,步履匆匆从方丈处取来了贮存的雪水。 他将水坛固定在马鞍上,确保不会半路掉下去,便谢过方丈,调转马头而去。 来的路多为下坡,回去便是上坡,速度慢了些,阮笺云也有闲心与裴则毓闲聊了。 “殿下与方丈是朋友吗?” 她瞧见那方丈送裴则毓出来时,面带笑意,一副熟稔的神情。 裴则毓笑了笑,道:“旧相识。” 回想起那人对自己说的话,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方才了无大师送他出门时,盯着他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殿下的姻缘至了。” 他懒笑一声,道:“毓已娶妻半月有余,消息竟是才传到护国寺?” 哪知了无摇摇头:“非也。” 他认真地看着裴则毓,道:“你命犯一劫,与她有关。” “你且记住,以心换心,业力方消。” 信佛之人说话难免有几分玄奥,裴则毓从不信命理之说,便没放在心上,只笑他不算人生死,反倒算人姻缘。 了无知道他不信,便也不再劝说,只看着他笑。 思绪回笼,裴则毓唇角微微勾起,漫不经心地想着。 了无这次恐怕算错了。 他的“劫”,现在正好好在他背后坐着呢。 阮笺云听他只说是“旧相识”,便没再多问,另寻了个话题问起。 “殿下,护国寺后山上,可有种桃花?” “是。” “那,”不知怎的,阮笺云今日的胆子大了许多,也敢与他说些别的话了,“殿下从前,就是在那座山上醉倒的?” 裴则毓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哼笑一声。 “传闻都是杜撰的,别信。” 阮笺云眼睛弯了弯,仍旧追问道:“桃花呢,真的都谢了吗?”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阮笺云不由自主感叹道:“真神奇……” 她透着惊喜的声音传到前面,裴则毓轻咳一声:“只是恰好罢了。” 他隐有几分无奈:“桃花谢是因第二日寒潮突至,与我并无什么关系。” 天知道,他第二日醒来,走在路上莫名便被人调笑,左一个“桃花仙君”右一个“桃花仙君”地叫着,惹得他那段时间对带“桃”字的事物都敬而远之。 阮笺云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样的裴则毓,比以往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要鲜活多了。 她总觉得人前的裴则毓覆了层假面,然而隐藏在假面下的真实自我,从无人知晓。 今日的自己,却好像掀起了假面的一角。 这个认知让她心情止不住地雀跃,不小心表现出来,被坐在前面的裴则毓察觉到了。 他误以为阮笺云是在笑自己,眼睛微眯,忽得起了恶劣心思。 用力一催马腹,促使绝影加速。 “啊!” 阮笺云想得正出神,却猝不及防地再次撞上了前面。 “抱紧,要加速了!” 裴则毓带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催生出几分张扬。 阮笺云心脏怦怦直跳,眼一闭心一横,依言将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背上。 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忽然变得很寂静,身前是裴则毓挺拔高大的躯体,只能听见猎猎风声和笃笃蹄音。 她无限眷恋地闭上眼,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希望世界过得再慢一点。 正文 第23章 倔强但她就是不想向裴则毓开口 两人一马在四公主府门口停下,裴则毓先下了马,又伸手牵阮笺云下来。 阮笺云的身高在女子中已是高挑,但裴则毓个高腿长,马匹也高大,她坐在马上,离地面还是略有些距离,轻轻一跳才挨着地。 眼见耽搁了不少时辰,两人解下水瓶便疾步朝庭院而去。 走进抄手游廊时,恰好遇上换完衣服的裴元嘉。 裴元嘉还未选驸马,再加上成帝爱宠,所以目前仍住在宫里,并未立有自己的公主府。此时再回宫换衣服也来不及,只好将就一下裴元斓的。 裴元斓偏爱沉稳些的颜色,她嫌老气,挑挑拣拣才勉强穿了一件,心里正不满着,此时看到阮笺云和裴则毓,更是极为厌恶地嗤了一声,转身远走。 婢生子和野丫头,他们一对,倒也般 配。 两人听到嗤声,脚步没有丝毫阻碍,连面色都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他们都不是会为无关紧要的人费神的性格。 三人回到栖风亭,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成帝领着浩浩荡荡一大批人回来了。 裴则毓的座位在成帝身侧,离开前轻轻握一握阮笺云的手,只道:“尽兴便是。” 输赢不重要,别有压力。 阮笺云心下一暖,笑着应了一声。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裴元斓才宣布斗茶继续。 阮笺云揭开瓶塞,便觉一股清幽香气逸散而出,浅淡却鲜明,令人闻之心旷神怡,品质香气均在她所采山泉水之上。 但她就是不想向裴则毓开口,才宁愿亲自去到云雾山的。 待水烧开,阮笺云拎着壶柄,沿着盏沿斟了一周,又轻轻摇晃盏体,让方才的热水均匀地烫过盏底的每一寸。 她这一步做得很小心,只怕一个疏忽冷盏,会影响到后续茶的浮起。 确保无误后,便打开方才放茶末的盒子,舀起一勺放进盏里,又注入少量沸水,才拿起一旁的茶筅,腕骨旋转,打着圈筛起来。 这一步名为调膏,在整个点茶过程中至关重要,决定了茶汤的发沫程度与口感的顺滑度。 她动作轻缓细腻,茶筅与盏底接触,发生细碎的声响,其他人也差不多进行到了这一步,亭中一时只听得窸窣的调膏声。 成帝居于最上首,目光落在阮笺云身上,眼神中几分欣赏,几分怀念。 先不论茶汤如何,单是仪态,也不输故人风姿半分。 只可惜…… 想到这里,成帝眼神黯淡了些许。 调膏时间不宜过长,见盏底茶糊已呈粥状,阮笺云便停了手。 她再次取过水壶,一边少量且均匀地往盏中注水,一边不断地快速转动腕骨,用茶筅击拂茶汤。 她手法娴熟,呈“一”字形前后搅动,很快,茶汤表层便浮起一层微黄的浮沫。 到击拂这一步,周遭围观的人纷纷伸着脖子朝亭中看去,有人更是大叫出声。 “成了!成了!” 原是阮筝云和周苓都已放下了茶筅,转已开始调膏作画。 阮笺云却是心无旁骛,外界一切动响都被她屏蔽掉,世间只余眼前这一盏茶。 /:. 她不断地往盏中注着沸水,手下动作愈来愈快,仪态却分毫不乱。 直到那些微黄的浮沫终于变成厚厚的一层雪白,才终于放下茶筅,如释重负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才感到额头微凉,原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路过的春风吹干。 临到最后“茶百戏”这一关头,阮笺云却是没有动作,只是静静思忖着。 裴元斓给了她们一炷香的时间,香才燃了顶端一点,还有时间。 眼见其余五人都已构思好,开始作画了,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静,不由有些着急。 “怎么还不开始?若是耽搁了茶汤口感可如何是好!” 也有人认为阮笺云在故作姿态,不屑道:“小门小户来的,恐是没学过琴棋书画,画不出吧!” 不管众人如何想,阮笺云仍旧是静静坐在原处,不曾有所动作。 直至拿定了主意,才调了茶膏,沉心定气,挥毫作画。 须臾,仍是阮、周二人率先画好,起身将茶盏奉到裁判席前。 不出片刻,剩下三人也已完成,纷纷端着盏来到裴元斓面前。 阮笺云稍慢,却也赶在一炷香燃完之前,将茶盏端了过去。 一共六碗茶汤,按照出汤顺序,一一陈列在案上。 裴元斓却不着急评判,而是起身来到成帝面前,敛衽道:“父皇掌天下刑狱,论断最为公平不过,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一同来评此六茶。” 裴元嘉闻言,脸色登时一喜。 成帝不着痕迹地看了裴元嘉一眼,意有所指道:“你就不怕朕有私心,偏袒自己的孩子?” 裴元斓笑了笑,道:“父皇为君父,天下万民,皆为您子。” “既无不同,又何来偏袒之说呢?” 成帝定定地注视裴元斓,继而缓缓笑了:“好一个‘既无不同’。” “老四诚心邀请,朕怎忍心拂了你的意。” “朕为天下之主,今日胜负,自当公平论处。” 这话便是明说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了。 裴元嘉原本光亮的小脸顿时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成帝注意到五女儿郁郁寡欢的神情,颇有些爱莫能助地投去一眼。 他知道裴元嘉实力如何,女儿也在他跟前撒娇许久,原也打算说情,助她拿到魁首。 可惜裴元斓特意将他迎作裁判,还扣了顶“君父”的帽子,这下叫他想偏袒也偏袒不成。 评判分为三环,取综合最优者胜。 第一环,先是要看众人茶汤的汤色。 大梁斗茶,汤色以纯白为先,青白、灰白、黄白顺序次之。 成帝一盏接一盏看过去,很快排出了优劣。 阮二裴周三人,茶汤色泽鲜白,汤面细腻平整,属第一等; 洪燕儿和许令窈两人的茶汤却是有些略有些泛灰,本也算上品,但和第一等的三人摆在一处时,到底有些显眼了。 众人对这个结果并无异议,毕竟这一环比的是茶种品质,第一等三人的茶种显而易见要更难得些。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阮笺云的茶。 比起第一等三人的纯白,她的茶汤颜色要更冷一些,如同冬日新雪,透出一种无杂质的清冽。 围观人群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评判。 成帝那边却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并入第一等。” 无人敢有异议,却是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惊诧。 《茶经》中并不曾写过这种情况,那评判的标准又是什么? 还是裴元斓适时出来解惑:“儿臣听闻,洛太师善点茶,其茶以色如白雪,无现水痕为奇。” “白雪之色,应当就如此盏一般吧。” 成帝颔首,笑意里多了一丝怀念:“正是。” 裴则桓听到“洛太师”三个字时,不着痕迹地瞥了裴则毓一眼。 裴则毓却神色不变,依旧甚至还噙着春风浅笑,极其坦然地与裴则桓对视。 “怎么了,皇兄?” 裴则桓收回目光,冷淡道:“无事。” 亭中裴元斓与成帝两人一唱一和,却让画舫里的众人有些摸不清头脑。 今日来的大多是些适龄的少男少女,对近二十年前的事,可谓是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洛太师是谁,怎会突然提起他。 但成帝既已发话,也无人敢就此提出质疑。 裴元嘉虽对结果不满,却也只得按捺下来,等待剩下的评选。 第二环,比的便是水痕。 就在说话的这会空当,已有人的茶盏中浮沫消散,露出轻微水痕。 周苓小脸一垮,闷闷不乐地撇着眉毛;裴元嘉的面色也不好看。 是她们两人的茶盏出现了水痕。 随后便是洪燕儿和阮筝云。 周遭一时哗然,都有些不敢置信阮筝云会在此时出局。 阮筝云倒是洒脱一笑,干脆道:“是我技不如人。” 她早便预料到裴元嘉这一环会输,索性露些破绽,也让裴元嘉输得不那么难看。 但…… 阮筝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按照她对自己这位姐姐的理解,她应当是个中庸之人。 没想到阮笺云今日会不藏拙,竟是真要尽力争个高下出来。 现在场上最后还在坚持的,就是阮笺云和许令窈。 众人凝神屏息又等了一阵,最终还是许令窈败下阵来。 她定定望了自己泛出水痕的茶盏一会,才转头向阮笺云柔柔笑道:“姐姐当真技艺过人。” 眼见这一环赢了,阮笺云一直悬着的心才松了下来。 她吐出一口气,朝着许令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妹妹过誉,不过侥幸罢了。” 随着前两环胜负分晓,目前最有可能夺出魁 首的便是阮笺云。 只差最后的“茶百戏”一环了。 哪知成帝却迟迟不开始,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朕忽然有个主意。” “只看表面,未免有些不公平。” 他目光掠过裴元斓,话锋一转。 “不如增设一个环节吧。” 裴元斓接受到他的目光,眼皮微微一跳。 果不其然,下一瞬,成帝点了三个人的名字。 “太子,老四,卢进保。” “茶百戏之后,由你们三人品尝这六盏茶汤,再分个优劣出来。” “如何?” 正文 第24章 赢家“还以为她真能夺魁呢” 成帝说完,亭中寂静了片刻。 裴元斓并未立刻应下,而是沉默数秒。 临时加上“品茶”这一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为了谁。 毕竟六人之中,属裴元嘉的茶种品质最优。 奈何以茶的口感作为评选的一环,也是合情合理,让裴元斓无法立时找出借口拒绝。 半晌,只得吐出一口气,沉声应好。 头顶无形的威压当即消散,成帝缓缓笑道:“甚好,那便继续吧。” 第三环,茶百戏。 顾名思义,就是以茶膏或清水在茶面作画,前朝多用清水,而大梁偏爱茶膏,以其青绿之色显衬茶的本味。 至于所作之画,多为花鸟虫鱼等文人偏爱之物,也有曲高和寡者,能从茶百戏中窥见其高洁志趣。 阮筝云画的是一丛清瘦挺拔的竹,横枝疏叶,青翠欲滴,寥寥几笔,便显出其凌霜傲岸的气节。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臣女愿效仿竹之气节,‘宁静以致远,淡泊以明志,’” 阮筝云话音刚落,画舫中便有人出声喝彩。 “好!说得好!” 近来朝中风气浮躁,追名逐利已为主流,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成帝心下甚慰,赞道:“不愧为阮相之女,颇有乃父之风。” “来人,将朕御书房的文竹赐予阮家二姑娘。 阮筝云笑着谢过圣恩。 原本按照顺序,接下来的应当是周苓,但裴元斓仗着身份抢了先,迫不及待地将引成帝去看自己的茶盏:“父皇,看看儿臣的!” 只见盏中赫然是一朵灼灼怒放的牡丹,形容娇艳,即便以青绿为色,也丝毫不掩其国色天香之美。 裴元斓向来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画工,这次更是将一朵牡丹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这朵牡丹,便是儿臣。” “儿臣为一国公主,自当为万民表率,身先士卒,显我大梁风范!” 牡丹为富贵之花,再看到眼前人比花娇的五女儿,成帝缓缓颔首:“甚好。” 从前娇纵天真的幺女,如今也能心怀天下,替他分忧了。 成帝喟叹一声,眼中慈爱之色溢于言表:“吾儿长大了。” 裴元斓喜滋滋地退下了。 多亏昨晚母妃替她想的主意,果然还是母妃了解父皇! 接下来周苓和洪燕儿都是本朝出名的文人画,画工志趣都算中上乘;倒是许令窈的画有些巧意,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长长的喙中衔了一枝青松。 她朝着成帝盈盈一拜:“陛下寿宴在即,臣女以此画为言,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千秋万岁。” 成帝颔首:“你有心了。” 转头看向卢进保,卢进保当即明白,机灵道:“陛下,这是文渊侯府二房的许二姑娘。” “文渊侯?” “朕从前只听过他家大姑娘,二房的倒是头一次见。”成帝有些疑惑,随即释然道:“不错,也是个妙人。” 许令窈在成帝提到“大姑娘”时,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此刻已经很好地掩饰过去,微笑着退下了。 能在陛下前面露个脸,她以后想要参加京城的筵席就要容易许多了。 这就是她今日抛下惠阳郡主,独自一人也要来参加斗茶的原因。 此时此刻,只剩阮笺云的茶盏未被评判了。 成帝将目光投向最末的一杯茶盏,随即目光一凝。 只见盏中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座寂寥孤山。 若放在坊间,或茶客间私下切磋,这也已算是一副不错的茶百戏了。 但放在今日这般盛大的场合,显然就不够看了。 见过前面五盏美轮美奂的茶百戏,成帝面对这一盏堪称“简陋”的画作前,一时竟也有些失语。 他开始怀疑自己有无必要追加品茶的环节了。 在阮笺云的茶百戏亮相之后,周遭早已响起无数窃语。 “这是时间不够了吧?可惜,还以为她真能一举夺魁呢……”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也有人奚落:“活该,故作姿态忘记了时间,这都是她自找的。” 不管周围如何议论,阮笺云身影佁然不动,只温声道:“臣女冒犯,恳请陛下叩一下杯盏。” 成帝闻言,探寻地看了她一眼,抬手依言照做。 “笃”的一声轻响。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盏中青山如层层壁画般剥落,显出更为深远朦胧的轮廓。 竟是从原先的孤山,幻化成连绵浩荡的群山! 苍远寥廓,青绿磅礴。 层层热气自盏中逸散,如山巅云雾一般,缥缈轻灵。 一片哗然之中,阮笺云娓娓开口:“此山为儿媳家乡之景,也是今日斗茶所用茶种的产地。” “儿媳听闻,此山前朝时,还仍是一座孤山,因其地势险峻,草木不生,为人避之,因此荒废。” “而儿媳幼时,此山已为江南知名的茶山,更是因其特殊的壤土,连带周遭的荒山也被开发,采茶人每日劳作,来往山间,好不热闹。” “儿媳百思不得其解,这座山还是原来的山,缘何会有如此之大变呢?” “直至一月前进京,方解数年之惑。” 她顿了顿,迎上成帝饶有兴致的目光,微微一笑。 “原是时代之不同。” “前朝金戈迭起,流民动荡,连生存都已不易,更何谈休憩呢?” “而本朝自太祖皇帝来,便奉行休养生息之策,体恤民生。 “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百姓丰衣足食,自然有闲情逸致研弄娱乐之事。” “如此,此山被发觉,也是意料中事了。” “儿媳管中窥豹,只觉这是百姓之幸,亦是大梁之幸。” “故作此画,献与陛下。” 声音落下,亭中画舫皆是一片寂静。 成帝缓缓捋着自己的白须,神情肃然,不辨喜怒。 阮笺云垂首良久,才听那道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老九。” 裴则毓从容道:“儿臣在。” 成帝抬眉,目光从阮笺云身上慢慢流过,意味深长道:“你娶了一个好媳妇啊。” 裴则毓低笑一声,温声应道:“能娶得笺云,是儿臣之幸。” “好,好,”成帝一连说了两个好,转而看向卢进保,“把朕的白玉镇纸取来,赐给九皇子妃。” 卢进保罕见地怔了一下,随即立刻道:“是,陛下。” 舫中有些见识的人,此时早已炸开了锅。 那可是陛下的镇纸! 传说陛下御书房中的那一方白玉镇纸产自南海,百年难得一见,通体莹润,触手生温,冬暖夏寒,文房四宝中最为陛下喜爱不过。 如今竟然要赐给九皇子妃! 阮笺云不明所以,怔愣被裴则毓带着一同谢恩:“谢陛下。” 阮筝云面露赞叹之色;裴元嘉面色青白,目光恨毒;周苓与洪燕儿无甚所谓;许令窈则是紧咬着唇,一言不发。 她们几人,最高的层次不过是独善其身,而阮笺云则真正显示了什么是心怀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这一环,毫无意外地又是阮笺云胜了。 她低低呼出一口气,身形微微摇晃,随即被身旁坚实的臂膀撑住。 “累了?”裴则毓低声问她。 阮笺云摇摇头。 “殿下。” 她突然出声,裴则毓低头看向她:“嗯?” 眼前的女子抬起头,一张小脸被面纱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凌透亮的眸子。 墨黑眸中盛满了他的倒影,如一池明朗的春水。 “我这次,没有给您丢脸吧。” 明明是轻轻的语气,裴则毓却偏偏听出了期待。 像懂事的小孩子,面对喜爱的糖果露出一种矜持的渴望。 他一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勾起的唇角里多了几分真心。 “何止。” “方才我与陛下之言,句句真心。” 得她为妻,是他之幸。 喜悦化作轻盈的鹿儿,在阮笺云的心野上纵蹄奔驰,留下一串串回响的足音。 她垂下头,唇角的弧度也一点点扬起。 “咳,”成帝瞧见两人之间插不进第三人的氛围,故意咳了一声,“评选还没结束呢。” 阮笺云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裴则毓的手臂。 裴则毓臂弯霎时空了,他斜了阮笺云一眼,勾了勾唇角,没与她计较。 两人间的互动一瞬不落地映入裴则桓眼底,他眸色加深,小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听阮笺云讲完,成帝也差不多清楚她的茶是什么来历了,多半也是洛太师亲自烤制的。 如此品质,必定不会逊色于皇家贡茶太多。 奈何最后一环是他自己提的,此时再反悔,难免让人觉得君言朝令夕改,于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一一品尝。 然而喝到裴元嘉那一盏时,嘴唇忍不住一抖。 好好的贡茶,给她糟蹋成这幅样子! 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五女儿一眼,又有些期待地端起阮笺云的茶盏。 即便是他,从前也不是都能喝到洛太师点的茶的。 入口是不辜负期待的清澈轻盈,口感柔滑。 清香的苦涩过后,鲜爽醇厚的回甘汨汨而涌。 闭眼回味片刻,忍不住又饮一口。 只成帝这两口,今日的赢家便昭然若揭了。 一众欢呼之中,仍是有人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但赢了这么多贵女,还赢了公主?!” 旁边立刻有人用手肘捅他一下,低声道:“小声点,没看公主脸色不好吗?” 裴元嘉原本便脸色铁青,听到这话,眼睛更是一下子就红了。 她目光淬了毒般凝在阮笺云身上,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来日方长。 总有一日,她要将在阮笺云身上所受的屈辱,如数奉还! 正文 第25章 食肆“我会在你身边,不必担心。”…… 满座骚动中,斗茶正式落下帷幕。 魁首毫无疑问是阮笺云,众目睽睽之下,裴元斓亲手将那套琉璃点翠的头面递到她手上。 两人双手交叠的间隙,裴元斓凑近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多谢。” 阮笺云笑了笑,道:“是我该谢您。” 今日阴差阳错,反倒拉近了些她与裴则毓的距离,若无裴元斓,恐怕两人至今还是“相敬如冰”。 再怎么告诫自己不向外求,她到底也希望枕边是个知心之人的。 裴元斓不明所以,便也顺着笑了笑。 魁首已出,然而第二、第三的顺序,却是令人有些难以抉择。 不但成帝、裴元斓等评委纠结,连围观众人心中也各有排序。 “第二必定是五公主殿下!今日若非公主,你我岂有机会见到龙凤团茶?更不必说滋味了!” 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到底是因为龙凤团茶,还是因为殿下的身份?陛下都说了,今日斗茶讲求公正,岂能因身份贵贱而影响评判。” 被他指责的人闻言涨红了一张脸:“你……” “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有人出来打圆场,“依我之见,不如就选阮家二姑娘吧!阮二姑娘贤名京城人尽皆知,选她最为合适不过。” 话音刚落,便也有人不同意,说是阮筝云墨守成规,不够别致,倒不如许令窈心思灵巧,还有支持周苓、洪燕儿的,各执己见,争得不可开交。 最终还是裴元斓出来拍了板。 “魁首之下,不设排名,今日凡参赛者,均可得我公主府赏赐一份。” 如此最好,阮筝云今日本就重在参与,因此对虚名不甚在乎;周苓得了赏赐心满意足;洪燕儿也因在上京众人面前露了脸,一张小脸兴奋得通红。 许令窈面上笑得温柔娴雅,心里却是微微发酸。 京中鲜少人知,其实她也是善茶艺的。 原想今日一举夺魁,在众人面前名声大噪,不曾想风头都被阮笺云抢了去。 倒是自己小看了这个村姑。 不过在陛下面前露了脸,也算不亏。 想到这里,许令窈唇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从前自己巴结惠阳郡主,是跟着她才能去到许多权贵的宴会的。 然而如今,她得陛下青睐,京中众人不得不重新仔细掂量她的分量。 文渊侯二房,终于能收到一封独立的请柬了。 六人之中,唯独不满意的只有裴元嘉了。 曙雀捧着赏赐来时,她看也不看一眼,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赏给了身后的婢子,全然不顾自己还在四公主府里! 裴元斓见状,脸色微冷。 阮笺云在她身侧,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 裴元斓有些意外,转头便见阮笺云张开口,无声地朝她说了几个字。 不,要,生,气。 裴元斓一顿,被她幼稚的动作惹得有几分好笑。 但这么一闹,脸色到底稍霁。 斗茶结束后正值晌午,四公主府备了宴,众人吃饱喝足后,便各自离去了。 裴则毓今日是从宫中出来的,便没骑马,夫妻俩头一次共同坐在车内。 阮笺云见他掀帘进来,莫名有些窘迫,不自觉又往里侧挪了挪。 裴则毓刚抬头,便看见妻子紧紧贴着里侧车壁,一张宽大的车凳,她堪堪只占了五分之一。 一时不由失笑:“夫人,我并非波谷人氏。” 传说波谷国人天生便身躯庞大,婴儿落地便有三尺,成年更是不必说,十尺者遍地都是。 阮笺云听出他打趣,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只稍微往外挪了一寸。 原本宽敞的车厢,因着裴则毓的到来,竟也显得狭小了许多。 待两人都坐好后,时良才甩开鞭子,缓缓驾车离开。 因着裴则毓方才的玩笑,两人之间无形的陌生也消散了几许,气氛一时融洽许多。 “明日清明,照例陛下会设清明家宴,将一应公主皇子叫来宫中一同用晚膳。” 他侧目向阮笺云,柔声道:“你今日斗茶辛苦,若是累了,我便向父皇辞了家宴,我们两个留在府里便好。” 阮笺云确实有些累,回去只想好好躺一躺。 但她万万不可能因为这个理由去辞宫中的宴饮,再说家宴是在明日晚上,这样加起来也能休息一日半,便摇了摇头。 裴则毓见她摇头,误以为她是担心别的:“放心,我会同陛下说是我不爱热闹,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阮笺云打断他,脸颊微微发烫。 不是什么?不是她这个做皇子妃的懒怠,惹得他一个皇子还要找借口不去。 她连忙转移话题:“明日宫中都有谁去?” 裴则毓观察她脸色,见她神色当真不勉强,才道:“凡在京中的公主皇子都会去,可能还会有陛下亲近的亲王。” “我会在你身边,不必担心。” 阮笺云轻轻应了一声,因着他这句“我会在你身边”,心底微微发热。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说完正事,车厢里再度陷入了寂静。 所幸马车不久便停下了,时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殿下,皇子妃,我们到了。” “你先回去吧,父皇还要留我在宫内再待些时候,恐怕过几日才能回来。” 裴则毓送她下车,温声道。 阮笺云应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在宫中,要记得保重身体。” 方才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裴则毓眼下有道淡淡的青黑,仔细看去,眉目间也隐有倦色。 裴则毓笑了笑:“好。” “你好生休息,明日傍晚,我会叫时良来接你。” 阮笺云点头,目送时良调转马头,驾车离去。 这半日累极,加之章太医开的药中有助眠的药材,她喝了药后便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竟已微微泛暝。 仗着裴则毓不在,她抱着被子在宽大的床上滚了几圈,才直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青霭进来伺候她穿衣打扮,阮笺云瞧见天色还未黑,忽地生出些兴致:“厨房今日的晚膳可做好了?” 青霭道:“这会还早呢,姑娘可是饿了?” “没有,”阮笺云笑笑,“叫她们不必麻烦了,咱们今日出去吃。” 来京城已一月有余,诸多事物绊脚,她与青霭还不曾好好逛过帝京的街坊呢。 趁着现在有空,正好见识一下整个大梁最繁华的地段。 一听要出去,青霭也跟着高兴起来,风风火火地就去通传下人了。 因着只有她们两人出去,阮笺云便没叫下人套车,打算两人就这么随便边走边看。 九皇子府地段选的好,离西坊只有一条街。 时近晚食,街上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西域的瓜果,北境的宝马,南洋的珍珠,东倭的海鱼…… 两人手中各执一根糖画,一路上,口中的惊叹就没停过。 “姑娘,奴婢知道京城繁华,可没想到会这么繁华!”青霭兴奋极了,眼睛根本舍不得离开道路两旁的商铺。 阮笺云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咕噜”一声。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青霭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阮笺云没忍住,轻笑出声:“饿了?我们找间食肆吧。” 青霭原还有些不好意思,一听阮笺云要找食肆,当即把羞涩都抛到九霄云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奴婢听府里的人说过,京城最好的酒楼,当属食鼎阁!” 阮笺云没听过,于是点头跟着青霭走:“就去食鼎阁吧。” 两人上了二楼的一个雅间,恰好是临街的位置,能透过窗户望见整条街。 青霭叫来小二,将菜单上所有的招牌都点了一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 小二记菜的笔一顿,抬头有些犹豫地望向阮笺云。 阮笺云笑着点头:“按她说的上。” 吃不完的打包便是了,她与青霭都在乡间长大,亲眼见过农户的辛苦,不是会浪费粮食的人。 小二得了首肯,这才放心地下去催菜。 青霭点完,才后知后觉地迟疑:“姑娘……” 她点的会不会太多了? 阮笺云根本没在意过这个:“放心,吃不穷你姑娘我。” 除去外祖给她准备的陪嫁,还有皇子妃每月的俸禄、过年佳节宫中的赏赐,她花的都是自己的钱,完全不用向裴则毓伸手要钱。 说到这个,青霭才想起来:“姑娘,殿下的家产,是不是都还在孔嬷嬷那儿?” 阮笺云也想了起来,“嗯”了一声。 不是她不想把中馈收回来,奈何自厨房那次过后,孔嬷嬷一伙人谨慎了许多,连周英一时也难抓到破绽。 若是有个口子便好了…… 两人说话的空当,菜已陆陆续续地上来了,阮笺云怕菜凉失了滋味,招呼青霭一起动筷子。 “先吃饭,吃完再想法子。” 青霭熟知她喜恶,上来的每道菜都很合她的口味,肉食软弹,蔬菜清爽,羹汤鲜美,两人一时没了言语,都在专心品尝佳肴。 吃到一半,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嚣张的叫嚷: “我姑母是九皇子的奶母子,谁敢动老子?!” 正文 第26章 侄儿九皇子府、相府,一个也别想逃过…… 九皇子,奶母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搁下手中的筷子,齐齐转移至窗边。 只见一个醉醺醺的,头上生了癞子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们,正双手叉腰,指着对面金碧辉煌的楼宇破口大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老子来你们这,是看得起你们!” 对面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双手抱胸,无情道:“别说你姑是九皇子的奶娘,就算是九皇子本人,欠了博坊的债也得还!” 那男子自然不从,赖在地上又是一阵撒泼打滚。 青霭机灵,见状立刻将小二唤了进来:“外边那个,是什么人?” 小二往窗外望了一眼,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他啊!” “他是博坊的常客了,仗着自己有个在九皇子府当差的姑母,回回赌输了都赊账,还在我们楼欠了两顿的酒钱呢!这不,终于被人家赶出来了。” “这人,叫什么?”青霭问。 小二挠了挠头:“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听他们都叫他‘孔二癞子’。” 孔二癞子,孔嬷嬷。 对上了。 青霭打发小二下去,又赶紧来到阮笺云身边:“姑娘,这人该不会是孔嬷嬷的侄子吧?” 阮笺云点头又摇头:“有可能……但这倒是没听周英提过。” 眼见那男人摇摇晃晃走进一条窄巷,她示意青霭坐下来:“不急。” “纵有天大的事,也要先把饭吃了。” 青霭点头,两人坐在桌边,认认真真地将这一顿饭吃完。 待吃完后,人阮笺云坐在楼上啜茶漱口,青霭下去将对面博坊那管事带了上来。 那管事不明所以被人叫来,再看眼前女子气质不凡,衣着讲究,陡然间还以为自己得罪了权贵,顿时有几分战战兢兢,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战:“小,小人拜见……” “不必紧张,”阮笺云笑笑道,“叫你来,问些事罢了。” 她用眼神示意青霭,青霭会意,立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塞进那人手中。 “方才在你们博坊前吵嚷那男子,是什么来头?” 手里握着银锭子,管事的像是心安了,说话也利索了许多:“小人不知他姓名,但街坊都叫他孔二癞子,是我们博坊的常客。” “是吗?”阮笺云笑道,“赌运如何?” 谈及此事,管事的自如了许多:“大人说笑了,这事嘛,生死看天。” 那就是不如何。 阮笺云心下有数了,状似不经意道:“你们博坊倒仁善,还肯赊账给他。” 管事的苦笑一下:“大人,不瞒您说……” 他左右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周围无人,才微微靠近阮笺云,低声道:“那人背靠九皇子府,小人们如何敢不给啊!” 听他卖惨,阮笺云将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案上,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管事的被如此盯着,一时也有些慌神:“您,您……” “慌什么,好奇罢了。” 阮笺云不疾不徐道:“你说他背靠九皇子府,那靠的是九皇子,还是九皇子妃啊?” 管事的被她方才一吓,一时不敢开口,还是青霭又塞了一锭进去,才颤声继续道:“九,九皇子……” “那癞子的姑母是九皇子的奶妈,一直跟了九皇子二十年……” 在阮笺云的注视下,管事的有些吞吞吐吐:“小人妄自猜测……应当就是九皇子的意思。” “倒有些道理。”阮笺云收回视线,笑容不变,“只是,你们博坊有些特殊啊。” 管事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 “我竟不知,付不起钱的赌鬼也能一直待在博坊里。” 她清凌的声音在雅间内流动,动听至极,落在管事的耳里,却无端锋利如刀刃。 “你们到底是博坊,还是做慈善的?” 见瞒不过眼前人,管事的咬牙,终于松口:“……大人英明。” “那癞子确实会时不时还些钱回来,且还得不少,差不多能把从前的债消个干净……” 阮笺云道:“日期。” 管事的有些犹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还是开口说了几个日期。 青霭早便找来了纸笔候着,此时立即一一记下。 阮笺云问完,挥了挥手,青霭便又往那管事的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管事的有些发懵,抬头看去,却见面前女子并未看着他,而是将目光移向了窗外。 “你可以走了。”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管事的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大人您放心!” 送走管事,青霭瞧着阮笺云神色,略有些担忧。 阮笺云面色罕见地有些发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后怕,道:“走吧。” 恐怕就算那赌鬼不还账,博坊也不会亏。 待他终有一天,欠下自己一辈子也还不上的账时,博坊恐怕就会有人带着账单,敲响九皇子府的大门了。 治下无方,纵人私赌,拖欠债款…… 到时候,桩桩件件,都会被算在裴则毓头上。 他那时恐已成朝廷命官,身上骤然多出这许多罪名,谁想参他一笔,都是轻而易举。 到时,九皇子府、相府,一个也别想逃过。 幸好今日此事被她撞见,一切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阮笺云眼底闪过一丝冷色。 看来有些事得抓紧办了。 “回去之后,叫周英来见我。” — 周英到房中时,阮笺云正支手撑着下颌,目光凝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余光瞥到周英来了,道:“坐。” 她单刀直入:“孔嬷嬷有个赌鬼侄子,这事你知不知道?” 周英闻言,也是一愣。 “奴婢不知。” “孔嬷嬷当初只说家人都死绝了,这才上京城讨生活来,奴婢从没听她说过有什么侄子侄女的。” 周英是家生子,从前又被孔嬷嬷打压,基本上没有出府的机会。 府里有机会跟外界交流的,恐怕也都是孔嬷嬷的心腹,自然会帮她防着这事。 阮笺云不多言,只把青霭记的那几个日期交给她:“这是她侄子还赌债的时间,你想办法,把孔嬷嬷那几日的行踪打听出来。” 周英应下,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道:“殿下,还有一件事。” “您叫我盯着‘孙蓉’,有情况了。” 孙蓉就是那日阮笺云故意错认成孔嬷嬷的那个。 “我按照您的意思,将她与孔嬷嬷区别对待,故意亲近她,疏离孔嬷嬷,她行事果然张扬了许多。” “这半月来,与孔嬷嬷从最初的口角到争执,昨天甚至还打了一架。” 说是“争执”,都有些含蓄了。 上至祖宗八代,下到未出世的子孙后代,无一不遭受了非人的洗礼。 那场面实在有些惨不忍睹,周英想了想,还是把更详细的场景省略掉了。 “原先与孙蓉亲近的那一帮人,如今对孔嬷嬷的话,也有些敢不从的了。” 这些都在阮笺云的意料之内,她笑了笑,夸道:“做得好。” 周英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要将身上揣着的账本递给阮笺云,不想却被阮笺云拒绝了。 “我信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阮笺云一贯的行事准则。 周英收回胳膊,眼睛有些发热,低低应了声是。 不知不觉,天幕已彻底黑了下来,一轮弯月悬在寂寂夜空。 周英走后,阮笺云又看了会书,才洗漱熄了蜡烛。 她下午休息过了,此时也还不困,便睁着眼睛,默默望着床帐上的花纹发神。 裴则毓说了,凡在京中的皇子和公主都会来。 当今圣上子息旺盛,共育有九子九女,裴则毓是幺子。 然而世事难料,也夭折了几个。 除去早夭的大皇子、三皇子、还有八公主,只剩六皇子和七皇子阮笺云不曾见过。 六皇子便是阮贵妃的亲子,算起来,阮笺云还应当唤他一声表哥。 至于剩下一个,说是七皇子也不甚恰当,只因他已被过继给宗室里的一位亲王,那位亲王英年早逝,又不曾留下后代,是成帝怜悯,才将还没满月的七皇子记在了他名下。 如此看来,明晚的家宴基本都是熟人。 想着想着,不知觉困意袭来,阮笺云打了个哈欠,陷进枕褥里沉沉睡去。 翌日午膳过后,阮笺云便将青霭叫进来,替她梳妆打扮。 “这么早吗?”青霭有些惊讶,揉揉眼睛看向滴漏,还以为自己记错时辰了,“殿下不是说时良傍晚才来接您?” “我要提前进宫,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 虽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对付孔嬷嬷,但她到底是皇后的人。 面子功夫得做足,要动孔嬷嬷,阮笺云最好能得到皇后的意思。 青霭明白了,不再多言,利索地替她收拾起来。 虽说是清明,但进宫赴宴,到底还是不好打扮得太过素净。 青霭给她挑了一身云母色绣玉兰花的软绸长裙,更衬得她肤色雪白,腰肢柔软,整个人高挑纤瘦如韧柳。 抵达皇宫后,阮笺云让别的女使去告知裴则毓不必着人来接,自己带着青霭单独前往凤仪宫。 皇后午睡方醒,两人便又候了一阵。 待获得通传后,才随着引路的女使进殿。 然而甫一进殿,她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深沉肃穆的狭长凤目。 阮笺云眉梢微微一跳,心叫不好。 太子怎么在这里? 正文 第27章 情愫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殿内檀香悠远,温暖如春。 “你来了。” 皇后朝她招手,慈爱道:“好孩子,难为你还记得本宫。” 阮笺云顺从地走过去,余光将整座宫殿巡视了一圈。 朝着太子敛衽一礼后,她主动坐到了皇后的另一侧,利用皇后将自己与太子隔开。 “母后,怎么不见嫂嫂?”她装作不经意般问道,刻意忽视皇后身侧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皇后拍拍她的手:“仪儿头疾犯了,太子便来陪本宫说说话。” “你的风寒可好些了?” 阮笺云笑着道:“好全了,谢母后惦念。”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被冷落在一旁的裴则桓却迟迟不起身告辞。 阮笺云正疑惑着,皇后终于也注意到了,转向一旁的儿子:“桓儿,你可还有事?” “无事。” 裴则桓终于起身,目光在阮笺云身上停留了一瞬,颔首告辞,“母后,九弟妹,家宴见。” 阮笺云无言,只垂首还以一礼。 一步,两步,听到裴则桓沉稳的脚步声淡出大殿,她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直至现在,笼罩在自己身上无形的威压才尽数消散。 裴则桓走了,阮笺云便与皇后接着闲聊,有意无意提起裴则毓儿时的趣事。 裴则毓并非皇后亲子,向来都是扔给宫人带,又怎可能说得出个一二三来,奈何阮笺云问起,也只得勉强拣了印象里仅有的几件。 然而她所记得的,大多都是孔嬷嬷禀报给她的,如此一来,话题不可避免地提到了孔嬷嬷。 皇后终于记起了什么似的,道:“说起来,孔嬷嬷伺候得如何?” 那老货早便与她说了阮笺云整治厨房的手段,倒是她竟忘了。 此时想起,不由得眯了眯眼,心说自己倒是小看了面前的人。 看起来一副清瘦少话的样子,不想手腕却是不软。 阮笺云知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介意陪皇后做个体面人,只笑着道:“孔嬷嬷是母后身边出来的人,自是极好的。” “只有些时候,恐对殿下太过无微不至,难免有些疲累。” 皇后道:“你不必怜惜她,她是做奴婢的,听主子话,为主子活,自是理所应当。” 阮笺云笑了笑:“母后,儿媳方才表意不清, 是殿下顾忌嬷嬷感受,配合嬷嬷做事,难免疲累。” 皇后察觉出一丝不对,然而阮笺云声音温柔和煦,令她全然挑不出错处。 于是只得顺着她道:“这怎么行,如今你既为老九的妻子,自然要以他为先,怎能因为一个嬷嬷而耽搁了他?” “有母后这句话,儿媳便放心了。”阮笺云柔声道,“孔嬷嬷种种行径,儿媳都误以为是得了母后的首肯,因此束手束脚,不敢逾越分毫。” 目的既已达成,她也懒得继续与皇后虚与委蛇,又聊了几句,便借口告辞。 然而正准备起身,忽听宫人传唤道:“娘娘,章太医来给您诊脉了。” 皇后自生育后便一直有旧疾,素来是这个时辰请人来诊平安脉的。 章太医? 阮笺云动作稍顿。 原来章太医专管凤仪宫,她还以为是裴则毓的专属太医。 她起身告辞,正巧与章太医相向而过,便向对方颔首致意。 然而奇怪的是,对方却仿佛一个陌生人般,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阮笺云心下生疑,然而眼见章太医已经走到了皇后身边,便只能作罢。 或许只是因为章太医重礼罢了。 她将这事抛之脑后,转身走出凤仪宫。 — 从皇后处出来,去往大殿的途中,恰好碰到了裴元斓。 “你来得倒早,”裴元斓依旧是往常打扮,与她走到一处,“我派曙雀去九皇子府寻你,原是打算同你一道去呢,不想你却先来了。” 阮笺云笑笑,道:“我原以为您不来的。” 据裴则毓说,从前裴元斓都以感伤驸马亡故为辞,借口不来,她便只当今日亦如往年。 裴元斓漫不经心道:“从前确是懒得折腾。” “但今年你在,也就有趣了些。” 阮笺云还不曾接话,她便径直转移了话题:“今晚有热闹看了。” “还没见过你那表哥吧。” 见阮笺云一脸迷茫的神情,裴元斓下颌朝着容华宫的方向扬了扬,嗤笑道:“他还不曾选妃呢。”语气含了几分轻蔑。 的确尚未娶妻,不过美妾倒是有好几房,连孩子都有了两三个。 “不出意外,你那姑母今晚也会跟来。” “阮贵妃的禁足解了?”阮笺云回想起方才在凤仪宫的情景,心下了然。 怪不得皇后神情不虞,连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裴元斓不置可否。 “无所谓解与不解,看在老六的份上,陛下今天也会许她跟来。” 她声音轻松,仿若闲聊:“从前不分藩,还能说是因为老六尚未娶妻。” “待他娶妻了,你猜陛下会如何处置?” 是继续让他在京中当六皇子,还是封个藩地的王爷? 阮笺云只摇摇头,摆明了对此事三缄其口。 有些事,裴元斓能说,她不能。 更何况这是在宫闱之内。 裴元斓知她身份敏感,便也不再说了,两人又换了个话题,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双双朝宴厅大殿而去。 宴厅设于长乐宫,坐北朝南,门前正对波光粼粼的太液池,只见其中莲叶荷花,风亭水榭,周遭烟柳花树随风而舞,可谓美轮美奂。 此时天色渐黑,八角宫灯一盏盏燃起,将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昼。 宾客大多都来了,高朋满座间,阮笺云却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裴则毓。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衣衫,更显得肤色苍白若纸,如一只栖息的雪鹤,此时支手撑在案上,凝眉望着琉璃酒樽,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眼珠一动,透过酒樽杯壁,与阮笺云对视。 阮笺云刹那间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心脏一空,一种陌生的情愫在心底流淌。 她敛眉朝着裴则毓走去,在他身侧落座。 桌案下,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随即一触即分。 裴则毓微微蹙了蹙眉。 阮笺云有些慌乱,立刻将手缩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她没错过裴则毓一闪而过蹙起的眉心,抿了抿唇,眼神变得黯淡了几分。 正踌躇着张唇,想对裴则毓道声歉,下一瞬,身上忽地多了一件披风。 浅淡的桃花香铺天盖地笼罩住她,阮笺云有些怔忡地抬头,恰好迎上裴则毓的目光。 他对她勾了勾唇角,道:“是我的披风。” 她的手太冷,简直像个冰块。 阮笺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含在舌尖徘徊了半晌的“对不住”,说出口时却成了“多谢殿下。” 她不着痕迹地扯了扯披风,让它将自己包裹得更紧一些。 不多时,成帝带着一众后妃浩浩荡荡地来了。 阮笺云抬眼一看,已是座无虚席。 人齐了,笙歌起,宴席开。 成帝照旧问了几个子女的近况,问及裴则毓时,还调笑了几句,叮嘱他们夫妻快些给他添个皇孙。 阮笺云低着头故作羞涩,无人看到的角度里,浓长如蝶翼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遮住她眼底的情绪。 两人还未圆房,更谈何子嗣? “原来这位便是表妹啊。” 阮笺云闻声抬头,便见裴则毓左上首处坐着一个男子,此刻正盯着自己。 眉眼和阮贵妃几分相似,偏偏眉粗而浓黑,瞳仁只露出半颗,也就是民间俗称的“下三白”,镶嵌在俊朗的脸庞上,显出几分戾气凶相。 她心下了然此人身份,遂颔首见礼道:“见过表哥。” 裴则逸对她这声“表哥”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而去与他人说笑了。 成帝见状哂笑一声,道:“朕这几个儿女里,就属你最让朕操心了。” “如今连老九都已成亲了,你何时才能定下来啊。” 阮笺云捕捉到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果不其然,下一瞬阮贵妃的声音便响起:“你父皇说的是,逸儿,你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她似娇似嗔道:“逸儿这孩子眼光高,臣妾这个为娘的择妻,恐不入他眼,陛下快替臣妾想想办法吧。” 阮贵妃年岁已不小了,然而用这种语气说话却并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一种女儿家的娇态,加之她与成帝已有近一月不见,此时见到,更是别有一股新鲜。 成帝素来最吃她这一套,闻言毫不犹豫地便允了:“这有何难?命钦天监择个良辰吉日,将京中适龄贵女召来,让老六自己选便是了。” 此举正合阮贵妃心意,她当即眉开眼笑,伸展玉臂朝成帝举杯道:“臣妾替逸儿谢陛下~” 席中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继续宴饮起来,心中各自盘算着朝中谁家有适龄的女儿。 今日清明,因此案上均是冷食,阮笺云正思忖着吃些什么,就见旁边伸来一双银箸,往她盘中衔了一块糕点。 是裴则毓。 “女子宜少吃冷食,先吃点这个垫下肚子,待回去再让厨房给你做些。” 阮笺云弯了弯眼睛,应了一声。 酒过三巡,月上枝头,夜渐深。 成帝乏了,先回寝宫休息,剩下的人便也识趣地各自散场,打道回府。 皇后体恤阮笺云奔波辛苦,便道:“不如今日便歇在宫中吧,本宫命人将贞贵嫔的寝宫收拾出来,你与老九同住。” 阮笺云闻言,下意识看向裴则毓。 贞贵嫔,是裴则毓的生母。 正文 第28章 横抱她在怀中实在乖巧 贞贵嫔从前不是贵嫔,她还活着时,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就连封号也是死后才得到的。 裴则毓面色毫无波澜,温声道:“就照母后的意思做吧。” 皇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颔首吩咐下人去做。 — 裴则毓记得贞贵嫔的住处,便没让小太监引路。 青霭和时良先去收拾了,寂静的宫道上只余他们两人。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细细的,宛如一条跟在身后的尾巴。 阮笺云走在他身 侧,踌躇半晌,还是开了口。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加前缀,但裴则毓听懂了。 她在唤他的母亲为“母亲”。 心底莫名涌生出一股奇妙的触感,似乎世界上忽然有另一个人,和他共享着同一份灵与血。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举目望向月亮,声音轻而缓。 “……我已经,快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从不曾对他说过重话,总是耐心、细致地对待他,是他儿时最心安的存在。 裴则毓顿了顿,目光落到阮笺云身上。 沉默许久,他道:“你和她很像。” 月光给眼前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清晖,那双细瘦的罥烟眉因着自己的话微微蹙起,似含了一抹浅淡的哀愁。 他望着阮笺云,眼神里流露出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柔:“但你比她勇敢。” 母亲是怯懦摇曳的花,她却是一株挺拔的韧柳。 阮笺云怔了怔,望见了裴则毓眼底的哀伤,刚要开口安慰,却听腹中传来一声响动。 “咕噜。” 声响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方才两人间若有似无的气氛霎时全无。 她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只觉两颊温度极速飙升—— 想也没想,猛地蹲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全部了埋进去。 脸颊烫得近乎蒸发,她死死咬着唇,因为抱得太用力,连身体都微微发着颤。 丢死人了! 裴则毓怔了一瞬,随即却因为她下意识的反应失笑出声。 听说西域有一种鸟,遇到天敌时,就会立刻将自己的头插进沙坑,蜷缩身体。 他没见过那种鸟,但想来与阮笺云此时的模样差不多。 听到他低浅的笑声,阮笺云将自己抱得更紧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则毓笑够了,才大发慈悲地停下来,弯腰点了点她露在外面的额头。 “不丢人,起来吧。” 阮笺云像一只鹌鹑一样一动不动,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见她没反应,裴则毓挑了挑眉。 下一瞬,阮笺云整个人腾空而起。 失重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惊呼一声,就近抱住了什么东西。 她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只觉裴则毓的低笑像是从胸腔里震发出的。 “走了这么久,夫人既累了,就让为夫代劳吧。” 阮笺云被他臊得面红耳赤,双臂圈着他的脖颈,悄悄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装鹌鹑。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裴则毓颈侧,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只觉她在怀中实在乖巧,如同抱了一团云,轻若无物。 小臂牢牢锢她瘦窄的纤腰,脚下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月明风清,阮笺云耳边只能听到他疾而稳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身下之人终于停住脚步。 青霭原本和时良一同候在殿门口,远远见到裴则毓横抱着阮笺云走来,双双惊愕地张大了嘴。 惊讶过后,对视一眼,纷纷识趣地退下。 到地方了,裴则毓轻轻摇晃了一下怀中的人,含笑道:“放心吧,没人看见。” 阮笺云终于舍得从他颈窝处抬起眼,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忙不迭地松开手,要从他怀里下来。 哪知裴则毓却仍维持着抱她的姿势,甚至故意抬高些许,不肯让她脚沾到地。 对上阮笺云茫然无措的目光,裴则毓眼神很是无辜。 “夫人见谅,为夫手臂举了这么久,有些酸软,一时放不下来也是人之常情。” 见她仍是一副愧疚中带着迷茫的神情,裴则毓才出声提醒道:“或许夫人哄上几句,便能放松了。” 阮笺云闻言才醒悟过来,他竟是在逗她! 一路被戏弄的羞恼此时涌上心头,她眼睫一颤,脱口而出道:“殿下纵然公务繁忙,也不要疏于锻炼的才好。” “前几日在街上,我见朱将军单臂抱起夫人时,如抱小儿,毫不费力呢!” 朱将军惧内之名朝中人尽皆知,这是她从裴元斓那知道的。 至于什么单臂抱夫人,都是她情急之下胡诌的。 裴则毓闻言,微微眯起眼。 抱她一路不说,居然还嫌他不如别人家的夫君力气大。 “我儿时曾见一西域胡人,能将女子抛至空中,再从下接住。”他忽然转移话题,道,“不然,我与夫人也试试吧。” 说罢,就作势要将她往上抛。 阮笺云吓得立刻抱住他的脖颈,死死贴着他的胸膛不肯动弹。 裴则毓才没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她,附到她耳畔吹了口气,满意地看着那玉雪莹润的耳尖一点点漫上血红。 “说不说?” 阮笺云从前何曾遇到过这种阵仗,只恨自己今日才知道,原来这等表面光风霁月之人,坏起来也是很难缠的。 她豁出脸皮,低声唤了一句:“……夫君,饶了我罢。” 身下之人动作微微一顿,阮笺云瞅准时机,鱼一样从他臂弯里滑了下来。 甫一沾地,便慌不择路跑进殿里。 留下裴则毓站在原地,望着她跑掉的背影低笑。 夫君……吗? 他忽然觉得,当初选择和阮玄做这笔交易,有些物超所值的划算。 — 阮笺云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晌,好不容易等脸上的温度消下去了,又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盯着门口半晌,还是磨磨蹭蹭地过去开了门。 打开殿门,她鼻尖一动,一阵热腾腾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 顺着香气来源望去,裴则毓正单手托着食盘,倚在门边,笑吟吟地看着她。 一见到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紧张起来,阮笺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低声道:“殿下来做什么?” 裴则毓挑挑眉,道:“自然是休息。” “时间不够,他们便只收拾了正殿,只能委屈夫人,今夜同我挤一挤了。” 阮笺云连忙侧过身子,让出他进来的道。 这话说的,这本来就是他母亲的寝殿,该是委屈他与自己挤一挤。 倒是她习惯了成婚后依旧独居,竟忘了自己住的原本就是他的皇子府。 裴则毓将手中的食盘放到桌案上,回头看她:“夫人若再不来,饭就该凉了。” 阮笺云收敛心神,应了一声。 案上的饭不多,三碟清淡小菜,以及两碗碧梗米粥,摆了两双箸、两把匙。 裴则毓坐在她对面,颇为慵懒地支手撑着下颌,目光示意她坐下。 “委屈夫人,今夜将就一下。” 已经偃旗息鼓的馋虫此时被饭菜的香气唤醒,阮笺云还真感觉自己有些饿了。 她不再推脱,抬箸衔了一筷时蔬,放进嘴里。 齿间咀嚼了片刻,滋味鲜爽,不掩时蔬本身清新的味道,竟是意外的美味。 “……这样晚了,御膳房还有人在任吗?” 阮笺云咽下口中饭菜,才开口问道。 “自然不在。” “那……”她口中含了一口碧梗米粥,软糯香甜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只能用眼神询问裴则毓。 “小厨房有食材,我随手做了几道。”裴则毓轻描淡写道。 阮笺云正要要咽下口中的粥,闻言忍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慢点。”裴则毓伸手帮她轻轻拍着背,一脸无奈。 她至于这么惊讶吗? 阮笺云缓过劲来,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饭菜香气,仍是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 “去护国寺时,偶尔也会帮着做些斋饭,次数多了,也就上手了。” 阮笺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念着刚才差点呛到,便不再多言,默默喝着碗里的粥。 九皇子亲自做的饭,可不是谁都有幸尝到的。 一碗粥下肚,胃里重新被暖意占领,连浑身都逐渐暖和了起来,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十分舒畅。 吃完夜宵,又收拾完碗筷,离就寝也还有些时间。 但两人今日都有些累了,于是一致决定早早沐浴熄灯。 净房只有一间,阮笺云先去。 青霭在帮阮笺云沐浴时,忍不住悄悄凑近她道:“今夜您和殿下……” 阮笺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笑笑道:“不会的,今日是清明。” 青霭闻言略有些遗憾。 成婚这么久,殿下还是头一次与姑娘同处一室,甚至同处一床。 这么久还不圆房,该不会是……不行吧? 她这边胡乱揣测着,阮笺云却不着急,甚至有闲心翻了个身,趴在浴桶边沿道:“他不急,我也不急。” 这种事,还是水到渠成的好。 怕裴则毓等久了,她洗得差不多便出来了。 听到净室门推开的声音,裴则毓下意识抬眼望去。 阮笺云身上只裹了薄薄一层寝衣,服帖地勾勒出窈窕身形,一把细腰不盈一握,墨发如瀑,一张雪白的小脸也被蒸得两颊泛着熏红。 目光落在某处上,他眼神暗了暗。 正文 第29章 同床胸口不经意间就露出了些许柔软的…… 阮笺云对此浑然不觉,本想径直上床,然而还是拐了个弯,坐在了桌案旁边。 按规矩,她应当睡在外侧,以便夜里侍奉裴则毓。 既然如此,不如等裴则毓先进去的好,也省得再来回折腾。 原先她站着,他坐着,有些东西还是不明显的。 然而待她坐下后,寝衣宽松,胸口不经意间就露出了些许柔软的痕迹。 记忆里马背上的触感忽然鲜明无比,裴则毓微微偏头错开目光,道:“我夜里不会醒,你睡里侧吧。” 顾虑被他说出口,阮笺云自然无有不可,撩开帘帐便躺了进去。 刚刚沐浴完,身上清爽洁净,被褥柔软温暖,她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困意上涌,慢慢阖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听到净室的门被拉开。 随即便是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帘幕被缓慢拉开,紧接着,身侧柔软的床褥蓦地一沉。 裴则毓低头,正巧撞进阮笺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怔了一下,不自觉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阮笺云摇摇头,早在他吹蜡烛时,她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裴则毓熄了床头的蜡烛,低声道:“睡吧。” 阮笺云依言闭眼,强行忽视身边强烈的存在,继续酝酿睡意。 然而下一瞬,就在裴则毓掀开被褥的同时,她身上骤然一凉。 两人均是不约而同地一怔。 阮笺云心下“咯噔”一声。 方才帐幕里幽暗,她竟没看清床上只准备了一床被褥! 裴则毓手里捏着被褥一角,一时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动作难得停滞了几秒。 片刻后,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道:“你盖吧,我去叫时良再拿一床。” 阮笺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浓睫微垂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她静静听着裴则毓下床、披衣、穿靴、开门的声音,一动不动。 寂静的夜里,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愈发明晰。 裴则毓不多时便回来了,阮笺云早已将自己的被褥归拢到了里侧那半,方便他铺开。 折腾一番,两人终于各自躺在自己的那一卷被褥里。 阮笺云此时却有些睡不着了,许久才轻轻翻过身,侧背着裴则毓,睁着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床帐上的纹样出神。 床不大,稍微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另一个人的耳朵,她正苦恼该如何入睡,忽听身侧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睡不着?” 声音低而哑,听起来同样十分清醒。 既被发现,阮笺云便轻轻“嗯”了一声。 木质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裴则毓竟是要起身。 “房里还有一张卧榻,我去那处睡。” 他以为是自己把阮笺云吵醒了。 阮笺云怔了一下,动作快于话语,从被窝里伸出手,扯住了裴则毓的衣角。 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不是殿下的缘故。” 这本就是裴则毓母亲的寝殿,哪有她一个外人把他赶去睡榻的道理? 裴则毓回头,借着几缕微弱的月光,看见黑夜里她清凌凌的眼睛望着自己,仿若两块生光的玉石。 身侧重新陷了下去,她听见那人舒了一口气:“好。” 两人都不困,默默良久,还是阮笺云先开了口。 “殿下儿时,就是住在这里的吗?” 床帐垂下,将雕花梨木床困成一个狭小的四方体,裴则毓从没觉得她的声音离自己这么近过,仿若贴着他的耳畔说的。 柔软的,带着温热气息的,顺着他的枕畔渡了过来。 “是。” “可我听说…… “母亲那时只是贵人,为何能亲自抚养殿下?” 大梁后宫有旧例,依照规矩,位分低的妃嫔不得亲自抚养孩子长大,需得把孩子交由妃位及以上之人处抚养。 她这一问,立刻将裴则毓的思绪拉到了十几年前。 那些遥远的旧事,他都快随着母亲的离去,一并忘却了。 这一问过后,两人间沉默了很久,久到阮笺云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才听裴则毓沉静的声音在夜里响起。 “我生得不巧。” “那时,七、八皇兄才故去不久,妃位只有阮、齐、陈三位,后两位分别是七、八皇兄的生母。” “丧子之痛,让她们无力再抚养一个新生的孩子。” “而六皇兄那时也感染了风寒,阮贵妃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 那年冬日,一阵要命的风寒席卷了整座京城,夺去了不少稚儿的生命。 皇子新丧,他是在一片缟素中诞生的。 除了贞贵嫔,无人为他的到来感到欢喜。反而还有宫人背地里散播谣言,说是因为他命犯孤煞,才克死了前面的皇子。 但他将这些一并略了过去,只将结果讲与阮笺云听。 “后来,是皇后开恩,命母亲亲自抚养我,顺带将四皇姐还给了尚在世的柔贵嫔。” 这宫里惯于踩高捧低,生母位卑,父皇漠然,就算身为一介皇子,也不免遭人白眼。 不知为何,她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无言地躺在他身侧,裴则毓却感觉,那股长久以来藏在他影子里的孤独,似乎少了一些。 这一刻,他久违地感到心安。 如同从前,母亲还在他身边时。 从前那些褪色的记忆,此刻无端鲜明起来,令他迫切地想向身侧之人宣之于口。 “……我母亲,从前只是一个宫女。” “她那时在浣衣局,一天夜里,去给阮贵妃送一件寝衣。因为贵妃催着要,便从御花园抄了近道。” “然后,就遇到了陛下。” “那日,恰好是六皇兄的生辰。” 那日边境传来大捷的消息,成帝一时高兴,喝了边疆进贡上来的鹿血,凶热上涌,再加上六皇子生辰,便去娇软可人的阮贵妃处。 不想,半路遇一宫女。 那宫女辨出他身份,慌忙跪拜在地,煌煌月色下,一张小脸发白颤抖,乌发雪肤,分外楚楚。 后面的事,便不言而喻了。 面对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那一人,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别无他法,只得噙着泪默默顺从。 即便还有一年,她就能出宫了。 “阮贵妃因此,十分怨恨她。” 苦等一整夜,成帝迟迟不来,向浣衣局索要的寝衣也不曾送到。 哄睡六皇子后,阮贵妃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只是坐在窗边,红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翌日,便知道了陛下临幸了浣衣局的一个宫女的事。 阮笺云静静听着,心揪成一团。 单单一个“怨恨”,怎能解阮贵妃心中恨意。 之后的事,他不说,她也能想象到。 然而听他用平静的语气将这些旧事铺陈时,胸腔里那颗鲜明跳动的心脏,泛着阵阵难言的钝痛。 久久等不到下文,忍不住低声问他:“然后呢?” 裴则毓闭了闭眼,才道:“不过是些旧事,不提也罢。” “很晚了,睡吧。” 这一句话说完,他当真不再言语。 床帐里重归静寂。 身侧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一怔,随即感到那只比他小上许多的手,用两根指腹,轻轻揉抚着他手上凸起的骨节。 一下,又一下,似一 根轻盈的羽毛飘落。 她没说什么,只是用不变的力道固执地抚着那一处,如一种无声的坚守。 裴则毓心下忽然柔软非常。 有无声冰川融化,顺着山峦蜿蜒而下,汇聚成春天的溪流。 溪水围城,将他的心门也泡得酸软。 许久过后,阮笺云轻抚的力道逐渐微弱,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直至静静搭在他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裴则毓微微偏头,眸色深沉,注视着她恬静柔软的睡颜。 良久,才终于阖上眼。 — 次日醒来,身侧被褥冰凉。 阮笺云翻了个身,正撞上进门来的青霭。 “姑娘,您醒啦。” 阮笺云撑起身,环顾一圈房内。 “殿下呢?” “殿下那边有事,天不亮就起了,还嘱咐我们不要吵醒您。” 阮笺云“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额角。 自己一向认床,昨夜居然睡得这么沉…… 竟然连裴则毓走了都不知道。 想到出嫁前教导嬷嬷的叮嘱,她浓睫微垂,心中一阵舒然。 不仅不用伺候丈夫穿衣,甚至还比丈夫起得晚。 不得不说,除去府中的杂事以及惠阳郡主的纠缠,嫁进九皇子府,倒是一段自由自在的舒坦日子。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坐着马车回了府。 才进房中安顿不久,周英就来了。 “主母,查到了。” 她一向不苟言笑,此时眼睛难得明亮了许多,灼灼地望着阮笺云。 “奴婢去打听了,厨房里一个人的女儿曾经见到,有一次孔嬷嬷没走正门,而是从偏门偷偷摸摸地出了府。” “她正巧趴在围墙的狗洞玩,就是通过洞口望见的。” “那时她娘还在孔嬷嬷手下,她不敢对人声张,昨日听奴婢问了,才悄悄私下来找奴婢的。” “据她说,孔嬷嬷去的方向,倒像是西坊。” “奴婢猜,”周英顿了顿,道:“她有可能是去的当铺。” 当铺…… 阮笺云蹙了蹙眉,这可不太好查。 西坊做什么买卖的都有,若是孔嬷嬷一口咬死是去采买府中用度,她们也拿不出铁证。 “青霭,下午你去一趟西坊的当铺。” 阮笺云吩咐完,转而对周英道:“这个猜测,你想办法叫孙蓉那一伙人知道。” 周英顿时警惕:“不需要瞒着她们吗?” 万一,有人去告密了怎么办? 见她神色不解,阮笺云笑笑,道:“不。” “就是要让她们知道,而且,描述得夸张些,越夸张越好。” 正文 第30章 孽女她拿什么去和许令绾争 日落之前,青霭就回来了。 “姑娘,西坊共有三家当铺,奴婢一一去问了。” 青霭缓了口气道:“其中有两家都说没有,只最后这一家,有些遮遮掩掩的,不肯详说。” “奴婢已派人盯着他家了,若发现可疑之人的踪迹,立刻就来汇报给您。” 阮笺云颇为欣慰地颔首。 真好,不用她吩咐,青霭做事也越来越稳当了。 “哦,还有,”青霭想起来了,“奴婢方才回来,恰巧宫里来人,说是六皇子选妃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在三日后。” 原本是不需她来的,然而皇后特意递了帖子过来,嘱咐她到时帮着掌掌眼。 想是怕阮贵妃挑了什么好人家,想叫着她帮着制衡一番。 阮笺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奈何皇后指名道姓要她来,迫不得已叫青霭写了回帖送去。 夜里,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帝京不常下雨,天气不好,家家户户索性都闭了门户,早些歇息。 万籁俱寂之时,文渊侯府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怒吼响彻整座侯府,许令绾的闺房离二房的院子近些,此时听到隔壁传来的吼声,皱了皱眉,见怪不怪地叫丫鬟关上窗子。 她那个不成器的二叔又开始了。 文渊侯府在本朝初期还是极为煊赫的,朝堂之上,怎么也算一股势力,府中也曾出过两代皇后,实力不容小觑。 奈何子孙一代不比一代,先皇在世时,还有老文渊侯苦苦支撑,勉强能维持昔日的风光。 然而他老人家一经离世,爵位便落到了大儿子头上。 老文渊侯夫妇一共育有两子,大儿子便是许令绾的父亲,性格懦弱迂腐,行事循规蹈矩,根本撑不起文渊侯府的门楣,也就是去岁许令绾的弟弟许安考中了新科进士,整个家族才勉强有了些底气。 至于二儿子,就更不必说了,整个一酒囊饭袋。 若他甘心为一纨绔,堂堂侯府也不是养不起,可他偏偏自小便因为上头的嫡兄被父母忽视,一直在愤懑中长大,暗地里不知有多眼红嫡兄头上的爵位。 他早在许安考中进士时便暗自妒恨,只寄希望于许令窈能择一门高门贵婿,好让他在大哥一家面前狠狠扬眉吐气。 哪知今晚,六皇子选妃的消息传来,帖子递到了文渊侯府,却独独只有大房一张。 长久以来的愿望落空,许二在饭桌上当场摔了茶盏。 “你,都是你这贱妇!”砸了茶壶还不够,许二血红着一双眼,顺手取下墙上挂着的辫子,便朝张氏抽来,“我打死你!” 张氏尖叫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是许令窈飞扑过来,挡在张氏身前:“父亲!” 鞭子落在身上,许令窈闷哼一声,只觉腿上剧痛无比,险些昏死过去。 “孽女,你还敢拦我?!” 许二见状更是怒极,一脚踹翻了一人高的花瓶,瓷器霎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同是侯府嫡女,凭什么你姐姐就有帖子,你没有?!” 张氏呜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令窈死死咬着唇,心底恨得滴血。 她为什么没帖子,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该更清楚吗? 许令绾不仅有一个有爵位的父亲,还有一个中了进士的弟弟;她呢,她有什么? 一事无成的爹,曾是歌伎的娘。 她拿什么去和许令绾争?! 一直以来,她那么煞费苦心地贴着性情古怪的方若淳,从最开始忍受她的各种白眼冷脸,绞尽脑汁捧着哄着她,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常与她来往的裴则毓! 裴则毓虽是皇子,然而生母只是一个宫女,皇后不会对他妻子的家世过分要求。 自己盼这一个机会,盼了数年,甚至夜里做梦,梦见自己成了九皇子妃,早上还会不舍睁眼。 然而这一切,都被那个人毁了。 染了丹蔻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许令窈甚至没注意到,许二早就愤恨地离去了。 一片狼藉的厅堂里只能听到张氏哀哀的哭声,直至许二走了,她才终于敢从原先的抽泣转为放声大哭。 “窈儿,窈儿……” 许令窈顾不得自己腿上的伤口,疲惫地转身抱住张氏,轻声道:“母亲……” 她想安慰张氏,没事的,她总有一日会嫁出去。 到时,一定会将她一并接走,再不叫她受父亲的打骂。 然而张氏接下来的话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只见张氏由悲转怒,死死盯着许二离去的方向,恨声道:“你父亲肯定又去找教坊的那个狐媚子了!” “那个贱人,从前你父亲来找我时,她就一直缠着你父亲……” 竟是半点也未关心她的伤。 许令窈木木地伸回自己的手,然而下一瞬,小臂却一把被张氏掐住。 “窈儿,你要争气!” “娘当初千辛万苦才怀上你,你如今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 许二虽从年少时就流连花丛,然而子息却单薄,当初与这么多莺莺燕燕同眠共枕过,唯有张氏的肚子争气。 这也是她当初能从一介歌伎跃至侯府二公子正妻的原因。 可若是其他人也怀上了…… 张氏越想越后怕,指甲死死嵌进许令窈软嫩的胳膊里,咬牙道: “只有你争气了,你父亲他才不敢动我,娘才能继续做这个正妻!” “皇子、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张氏越想越兴奋,脱口道,“你若能当上陛下的妃子,那才……” “母亲!”许令窈听得心惊肉跳,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可置信道:“您要让我,进宫去侍奉陛下吗?” 开什么玩笑,成帝今年已近六旬了啊! 手背上蓦然滴下一滴滚烫,烫得她嘴唇一抖。 张氏哽咽的声音透过她掌心的间隙传出来。 “你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去死吗……” 许令窈嘴唇颤抖,良久,手臂才从张氏脸上滑下来,无力地跌在身侧。 心早已麻木到不知痛楚,她注视着血肉模糊的腿肉许久,久到张氏已经停止了抽噎,才轻声道: “放心吧,母亲。” “我会成为六皇子妃的。” 天边蓦得“轰隆”一声巨响,窗外不知何时已转为瓢泼大雨,雷声轰鸣,如巨龙吐息。 一道闪电划过,倒映出窗上如枯木萧索的倩影。 — 三日弹指一挥间,选妃之日如约而至。 阮笺云一早便进了宫,先去凤仪宫陪皇后一起用过早膳,才与皇后一同到容华宫等候秀女。 阮贵妃早在清明家宴那一晚便解了禁足,今日六皇子选妃,更是春风得意,打扮得雍容典雅,心情极为愉悦地同一众秀女笑谈,俨然一副慈爱婆母的样子。 阮笺云打眼一瞧,有不少生面孔。 幸好皇后早料到了这一层,派来个贴心的侍女,在她耳边低声介绍着面前的秀女。 这个是都御史的嫡长女,那个是国子监祭酒的独女…… 阮笺云微笑着颔首,扫过面前一众风格各异,容貌鲜妍的秀女们,心中哂笑。 阮贵妃此人还是有些小聪明在的,所递的帖子不拘官品大小,上至一品大员,下至六品京官,纷纷都将女儿送了进来。 但这一扫,还真叫她看到几个熟人。 远处那个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花圃发呆的,不是许令绾又是谁? 她身边依旧站着黄萱,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许令绾不时应上一两声,示意自己在听。 不管什么场合,两人好像总是站在一起。 阮笺云笑了笑,目光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却没看到自己意料中的那个人。 她微一蹙眉,招手让方才介绍的侍女到跟前来,低声问:“文渊侯二房的姑娘怎么没来?” 那侍女随即抬头看了一眼,摇头道:“今日的秀女都到齐了,许是贵妃没下帖子吧。” 竟是只单独给大房,没给二房吗? 见阮笺云眼神疑惑,那侍女抿了抿唇,主动将文渊侯二房的事讲与她听。 许二还惦记着自家的脸面,殊不知,二房的丑事早已在京城私底下里传遍了! 当初因他品性纨绔,日日流连烟柳花巷,甚至连小官都不敢将女儿嫁与她,迫不得已才娶了有身孕的歌伎进门。 只这一点,便足以让人诟病许久。 父亲身无官职,母亲曾为贱籍,阮贵妃怎可能给许令窈递帖子。 若是一个不小心,真被裴则逸看上了,那该如何收场? 阮笺云听完,浓睫低垂,心下不免有些唏嘘。 单看表面,竟看不出她是身世这般坎坷的女子。 只是阮笺云不是圣人,许令窈的辛酸到底不是她造成的。 原先裴元斓提醒她小心别有用心之人,她怀疑的第一人就是许令窈。 若她对自己没坏心思,日后能帮衬的地方,自己自当尽力帮一把。 除此之外,也无法给更多了。 众人又等了一阵,成帝与裴则逸才姗姗来迟。 裴则逸一出现,在场秀女不由纷纷侧目。 胆子大些的便直视着他,胆子小的也悄悄掀起眼帘,用余光盯着。 裴则逸本人却是看起来兴致缺缺,甚至还无声打了个哈欠。 他昨日与美妾玩闹得晚了些,今日又早起,难给出什么好脸色。 再说了,他本也不着急娶妻。 若是娶了个母老虎进门,妒恨残害他的宝贝们怎么办? 正有些不耐烦地想听凭阮贵妃做主,忽听门口传来一声脆脆的招呼。 “阮娘娘,本郡主可来晚了?” 裴则逸闻声下意识回头。 他目光顺着惠阳郡主,落到了她旁边的人身上,双眼顿时一亮。 正文 第31章 惦记真想念裴则毓煮的那锅粥 “许姐姐,我同你讲。” “阮贵妃邀我去看六皇兄选秀,”方若淳双手托腮,苦恼道,“可我一点也不想去。” “可是阮贵妃对我挺好的,还为我跟毓哥哥的妻子吵过架,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郡主若是去的话,就能认识到更多京中的贵女,”许令窈笑着剪掉瓶中斜溢的一根花枝,“您不是一直想交新朋友吗?” “想是想啦,”方若淳鼓着脸,还是有些不满意,“可是……” 她不喜欢六皇兄,总觉得此人坏心思太多,瞧着也凶悍,莫名有一股邪气,让她下意识不敢靠近。 “有了!” 方若淳眼睛一亮,牵住许令窈的手道:“不如许姐姐你陪我去吧!” “公主,这……” “去嘛去嘛,”方若淳不依不饶地摇着她的胳膊撒娇,“你最好了!” 许令窈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垂的眼睫遮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好。” — 阮贵妃是特意请惠阳郡主来的。 她初还担心方若淳会不给她这个面子,正琢磨着该怎么软硬兼施,不想方若淳竟是答应了! 正高兴着,听方若淳只要求多带一人,自然满口答应。 成帝骤然见到方若淳,不由得回想起那日的事,脸色一沉:“贵妃,这是怎么回事。” 阮贵妃吃一堑长一智,当即软声道:“陛下放心,臣妾没有其他心思的。” “臣妾只想着,今日老九媳妇来了,又要选定一个六皇子妃出来,也是怕郡主在宫闱孤单,想让她提前和嫂嫂们亲近亲近。” 听了这个解释,成帝脸色稍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既然如此,就让惠阳坐在老九媳妇旁边吧。” 惠阳却一直拉着许令窈的手不肯放开,正要开口求成帝让许令窈与自己坐在一处,就听裴则逸忽地开了口。 “这位姑娘是……?” 即使刻意低垂着头,许令窈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像自己从前练习过无数次的一样,盈盈下拜,身段柔软如花枝。 “臣女许令窈,参见六皇子殿下。” 只这一句,就叫裴则逸身子酥了半边。 成帝闻声看过来,端详了她面容半晌,终于从那日斗茶的场景里翻到了她的身影,恍然道:“文渊侯二房的是吧。” “你也是今日的秀女之一吗?” 成帝这一问,恰好问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阮贵妃心下一紧,不等她开口,方若淳抢先解释道:“不是的,许家姐姐是陪我一起来的。” 话音落下,裴则逸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阮贵妃则是欣喜地勾起了嘴角。 不枉她今日特地邀请惠阳来,这丫头表现得还算懂事。 这一插曲过后,选秀继续进行。 只是裴则逸的眼神总是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被阮贵妃悄悄掐了一下才把目光放在眼前的秀女身上。 只是怎么看,怎么惋惜,眼神忍不住想往方若淳的方向瞟。 眼前这些人,竟是没有一个比得上方才那个女子。 花楼的常客都知道,六皇子最喜欢温柔小意的类型。 阮贵妃坐在上首,将他的飘忽尽收眼底,见裴则逸仍是没有一个中意的,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暗暗勾了勾唇角。 “呀,都这个时辰了。” 她一声惊呼,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娇声笑道:“陛下,娘娘,不如在臣妾的宫中同秀女们一同用午膳吧。” 成帝道:“朕前朝还有事,你与皇后一同看吧。” 皇后也早已看腻阮贵妃那副娇滴滴的做派,厌烦道:“贵妃自己相看吧,本宫乏了,想回去歇息。” 本是打算在阮贵妃挑选高门时出手阻拦的,不承想这人今日倒是沉得住气,对所有贵女都同等和颜悦色地对待,害她白等一场。 阮笺云是跟着皇后来的,皇后要走,她自然也要跟着走。 心下暗松一口气,哪知还未起身,成帝忽地出声道:“贵妃今日叫惠阳来,不就是为了和皇嫂们亲近吗?老九媳妇,你留下吧。” 成帝发话,不得不从。 阮笺云只得暗叹一声,继续直起自己酸软的腰:“儿媳遵旨。” 阮贵妃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厌恶地转过眼神。 这死丫头留在这里,真是脏了她的容华宫。 可惜“亲近亲近”是她自己说出去的话,只得捏着鼻子应下。 帝后走后,殿内的气氛旋即松快几分。 阮笺云注意到,对面裴则逸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方若淳的方向。 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去,正见方若淳身旁的许令窈笑得云柔花软,身姿窈窕。 她心底暗暗发笑,恐怕阮贵妃今日是白费功夫了。 待众秀女就座,阮贵妃当即叫人传膳。 宫中的吃食向来是精致丰富,更遑论这里是皇帝宠妃的宫殿,御膳房的奇珍美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送来。 然而一众交口赞叹中,阮笺云口中缓缓咀嚼着一道炙鹿肉,甚至觉得还不如那日裴则毓做的时蔬好吃。 她咽下口中鹿肉,无声叹了口气。 真想念裴则毓煮的那锅粥。 也不知他怎么煮的,明明是同样的碧梗米,她回府后也尝试做过,却总是无法复刻出与那夜一样的味道。 不知待裴则毓回府了,还有没有机会再喝到。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阮笺云一怔,随即失笑。 她怎么敢的?竟要裴则毓堂堂一个皇子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咦,这是什么汤?” 身旁忽地传来方若淳好奇的声音。 “回郡主,这是西域一种特异果实熬煮的汤,有美容养颜,嫩滑肌肤之效,娘娘特地命厨房呈给您的。”宫人毕恭毕敬地回道。 阮笺云循声望去,盯着那汤看了片刻,忍不住微一皱眉。 若她没看错的话,这不是阮贵妃所说的那种“美容养颜果”。 她曾在一本西域游记中读到过,那种果实煮成的汤是乳白的,并非眼前这盅的莓果色。 而煮出来是莓果色的,恰恰是与它外形极其相似的佛茹忒果。 两种果子功效上没什么不同,口感也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佛茹忒果与鱼肉混食,则会诱发人催情。 若她没记错,方才方若淳的案上,摆了一碟牡丹鱼片。 念及此,阮笺云出声道:“阿淳妹妹。” 方若淳闻声回头,见是她,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什么事?” 阮笺云指了指她面前的那盅汤,笑着道:“无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接下来还有糕点,可千万别喝汤喝饱了。” 她没有证据,宫中也鲜少有人见过这种果实,此时若贸然说个“催情”的名头出来,只怕传出去,阮贵妃不会轻易放过她。 索性说个借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若淳本来已经七八分饱,并不想喝这盅颜色诡异的汤了。 但阮笺云出言劝阻,她一身反骨当即就立了起来:“我偏要喝!告诉你,别以为你嫁给了毓哥哥,就能一并管起我来了!” 阮笺云心底苦笑一声。 这熊孩子。 一计不成,她倾身附到方若淳耳畔,轻声道:“刚刚,我看见有飞蝇掉进去啦。” 这一招可管用多了,方若淳当即脸色一变,立刻面带嫌恶地将那盅汤推得远远的,近乎推到许令窈那一侧的桌案上了。 见她总算愿意放弃那汤,阮笺云才放下心来,浅笑着坐了回去。 正巧底下有秀女同她搭话,她便转了目光,不再关注方若淳那边的事。 许令窈才从裴则逸那边收回目光,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她已被裴则逸发现“悄悄”偷看了他两次,此时正红着一张小脸佯装羞涩。 掩饰般地想要继续品尝桌上的佳肴,恰好看见手边有一盅汤,便一小匙一小匙地啜饮起来。 方若淳方才在发呆,此时无聊了想提前离席,回头却发现许令窈正在喝她推开的那一盅汤,当即低低抽气了一声。 “许姐姐,这汤里刚刚飞进了蝇子!” 许令窈楞了一瞬,随即俏脸一白,捂着胸口近乎要呕出来。 “我陪你去漱口吧,”方若淳提议,“正好我倦了,你陪我悄悄从后门溜走。” 许令窈此时哪还能听进去她说的什么,只知道能去漱口,便忙不迭地点头。 两人离席的身影没躲过裴则逸的眼睛,他随即吩咐侍从:“我去换身衣服,你不必跟来。” 阮贵妃坐在最上首,将底下的动作尽收眼底。 见那盅玫红色的汤里飘着一根汤匙,方若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一看儿子即将离去的身影,艳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 许令窈漱口出来,见方若淳还未更完衣,便独自一人往庭院里去。 回去?做梦! 目的未达成,她若回去,等待自己的就只有无尽的深渊。 想到这里,她握紧了腰上的荷包,拦下路边的一个小宫女,柔声道:“敢问姑姑,六殿下的寝殿在何处?他在席上落下了玉佩,我去还给他。” 小宫女年岁不大,在宫中过惯了任人欺凌的日子,还是头一次听人和颜悦色地唤她“姑姑”,顿时眉开眼笑道:“前面左转,不如我替姑娘送去吧?” 许令窈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转身朝前走去。 不多久便到了殿门口,她透过窗棂望了一眼,瞧见里面华贵逼人,是男子寝宫的陈设。 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转而从荷包中取了一粒东西,含在舌下,随即毅然决然地推开了寝宫的门。 正文 第32章 捉奸“她往六皇子寝宫方向去了。”…… 眼见众人都吃的差不多了,阮笺云也跟着放下银箸。 惠阳郡主既离席,她也没有再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正准备寻个借口向阮贵妃告辞,却见一个侍女悄悄走过去,附在阮贵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阮贵妃艳丽的唇角略一上扬,眼中显见地露出喜色。 她随即挥退侍女,清了清嗓子。 待众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和颜悦色开口道:“庭院中的芍药开得正好,不知诸位可愿随本宫一道观赏一番?” 众秀女都鲜少到宫里来,更有不少人是头一次进到皇城,阮贵妃此话正好合了她们的心意,自然无不应允,欣然前往。 没寻到开口的机会,阮笺云叹了口气,瞧着已经浩浩荡荡往园中去的一大群人,无奈只得跟上。 她落后于队伍最末,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瞧。 阮贵妃偏爱艳色,所植花木也多为明亮华贵的品种,有些甚至来自属国进贡,陛下对其的宠爱可见一斑。 然而在阮笺云看来,此园美则美矣,但与裴元斓的园子相比,却过于秾艳,失了几分雅致。 秀女们却不曾见过这般密集的花林,自是一边观赏一边惊叹,不自觉随着阮贵妃的脚步越走越深。 渐入深园,阮贵妃不经意般回头一扫,略有些惊讶:“咦,郡主哪去了?” “你们谁可曾见到惠阳郡主?” 秀女们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 眼前场景在阮贵妃意料之中,她唇角略微上扬,正打算发动众人去寻方若淳,忽听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阮娘娘,我在这儿呢!” 方若淳笑嘻嘻地从花丛中跳了出来,两手各捏了一束花,白软的颊边甚至还沾了星点泥渍。 阮贵妃面上霎时褪尽血色。 她整个人 一动不动,仍维持着背对方若淳的姿势,宛若一尊石塑。 众人见她面色不对,纷纷上前,有些甚至还着急地遣自侍女去找太医。 阮笺云则是眯了眯眼,稳稳立于人群最末,静观其变。 方若淳也察觉出异样,绕到阮贵妃面前,担忧地挥了挥手:“阮娘娘?” 阮贵妃瞳仁微微一动,紧紧盯着方若淳的脸,朱红唇瓣苍白如纸,兀自颤抖着。 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你怎么在这儿?” 方若淳被她问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将手背到背后:“我、我见阮娘娘院子里的花好看,所以去摘了几朵……” 方若淳内心忐忑极了。 她知道阮贵妃最爱惜容华宫的花,但是兴致上来,便不顾宫人劝阻摘了,只打算事后向阮贵妃撒撒娇,赔个罪便是了。 不曾想,自己竟把阮娘娘气成这样。 当下便有了决断,悄悄向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搬成帝的救兵。 阮贵妃此时神思恍惚,身形摇摇欲坠,完全没注意到方若淳的小动作。 她只是忽然惊醒般睁大眼,随即朝着众人勉强扯出一个笑,颤声道:“今日选秀就到这里吧……金珠,送秀女们出宫。” 选秀骤然喊停,众人一时怔忡,左右相看,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 六皇子只短暂地露了个面,怎么就结束了? 若是已经选出了六皇子妃,怎也不曾当众宣布? 有胆大的秀女出声道:“娘娘,六皇子他……” 听人提到“六皇子”,阮贵妃脸色更白了几分,厉声道:“金珠!” 金珠会意,立刻作势要引众人往外走。 方若淳见势不妙,立刻大声道:“阮娘娘,你可见到过许家二姐姐吗?” 阮贵妃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想起方若淳口中的“许二”是谁时,心下“咯噔”一声。 许家那个娼妓生的也不见了?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硬邦邦道:“不曾,许是她自己先走了。” 阮笺云侧身让秀女们先行,闻言若有所思地瞥了阮贵妃一眼。 方若淳要的就是这个答案,当即道:“不可能!许姐姐最是守规矩,定是还在这园子里某处!” 她刻意拖延时间,只盼成帝能快些到,将自己解救出去。 她可不想像阮笺云一样承受阮贵妃的怒火! 见阮贵妃把头撇向一边,便回头朝众人央求:“诸位姐姐,可否帮我寻下许家姐姐?” 那边贵妃赶客,这边郡主要求。 众人正犹豫之际,忽听一道弱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敢问郡主,那位许二姑娘,今日穿的可是粉色衣衫?” “她往六皇子寝宫方向……” 那小宫女“去”字还含在口中,脸上忽地挨了重重一掌。 这一掌的力气极大,她被扇得头都偏向了一边,当即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 众目睽睽之下,阮贵妃缓缓收回手,脸上是阴云密布的冷漠:“胡言乱语,掌嘴。” “六皇子身份尊贵,许姑娘亦是官家小姐,二人清誉,怎容你这贱婢污蔑!” 内心隐隐的预料成为现实,她暗自咬牙,心中愤恨。 恨自己动手慢了一步,最终还是叫这贱人把逸儿扯了进来。 见此情形,方若淳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郡主脾气忽得也上来了。 “阮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小宫女才帮了她,便被掌嘴责罚,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于是又转头看向那小宫女,道:“你只管带路,出了事,本郡主替你担着!” 阮贵妃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她目光阴毒地掠过方若淳,随即眼神钉在那匍匐颤抖的小宫女身上,一字一句,声如毒蛇吐信。 “本宫记得,你有个妹妹在花房当差,是不是?” 小宫女闻言身形当即定住,当即朝着阮贵妃重重磕起头来:“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含糊不清的哭腔从背后传出:“都是奴婢眼拙看错了人!奴婢不曾见到什么许姑娘,方才都是为邀功乱说的!” 额头触地的声音“砰砰”作响,在场之人无不悚然,连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想要的答案,阮贵妃面色终于稍霁。 “可都听到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缓缓略过在场众人,临了甚至还笑了笑:“今日之事,本宫不希望再从任何人口中听到。” “本宫乏了,金珠,送客。” 众人诺诺,不敢不从,纷纷随着金珠往外走。 方若淳被当众落了面子,难堪地站在原地。 阮笺云福身正欲离开,然而抬起头的那一刻,忽得与方若淳四目相对。 她眉心一跳,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只听方若淳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不许走!” 方若淳顾不得仪态,三步做两步跨到阮笺云身边,拽着她的胳膊就要往那小宫女方才所指的方向走:“皇帝舅舅要你留下陪我,你就得一直陪着我!” 飞来横祸,阮笺云无奈,只得低声道:“郡主……” 然而她垂眸,看见方若淳睁着一双水红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一地盯着自己,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方若淳紧紧抱住她胳膊:“毓哥哥最疼我,所以……”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是我……嫂嫂,自然也得疼我。” 阮笺云一怔,不想这辈子还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 心底叹一口气。 看来这个忙,她今天是不帮也得帮了。 也罢,今日宫闱中事,岂能瞒过天听?自己不过推波助澜一把罢了。 不着痕迹地拍拍方若淳的手,她朝着阮贵妃敛衽一礼,柔声道:“娘娘若有烦心事,不妨说与姐妹们听听,也好让大家为您分忧。” 阮贵妃冷笑一声。 “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 “论身份,你得唤我一声母妃;论血缘,我是你姑母。” 她微微抬高下颌,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长辈说话,岂是你配置喙的?” “乡野丫头,粗俗无礼,当真是丢了我相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直白且难听,有还未走远的人不由回头看了阮笺云一眼,再与旁边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慢下脚步。 方才在席上,这位九皇子妃话并不多,即使与她们说的寥寥几句,也是温柔和缓,丝毫不见架子。 更可贵的是,她不因自己皇子妃的身份自负时,也不曾因为自己从前的出身而自轻。 于是都想知道,这位皇子妃会如何回应。 是恼羞成怒,还是难堪落泪? 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阮笺云居然轻笑了一声。 “父亲若在的话,听见姑母此话,也会感到欣慰吧。” 她顿一顿,意味深长地道:“姑母终于长大了。” 不等阮贵妃发作,便立刻接着道:“笺云关心则乱,一时失礼,姑母恕罪。” “只是,姑母圣眷浓厚,何不将烦心事向陛下倾诉?或许不须片刻,烦恼便消解了。” 一回生二回熟,阮笺云这次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搬出成帝来压她了。 告状可耻,但好用。 阮贵妃嘴唇一抖:“你威胁我?” 阮笺云眨眨眼,柔声道:“姑母怎会这样想?” “只是,”她话锋一转,“陛下操劳国事,确实不应因这些小事烦忧。” “姑母也知道,宗室之中,陛下最疼爱郡主。” “若郡主开心,那陛下的烦恼,想必也会少了许多吧。” 明晃晃的威胁。 今日要么让方若淳去裴则逸寝殿里找人;要么将此事闹大,上报成帝。 一切就看阮贵妃怎么选了。 阮贵妃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须臾之间便做出决断,狠狠刎了阮笺云一眼,正要开口,忽见一道明黄色身影自前方花从中缓步踱出。 众秀女退到一半,望见来人,纷纷躬身行礼。 “朕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正文 第33章 审判陛下怎知不是那妖女勾引 成帝居然真的来了。 阮笺云挑眉,心下略有几分诧异。 是谁去叫的? 刚才一直抓着她小臂的手忽得松开了,方若淳身体站直了些,似是多了几分 底气。 阮笺云目光不动声色从方若淳脸上滑过,心中了然。 这丫头虽天真,但不愧是皇室中人,对不寻常的事有种天然的机敏。 “行了。” 成帝疲惫地摆摆手,阻住阮贵妃欲言又止的眼神,缓缓道:“朕已经知道是何事了。” 方才来的路上,卢进保已经将事情始末悉数讲与他听了。 他心底也是不信老六与那许家二女会有瓜葛,奈何此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若不彻查,恐难平悠悠之口。 “惠阳到底是女眷,即使老六是兄长,也应当避嫌,”他微一侧目,“卢进保,你去吧。” “是。”卢进保得令,点了身后几个跟随的小太监,“你,你,还有你,随杂家一道。” 卢进保走后,空气一时寂静下来。 成帝朝中公务堆积,突然被迫拉来处理后宫中事,心中已是不耐。 他原打算交还阮贵妃的协理六宫之权,现在想来,也不急于此时。 揉揉额角,随口问道:“看见许家二女的宫婢在何处?” 那小宫女出列,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 瞧见宫女脸上的青紫,以及唇角一丝干涸的血迹,成帝心中原本对阮贵妃生出的怜惜便少了三成。 “你说看见许姑娘朝六皇子寝殿去,可有证据啊?” 小宫女闻言,身体抖若筛糠,嘴唇翕动。 半晌,却一字未说,只重重地磕了个头。 成帝蹙眉:“有朕在,你只管说实话。” 得到保证,那宫女嗫嚅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咬了咬牙。 “是许二姑娘她……” 然而还不等这句说完,却见卢进保一行人出现在成帝背后。 阮笺云隐在人群中,注意到他面色虽不见异常,步履却是比去时匆匆了许多。 卢进保走至随行的龙辇旁,附到成帝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下一瞬,成帝虎躯一震,一掌拍在了扶柄上! 他脸色铁青,喉中“嗬嗬”喘着粗气,一字不发。 卢进保自皇子时便一直跟在跟在成帝身侧,已伺候了成帝几十年,只消一个眼神,便知成帝在想什么。 他先是低声吩咐小太监摆驾六皇子寝宫,待成帝仪仗走后,才直起身,扬声道:“今日选秀结束,圣旨不日便会颁下,诸位姑娘们请回吧。” 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叹息,秀女们见人选似已敲定,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阮笺云站在其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境地颇有些尴尬。 所幸卢进保在宫中浸淫数十年,眼色是一等一的顶尖,朝着她躬身一礼,道:“九皇子妃留步。” “陛下已命人去请太子和九皇子殿下,杂家引您先到金銮殿小坐片刻,劳您稍候片刻。” 裴则毓也要来? 阮笺云心尖一跳,随即垂下眼睫,轻声道:“有劳公公了。” — 阮笺云到时,已有两人于堂上落座,正是裴则毓和裴则桓。 裴则毓抬头瞧见她,唤了一声“夫人”,招手引她朝自己这边来。 阮笺云顺从地过去,坐于他身侧。 久别重逢,她竟不知该与自己的丈夫说些什么。 所幸裴则毓先开了口。 他上下打量了阮笺云一番,低声问她:“可有人为难你?” 他这样问,让阮笺云不由想起阮贵妃那几句讽刺。 然而犹豫了不到一息,便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痛不痒的几句贬斥,还不足以让她向裴则毓“告状”。 只要能护住他疼爱的妹妹,这些都不算什么。 裴则毓又问了几句家中近况,阮笺云便挑了些轻松的情况说了。 她不知裴则毓对孔嬷嬷的态度,心里思量着挑个时候与他说明白。 坐在上首的裴则桓垂眸看见两人耳语,眸色暗了暗。 又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人终于到齐了。 “砰”地一声,描金雕龙的香炉被重重砸在地上。 炉盖弹开,骨碌碌滚了一圈,空气中檀香醇厚的气息陡然加重。 香灰泄了一地,一直蜿蜒到堂上跪着的人膝前。 “逆子!” 成帝与皇后坐于大堂最上首,沉着一张脸,望向跪在地上的裴则逸。 青霭悄悄附在阮笺云耳侧,低声讲述着事情的全貌。 原来卢进保带人去时,成帝原只是为走个形式。 毕竟一个小小虚爵的女儿,还不值得日理万机的帝王如此费心。 然而谁能想到,临近六皇子寝殿时,却听未关严的窗隙中断断续续传出几丝呻吟。 呻吟急而切,混合着男子的粗喘和女子的低吟。 卢进保久经人事,哪能识别不出这种声音?当下心里“咯噔”了一声。 然而这到底是皇子寝殿,不好擅自闯入,遂急匆匆地赶来请示成帝。 据说成帝步辇到时,听见房中呻吟仍未停歇,当即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寝宫大门,将两人当场抓获在床! 亲眼所见,铁证如山,裴则逸如何也抵赖不得。 青霭讲得绘声绘色,阮笺云尽力抑制着脸上的表情,心中咂舌。 听到有关那事时,忍不住悄悄抬眼,瞄了裴则毓一眼。 说出去不怕人信,做夫妻已有月余,两人之间却比今日的主角还要清白许多! 砸了香炉,成帝似是仍不解气,随即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私相授受便也罢了,你竟还敢在选妃之时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 “若此事传出去,要让群臣如何议论皇室,如何议论朕!” “朕因你而蒙羞!” 天子之怒,流血漂橹。 阮贵妃身子抖了一下,拼命忍住喉中的哽咽,却还是泄出了一丝哭音。 成帝发泄完,总算气顺了一些。 平复半晌,才盯着裴则逸沉沉开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则逸浑身散发着酒气,眉目间瞧着有些惫怠,朝着成帝一叩首。 “都是儿臣之错,但请父皇责罚。” 成帝闻言,面色稍霁。 “总算还有些担当。” “朕明日便会颁一道圣旨,将许家二女赐婚于你。” 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圣旨及时,消息传出去时,还能以两人早已定情,只待圣旨赐婚开脱。 赐婚? 裴则毓不置可否,眼底划过一丝讽刺。 恐怕有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吧。 果不其然,只听阮贵妃“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哭声凄厉:“陛下!” 她膝行着向前,一张明艳的脸哭得梨花带雨:“陛下三思!那许家二女出身低微,其母甚至曾在乐坊为伎,逸儿天潢贵胄,怎堪相配啊!” 成帝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再度升腾,怒吼道:“是他污了姑娘家的清白!你若有怨言,怎不问问自己的好儿子,为何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阮贵妃尖叫一声:“陛下怎知不是那妖女勾引逸儿!” “她母亲出身乐坊,定是教她了些下流功夫,就是为了今日攀上逸儿!” 裴则逸不忍,伸手去拉她,低声道:“母妃……” “你闭嘴!”阮贵妃狠狠甩开她的手,目光仍逼视着成帝,“陛下若不信,何不召那宫婢来问,看她是如何从席间走到逸儿床上的!” 成帝原并未往这方面想,此时陡然听阮贵妃提起,心下不由得也生出几分疑惑。 皇后自起始便一直保持沉默,此时见成帝动摇,终于温声开口道:“陛下若有疑虑,不如将那许二姑娘一并召来问话,也好对照一番。” 开玩笑,她怎能容许阮贵妃一言堂的存在? 那宫婢在容华宫做事,自然任凭阮贵妃拿捏,想她说出有利阮贵妃一方的话,自是易如反掌。 阮贵妃一直心心念念着要给六皇子找个有分量的岳家,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成帝沉吟片刻,颔首应 允:“也好。” 不多时,两人被宣召上殿。 许令窈跪在裴则逸身侧,鬓发散乱,纤细的身体裹在披风里,只露出一张苍白俏脸。 她眼角泪痕未干,眉目间一片颓色,如娇花摧残,令人心生怜惜。 裴则逸余光见她这副模样,抿了抿唇。 “朕问你,你为何要去六皇子的寝殿?” “臣女……” 许令窈咬住唇,再抬首时,泪已盈盈于睫:“回陛下,臣女事先并不知那是六殿下的寝殿。” “你撒谎!” 那小宫女听她此言,猛地抬头,双眼写满不可置信。 “明明是你说拾到了殿下的玉佩,问我殿下寝宫在何处的!” 许令窈回望她,眼神满是受伤:“姑姑何故污蔑我?我与殿下分坐两席,从未遇见,如何捡到殿下玉佩?” “再者,若我当真拾得玉佩,为何不交由宫人,非要亲自送还呢?” 小宫女脱口而出:“我以为你是会……” “咳、咳咳!” 阮贵妃忽然猛地呛咳一阵,待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后,才楚楚道:“臣妾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还没好全……” 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泄。 问话被打断,成帝神色不豫,不咸不淡地宽慰了句:“贵妃注意身体。” 阮笺云这边却是思忖着两人方才的话,脑中忽得划过一丝电光。 芙蓉鱼片,佛茹忒果熬成的汤。 她瞳孔骤然一缩。 会…… 惠阳? 正文 第34章 留宿怀里柔软温热的躯体骤然离去 念头闪过,先前所有疑问都在此时豁然开朗。 阮笺云有些发怔,身形轻微摇晃,下意识伸手撑住座椅。 恰逢此时裴则毓也落下手,两人手背相触,一擦而过。 裴则毓微一蹙眉,在案下牵过她的手,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冰凉的指尖。 她的手似乎总是凉的。 阮笺云恍惚地转过头,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她脸色是不寻常的苍白,眉尖细细蹙着,睫羽微颤,墨黑的眼珠望向他时,眼中似含了无限不安。 裴则毓心尖一软,想也不想便捏捏她的指尖,低声安抚道。 “我在。” 阮笺云抿唇,抑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小声道:“……我有个猜测。” 她指尖微微挣脱,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惠”字。 “结束之后,我再与您详说。” 裴则毓不解她意思,但听她如此说,便颔首应下:“好。” 得他保证,阮笺云定了定神,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上。 只听阮贵妃曼声道:“陛下问话,你说话可得仔细些,别漏了什么才好。” 说话时,“仔细”二字咬得略重了些。 那宫女闻言身子抖了一抖,沉默半晌,如同被抽尽力气般缓缓伏倒在地,声音嘶哑绝望: “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攀咬许姑娘……” “许姑娘所言,句句属实。” 陡然转变的话语令众人神色各异,皇后缓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此婢口供前后迥异,实难不令人多想啊。” 说罢,转头看向成帝:“陛下怎么看?” 成帝神情喜怒难辨:“来人。” 他挥手:“将这婢子关入慎刑司,着人审问。” 纵然早有预料,阮贵妃还是手一抖。 她强自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假装自己内心毫无异样。 自上次后,陛下对她的信任便再不复从前。 然而问询还未结束。 “许氏,”成帝换了称呼,冷淡道:“朕听闻,你在席上并未饮酒。” “既如此,六皇子醉酒失仪,你为何不阻拦他?” 来了。 许令窈心中默念,深吸一口气,朝成帝恭敬地叩首:“回禀陛下,臣女的确未饮酒。” “但不知为何,席至一半,忽感神躁面热,遂欲离席冷静片刻。然而行至园中,因不熟地形迷了路,这才向那宫婢求助。” “臣女至六殿下宫门时,已眼花无力,分辨不清顶上牌匾,只能听凭直觉进去……” “臣女进去后便靠在门口的一处软榻上,失了知觉,再之后……” 许令窈喉中溢出一丝呜咽,哽咽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女之错。” “臣女自知才德甚微,身份卑贱,不堪与殿下相配。” “但望陛下念及臣女父兄,赐臣女一死,以示文渊侯府清白。” 言罢,再次深深叩首。 话音落下,殿上一片寂静。 众人都没想到她竟会刚烈至此,内心颇为唏嘘。 成帝叹了口气,缓了语气:“起来吧,何至于此呢。” “老六,你自己说,该如何处置。” 被点到名,僵硬许久的裴则逸也朝着成帝叩首,沉声道:“儿臣愿将功补过,娶许二姑娘为妻。” “不可!”阮贵妃惊呼一声。 她奋力捶了裴则逸数下,转而朝成帝哭求:“陛下,陛下,皇子妃人选应慎重,怎可轻易决定!” “逸儿虽有错,可他到底也是皇子!为示弥补,将许氏收入房中为妾,不也算文渊侯府之幸吗?” 许令窈闻言浑身一震,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阮贵妃。 随即咬牙,起身飞快朝大殿边缘的柱子跑去。 “不好,”阮笺云瞧出端倪,低喝一声,“拦住她!” 宫人如梦初醒,却还是晚了一步,堪堪只减缓了许令窈触柱的力度。 她额角一丝鲜血蜿蜒而下,裴则逸瞧见,不顾阮贵妃阻拦,快步至许令窈身边,将她揽进怀中,哑声唤她:“窈儿。” 许令窈费力地睁开双眼,美眸晶莹,缓缓坠下一颗泪来:“殿下……” “臣女乃文渊侯嫡女,祖宗有训,不可为妾。” “今生无福侍奉您身侧,臣女只盼来世,能与殿下相守……” 她断断续续说完,便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裴则逸眼见她在自己怀中闭上眼,只觉心脏如被人攥住般阵阵抽痛。 他缓缓收紧力道,将许令窈抱在怀中,低声道:“母亲,出身并非人自己能抉择的。” “窈儿秉性贤良,坚贞不渝,儿臣已属意择她为妻,还望母亲成全!” 阮贵妃急火攻心,连声音都变得更尖厉了几分:“她这是在逼……” “你”字还未说出口,成帝猛地一掌拍在案上,低吼道:“够了!” “当初你求朕为老六选妃,只说让他自己挑个钟意的;如今他已满意,你倒是不满了。” “文渊侯府家世清白,对朝廷忠贞不二,你若还不满意,朕当真不知你是要择何等尊贵的儿媳!” “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朕是皇帝?” 成帝一锤定音:“卢进保,拿纸笔来。” “朕现在就为他们二人赐婚。” 大局已定,阮贵妃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裴则逸看也不看她,只抱紧怀中的许令窈,叩首谢恩:“谢父皇成全。” 皇后瞄了一眼下首,柔声开口道:“陛下,那宫婢……” 成帝回神,想起那婢子,淡淡道:“交由皇后审问吧。” “依许氏所言,今日之事,恐是有人蓄意陷害。皇后务必严加审问,将幕后主谋查个水落石出。” 此举正合皇后心意,她当即应道:“臣妾遵旨。” “今日之事,所有人务必守口如瓶。” 成帝眼神巡视了一圈,疲惫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领命,纷纷各自散去。 为处理政事,裴则毓暂且住在西暖阁,两人拒了轿辇,一步步相携走回阁中。 待门窗紧闭后,裴则毓才在阮笺云身边坐下,温声道:“你要与我说什么?” 这个猜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即便打过好几遍腹稿,话到临头,阮笺云还是不免紧张。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字句,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以和盘托出。 听她讲述的过程中,裴则毓的眉尖也一点点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阮贵妃原想在惠阳身上下药,却误打误撞被许二姑娘吞了?” 阮笺云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她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裴则毓,自己并未在席上见到许令窈吃鱼。 那碟芙蓉鱼片,自始至终 只在方若淳的案上出现过。 “惠阳身后,是整个征西将军府。”裴则毓轻而易举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语气冷然:“当真是好计谋。” 阮笺云不语,内心阵阵寒凉。 方若淳到底只是个孩子,平素又对阮贵妃颇为亲近,她竟也下得去手。 她头一次鲜明地感知到,这宫中,个个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纵使是莽撞跋扈的阮贵妃,坐上今日这一地位,内里也绝不是简单的人。 裴则毓见她沉默半晌,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吓到她了。 犹豫片刻,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道:“别怕,有我在。” 他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发间女子馨香的气息悠悠传入鼻腔,蓬松柔顺的触感令人如置身堆叠的绸缎间。 身前男子的臂膀宽阔有力,阮笺云鼻尖触到他坚硬的胸膛,鼻腔盈满熟悉的桃花香气,不安的心神也逐渐平定下来。 两人又相拥了片刻,阮笺云才想起自己还有话与他说,微微使力,挣开了他的怀抱:“殿下,还有一事。” 怀里柔软温热的躯体骤然离去,裴则毓臂弯里瞬间空荡荡的。 他收回手,心中罕见地出现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何事?” 阮笺云斟酌着字句:“原先府内一应事物,均由孔嬷嬷负责。” “如今我替嬷嬷分担厨房食务,决策方面,难免与嬷嬷意见相左……” 闻弦歌而知雅意,裴则毓了然。 这是在问他可不可以动孔嬷嬷。 “皇子府一切内事均由皇子妃做主,你只管放手去做,不必来请示我。” 他没意见。 阮笺云放下心来,犹豫着告辞离宫。 裴则毓看出她心思,温声道:“时辰也差不多了,用了晚膳再走吧。” 夫妻俩久未相见,阮笺云心中不知为何,也不想如此快地分离,便欣然同意了。 晚膳回归御膳房的正常水准,比清明家宴那日好吃了不少。 阮笺云心中暗自比对了一番,坚定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如裴则毓亲手做的好吃。 她这会忙着出神,因此没看见裴则毓将时良叫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用完晚膳,准备套车回府时,却见青霭耷眉耸眼地走了进来:“姑……主母,下面来人说马儿受凉,腹泻不止,恐难回去了。” 阮笺云讶然,还不等她发问,裴则毓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那当真不巧了。” 他语气里透着些许遗憾,随即话锋一转: “舟车劳顿,夫人今夜不如宿在宫里,明日一早再回府好了。” 阮笺云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有了上次的经验,想必偏殿已经收拾出来了吧。 届时她睡偏殿,裴则毓睡主殿便是。 只是…… 阮笺云歪了歪头,眼神有些困惑。 偌大一个皇城,竟只有那腹泻的四匹马可供差遣吗? 正文 第35章 晨安“殿下的心……也很软。”…… 阮笺云站在屋内,难得双眼放空,不知所措。 裴则毓摸摸鼻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我也不知他们没收拾偏殿。” “无事,我睡软榻便是。” 他捞起外侧的被褥,竟当真朝软榻走去。 那软榻不过供人平常坐靠罢了,裴则毓身高八尺,躺上去只怕还伸不开腿。 若真在上面睡上一宿,恐怕起床时,四肢都酸痛得不像自己的了。 阮笺云心软,哪能眼睁睁见他这样委屈自己,指尖当即扯住他衣袖,轻声道:“殿下若不嫌弃,还是与我同床罢。” 她果然拦了他。 裴则毓笑笑,转身柔声问她:“当真?同枕而眠,我怕扰你清梦。” 阮笺云坚定地点了点头。 留宿宫中,本就是她叨扰了裴则毓的清静,又怎好意思叫人家将就自己。 再说,两人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裴则毓的睡品优良,不磨牙不打齁,连睡姿也端正,两人各占床榻两边,规规矩矩,不曾有任何逾越之举。 更何况…… 阮笺云眼神闪了闪。 他们是三聘六礼,名正言顺的夫妻,睡在一张床上,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时辰不早了,依旧是阮笺云先去净房沐浴,裴则毓随后。 裴则毓候了不久,净室的门打开,飘出一团水汽朦胧的白雾,将整间屋子覆上一层馨香的潮意。 阮笺云从热腾腾的雾气中走出来时,乌发滴水,两颊生春,连眼波都被蒸得潋滟。 偏偏她眼神又是单纯的,没有一丝邪念的。 “殿下,我好了。” 裴则毓应了一声,克制自己将眼神从她滴水的发间离开。 他向来不用人伺候,很快便出来了。 出来时,见阮笺云乌发仍未干,正站在铜镜前绞着湿发。 她正专心将长发绞干,因此并未发现裴则毓已经从净室出来了。 一颗水珠顺着发梢,啪嗒一声,落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上,顺着寝衣后领流了进去。 裴则毓目光顺着那水珠的走向一路向下,望见她蹁跹优美的肩胛,如一只振翅的蝴蝶。 再往下,是微微弯曲的脊骨,以及盈盈一握的细腰。 裴则毓闭了闭眼,没再继续向下看。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她手中的巾子接了过来。 “我来吧。” 他骤然出声,阮笺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过头,湿润的眉眼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人属猫的吗?走路怎么都没声的! 见她这副明显被吓到的模样,裴则毓轻笑一声:“对不住,下次我提前说。” 眼前之人认错态度良好,阮笺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地望了一眼他手中的巾子。 她可不敢劳动堂堂皇子伺候自己绞头发。 “殿下,要不……” 裴则毓故意曲解她意思,挑眉:“不信我?” 他都这么说了,阮笺云只能转过身默默等着,内心祈祷裴则毓真能把自己的头发擦干。 她可不想湿着发入睡,第二天是要头痛的。 身后的人动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穿过她发间,捞起一缕青丝,用帕子一寸一寸按压,吸干上面的每一滴水分,保证不再有“漏网之鱼”掉进她后领。 待确认这一缕上不再有湿气后,才捞起另一缕,继续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力道温柔而有存在感,令人安心的桃花香气从背后围拢,将阮笺云整个人裹在其间。 紧绷的肩胛逐渐放松下来,阮笺云习惯了他的力道,彻底松懈了身体。 太过舒服,以至她甚至产生了几分困意。 感受着那双指尖有薄茧的大手在头皮上轻轻按摩,阮笺云不自觉地闭上眼,唇边溢出一丝嘤咛。 带着些微鼻音的柔软,犹如一只全身心依赖的小动物。 那双大手闻声停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阮笺云瞬间清醒过来。 滚烫的羞意即刻间爬上她两颊,阮笺云甚至不敢抬头透过镜子看身后的人,慌忙找话题道:“……殿下还是第一次为人绞头发吧?” 话才出口,她就忍不住咬掉自己的舌尖。 这不是废话吗?裴则毓又无侍妾,又是头次娶亲,怎可能有机会替别人绞头发? 她忽地感到身后热度徐徐攀升,男子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激得那一小块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是。” “弄疼你了?” 阮笺云抿唇,摇了摇头:“没有。” 恰恰相反,舒服得她都快睡着了。 回答完后,裴则毓好像又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头顶的手指依旧在不疾不徐地揉按着她的头皮。 两人一时无言。 阮笺云 正思忖着找点话题防止瞌睡,便听裴则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夫人的头发很软。” 及腰的长发乖顺地窝在他掌中,黑如墨,亮似段,偏偏又柔软非常,握上去,如合上一掌流水。 阮笺云“嗯”了声:“外祖总因此说我挑食。” 她儿时常常因发质太软、梳不好头苦恼,外祖便以此为由,恐吓她多吃从前不爱吃的木耳、枸杞等。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现在呢?” 现在? 阮笺云眨眨眼,唇角的笑容含了些不好意思:“现在……嫁人了,殿下不管,府中的吃食我便能自己做主了。” 身后笑声更甚。 阮笺云才揭了自己的短,此刻内心暗自后悔,决定直到头发绞干前都不再开口。 两人间久久不言,阮笺云站得疲累,早便坐下了,专心享受裴则毓的伺候。 头顶力道适中有度,她眼皮越来越沉,不知觉地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身子一轻,面前多了一道宽阔温暖的胸膛。 身下是两条劲瘦有力的手臂,她被人横抱在怀中,正往床的方向走去。 许是因为这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者是因她实在过于困了,阮笺云便没有推辞着要自己下来走,任由裴则毓将她抱到拔步床上。 身体接触到柔软温暖的被褥时,耳边响起一声喟叹。 “老人说,发软之人心软。” “这样说来,夫人的心肠实在太软。” 只是这样软的心肠,恐怕未来会害了她自己。 阮笺云咕哝一声,翻身滚入里侧床褥,将乌黑圆润的后脑对着他。 裴则毓知她此时困意深沉,应当没听见自己的话。 低笑一声,也吹了烛台,落下帘幕。 听着身侧清浅的呼吸,他以为阮笺云已睡熟,便也准备入睡 谁知刚闭上眼,便觉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伸来,抚了抚他的鬓角。 阮笺云声音低而浅,断断续续,似梦中呓语。 “殿下的心……也很软。” 抛下这七字,小手便窸窸窣窣伸了回去,再无动静。 枕畔的呼吸均匀柔软,那人已沉沉坠入梦乡,独留裴则毓一人在阒寂黑夜里怔然。 心软……吗? 他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 被他利用、威胁、害过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这些人临死之前,无一不骂他歹毒阴险,如恶鬼修罗,死后必定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往生。 还是第一次,有一人说他心软。 裴则毓微微侧目,在黑暗中用目光描绘出一个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身影。 她背对着自己,睡得香甜,毫无防备。 不是的,他在心底默默反驳她。 像他这样的人,如果心软,早不知死在别人手里多少回了。 若被她知道了自己在背地里做的那些事,还会说他“心软”,还会像今日一般这么信赖他吗? 裴则毓几乎在顷刻间便得到了答案。 她是个善良柔软的人,绝不会再相信自己。 所以…… 裴则毓目光沉沉,长臂一伸,将她柔软的躯体捞进怀里。 怀中的人头枕在他的肩上,被坚硬的骨头硌到,不适应地动了动。 随即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乖顺地不再动弹,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裴则毓垂眸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缓缓收紧手臂。 所以,绝不能让她知道。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顺着梁顶的瓦片滑下,在雕花窗柩上蜿蜒。 阮笺云身处温暖之中,一夜好梦。 翌日天气放晴,伴随着第一缕阳光映入室内,阮笺云悠悠转醒。 她初还有些迷糊,没睁开眼,只觉腰间搁了一条有力的手臂,压得她喘不过气。 哪来的手臂? 念头升起,整个人便猛地清醒了。 下意识睁开眼,眼前便是一张放大的俊脸。 眉骨高挺秀丽,眼窝深邃;眉浓而墨黑,斜飞入鬓;鼻骨立体笔直,薄唇锋利…… 还有睫毛,怎会有人睫毛长得这样长、这样密,简直羡煞旁人…… 腰间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下一瞬,那双形状姣好如桃花瓣的双眼睁开,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睁大的双眼。 长睫微垂,透出一丝漫不经心的蛊惑。 阮笺云下意识后退,然而腰间手臂不松反牢,更加收紧了几分,将她贴近自己的胸膛。 有热气侵攀上她的耳尖,贴着耳骨渡进去。 周身避无可避地被浅淡的桃花香淹没,那人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 “晨安,夫人。” 正文 第36章 迟起膝弯不知觉抵到了坚硬的一处…… 阮笺云也想不明白,为何睡前两人都安安分分地各处一侧,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般缠绵无隙的相拥? 裴则毓的睡相很好,那难不成是自己…… 尴尬与羞涩齐齐涌上心头,含含糊糊应了声:“殿下也晨安。” 正欲起身,忽得发现裴则毓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像一柄沉重的烙铁,烫得她心慌。 “殿下……” 裴则毓装没看见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故意道:“怎么了?” 阮笺云抿了抿唇,决定还是继续委婉:“我侍奉您起来吧。” 身前的人轻笑一声:“不急。” 此人软硬不吃,阮笺云无法。 她含蓄惯了,不知该怎么与裴则毓说一声,让他把自己的手臂挪开。 索性用行动表明,试图挣开他的桎梏。 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膝弯不知觉抵到了坚硬的一处。 裴则毓早晨初醒,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会没有知觉?当下闷哼一声,制住她作乱的膝盖,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动弹不得。 “别乱动。” 一只大手按在她后脑,强硬将她的脸压在自己锁骨上。 眼前喉结微动,阮笺云莫名感觉头顶传来的声音有几分隐忍的喑哑。 但裴则毓身上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寝衣渡到她身上,阮笺云察觉出他掌心不同寻常的炙热,便听话乖乖不动了。 裴则毓深吸一口气,暗自平复着下腹的躁意。 原本打算作弄她一下便起床的,如今倒好,要等它冷静下来,两人只怕少不得要多捱一阵了。 就当赖床了吧。 裴则毓这样想着,颈窝里忽然传来一道期期艾艾的声音。 “殿下昨夜……有醒过来吗?” 裴则毓挑眉,答她:“没有。” 阮笺云闻言,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裴则毓昨夜若是没醒,那就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靠过来的,她也不算特别丢人。 谁知裴则毓接着悠悠道:“不过,早上倒是醒过一回。” 阮笺云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一瞬,裴则毓果然道:“醒来时,夫人枕在为夫臂上睡得香甜。” “怕惊扰夫人,是以至今不敢动弹呢。” 他骗她的。 真相是今早他醒了一回,发现阮笺云嫌窝在他怀里太热,早就自己睡到靠墙的里侧去了。 是他将人扒拉过来,摆出枕着自己臂弯的样子,虚拢着怀中的人,才安心地睡回笼觉。 阮笺云一惊,当即忙不迭抬起头,心中愧疚无比。 他被自己枕了一夜,胳膊只怕早就麻了吧? 裴则毓抽出手臂时,蹙眉“嘶”了一声。 阮笺云见状,心中愧疚更甚,连忙主动跪坐在侧,给他按摩揉捏手臂。 其实只是有一点麻,但被她按摩的感觉太过舒适,于是裴则毓聪明地选择了不说。 这番一闹,裴则毓下腹的热躁也散了,两人终于姗姗晨起。 先前笑闹耽误了时间,洗漱用膳时,便都有些匆忙。 裴则毓离去御书房还有些时间,于是先送阮笺云出宫。 车已套好,昨日送她来的枣红色骏马腹泻初愈,不复来时亲热,见到她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宫门巍峨,阮笺云举目远眺裴则毓身后重重朱红宫闱,笑着道:“殿下回去吧,不必送了。” 裴则毓垂眸注视她温软的笑颜,忽得抬手,从她鬓角取下了什么东西。 阮笺云不明所以,摸了摸发髻,眼神疑惑地望向他。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裴则毓摊开掌心,唇角笑容轻浅:“一枚落英。” 柔弱浅粉的花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散发着熟悉馥郁的香气。 阮笺云认出来,有点惊喜地笑了:“是殿下最喜欢的桃花。” 最喜欢的? 裴则毓扬眉,不置可否。 他现在最钟意的不是桃花了。 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合拢掌心,将那枚曾落进她发间的花瓣收进掌中。 阮笺云见状,有些遗憾。 她原还想向裴则毓讨来,做个纪念呢。 不过也罢。 时辰不早了,她不好意思再为这种小事耽误裴则毓的时间,只道:“殿下快回去吧,府中一切有我。” 裴则毓笑笑:“好。” 他再度抬手,不过这次不是从阮笺云发间取下落花,而是理了理她的鬓角。 动作细致温柔,一如那日她整理他的衣襟。 阮笺云恍神,反应过来后,脸色微微一红。 她后退一步,朝裴则毓认真道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裴则毓眼中笑意更甚,他何时拦着不让她走了? “等我回来。” 阮笺云闻言,弯了弯眼睛,郑重地“嗯”了一声。 车帷落下,轮轴转动,骨碌碌地驶离了他的视线。 直至视野尽头再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裴则毓才缓缓转身,一个人走进遮天蔽日的皇城。 张开手,那枚柔软的花瓣被攥在指尖。 他举起那花瓣贴近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有馨香传入鼻腔,不知是花香,沾染了他气息的体香。 裴则毓眼神沉沉,将那枚花瓣收进袖口。 宫里的事,得尽早解决了。 他有些想家了。 — 阮笺云回到房中不久,周英便来了。 周英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次眼中却是带了明显的笑意。 “主母,查到了。” “孙蓉那边有个人,曾看见一个头生癞子的醉汉进了青霭姑娘派人盯守的当铺,出来时鬼鬼祟祟,手上还拿了一个布口袋,随后径直进了博坊。” “奴婢猜口袋里的定是银子,于是装作打听价格,从当铺掌柜那儿得到了些消息。” “那癞子的钱果然是当了东西得来的,只不过掌柜的知道他跟咱们皇子府有些渊源,不敢多说。” 阮笺云指骨不紧不慢地叩着桌案,慢慢道:“这么说是孔嬷嬷偷了府里的东西,拿去给她侄子当掉换了银钱?” 周英点头。 得了好消息,阮笺云眼中却不见喜色。 “库房的钥匙与一应单子,都在孔嬷嬷那儿吧?” 没有单子,就不知道孔嬷嬷是偷偷拿了哪些物什出去典当,更无法与其对峙了。 周英想到这一点,唇角的弧度也逐渐淡了下去。 阮笺云见她被自己也感染得凝重起来,从案上端了一碟糕点给她,安抚道:“不急,你这段日子辛苦了,休息一下。” 她想了想,道:“下午叫孙蓉来见我。”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用完午膳后,阮笺云又小睡了一会。 宫里规矩多,她今晨起得比在府中时早了不少,午睡也能补补精神。 才洗漱完不久,周英便领了人进来。 圆鼻圆脸,颊边黑痣,正是孙蓉。 “奴婢见过皇子妃。” 旁边的青霭立刻上前一步,威严纠正:“是主母。” 孙蓉斜眼瞟了她一下,还是跟着改口了:“奴婢见过主母。” 阮笺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道:“孙姑姑快起来吧。” 孙蓉发间已有银白,想来也是上了年岁,然而脸上皱纹比起孔嬷嬷却是不多见,身形饱满,气色也红润,想来日子应是过得很滋润。 一下被她拔高到“姑姑”的位置,孙蓉当即眉开眼笑,喜不自胜地站起身。 阮笺云垂首啜了口茶,感叹道:“我与姑姑当真投缘呢,当时满园子的人,唯独姑姑瞧着最合我心意。” “不想眼拙错认了人,竟是我的不是。” 孙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呢?连忙道:“哪里哪里,都是奴婢辜负了皇……主母的期待。” 见阮笺云性子这般软,口气又这般温和,心里不自觉更轻慢了几分。 厨房换血那次,她还以为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母有什么能耐呢。 现在想来,不过是打了姓孔那老货一个措手不及,一时机灵罢了。 这次找她来,还不是因着无法奈何那老货? 阮笺云接下来果然顺她心意地叹了口气。 “孔嬷嬷是宫里出身,我对她,心里总是有些惧怕的,姑姑您就和善多了,若是;” 她看着孙蓉,惆怅道:“若是姑姑管着这府里,我也能安心许多。” 孙蓉在皇子府当了几年的差,岂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朝阮笺云磕了个头:“奴婢愿听主母差遣,但凭主母吩咐。” 她想了想,最终一咬牙,低声道:“主母可知,那老货在府外有个侄子……” 阮笺云故作惊讶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我们都怀疑,那老货就是靠当掉府里的东西去供她那个癞子侄儿,不然仅凭月钱,怎么养的起那么个赌鬼。” 孙蓉做出总结。 阮笺云作出一副恍然的样子,眼神还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被欺骗后的受伤与愤怒:“孔嬷嬷竟是这种人……” “可是,没有库房的单子,如何让她承认呢?” “这好办!”孙蓉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奴婢之前有个相好的就在库房当差,他祖宗曾经是古董商,有个对御赐物件过目不忘的本领,奴婢去寻他,看他能不能找出库房里少了的东西。” “当真?那便多谢孙姑姑了。”阮笺云感激地道,又与她闲聊了几句,把事情布置稳当后,才叫青霭送人出去。 孙蓉动作很快,用过完善后,便递了一个手写的单子过来。 阮笺云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唇角勾了勾。 — 孔嬷嬷今早起来时便忽觉一阵心慌,不知为何,总感觉要出大事。 她皱了皱眉,只当自己多虑了。 谁知刚用过早膳,阮笺云房里的青霭便找来了。 “孔嬷嬷,”青霭扬一扬下颌,道,“主母有命,请吧。” 正文 第37章 陷阱将计就计,黄雀在后 后院主屋。 “嬷嬷来了?”阮笺云笑了笑,搁下手里账本。 孔嬷嬷余光瞥见垂首站在一旁的孙荣,低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肯定是这个软骨头挑的事。 敷衍地行了个礼,随即站起身来:“皇子妃叫老奴来是为何事?” 阮笺云抬手,止住青霭要纠正她称呼的话,笑笑道:“不过是问嬷嬷些事罢了。” “库房的钥匙,是在嬷嬷那里吧?” “有人同我说,”阮笺云意味深长道,“嬷嬷以权谋私,偷拿府里的东西出去典当啊。” “嬷嬷,确有此事吗? 孔嬷嬷心里“咯噔”一声。 她恨毒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孙蓉,内心只恨自己没办法将这贱人抽筋剥皮。 定是自己从前给了这贱人几分好脸,叫她出府采买时撞见的。 不过,那又怎样? 孔嬷嬷挺了挺胸脯,目光冷静笃定。 库房的单子在她手上,阮笺云初来乍到,定不清楚皇子府里到底有哪些东西是少了的。 就算她去问九皇子,也是一样的结果。 自己也贿赂威胁了当铺掌柜,这帮人休想从掌柜的嘴里 翘出一个字! 想到这里,底气更加足了几分,淡淡道:“不是奴婢做过的事,奴婢绝不承认。” 紧接着竟反问阮笺云:“敢问皇子妃,是哪个贼人来您面前嚼舌根,如此诬陷奴婢?” “府里用人,最忌争风吃醋、邀宠献媚,若有违反——” 她目光缓缓巡视一圈,最终落在孙蓉身上。 “奴婢必狠狠责罚那人,令她后悔做出这等污人清白之事。” 这番话说得不可不谓正气凛然。 孙蓉依旧低着头,只脖颈青筋暴起,死死咬住后槽牙。 这老货倚老卖老,仗着曾在宫里伺候过,就敢如此不敬主子,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是长辈教训孩子呢! 不过,孙蓉唇角弧度暗暗上扬。 这会先让她威风着,且看待会,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是吗?” 阮笺云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并未顺着她的话走,安抚道:“嬷嬷不必动气,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到我耳边来了。” “既是子虚乌有之事,那劳烦嬷嬷陪我去库房走一趟,与单子对上一对,如何?” 孔嬷嬷不慌不忙地点头起身,模样坦然,倒叫一旁的孙蓉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老货不会真留有什么后手吧? 然而看着已经走远的几人,她一咬牙,跟了上去。 单子交到阮笺云手中,她大眼一扫,随手指了几样:“把那条玉狮蛮仙腰带,董源的《潇湘图》,还有那只犀角雕玉兰花杯都取出来瞧瞧。” 孔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随即转身去寻了。 不久,便与另两个小丫头一道,一人捧着一件阮笺云要的物什出来了。 见意料中她空手而归的景象并未出现,孙蓉原本得意的眼神霎时化为震惊,下意识惊叫一声:“怎么可能?” 孔嬷嬷眼神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是不尽的得意和嘲弄。 就凭这个蠢货,也想扳倒她? 皇子妃出身乡下,自然不知方才她所要的,都是御赐之礼。 陛下降福,怎敢轻易转手?只怕单单拿出去,便能得一个杀头的罪名! 不枉她煞费苦心,时时搬弄这些物件,就为今日能混淆视听,叫她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思及此,嘴角笑容更甚,徐徐道:“皇子妃,老奴斗胆,不知有一句话当不当讲。” 只见阮笺云此时亦是面色郁郁,勉强笑道:“嬷嬷但说无妨。” 孔嬷嬷奋力抻了抻,将自己已有些微佝偻的腰背挺直,道:“皇子妃年幼,难免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听信小人谗言,这也是常有的。” 她眼风凌厉地扫过一旁呆站着的孙蓉,见她面色发白,心中甚是畅快:“老奴负皇后之命,理应为皇子府清除小人,匡扶正道。” “背后嚼舌根的贼人,不如便交由老奴处置吧。” 原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不想阮笺云摆了摆手,无力道:“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一切听嬷嬷做主就好。” 说罢,不顾身后孙蓉的哭求咒骂,由青霭搀扶着缓缓回房,身形三步一摇,似是累极了。 眼见主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孔嬷嬷嘴角的笑容终于明显起来。 只是在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孙蓉时,那抹笑意顿时变得冰冷又讽刺。 她脚尖踢了踢孙蓉的手,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吃里扒外的东西,以为投靠了她,就能踩在老娘头上了?” “还愣着干什么?”拍了拍手,道:“给我把这两面三刀的贱妇绑了,卖到窑子里去做苦工!” 有眼力见的立刻往孙蓉口中塞了一块抹布,堵住她挣扎不休的咒骂,随即几人合力将她五花大绑,一道抬着出了偏门。 “都看见了?”孔嬷嬷眼神扫视一圈,冷笑道,“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 周遭下人眼睁睁看着孙蓉遭殃,有怒不敢言,只得诺诺应下。 过午时,青霭掀了里屋的帘子走进来。 “主母,孔嬷嬷来了。” “嬷嬷来了?快坐,”阮笺云转头吩咐道,“青霭,给嬷嬷倒茶。” 孔嬷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阮笺云,摇摇头:“主仆有别,老奴就不坐了。” “敢问皇子妃,这次又是何事?” 眼前之人上午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似是惨遭打击。 现在看着,精神劲儿倒是好写好些了。 阮笺云苦笑:“上午是我不懂事,冤屈了嬷嬷,这次叫嬷嬷来,是特来向您赔罪的。” 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倒叫孔嬷嬷心中一凛,有些警惕起来。 “皇子妃哪里的话,您是主子,无论怎样对奴婢都是应当的。” 阮笺云轻轻叹了口气,为她的滴水不漏头痛。 思来想去,还是委婉道:“下月便是陛下寿辰,呈上去的寿礼还是得准备仔细些才好。” “不知嬷嬷,可否将库房钥匙和一应礼单交于我?” 原来是在这等自己。 想通了先前她故意放低姿态的原因,孔嬷嬷了然,心下一松。 再开口,不自觉地便带了教训的意味:“皇子妃年岁尚幼,先前又不曾学过掌家事务,怎好如此急于求成,企图一口吃个胖子呢?” “老奴在跟皇后之前曾在内务府当差,依老奴看,这钥匙和单子,还是不动最为稳妥。” 竟是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她。 阮笺云失落地垂下头,声音几分黯然:“……嬷嬷说的是。” 见她甚是听话,孔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抖完了威风,正欲起身退下,忽听阮笺云道:“只是有一物,请嬷嬷务必带来,让我检查一番。” “昨日我留宿宫中,殿下同我提起了一株东海珊瑚。” “听闻那珊瑚是殿下亲自从东海带回来的,长约三尺,高约一尺半,通体莹润,是极罕见的赤红色,一丝瑕疵也无。” “依殿下的意思,是将那珊瑚作为寿礼之一,添进单子里。” “只是殿下担心,这珊瑚怕有些年岁了,若是一个不小心磕碰,只怕到时寿礼为残件,不好收场,故特意叮嘱我回府后检查一番。” 注视着孔嬷嬷一寸寸变白的脸色,阮笺云弯了弯眼睛,道:“劳烦嬷嬷,将那珊瑚替我取一趟吧。” 孔嬷嬷木着一张脸,心中拼命思索着对策。 怎么这样不巧! 她不曾听殿下提过那珊瑚的贵重,因此盯了许久,两日之前才偷偷将它拿到了当铺,早已化作扔进博坊的银子了! 忽得灵机一动,做出一副沉痛的表情,道:“这倒不巧了。皇子妃说的那珊瑚我有印象,只可惜上次看时,珊瑚间已有裂隙,恐怕无法做寿礼了。” “无妨,”阮笺云温声道,“嬷嬷让我瞧瞧,或许还有补救的法子。” 见她如此难缠,孔嬷嬷沉下脸,冷声道:“皇子妃为殿下正妻,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殿下的脸面。” “献一株有瑕的珊瑚,岂不让陛下多想,害了天家父子间的情意!” 她是宫里出身,一手春秋笔法玩得可谓炉火纯青。 此言既出,若阮笺云还是执意纠结于那株珊瑚,便是坐实了自己上面的言论,落个不忠不孝的名义。 她但凡有点脑子,此时就应知难而退。 胸有成竹地等了半晌,哪知阮笺云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许久,竟是“噗嗤”一声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抚掌道:“无理也辩三分,我倒真有些佩服嬷嬷了。” 说罢,扬声唤道:“青霭。” 青霭应声进来,手中端着一张托盘。 托盘上盛着一件高约三尺的物件,上面覆了一张黑布,令人瞧不清里面的物件。 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孔嬷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黑布,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托盘被置于阮笺云面前,她笑了笑,抬手掀了那黑布。 ——只见黑布之下,赫然便是方才出现在两人对话中的赤血珊瑚! “青霭,”阮笺云一手托腮,笑吟吟道,“告诉孔嬷嬷,你从哪寻到这么一株与库房里 别无二致的珊瑚的?” 青霭冷笑一声,迎上孔嬷嬷恐惧的眼神。 “西坊正数第三家,郑家当铺!” 正文 第38章 苦等触到她冰凉的指节,心脏一疼。…… 眼见事情败露已成定局,孔嬷嬷终于不再狡辩,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 她脸色灰白,低垂着眼睛,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青霭,扶嬷嬷起来。” 阮笺云垂首啜了一口茶,淡淡道,“嬷嬷上了年岁,身子难免不爽利一时坐不稳也是有的。” 青霭应了一声,双手用力一提,硬是将孔嬷嬷按在了凳子上。 身下重新挨到凳子,孔嬷嬷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随即缓缓定在了阮笺云身上。 “……你是故意的。” 声音嘶哑,如久病之人。 她早知孙蓉说的是实情,却故意指了几件御赐之物叫自己放松警惕。 等借自己的手除掉孙蓉后,再亲自处置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她轻敌,小看了面前这个年轻的姑娘。 阮笺云不置可否,只道:“嬷嬷多虑了。” 她搁下手中茶盏,叹了口气,道:“我知嬷嬷不易,在宫里时陪伴殿下左右,出宫后又操持府里家务,多年辛勤不曾松懈,出此事故,想必也只是一时糊涂。” “只是嬷嬷年岁渐高,实在不宜如此辛苦。” “青霭,送嬷嬷去京郊的庄子上颐养天年吧。” 纵然早有预料,听到自己最终的结局,孔嬷嬷也不禁身子一抖。 她牙关紧咬,企图做最后的挣扎:“皇后呢?你动了我,岂不是忤逆皇后?她不会放过你的!” 阮笺云淡笑不语,只是示意侍女将她拉下去。 待孔嬷嬷的叫喊彻底消失在门外,唇角的弧度才彻底淡下去。 皇后? 自六皇子那一事后,恐怕宫里那位,此刻着实顾不上她呢。 正想着,青霭进来禀报:“姑娘,已将孙蓉从人牙子手里截了下来,送到南面的庄子上去了。” 阮笺云“嗯”了一声。 那孙蓉也是个有儿女的,再加上这么多年也只是躲在孔嬷嬷身后捞些油水,倒没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若是卖进窑子里,未免太过了些。 “还有一事,”青霭颊上露了个小小的笑涡,眼中喜色分明,“宫里来人,说是殿下今晚就要回来了,若早的话,或许还能赶得上晚膳呢。” 阮笺云一怔。 这么快? 她含糊应了一声:“那你动作快些,下午就将不干净的人全打发了,换咱们自己的人上来。” 青霭得令,出去找周英商量了。 此时卧房里便只剩阮笺云一个人,时不时站起身又坐下,神色间难得有几分茫然。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若说心中没有喜悦,那必定是假的。 可裴则毓回来了,两人是像从前一样分居两室,还是像在宫里时睡在同一张床上? 若睡在一张床上,她只想拿根绳子将自己捆起来,别再做出像昨天一样缠人的动作。 脸不知觉热了起来,阮笺云将两颊贴在茶盏壁上,试图借由冰凉的盏壁消去颊上灼热的温度。 又纠结了一会,才终于起身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掀起珠帘,冲门外唤了一声青霭。 “换人的事交给周英去做,你来给我打下手。” “晚膳,我亲自来做。” 两人忙碌了一下午,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张罗出了一桌菜品。 阮笺云惦记着裴则毓嗜甜,故而选了几道宁州菜,又怕裴则毓吃不惯甜口,又特意将京城菜式加以改良,尽力使其更符合裴则毓的口味。 这一番下来,腰背、两臂酸痛得直都直不起来,简直不像自己的了。 瞧着琳琅满目的菜式,青霭由衷感叹道:“奴婢还从未见姑娘对谁这么上心过。” 硬要说的话,还是之前为老爷祝寿,才亲手张罗了一桌子菜。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心疼起来,捧着阮笺云的手轻轻吹着:“姑娘,疼不疼?” 姑娘从前切菜都是用陆公子亲手打的那把小刀,薄而灵巧,最称姑娘的手劲,砍瓜切菜,样样不在话下。 哪像京城的刀,那么笨重,害得姑娘一时不察,白皙的手上多了好几处伤口。 阮笺云笑笑,轻声安抚她:“没事,不疼的。” 她已经上过药,在指腹和指根处缠了两圈纱布。比起手上隐隐的疼痛,反而是对裴则毓即将回来的期待压倒了一切。 “你也陪我忙了一下午,好好歇歇吧,”阮笺云牵着青霭的手,柔声道,“待殿下回来,就可以用膳了。” 周英那边也都安排妥当了,待裴则毓回来,保管还他一个井然有序、焕然一新的皇子府。 青霭咧嘴一笑,顺从地挨着她坐下:“奴婢陪您一起等。” 京城不是多雨的地界,今晚不知何时,却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天色昏暝,雨丝拍在窗上,流进一室寒凉。 滴漏一粒一粒地往下落着,烛光摇曳,案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青霭将汤婆子塞进阮笺云手里,触到她冰凉的指节,心脏一疼。 又取来一件厚实的披风,盖在阮笺云肩上,低声道:“姑娘,亥时了。” 还继续等吗? 剩下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阮笺云却自动领悟了青霭的意思。 她垂下眼睫,没什么情绪地道:“都收了吧。” “菜别浪费了,赏给下人吧。” 两人对着一桌菜等了一个时辰,宫中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裴则毓路上耽搁了,恐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这一耽搁,就又是一个时辰。 指尖的伤口明明早已止住了血,此时却又因为主人冰凉的身体而散发出痛楚。 阮笺云攥住指尖,神情木然,低垂的睫羽遮去了眸中情绪。 青霭轻轻道:“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应当是宫中有事,才耽搁了那么久罢。 她不怪他,只是今日与人斗智斗勇,又马不停蹄地忙了一下午,实在有些累得撑不住了。 于是点头,与青霭一道进了净室。 — 天幕低垂,夜色无垠。 雨停了,稀疏星点挂在空中,显出几分黯淡。 蹄音在皇子府门口停息,时良立刻着人接过马缰,替裴则毓提着灯引路。 “主子,是……” “去后院。”裴则毓简短道,余光顺便一扫。 门口的人换了。 想来应当是她的动作。 时良欲言又止:“后院来人了,说是皇子妃已经歇下了。” 裴则毓脚步一顿,微微蹙眉。 这么早? 比起她在宫中睡的时辰,早了至少一刻钟。 眼神越过前厅,倒映出后院寂寂灯火,整个院子被笼罩一片昏黄之中。 心中不由生出一个念头。 莫非……她是为了躲自己,才故意这么早就寝的? 念头升起,脚步也随之转换了方向。 在宫中时,两人是被迫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若还未做好与自己亲近的准备,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去书房。” 时良领命,朝下人吩咐了几句。 阮笺云沐浴出来,坐在妆镜台前,透过铜镜,瞧见青霭郁郁寡欢的脸色。 “怎么了?”她温声道。 青霭吞吐半晌,才道:“殿下回来了。” 阮笺云一怔,当即起身要去屏风里:“当真?陪我换件衣裳,我们出去接殿下……” 见此情形,青霭心中更是不忍,狠地一咬牙,跪了下来:“姑娘……殿下回来后,就径直去了书房。” 闻言,阮笺云眼睫轻颤了颤。 她如同被抽了法条的偶人,动作一滞,缓缓坐回妆镜台前。 嗓音缥缈,仿若呓语:“……是吗?” 叹了口气,伸手将青霭从地上拉了起来:“傻丫头,跪什么,地上凉。” 青霭瞧见阮笺云平静的神情,心里更是一揪一揪的疼。 她自小跟在阮笺云身边,知道自家姑娘素来便是个能忍的,往往心里越是难受,表情越是平静。 心里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幸好殿下无缘大宝,不然等真坐上了龙椅,姑娘今夜的处境岂不和冷宫里妃子差不多? 阮笺云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揉了揉青霭的头,温 声道:“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 …… 青霭熄了灯后,便轻轻将房门掩上了。 阮笺云翻了个身,平躺在被褥里,兀自望着顶上的床帐发神。 唇角自嘲地勾了一勾,亏她还以为裴则毓心里也是愿意的呢。 如此想来,在宫中时也是因为没收拾偏殿的缘故,他才被迫与自己睡在同一处吧。 今日之事,着实怨不到他身上。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将不该有的期待强加在了裴则毓的身上。 想通之后,她心情反倒还舒畅了许多,眼皮也渐渐发沉。 裴则毓不来也好,她一人在房里,总归还是要自在些。 至于圆房一事…… 若裴则毓不着急,她也没什么可急的。 — 晨起,青霭伺候她梳妆。 “姑娘,殿下说来与您一道用早膳。” 阮笺云昨夜睡得不安稳,困倦得睁不开眼睛,此时听她说这个,也只是应了一声。 青霭端详了她片刻,还是决定不去遮她眼下的青黑。 殿下若看到姑娘满脸倦色,说不定会更怜惜姑娘几分。 裴则毓如约来了,两人分坐两边,平平淡淡地用完了一顿早膳。 注意到她眼下的痕迹,温声道:“昨夜睡得不好吗?” 他不说昨晚宿在书房的原因,阮笺云便也不主动提及,只是微笑道:“劳殿下惦念,还好。” 裴则毓动作一顿,莫名觉得她好像对自己又回到了刚成婚时的状态。 正文 第39章 和离万一二嫁呢? 夫妻俩分别数日,此时却都诡异地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用着早膳,前厅一时只听得见咀嚼、吞咽的动响。 裴则毓欲言又止,但见阮笺云面色如常,便还是没有开口。 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些。 索性转移话题道:“陛下已派了我大理寺卿一职,只待过几日上一任辞官归乡,便可赴任。” “这几日我会去大理寺熟悉公务,若是迟了,晚膳不必等我。” 阮笺云垂下眼睫,手指稳若泰山地舀起一匙羹汤,温声应道:“好。” 剩下几日,裴则毓果真早出晚归,常常是鸡鸣未起便出门,星子亮了方才归家。 他回来得晚,便直接宿在书房。夫妻俩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之下,这几日来,却是面都未曾见一次。 阮笺云乐得悠闲,平日也就是看书烹茶,偶尔裴元斓邀她一道出去踏春,便也欣然前往。 今日也是,裴则毓出门后,她在房中神思困倦,正欲睡个回笼觉时,就听青霭进来传话,说是裴元斓来了。 只得强撑着打起精神,命青霭将人请进来。 原是今日殿试放榜,裴元斓来邀她一道去看及第的进士们。 阮笺云昏昏欲睡,兴致懒怠,便寻了个借口推脱:“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们去相看郎君,我这个已为人妇的便不去凑热闹了吧。” 裴元斓“嗤”了一声,笑她没志气:“万一二嫁呢?好儿郎可都是得提前预定下来的。” 阮笺云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当即清醒过来,连忙去捂她的嘴:“殿下可饶了我!这话哪是敢乱说的?” 裴元斓定然不会认为是裴则毓休弃她,如此一来,就只有和离和丧夫两种可能。 平心而论,她肯定是希望裴则毓好好的。 至于和离…… 阮笺云咽了口口水,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个选项来。 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于她而言可有可无,于裴则毓而言,说不定更是种束缚呢? 她能回到宁州、回到外祖的身边,裴则毓也能另外寻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与她白首偕老。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怎么看都是一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自己要不要寻个机会,同裴则毓说下这件事? 裴元斓见她出神,便知劝说奏了效。 当即拽着她往妆镜台前去,不由分说按着她坐下。 “你是本公主带出去的人,整日穿得这么素净,亏得旁人还以为是本公主薄待了你。” 说罢又唤青霭进来,好好替她打扮一番。 青霭向来便对阮笺云的随意颇有微词,裴元斓的话正合她心意,当即利利索索动起手来。 阮笺云兀自思索着和离的可能性,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 待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抬眸看向铜镜中,霎时显出一张国色天香、倾倒众生的容颜。 阮笺云平日习惯穿素色,脸上不作粉饰,青霭今日偏不如她意,选了一身极浅的丁香色罗裙,裙摆上还绣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更衬得她肤白胜雪,身姿绰约。 至于脸上,不仅敷了粉,描眉点唇也样样不落,青霭更是别出心裁,在她眉心绘了一朵与绣纹相仿的花钿。 比起往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今日她倒像是偶下凡间的仙女,沾染了人世间的一丝烟火气,灵动不失雅致。 阮笺云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忽如大梦初醒,立刻就要擦掉唇上的胭脂。 “这太隆重了……” 裴元斓“啪”地打掉她要往唇上拭的手,推着她起身,朝后吩咐道:“今日我带你家皇子妃出去,你好好看家。” 青霭乐得一双大眼睛都眯了起来,当即满口答应。 直至坐在马车里,阮笺云还是有些踌躇,坐立不安道:“殿下,不如我还是去换身衣裳……” 裴元斓正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眼也不睁道:“为什么?” 阮笺云咬了咬唇,有些难以启齿:“这颜色,未免太招摇了些……” 她又不是豆蔻年华、含苞待放的小姑娘,总归不好意思穿这些太过显眼的颜色。 裴元斓不必问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一针见血道:“你嫁给老九前,可穿过这种衣裳?”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阮笺云不由一怔。 在宁州时,若碰上元宵端午这类佳节,她也还是会穿上颜色鲜亮些的衣裳,与青霭一道出去逛街游玩的。 然而嫁给裴则毓后,她时时把自己架在“九皇子妃”的位置上,总想尽力显得成熟稳重些,自然将从前那些漂亮衣裳束之高阁,取而代之的,是端雅不失威仪、更适合“皇子妃”的衣裳。 见她怔忡,裴元斓便知她听到了心里去,于是不再多费口舌,只说:“游街还要有一阵,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马车驶过三街六巷,在一户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这座府邸屋檐门面崭新明亮,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熠熠生光,足见是经人用心爱护过的。 裴元斓一边下车一边同她解释道:“这是忠勤伯府,他家大夫人姓苏名采薇,出嫁之前,是整个帝京公认审美最好的姑娘。” 门房似是已经对裴元斓熟悉了,见着她带了一个陌生人来,也没阻拦,直接便放了行。 走进抄手游廊,只见花藤蔓绕,如荫如盖;游廊设计精巧有致,别出心裁,比起裴元斓的宝贝园子也不遑多让。 “当初园子设计,我也是请了她来参谋的。”看出阮笺云眼中疑惑,裴元斓主动解释道。 正说着话,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清脆朗笑,如银铃摇晃,珠玉落盘。 “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贵脚踏贱地了?” 阮笺云抬眸望去,果见一个千娇百媚、容姿生光的美人从前面款款走来。 一眼看去,她的妆容、发髻、配饰无一不是精心搭配过的,就连衣裙的颜色和款式也是交相应,叫人觉得眼前一亮的同时,又不致陷入刻意。 “怎么不见你家那个屠夫,可是杀猪去了?” 不理会她的调笑,裴元斓熟练与她寒暄。 忠勤伯祖上曾是屠户出身,这在京中不是辛秘。 苏采薇掩唇一笑,嗔了她一眼:“讨厌啦,殿下惯会拿人家取笑。” 眼眼神落到旁边的阮笺云身上时,眼睛一亮:“这位妹妹是……?” “装什么,你该猜得到的,”裴元斓哼笑一声,将阮笺云往前面一推,“你给她置办几身行头,免得她整日素净得出家人似 的。” 苏采薇平素最喜美人,因为瞧着美人在自己手下焕然一新,向来是最有成就感的。 左瞧右瞧,对着阮笺云爱不释手,却为难道:“今日恐怕不行。” “为何?”裴元斓一扬眉。 苏采薇羞涩一笑:“我家那个粗人今日当值,我得做了午膳给他送过去呢。” 裴元斓翻了个白眼:“他一堂堂统领,你不管他,还能饿死不成?” “话是这么说啦,”苏采薇双手捧脸,满眼的心疼,“可他觉得营里的饭菜不好吃,便也闷着不说,一个月瘦了好几斤,人家看着可心疼了呢!” 裴元斓:? 回想起忠勤伯卫峰九尺有余、壮实得跟熊一样的身影,比起所谓“瘦了好几斤”的心疼,她更想问苏采薇是怎么看出来他瘦了的。 但自己有求于人,还是明智地忍下了疑惑。 “这我不管,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人空手而归吧。” “唔……也是,”苏采薇上下打量了阮笺云片刻,歪头道,“这样吧,等今日游街完,阮家妹妹再来找我,我再把准备好的衣裳给你。” 一来,能与九皇子府和相府都搭上关系;二来,她见了这般罕见的美人也实在手痒,舍不得放过。 对方好不容易松了口,阮笺云当即诚心实意谢道:“多谢苏姐姐。” “小事,就当交个朋友啦!”苏采薇豪气地一挥手,推着她们出门,“好了好了,我要去厨房了,你们也快些走吧!” 目的达成,裴元斓也爽快地拉着阮笺云走了。 直至坐进马车里,才继续和阮笺云分享:“‘云罗坊’就是她家的产业,还是当年随她陪嫁进忠勤伯府的。” 纵使是阮笺云,也是听过云罗坊的盛名的,京城最时兴的衣服铺子,每逢新款问世,总是引得贵女们争相去抢。 于是由衷赞叹道:“真厉害。” 裴元斓淡笑一声,意有所指:“即使嫁了人,也还是大有可施展拳脚的地方的。” 说话的空当,马车已在食鼎阁前停下。 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在道路两侧,尤其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盼着能捉个青年才俊回去做女婿。 裴元斓早便预订了二楼临窗的雅间,是观望进士游街的绝佳位置。 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便下了马车,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裴元斓待小二上了糕点果盘之后便将他打发了出去,一边与阮笺云闲聊一边等着唱名赐第。 只听远处一声锣鼓响起,一个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男子骑着白马,不疾不徐地出现在道路尽头。 人群霎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裴元斓边嗑着瓜子边点评:“这是今年的状元郎?长得倒还不错。” 恰逢此时,状元郎已走到食鼎阁楼下,抬头恰对上阮笺云双眼,微微一笑。 阮笺云不明所以,便也回以一笑。 下一瞬不经意抬眸,却正巧撞进另一双幽幽的桃花眼。 裴则毓站在楼下,抬起头,一脸平静地望着她。 正文 第40章 情敌裴则毓脸色阴鸷 被那双眼睛盯着,阮笺云心尖一颤,下一瞬竟是下意识把窗子关上。 待她反应过来时,忍不住抱头,心底无声哀嚎。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搞得像是背着裴则毓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虚似的。 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裴则毓双眼缓慢地眨了一下。 妻子方才与游街而过的状元郎相视一笑,在看到自己时,却如同遇见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地掩上窗。 那日早晨的生疏不是错觉,自己果真惹她不快了。 心底仔细回忆着最近两人相处的点滴,裴则毓收回目光,走进酒楼。 窗户骤然阖上,裴元斓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那状元郎长得不合你心意?” “不,”阮笺云定了定神,解释道:“方才有风沙,关窗避一下。” 再度打开窗时,楼下已经没有了裴则毓的身影。 她这厢还在思量晚上要不要等裴则毓回来,同他解释一番,裴元斓那边已经兴致勃勃地靠到窗边来,倚着窗点评外边的其余游街进士。 榜眼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自是没什么可看的;探花郎虽是青年才俊,可裴元斓嫌他皮肤过于白皙,眉眼过于精致,与端方稳重的状元郎相比,难免显得轻浮了些。 挑来挑去,还是最初的状元郎合她眼缘。 “说起来,你家二妹也到了年纪,可许人家了?” 阮笺云闻言回想了一番,有些迟疑:“倒是没听说过。” 裴元斓似笑非笑道:“阮相倒是沉得住气。” “太子和老六打得火热,朝中都在猜他会站谁的队。” 毫无疑问,阮筝云的夫婿,就是阮玄的立场。 是以现在不知有多少眼睛,都对阮筝云的婚事虎视眈眈。 “这两个,你更青睐哪一个?” “我猜啊,”她拖长音,懒洋洋道,“他俩之间,有一个就会是你的妹夫。” 方才的功夫,裴元斓已经打听清楚了。 状元郎姓陈名玉韬,家在梅州,是一路考进帝京来的。 陈家祖上曾做过皇商,如今虽落寞,在当地也算富甲一方,钱倒是不缺了,就缺一个读书人的清名,都盼着陈玉韬考取功名,为族谱添光。 至于探花郎段懿,却是一只草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他家在一个偏僻的村落,孤儿出身,自小吃百家饭长大,一路靠着旁人的救济和可怜才有书可读。 他倒也争气,一举考中了探花,可谓前途可期。 阮笺云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半晌,试探道:“应当是……段懿?” 裴元斓扬扬眉,丢给她一个“还不算笨”的眼神。 一个孤儿,背后无依无靠,骤然来到人间繁华至盛的帝京,定然会想找到个依靠。 而家世清白的人,阮玄用起来也放心。 既能表现出不攀附任何一党的决心,也能培养自己的势力,可谓一石二鸟。 于双方而言,都是一门互惠互利的生意。 只是…… 阮笺云垂眸,掩去眼中清浅的愁意。 这是女子一生的大事,却被“利益”二字图谋的彻底。 嫁给段懿,筝云愿意吗? “不错,不错。”裴元斓看起来也对这个分配颇为满意,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回……” “去”字还含在口中未说出来,忽听道路两侧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经此一声,裴元斓才恍然地一拍额头。 “我竟忘了。” 转头对上阮笺云茫然的眼神,解释道:“近年北方鞑靼蠢蠢欲动,常有侵犯之举。而我朝已休养生息多年,贸然加重征兵,恐会引起民众恐慌动荡。” “于是今年,科举除常考的文史以外,多开设了一门武学选举。” “以武功、兵法等为课题,与文史举子同样地甄选出武学进士。待分出等级后,便分配他们去各营任职。” “文史进士游完了,现在应当就是轮到武学进士了吧。” 正说着,一阵风忽迎着窗棂吹进来,卷进一室暖春香气。 阮笺云下意识地往外望,下一瞬,却如同被钉住般怔在原地。 她远远盯着前方熟悉的人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元斓走到她身边来,遥遥一望,“嚯”了一声:“这小郎君生得倒真是俊。” 年轻郎君身着玄紫锦袍,头戴羞帽,跨坐于枣红色骏马上,五官轮廓深刻而分明,剑眉浓黑入鬓,略下垂的眼角冲淡了立体骨相带给人的压迫感,却半分无损他眼神的熠熠。 如命定般,郎君抬头,与阮笺云隔着人潮对视。 他双眸中猝然爆发出浓烈的欢喜,足尖轻点马镫,身如飞燕流云般越过重重人流,径直落到了二楼的窗台。 阮笺云忘了关窗,只怔怔望着他。 年轻郎君抬起手,在她鬓边轻轻簪了一朵花,动作轻柔,如同接住花瓣上坠落的一滴露珠。 花是白玉兰,形如飞鸟,瓣羽柔嫩,清香四溢。 人群一瞬停滞,下一瞬猛然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状元郎当街弃马,只为给心爱的姑娘簪花,怎不失为一段浪漫的佳话? 一扇窗之隔,裴则毓脸色阴鸷,“砰”地捏碎了手中的酒盏。 时良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掌间鲜血肆溢,咬牙道:“主子,属下去把窗关上……” 裴则毓抬手,只简短道:“下去。” 他松了手,任由碎瓷噼里啪啦落下,眼神只死死盯着阮笺云的窗前。 年轻男人眼里是浓到化不开的爱慕,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灼热。 耳畔香气涌动,阮笺云如梦初醒,立刻倾身将人拉进来,随即一把关上窗。 视线骤然被隔绝,裴则毓周身气势陡然一沉,墨黑的眼眸倒映着紧闭的窗,如山雨欲来。 半晌,唇角竟是缓缓勾起,透出一丝彻骨的寒凉。 她好得很。 — 待关上窗,将那些喧嚣声通通拦在外面,阮笺云抿了抿唇,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尾音轻颤,透露出主人此时犹不可置信的心情。 陆信听得心中一软,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我怎么不能在这?”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是不自觉地逗惹:“想你了,来看看你,不行啊?” 阮笺云蹙眉,正要开口让他正经点,忽听身旁一声轻咳。 闻声转头,裴元斓端坐在凳上,扬一扬下颌,冲她挑眉:“不介绍一下?” 阮笺云恍然,身体不自觉拉开了与陆信的距离:“殿下,这是陆信,是我在宁州的弟……” “谁是你弟弟?”陆信烦躁地打断她,“咱俩可不是一个爹娘生的!” 话音刚落,下一瞬额上就挨了阮笺云一个“暴栗”。 “陆信言行无状,我代他向殿下赔个不是。”朝裴元斓赧然一笑,又强迫陆信垂头认错,低喝一声,“老实点,不然等我写信回去同你爹娘告状!” 今日出尽风头的状元郎憋屈了一瞬,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认了错。 裴元斓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哼笑一声:“小事,起来吧。” 谢过裴元斓后,阮笺云推了个凳子过去,示意陆信坐下:“说吧,怎么回事?” 不等陆信开口,又淡淡道:“别装傻。” 小心思被戳穿,陆信“哼”了一声,这才老老实实地交代起始末。 “考学是我瞒着爹娘来的。” “我不想闷在宁州,和爹娘一样,一辈子守着个武馆过活,我想参军,报效朝廷,报效大梁。” “可他们怕我出事,都不答应。” “知道朝廷今年要考选武举子的消息,我就动了心思,悄悄准备好了盘缠,算着时间过来的。” 阮笺云蹙眉,掐算了一下时间:“别想糊弄我,你若这么早便动了心思,岂不是我来帝京前,你就做好准备了?” 如果是真的,这小子瞒得够深啊,分毫都没让她察觉到。 “不……”陆信抬眼,望了阮笺云一眼,“如果你不去京城,那我也不去了。” 宁州每年也有征兵的,她若留在宁州,自己也大可从宁州出去,待有军功傍身后,再风风光光将她娶回来。 在一旁听完全程的裴元斓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阮笺云闻言,动作一顿。 她敛眉垂目,叹了口气:“你来与不来,都与我无关。” “接下来呢,有何打算?” 听她转移话题,陆信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随即恢复如常,回道:“等陛下授官,赴任,然后在京城安家落户。” “你爹娘呢?”阮笺云追问。 “等我站稳脚跟,再将他们接来,”陆信早都想好了,甚至还有余裕反问阮笺云,“先生呢?他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舍得让他一个人在宁州终老?” “我……”阮笺云一时语塞。 她不知该不该说,自己已经动了和离的念头,恐怕不久就能回宁州,陪在外祖身边了。 最终只是闭口不谈,换了个话题。 倒是裴元斓对陆信很有兴趣,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剩下的时间,也多是两人在交谈,阮笺云在一旁闭口沉思。 眼见时辰不早,裴元斓带着阮笺云起身:“负责科举的官员这会估计已经寻你许久了,还不走吗?” 陆信有些恋恋不舍:“我送你们一程。” “不必……”裴元斓还未说完,打开门,剩下的话却被吞回了喉里。 饶是她经事颇多,见到此情此景也怔了一下。 身边声音骤停,阮笺云下意识抬头。 眼神落到一处,她心脏忽得一停,身体霎时如坠冰窟。 前面,裴则毓倚着栏杆而立,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察觉到动静,那双潋滟生光的眼睛缓缓睁开,眸光不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定定地望向阮笺云。 “夫人,聊完了吗? 正文 第41章 卿卿赫然是一片被人用力攥过留下的浅…… 声音温和清雅,仿若寻常问候,却在细枝末节里透出一种无形的亲昵。 见阮笺云仍是怔忡,唇角随即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朝着她伸出手: “聊完了,就回家吧。” 话音落下,陆信猛然间惊醒,一个跨步就挡在了阮笺云面前,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寸步不让地与裴则毓对视。 “你是谁?” 气氛骤然紧绷,如一道张到极致的弓弦。 裴则毓置若罔闻,唇角弧度不变,只是将目光投向阮笺云,又低声唤了一句:“夫人?” 阮笺云如梦初醒,近乎慌乱地推开陆信手臂,提着裙角就要去到裴则毓那边。 她脑中如一团乱麻,完全不知该怎样与裴则毓解释。 纵使裴元斓也在,自己的妻子大庭广众之下与外男从同一间房里出来,传出去也足够令裴则毓名声受损。 手腕忽地被攥住了,阻挡了她朝着裴则毓去的脚步。 下意识转头,正对上陆信血红的双眼。 少年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赤红着一双眼睛,鼻息粗重,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极大。 开口时,声音透着不可置信的喑哑:“……他叫你什么?” 阮笺云动作一顿。 她忘了,自己并未将成亲的事告诉家里。 定了定神,沉声道:“是阿姐忘了告诉你,我在京城已成婚了。” “这位,”她朝着裴则毓的方向抬起头,却仓皇地垂下眼,不敢看那人的眼睛,“便是阿姐的夫婿,九皇子殿下。” “阿信,还不问好?” 阿信。 她离开宁州的前一夜,自己翻墙求她不要走时,她也是这么唤他的。 在她心里,自己永远只是个小孩子。 陆信一瞬无措,手上无意识松了力道。 阮笺云看准时机,趁此机会奋力将手腕挣了出来。 “可……” 少年的声音里除了茫然,还带了一丝隐隐的委屈,“你才到京城一个多月,怎会……” “说来话长,”阮笺云垂下眼,旋即目光投向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裴元斓,“殿下,我们先走了。” 下意识的“我们”两字,叫裴则毓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几分。 他朝着裴元斓略略颔首致意,随即与阮笺云一道转身,缓步走出食鼎阁。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赏给眼前的小子。 陆信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两人走远的身影。 一高一低,清雅与沉静,连衣袖都若即若离,仿若一对神仙眷侣。 两月不见,她便成婚了。 她的……丈夫,还是一位皇子。 他能看出来,方才那个男人出现后,霎时夺去了阮笺云全部的目光焦点。 纵使是在跟自己解释时,也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双手脱力般垂在身侧,片刻后却又猛地紧攥成拳。 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到京城来。 他依然会留在这里,留在她的身边。 只要能一直远远地看着她,知道她很幸福,便足够了。 — 连前面赶车的时良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刻意驱马走了更平坦、更少颠簸的一条路,生怕不注意一个声响, 惊扰了车厢里的两人。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帘幕拉了下来,一丝光亮也无法透进来。 阮笺云垂眼靠着车壁,默不作声。 手腕迟钝地感到一丝痛楚,应当是方才陆信太过用力的缘故。 她双手拢在袖中,细不可察地轻轻摩挲着腕骨。 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受不了这恐怖的寂静,忍不住悄悄抬眼瞟向裴则毓。 车厢里昏暗异常,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对方优越挺拔的眉骨和鼻骨,以及流畅秀丽如水墨画般的下颌线条。 忽地,那双隐没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睁开了。 眼珠偏转,与她对视。 阮笺云吓了一跳,当即移开眼神,耳边是近乎冲出胸腔的剧烈心跳。 砰、砰。 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就在她疑心裴则毓会不会听见自己心跳声的时候,就听耳畔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很疼?” 什么? 阮笺云反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转头望向裴则毓。 那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射下一片阴影,并不看她,只道:”还不伸出来?” 确认了他是在同自己说话,阮笺云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乖乖从袖中伸出了手。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伸的是没被陆信攥过的那只手。 反正车厢里这么暗,他也不一定看得清。 眼前伸来一只雪白皓腕,骨节清嶙地镶嵌在腕上,细瘦得令人疑心是不是一用力就能将它捏断。 裴则毓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隐隐紧张的小脸上,好笑道:“这只?” 疑问的语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阮笺云泄力,认命地伸出另一只手。 就知道骗不过他。 裴则毓收回目光,接过她递来的手,虚虚拢在掌中,垂目看去。 这一看,却是忍不住拧紧了眉。 雪白的皮肤上,赫然是一片被人用力攥过留下的浅红。 极致的色彩对比,让人忍不住生出施虐之心,只想将这红色烙印得更深一些。 裴则毓侧身从暗格里取了巾帕,就着水囊里的水濡湿后,细细地沿着阮笺云腕上的痕迹擦拭起来。 原本微微灼热的痛意因着清凉的水缓解了许多,加之他手法轻柔,阮笺云竟诡异地感到了一丝舒适。 她正暗自享受着,忽觉腕上一凉,随即猛地一痛。 “嘶!” 一时没忍住,唇齿间溢出一丝痛呼。 下意识抽回手,只见原先那片嫣红之中,赫然多出了一个分明的齿印。 阮笺云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用力闭眼再睁开,却见那枚幻觉中的齿印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泪水的洗礼,看得更加清楚了。 一时茫然转头,对上裴则毓漆黑的眼珠,讷讷道:“殿下……” 他原来……这么生气吗? 都要通过咬她来泄愤了。 原本的不快在对上那双茫然水润的眸子后,几乎立刻便散去了大半。 裴则毓心底哼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只带有他烙印的手捞进怀里,指尖沿着自己的齿印勾勒。 没得到回应,阮笺云也不敢再开口,只默默任他折腾自己的那只手。 半晌,车厢里才响起一道如沐春风的声音。 “夫人很怕我?” 面对别人的恶意时明明冰雪聪明,立时就能做出反击,但被自己无理由地咬了一口,却一点也不生气。 脾气绵软得像面团做的,搓圆捏扁也不反抗。 难不成是怕他怕成这个样子了? ……在她面前,自己一直隐藏得很好啊。 一直等着他发落的阮笺云听到问话,立时摇了摇头。 她不怕他,只怕他生气。 生气伤身,不好。 想了想,轻声道:“我……对殿下很愧疚。” “嗯?” 仿佛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了一丝柔软的沙哑,听在耳朵里,只叫人觉得脸红心跳。 阮笺云不自然地揉了下耳尖,接着道:“今日我对殿下,有很多对不住之处。” “比如出门未和殿下说;比如对状元郎笑,接下来明明看到殿下却把窗关上了;比如……没告诉殿下关于陆信的事。” 她倒豆子一般说完,说到最后,才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裴则毓明明没问,她怎么全一箩筐交代完了? 昏暗中,有衣料窸窣响动的声音。 身边的人似是坐直了身子,离她更近了几分,她能感觉得到有热意靠近。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夫人不需要对我愧疚。” 那人声音温和醇厚,在狭小的车厢内令人听得分外清明。 “外出是夫人的自由,无需与我报备。” “只是我会担心,如若你主动说,我会很高兴。” “对状元郎笑……那也是夫人的自由,更是他的荣幸。” “只是希望夫人下次见到我时,也能对我笑一笑,然后再关窗就好了。” “至于陆信……” 指根传来柔缓的力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与她掌心贴近,十指相扣。 “是我失职,从未问过夫人家里的事。” “不知此时悔改,可还来得及?” 阮笺云整个人如陷云雾,除了点头,其余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心底仿佛有牛乳做成的河流缓缓流淌,浸润着她心田的每一处,令她的心软成一块松软的糕点。 从未如此庆幸,与她共度一生的,是身边这个人。 “夫人可有小字?” “有,”阮笺云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小时候,外祖唤我绿卿。” 不似寻常女儿家温柔典雅的小字,她的小字也是和人一般,有着坚硬固执的骨骼。 “绿卿……” 从前时常被人喊出的小字,此时被裴则毓喊出口时,却多了丝不明不白的缱绻。 仿若含在舌尖,被人悉心呵护后,再从唇齿间吐出的一般。 她无端觉得两颊燥热,有些后悔将小字告诉这人了。 裴则毓低笑一声,道:“以后,我也这么唤夫人,可好?”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全然笼罩在了自己的胸膛里。 身后是车壁,身前是他逐渐逼近的胸膛,阮笺云避无可避,只得被迫承受不属于她的热意。 那人垂下头,堪堪将距离维持在离她耳尖一寸之距,随后,朝着她耳尖徐徐吹了口气。 “卿、卿?” 正文 第42章 回府指尖挑起一缕她的乌发 眼前玉雪玲珑的耳尖微地一颤,随即迅速漫上嫣红。 怀里的人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他,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连面颊都被蒸熏得绯红一片,黑白分明的眸子尤其水润,仿佛一种无言的控诉。 再看耳尖,已经被一只纤细瘦白的手捂得严严实实,俨然一种防备的姿态。 裴则毓被她这一连套动作取悦了,低低笑出声:“方才还说不怕我?” 阮笺云被全然笼罩在他的气息里,连呼吸都浸染了馥郁的桃花香。 听裴则毓说这话时,尾音里还夹杂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又有些犹豫地放下手。 她的确是不怕他的,可……方才他也离得太近了些。 近到她甚至不敢呼吸。 不知别家夫妻是如何亲近的,但目前而言,裴则毓任何一个稍微亲昵些的动作,都会给她的心脏带来负担。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蓬勃的心跳,她定了定神,仿佛要显示自己并不怕他一般,直视着他,出声反问道:“殿下呢,殿下的字是什么?” 他的字? 裴则毓扬一扬眉,干脆地给了她答案:“含渊。” 毓,容人者也。 “怎么,”裴则毓指尖挑过一缕她的乌发,拢在指间把玩,“卿卿 也想叫我的字?” 阮笺云抿唇不答。 她原先的确是想这么叫的,但经他直白说出,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于是只摇了摇头,道:“只是问问殿下。” 她不主动叫,裴则毓也不强求,道:“还有什么?我想听。” 他全然没有想坐回去的打算,阮笺云无法,只得将半边身子都贴在车壁上,垂睫问他:“殿下想听什么?” 裴则毓道:“都想。” 阮笺云便斟酌着开口:“那……我先从陆信开始讲起,可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才轻轻道:“他与我并非血亲。” “陆信的爹娘在宁州经营一家武馆,就与我外祖的书孰比邻,一来二去,我们两家便相熟了。” “幼时,他性子顽劣,不肯好好读书,总喜欢捉弄书孰里的丫头小子们,好几次都把我外祖气得不轻,是整个镇子都闻名的混世魔王。” “但也有例外,”回忆到这里,阮笺云轻笑了一下,“或许是我喜欢板着脸的缘故吧,他好像从小就很怕我。” “因我不喜吵闹,所以经常因他闹出的动静太大,给他脸色看,他后来也就慢慢地改了许多。” 不止改了,还变着花样地讨她开心。 今天送李家的绢花,明天送郑家的糕点,后天送书斋的话本,大后天送自己亲手捡的松果…… 那段时日,青霭两手便没空过。 后来还是她三令五申不准送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陆信小我一岁,所以,虽不是血亲,因着年少的情谊,我也还是把他当亲弟弟看待的。” 只是…… 阮笺云敛眉,不自觉地回忆起上京前一夜。 少年趴在墙头,任青霭她们怎么劝也不下来。 在看到自己出现后,眼里的光比月光更晶莹,如同两枚熠熠的宝石 他双眼固执地盯着她,道:“别去京城,行吗?” 阮笺云站在院子里,与他隔了半丈的距离,只道:“你先下来。” “不行,”少年的倔脾气上来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阮笺云转身就走:“那你继续待着吧。” 又吩咐青霭去抱床被褥来,省得这人趴一夜墙头着凉了。 “哎哎,”见她真的要走,少年着急了,“你回来,我们好商量。” 阮笺云无声叹了口气,转身看他。 “陆信,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少女声音温柔却坚定,顺着徐徐夜风送来:“人生百年,无人不是过客。” “你还年轻,会遇到更多值得的人的。” 少年的心思如同一汪不算深邃的湖,任平时掩饰得再无波无澜,有风经过,也会生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阮笺云不算笨人,自然有所察觉,今夜这般委婉的告诉他,也是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关系就回不到从前了。 少年趴在墙头,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忽得鼻子一酸。 他红着眼眶看向她,略微喑哑的声音暴露了主人内心的波澜:“你等等我,不行吗?等我有了战功,随你一起去。” “阮笺云,我……” “阿信。” 阮笺云忽得抬眸,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每个人都有要独自面对的事,你陪不了我。” 她声音轻缓,却不容置喙。 “夜深了,回去吧。”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直至回到房间,都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后来……后来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翌日离开时,陆信一切正常,还叮嘱她保重身子。 今日一见,方才知晓。 原来少年那时就已有了随她上京的心思。 回忆结束,阮笺云额角忍不住又开始隐隐作痛。 自己倒是把陆信当弟弟,可该怎么同裴则毓解释陆信对她的心思呢? 裴则毓倒是一直在旁耐心等候,并未出言催促。 她咬了咬唇,索性破罐破摔道:“总之……他与我并无任何不清白的关系,今日之事,四公主殿下也可替我作证。” 裴则毓笑了笑:“好,我信卿卿”。 妻子对那个小子没什么情意,这点他看得分明。 至于那个躁动的小子嘛…… 裴则毓眸光渐深。 恰逢此时,马车停了,时良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殿下,皇子妃,我们到了。” 既然到了,话题便也暂告一段落。 裴则毓先下车,随手伸手接阮笺云下来。 然而撩开帘子,阮笺云却一怔。 怎么是皇子府? “怎么了?”裴则毓见她神情惊讶,问道。 阮笺云闻言,将目光转向他:“殿下,大理寺今日政务不多吗?” 这还是他任职以来,头一次回府这么早。 她还以为他会中途回大理寺,叫时良送自己回府呢。 裴则毓唇角笑容轻浅:“今日事务不算繁忙,晚上可以早些回府。” 何止晚上,他今日一整个下午都耗在了食鼎阁,只为看她何时与那个小子从雅间里出来。 阮笺云点了点头。 那两人晚上可以一同用晚膳了。 其实,她内心还是希望裴则毓每日都能如今日般早些下职的。 说到晚膳,她蓦然想起来:“殿下办公时,午膳和晚膳都是在食鼎阁解决的吗?” 裴则毓轻轻摇首:“今日有些特殊。” “平日若无意外,都是与同僚们一同在大理寺用膳的。” 上午处理一起狱案时,发现刑部有档案没有送过来。 原本叫时良跑一趟便可,但他念着多与刑部的人打些交道,日后也方便共事,便亲自去取了一趟。 回来恰巧撞上举子游街,一时回不去,又正巧看见妻子在食鼎阁。 本想上去与她一道用膳,奈何不受人家待见,这才灰溜溜地去了另一个房间。 阮笺云“哦”了一声:“大理寺伙食如何?” 在她印象里,裴则毓倒不是个挑嘴的人,不论食物好吃与否,他多少都会吃一些。 又想起宿在贞贵嫔寝宫时,他与自己讲的那些陈年旧事,心底不禁漫上一丝心疼。 想必是儿时的日子不好过,他才不挑食的吧。 若是像太子、六皇子一般,自幼被人捧在手心,万般呵护地长大,怎可能不会对饮食有所挑剔? 裴则毓道:“尚可。” 事实上,大理寺是本朝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又并非军营和禁军那种费力气的营生,所供伙食单调寡淡,也只有“敷衍”二字能概括的了。 裴则毓是皇子,原是也能得些优待的。 但他对食物味道并无特殊追求,加之不愿给人落得“金尊玉贵”的印象,便一视同仁地与同僚们吃在一处。 但若说偏好嘛,也是有的。 自从阮笺云换了厨子后,府里的饭食比以前更合他胃口了许多。 但裴则毓也只是被她提及,这么一想,丝毫没有劳动妻子给他送饭的念头。 两人虽是夫妻,可他到底不愿牵扯她太多。 若是交涉太深,将来……也是麻烦。 走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前厅。 青霭早听到阮笺云回来的消息,欢欢喜喜地叫厨房烧了一桌好菜。 姑娘出去了那么久,回来肯定累了。 趁着殿下在,姑娘心情好些,得想办法叫姑娘多吃些。 到京城这么久,姑娘每顿都只动那么几筷子,脸颊清瘦了不少,显得人愈发清冷伶仃。 青霭盯着人烧的菜,自然大多是些阮笺云爱吃的宁州菜色。 阮笺云原还担心裴则毓吃不惯,不想宁州菜的微甜倒正合了这人胃口。 许是一段时间不吃的缘故,裴则毓反倒还更添了半碗饭,带动得阮笺云也不自觉多用了些。 待收拾得差不多后,也将将到了就寝的时间。 裴则毓一个眼神递过去,时良立刻会意,为难地看向阮笺云:“殿下,下人说书房的床褥都拿去洗了,还未晾干,您要不和皇子妃……” 裴则毓应了一声,也转而看向阮笺云。 两个人的目光都聚 集在阮笺云身上,她掌心悄悄攥紧,“唔”了一声。 “殿下……您可介意?” 正文 第43章 贪欲想把她锁在这座院子里 裴则毓自然是不介意的。 这一结果青霭和时良都喜闻乐见,一个立刻吩咐净房烧水,一个快步去书房拿寝衣,动作利索极了,好像一个耽误,两人就要反悔了似的。 依旧是阮笺云先行沐浴,裴则毓在卧房里等她。 一道门隔绝了所有旖旎情丝,裴则毓闲来无事,索性好好看看她日常所处的地方。 原本他一个人住时,卧房里除了必备的大件之外,鲜少见什么装饰。 清清冷冷,俨然一个“雪洞”。 然而她住进来后,到底是不一样的。 博古架上搁置了几尊青瓷花瓶,斜斜溢出几枝桃花,夜风一吹,清香就涌入鼻腔,令人心旷神怡; 窗下的小榻前多了一个桦木的架子,做工虽有巧意,但到底粗糙了些,不似出自府中工匠之手,上面满满当当放着她的书,甚至还有几本放不下,堆在了榻上的矮桌上; 更不必说只有她才用的妆镜台,胭脂首饰被归置得井井有条,一如她人一般,给人以清爽沉静之感。 裴则毓没见过其他女子的妆镜台是什么样的,但此时却觉得,她的东西似乎太少了些。 皇子府的中馈此时应已完全握在她手上了,妻子是个识大体的女子,想是不好意思用府里的银子置办花销,说不定至今都是在用自己的嫁妆。 自己得寻个机会与她说清楚,府中银子,随她调度。 不经意举目,望见那件搭在屏风上的丁香色罗裙,忽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日妻子似是盛装打扮了一番。 唇色鲜妍娇嫩如春景,黛眉缥缈乌黑如远山,连衣裙都是平日不常穿的小女儿家喜爱的艳色。 他很喜欢。 可…… 一股无名妒火从心底渐渐燃起,裴则毓微眯了眯眼。 今日如此动人的她,却并非单独为他绽放这份美丽。 只要想到曾有人目光在她脸上留恋,他就心情阴郁,心底隐秘滋生出阴暗的欲望。 想把她锁在这座院子里,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这种举世无双的美丽,只能为他一个人绽放。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阮笺云从袅袅白雾中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迷雾朦胧的水汽,连眼角眉梢都格外湿润。 “殿下,您……。” 不经意抬眸望向裴则毓,口中的话随即一滞。 是她错觉吗?怎么觉得这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悸动? 宛如鹰隼盯上了猎物,眼中满是密不透风的占有欲。 连眼角都因着激烈的心绪,微微发红。 但下一瞬,裴则毓面色恢复如常,朝她笑了一下,起身走进净室。 眼前雾气逐渐散去。 阮笺云站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是自己方才看错了。 裴则毓这般高洁清雅之人,怎会露出那种阴暗潮湿、有如毒蛇环伺的眼神? 只是那个眼神…… 阮笺云蜷缩在被子里,不自觉地颤了下眼睫。 如同被锁定了般,令她下意识地感到害怕,想要逃离。 裴则毓动作一向利落,不久就推开了净室的门,走了出来。 阮笺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索性背过身去闭上眼装睡。 裴则毓出来后,一眼就看到了睡在床里侧的妻子。 她背对着自己,一头乌发柔软如藤蔓,柔柔地铺在枕上,呼吸透出刻意地均匀,身形微微起伏,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装睡。 裴则毓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与自己独处时,好像总是很紧张。 于是也配合地放轻脚步,熄了蜡烛,无声地上了床。 身侧骤然陷下去一块,阮笺云知道是裴则毓过来了,呼吸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然而下一瞬,腰间骤然多了一条手臂。 还来不及反应,那条手臂一用力,她身子便被翻转过来,落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阮笺云猛地睁大眼,正对上那人含笑的目光。 一只大手随即蒙住了她的口鼻,眼前俊美如神祇的男人低下头,醇厚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说,为什么装睡?” 他柔软的嘴唇紧贴着她耳骨,阮笺云耳朵素来最为敏感,当即便烧了半边脸。 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两手去扯他的手。 谁知那只拢在她口鼻上的手犹如铁钳一般,任她如何用力,也不挪动分毫。 “不说?”含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不说的话,就不让你呼吸。” 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不紧不慢地捏着她的后颈,顺着她突出的颈椎而下,溜进寝衣,毫无顾忌地滑过振翅欲飞的蝴蝶骨,随后是流畅顺滑的腰间…… 肌肤相贴的感觉陌生得令阮笺云几乎想要尖叫,她烧得眼睛都几乎红起来,盈盈欲坠的泪光里含了几丝祈求。 一声轻叹传来。 口鼻上的手如愿以偿地离开,只不过这次移到了她双眼上。 眼前一片漆黑,随即耳尖一痛,激得阮笺云身子抖了一下。 有锋利的犬齿咬在她耳骨上,裴则毓的声音仿佛贴着耳蜗响起。 “这是惩罚。” “别这么看我,我会……” 他声音停下,不再言语。 会什么? 阮笺云正疑惑,眼前骤然恢复了视线。 裴则毓不让她看到自己被欲望烧得灼红的眼,只按着她后脑往自己颈间靠近,闭目简洁道:“睡觉。” 动作间,她柔软的嘴唇柔柔擦过他的锁骨,宛若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他下腹仿佛有火在烧,面上却不动,只把怀中的人按得更紧。 阮笺云心底却有些惴惴。 又是不让她呼吸又是咬她的,裴则毓是不是生气了? 她静静趴在他胸膛等了一阵,才轻轻出声:“殿下生气了吗?” 裴则毓平复了一会,欲望的火焰逐渐熄了下去,听她这么问,便知怀中人又想多了。 她对旁的事倒是洞若观火,唯独面对自己时,总是有些迟钝。 一时有些好笑,若他真的生气了,她当如何? 于是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得到肯定的回答,阮笺云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有了底,于是理性分析道:“殿下因为什么生气?我可以改的。” 改了之后,裴则毓就不会再生气了。 裴则毓喉咙一哽,在黑暗中幽幽睁开了双眼。 这与他预想中的反应大相径庭。 妻子乖乖躺在怀里,却一板一眼地分析着惹他生气的原因,好像是想认真与自己讲道理。 他认命地呼出口气,道:“不生气了,睡吧。” 阮笺云分析的话一顿。 这么快? 果然还是要多讲道理,这才是维持夫妻关系的长久之计。 于是放心地闭上眼,道了一句“殿下晚安”。 见怀里的人当真闭上双目,身体放松,仿佛真的准备睡去,裴则毓久违地感到了一阵挫败。 他毫不留情地把人叫醒,残忍地告诉她:“我又生气了,怎么办?” 又生气了?? 阮笺云睁大双目,内心满是不可置信。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无奈地叹了口气,好脾气道:“殿下为什么生气?” 肯定是自己疏忽中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只要裴则毓说出来,她一定改。 裴则毓道:“因为你哄人的方式不对。” 哄? 阮笺云十七年的人生里,首次出现这个概念。 她一脸茫然地望向裴则毓,不知该如何是好。 阮笺云不常生气,遭遇恶意时,往 往是反击回去,便觉心情舒畅了。 偶尔有无法反击的情况,平复一阵,心绪便也恢复如常了。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哄”生气的裴则毓。 求助地看向裴则毓,那人却阖上双目,显然不打算对她施以援手。 思索着儿时话本里看到的情节,阮笺云踌躇半晌,一狠心,凑近那人脸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吻。 软下声音道:“殿下,别生气了。” 感受到脸上轻柔如落雪的触感,裴则毓唇角微微勾起,却仗着黑暗里阮笺云看不见,故意道:“还没消气。” 阮笺云无法,只得又在他颊上亲了一下,重复道:“是我不好,殿下,您别生气了。” 可怜兮兮的声音在他颈窝里响起,像一种无奈的示弱。 她哪里不好?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了! 裴则毓终于不再抑制胸膛里的震颤,令笑意流露在声音里,拥紧她柔软纤瘦的身体,在她额上也轻轻落下一吻。 额上一热,阮笺云在黑暗里也红了面颊,悄悄往那人怀里蹭了几寸。 这是原谅她了吧? 看来裴则毓也是很好哄的。 身子被那人拥在怀里,带来无与伦比的心安。 阮笺云在这样安逸的环境里渐生困倦,眼皮一沉,昏昏坠入梦境。 耳畔是妻子柔软轻缓的呼吸声,鼻腔里满是她身上沾染了他气息的清香。 裴则毓低低笑了一声,吻了吻她顺滑的乌发,也跟着闭上眼。 一夜安眠。 翌日起来,两人用完早膳,便听时良说陛下同意了上一任大理寺卿的告老书。 那今日,就是裴则毓正式当值的第一日。 阮笺云昨夜睡前迷迷糊糊回想起自己还未去忠勤伯府取苏采薇的衣裳,正打算上午去一趟。 闻言便道:“今日我送送殿下吧?” 正好送了裴则毓,顺路将衣裳也取回来。 正文 第44章 亲吻那人尝到血腥味,似是更兴奋了一…… 裴则毓有些意外。 但妻子有这份心意,他怎好拒绝?于是笑着应好。 阮笺云见他答应,便进了屏风换衣裳。 裴则毓在外等也是闲等,索性去观察她摆在窗前的桦木书架,想看看妻子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这一看,却是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只见书架上陈列的,竟多是《女则》、《女诫》一类的庸书! 他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眨眼再看去,封面依旧摆着明晃晃的“女则”两个大字。 这和他那天撞见看《白虎通义》的是同一个人? 裴则毓头一次对自己出生的地方陷入了怀疑。 京城便这般害人不浅吗?硬生生将一个满腹才华的女子,变成了囚于内室的贤妇。 正想翻开一本看看,屏风那侧却传来了响动。 阮笺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依旧是寻常打扮,一身素色,连脸上都只是薄施粉黛。 容貌清绝依旧,只不似昨日那般用心打扮。 裴则毓看在眼底,牵了她的手一道出门。 坐进车里时,才不经意般问起:“怎么不穿昨日那件丁香色的了?” 阮笺云闻言摸摸鬓角,有几分不好意思:“昨日是四殿下想看我穿……我原是穿不惯那般颜色的。” 后面补充的这一句,是怕裴则毓认为她太爱美了。 她到底也想在裴则毓面前显得稳重简朴些。 听完后半句,裴则毓默默咽下了“我也想看”四个字。 他故作了解地颔首:“你穿什么都好看。” 想起昨夜看到她妆镜台上堪称“简陋”的家当,于是开口道:“待我的俸禄下来了,时良也会直接并到府中,你只管看着开支便是。” 阮笺云闻言犹豫了一下。 裴则毓这意思,是要将自己的俸禄都交给她管吗? 可她来京城许久,凡所为自己置办的,用的都是嫁妆银子,从不与府中银钱混用,就是为着二人泾渭分明,互不亏欠。 原想借他在外也需要用银子为由推辞,转念一想,大不了就如裴则毓所言,把他的俸禄仅作府中开支,这样也不算只有她在用,免得日后亏欠他太多。 于是点头应下了。 裴则毓不知她心里诸多弯弯绕绕,在她书架上看到的《女则》依旧持续地给他带来着冲击。 思索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若是有人想要规劝你,不必理会便是。” 他疑心她改看此类书,是受了身边人的影响。 想来不会是四皇姐,那……许是相府有人给了她压力? 内心暗下决定,下次再见阮相,必定要点他几句。 阮笺云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一时茫然。 但裴则毓好意明显,于是也乖巧应下:“我省得了。” 车内帘幕并未放下,阮笺云透过窗口,望见了周围的建筑。 原来裴则毓上值和昨日她去食鼎阁,是同一条路。 正想着,忽觉前方那座气宇轩昂的大宅子颇为眼熟。 定睛一看,立在那两座石狮子前,与人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不是苏采薇又是谁? 恰巧此时苏采薇也透过那人肩膀,望见了阮笺云,当即伸手招呼她:“九皇子妃殿下!” 裴则毓原本在闭目养神,此时听到车外传来的叫喊,睁开眼,吩咐时良停车。 转而看向阮笺云:“朋友?” 妻子来京城不久,平日能有一些解闷的去处,他也是很乐意的。 “点头之交,”阮笺云解释道,“昨日,四殿下带我去忠勤伯夫人处置办了几身行头,原本约好回去时去她那儿取,不想……” 越解释,声音越低。 裴则毓了然。 昨日回程,她被自己抵在车壁上严刑逼供,哪有功夫想起来去取衣裳。 这么说,他才是罪魁祸首。 一时忍俊道:“去吧。” 阮笺云有些担忧:“会不会误了殿下的时辰?” 裴则毓已撩开车帘,先行下车,回身将手递给她:“不差这一会。” 两人在忠勤伯府门口下了车,忠勤伯夫妇早在他们马车停下时便停住了打闹,此时纷纷行礼道:“末将/臣妇见过九皇子,皇子妃。” “都起来吧,”裴则毓微笑道,转而低头看向阮笺云,声音温润柔和,“我在这等你。” 苏采薇见状,捂嘴“哧哧”笑了起来。 见阮笺云目光望过来,才低声笑着道:“怪不得都说九殿下是女儿家最好的归宿,这般温柔体贴的郎君,我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呢!真真是羡煞旁人。” 忠勤伯卫峰是个五官硬朗的高壮汉子,此时听到妻子故作小气的“酸言酸语”,也只是宠溺一笑,用宽厚的大掌捏了捏苏采薇的耳垂。 阮笺云听得双颊绯红,悄悄扯了她一把,道:“快些带我去取衣裳吧。” 妻子们进去取衣裳,裴则毓便与卫峰两人站在一处,随意闲聊。 “赤山是去骑兵营?” 赤山是卫峰的字,他笑了笑:“是。” “末将在等妻子将食盒提来。” 说到妻子时,往日沉默寡言的汉子眼中也满是柔情。 明明是惧内的话,在他说来,反倒添了一股莫名的甜蜜。 “末将的妻子为末将准备了午膳,军营太远,她赶不过去,便命末将一定早上将食盒带去。” 裴则毓笑容一顿。 谁问你了? 交谈的欲望霎时消减不少,他咳了一声,主动换了话题。 谁承想,接下来几句,卫峰句句不离妻子。 “末将的妻子也最喜艳色。” “末将本也想,奈何家有悍妻……” “拙荆她……” 所幸阮笺云的身影不久便重新出现在了忠勤伯府门口,才堪堪解救了裴则毓几乎消失殆尽的交流欲望。 接过阮笺云手中的包裹,两人上了车。 落下帷幕的前一秒,裴则毓余光一瞥,不经意看见那两人又如磁石一般抱在一起,卫峰的手中还提了一个碎花的大包裹。 他眼角一跳,啪的一声放下帷幕。 接下来的路程也不长了,两人各位于车厢一边,裴则毓是在闭目养神,阮笺云则是默默思量着方才苏采薇说的话。 “男人都是口不对心的动物,就算在家里摆一尊美人相,心里也是欢喜的。我家那个,说是不懂女子的衣裳,可每次我一换了新衣裳,他下值回来得比谁都快!” “即便是九殿下,肯定也是如此。你生得这样一副好颜色,可万万不要荒废了才好。” 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眼去看身边的人。 裴则毓……也是一样的吗? 马车在 大理寺门口停下,裴则桓睁开眼,恰好捕捉到妻子收回去的眼神。 他挑了挑眉。 “我生气了。” 阮笺云闻言,茫然地抬头望向眼前双手抱胸的男人:“啊?” 他是河豚吗?这么容易生气。 好端端的,谁又惹他了? 车帘半开,阮笺云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咬一咬牙,凑上去在他下颌处轻轻一啄:“别生气了,殿下。” 裴则毓轻哼一声,动作不变。 阮笺云见状,灵机一动,试探道:“殿下午膳想吃什么?我着人送来。” 倒是开了点窍。 但这并不足以弥补他方才从忠勤伯夫妇那儿受到的伤害,于是故意道:“随意。” 阮笺云心底叹了一口气,法子想了个遍,都不见裴则毓松口。 眼见快误了他上值的时辰,只得釜底抽薪。 一个轻柔的触感落在他唇上,裴则毓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具柔软的身体趴在他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别生气了……含渊。” 裴则毓眸色蓦地一深。 又过了半刻钟,九皇子殿下才施施然从马车里下来,眉含春意地往走进大理寺。 他眉眼的舒然太过明显,一路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有大胆的人忍不住问了:“九殿下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裴则毓指骨抵着唇,笑而不语。 — 直到回到卧房,阮笺云面上的热度都没消退。 青霭替她更衣时,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姑娘唇上这是怎么了?” 阮笺云闻言微微偏过头,以手掩唇,声音淡然:“无事,不甚磕到了。” 青霭寻来药膏,有些担忧地埋怨她:“姑娘怎么这么不仔细,都肿了。” 阮笺云面上的红霞愈深。 她也没想到轻轻一个吻,裴则毓反应就这么大……甚至不小心咬破了她的唇。 可那人尝到血腥味,似是更兴奋了一般。 若非怕误了时辰,只怕连舌头都要伸进来。 药膏清凉温和,很快疏散了她唇上的肿痛。 待面上热度消退,阮笺云才起身准备裴则毓今日的午膳。 那人临走前也没说想吃什么,她还得费心去想。 又翻看了几页菜谱,才挽起袖子,打定主意。 论京城菜,她自是比不上京中土生土长的厨子,更何况这类菜,裴则毓在宫中恐怕都吃腻了,轮不到她亲手做。 不如做两道宁州菜,既新鲜,也是她更拿手的。 一趟忙碌下来,总算在午膳前赶出了一道水晶肴肉、一道荷塘小炒,与厨房做的三四道菜、一盅汤一起,放入食盒,嘱咐下人快些送去。 午膳时辰过了不久,时良将空食盒送了回来,顺带还捎带了一则消息。 裴则毓今日会早些回来,一道与阮笺云用晚膳。 正文 第45章 乌龙一时陷入了深深的羞恼 午正时分,鼓声照常响起。 埋头办差的众人纷纷抬起头,各自起身舒展着久坐僵硬的身体,一时只听室内哀嚎声声。 “唉,又到午膳了。” “整日清汤寡水,这几年下来,我连我家那婆娘的手艺都看得过眼了!” “可不是?今日怎么没有要外出的差事,连打牙祭都不成。” 大理寺素来以清正廉洁出名,加之裴则毓新官上任,众人都不愿意在新上司面前落个“好逸恶劳”的印象,连私下外出用餐都是能省则省。 左右也只吃午膳这一顿,晚膳便各自回府,好好弥补一番白日的苦辛了。 众人虽是抱怨,可一个走得比一个快,就怕晚了,连热乎的都吃不上。 大理寺少卿唐元义临走前,路过裴则毓的公廨,见屋里那人仍是伏案埋首,便好心提醒道:“裴卿,去晚了可就连热菜都没有了。” 裴则毓向来公私分明,既正式赴任,便提前与众人言明,往后办公中都称职务,不以身份论处。 裴则毓抬头,微微一笑,不等他解释,时良便急匆匆提着一大个包裹赶来。 “主子,这是皇子妃命人送来的。” 包裹搁在案上,掀开布料,是一个足足有三层高的食匣,六壁乌木雕花,甚至因保暖得当,还冒着丝丝白茫茫的热气。 裴则毓颔首,示意时良退下,随即在唐元义艳羡的目光中淡定地掀开食盒。 第一层,是热气腾腾,香浓扑鼻的豆腐汤,旁边配了清新可口的小菜,乳白与翠绿相互映衬,格外令人食指大动; 第二层,是两道烧鸡烧鹅,色泽鲜嫩,皮糯脂肥,看着就叫人垂涎欲滴; 第三层,则是一道水晶肴肉,一道荷塘小炒,虽也是色香味俱全,但与先前的对比,便犹如御膳比之家常小炒,显得格外清淡些。 裴则毓原本神色平静,只在看到最后两道菜后,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 他将一二层食盒盖上,一并推给了唐元义。 “大理寺伙食向来寡淡,你带去,也让诸位换下口味。” 唐元义把食盒抱在怀中,感动得热泪盈眶:“我这就去!” 怎会有九皇子这般神仙的人物啊!自愿吃最下层的菜,反而把最好吃的都留给诸位同僚。 有这样把下属放在心上的上司,连干活都变得有劲了! 他抱着食盒美滋滋地往外走,跨过门槛时,猛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裴则毓咧嘴一笑:“属下明日有事,想早些下值。” 裴则毓颔首应了,随口问了一句:“可是家中有事?” 唐元义道:“也算吧。明日晚上会有花灯节,我家娘子想让我早些下值,陪她一道去赏花灯。” 话毕,又想起今日的食盒是皇子妃送来的,顺嘴道:“听说皇子妃不是京城人士?裴卿若是空了,不如也带皇子妃一并去瞧瞧。” 裴则毓闻言垂眸,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花灯吗…… 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匣边缘,唇角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上挑弧度。 她应当,会喜欢吧? — 阮笺云打开食匣,怔了一下。 除了自己做的那两道菜,其余几道全部都被扫荡干净了,连汤汁都不剩多少。 她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食盒,一时陷入了深深的羞恼。 原来裴则毓同意她送午膳,只是想念府里的菜式了。 早知她便不费力气亲力亲为了! 青霭路过,顺势一瞥,吓了一跳:“殿下这么能吃的吗?!” 她记得殿下和自家姑娘一起用膳时很是斯文,不想背着人时食量这般多! 这可是足足六菜一汤啊! 阮笺云被青霭这一句惊呼,才终于回过神来。 对啊,裴则毓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下这么多? 想了一阵,没想明白,索性搁置下来,接着看昨日没看完的书。 自那日险些被裴则毓发现她在看《白虎通义》起,她就与青霭一道将书包上了《女则》、《女戒》的封纸。 今日看的这本,就是包了《女则》皮子的《庄子》。 看了一下午,估摸着裴则毓快回来了,便搁下书,吩咐厨房准备传膳。 过了一阵。便听青霭进来,说裴则毓到门口了。 阮笺云披了件外衫,出去迎他。 近四月中旬,天色已开始暗得缓慢。 裴则毓骑在马上,远远便见府前已点了灯笼,灯笼下立着一人。 灿紫的晚霞之中,那人身穿月白衣衫,亭亭而立,裙角蹁跹,仿若 画中之景。 那人似有所觉,也偏转过头来,瞧见他的身影,便笑了一笑。 仿佛在说:“还不快过来。” 裴则毓唇角便也不自觉地勾起,连一颗心也沉甸甸的,如同吸饱了水的棉花。 他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只是朦胧地认识到,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他都希望看见阮笺云站在灯笼下,静静地待他归家。 渐至门前,时良伸手接过马疆,悄悄退下,不欲打扰夫妻间的交流。 阮笺云被他专注的目光盯得几分赧然,几分不解,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脸:“可是沾了什么东西?” 听她如此问,裴则毓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在盯着妻子看,终于移开目光,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没有。” 他转移话题道:“卿卿明晚可有空闲?” 阮笺云点头。 自然是有,即便没有,他问了,也是要有的。 见她点头,裴则毓心中才稍稍落下来。 幸好他约得不算迟,裴元斓还没约她去。 “明晚京中惯例有个花灯节,你可想去看?” 阮笺云“唔”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她对花灯其实不算感兴趣,但如果是与裴则毓一道,那就另当别论了。 于是转而抬眸望向裴则毓:“殿下明晚可有空闲?” 裴则毓闻言一怔。 他的卿卿,这是想约他一道去吗? 心中浮现这个念头,唇角笑意旋即加深,温和道:“自然是有的。” “本就想与你一道去,是我没说清楚。” 阮笺云低首,眼角笑意轻浅。 风微动,绕过游廊,吹来袅袅梨花香气。 晚膳时,阮笺云特意观察了,见裴则毓仍是往常食量,心中疑惑不免更深。 但若直白地问了,倒像诧异他背着人时才食量变大,怕他受伤,便旁敲侧击道:“殿下今日想必累极,不若早些歇息吧?” 没有很累的裴则毓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想了想,说不定是妻子今日累了,想早些熄灯,但她面子薄,故而以此来试探他。 如此想来,便也释然了,洗漱时动作也比往常更快了些。 经过时良刻意的宣传,包括阮笺云在内,自昨日过后,府中好像都默认他此后会搬回主院卧房,与阮笺云一同睡了,便将寝衣之类的一并安置在卧房内。 此举正如裴则毓的意,他暗自思量着什么时候给时良涨些俸禄。 他躺进被褥间时,阮笺云果然已困得睁不开眼,连语气都时断时续。 “殿下……今日的午膳……数量可够吗?” 她也不知为何,两人明明还算不上熟稔的夫妻,然而这个人躺在她身边时,却能带给她无可比拟的安心,不自觉就头脑发困了。 裴则毓将她揽进怀里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妻子乌黑的发顶,一时无语凝噎。 他忘了告诉时良,自己今日将府中的菜肴分给大理寺众人的事了。 不过,听她这话的意思,是默认他一个人将六菜一汤全部消灭干净了? 怪不得晚膳时,又是不停给他布菜,又是问他累不累的。 合着是没疑惑菜的去向,反倒疑惑他的食量了。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将她的脑袋揉进怀里,咬牙道:“够,可太够了。” 阮笺云半个人陷在梦里,只听他答“够”,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裴则毓原还想使坏把人弄醒,听他解释完才许睡。 但见怀中的人已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柔软的身子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心忽得便软了。 扯过被褥将她后颈处盖严实,便也跟着阖上眼,陷入沉睡。 翌日早起,在阮笺云又一次朝他盘中布菜时,裴则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昨日午膳,并非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他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阮笺云微微睁大双眼,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早知便直接问他了,也好过闹出这样一个乌龙。 听到自己亲手做的水晶肴肉和荷塘小炒都是他一个人独享的,眉眼间不自觉绽开一点笑意。 裴则毓捕捉到她眼中笑意,也低笑一声:“我还没有大度到,让所有人都有幸品尝夫人手艺的地步。 小心思被看穿,阮笺云不自觉地轻咳一声,找借口催他去上值。 送至皇子府门口,裴则毓骑在马上,弯腰叮嘱她:“巷子口那棵大槐树下,可记住了?” 昨晚两人约好,裴则毓下值后便在槐树下见面。 见他如此郑重,阮笺云心思不禁也飞了起来,笑着应了一声。 才过午膳,青霭便急吼吼地将她往妆镜台前一按。 “我的好姑娘,今晚去看花灯,可不能这么随意了!小心穿得太素,人都被那花灯淹了去。” “昨日不是从苏夫人那取了好几套衣裳回来吗?今日不正是时候!” 阮笺云望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热。 正文 第46章 赔罪鼻尖亲昵地在她柔嫩的面上蹭了一…… 那日马车里,一吻完毕,阮笺云已是双颊滚烫,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裴则毓注视着她浓密的睫羽低垂轻颤,低笑一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了一句。 “艳色很衬你。” “姑娘,姑娘?” 听到青霭唤她,阮笺云方才悠悠回神。 她掩饰般随手拿起一根钗,一边在发间比划一边道:“那你帮我挑吧。” 见阮笺云松口,青霭当即绽开笑颜,快步从屏风后捧了一件衣裳出来。 “奴婢早就挑好啦!” 青霭的眼光她素来是信服的,于是只略略瞟了一眼颜色,便走进屏风换了衣装。 出来后,青霭不由“哇”了一声。 她料想这件衣裳适合姑娘,却不想这么适合! 藕荷紫的织锦留仙裙柔软曳地,勾勒出阮笺云不堪一握的盈盈腰身,裙摆用银线绣了莲花流云的纹样,行走间粼粼犹如鱼尾,令人移不开眼。 忙不迭将人往妆镜台前一按,青霭撸高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阮笺云被她摩拳擦掌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软下声音劝她:“又不是什么难得的盛事,还是收敛些好。” 青霭闻言,一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跟阮笺云来京城月余,早已四处学了不少时兴发髻和妆容,就等一个机会,好好给姑娘捯饬一番。 奈何自家姑娘发话了,可怜她浑身本领无处施展,只得顺着阮笺云的意简单妆点。 然而待一切完毕,青霭楞楞地注视着铜镜里阮笺云的倒影,不得不感叹姑娘决策之明智。 有人天生便如玉一般,返璞归真已是绝色,若稍加装点,便姝色无双,一旦繁饰过多,则过犹不及,反而掩盖了玉石本身的华光。 一番收拾完,阮笺云看了眼滴漏,见离裴则毓下值的时辰差不多了,便带着青霭一道出了门。 天色虽还未变暗,但各色花灯却是早早便挂了起来,只待黑夜一至,便亮起纷呈霓光来。 两人没叫马车,边漫步边欣赏沿街灯景,一路上收到了不少目光。 甚至有胆大的俊俏后生,上前来问阮笺云今晚是否空闲,想邀她一道去看花灯。 青霭在一旁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阮笺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正欲礼貌回绝,腰间忽得多了一条有力的手臂,以不容拒绝之势牢牢桎梏着她她的腰。 “她已有夫君了。” 裴则毓从大理寺出来,便见到了眼前这一幕。 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抹藕荷紫的熟悉背影,唇角不自觉勾起。 走到那抹倩影背后,忽见一个白面小生跑上前来,红着面颊与她说话。 “敢问姑娘,今晚可有空?西坊花灯甚美,不如……” 行动霎时快于大脑,他不假思索地跨出一大步,以宣誓主权的姿态将她圈入怀中。 青霭机灵,见状当即说还有东西忘在府中,她回去取,将阮笺云留给裴则毓一个人。 裴则毓身量比那后生高了有大半个头,此时沉静着一张面孔,居高临下瞧着他,周身威压深沉,竟有一种睥睨之感。 俊俏后生喉头一哽,脸色迅疾灰败下来,尴尬道:“是我唐突了……” 裴则毓小臂一勾,迫使阮笺云背转过身,将那后生置之脑后,扬长而去。 阮笺云方才重心不稳,被他一勾,险些跌了一个踉跄, 双手下意识扶住身侧,正巧压在裴则毓胸膛上。 妻子主动投怀送抱,裴则毓岂有不从的道理?顺势将手抬高,掐着她细窄的腰,让人被迫踮起脚。 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裴则毓罕见地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但也只有一瞬,面色旋即恢复如常。 低下头,鼻尖亲昵地在她柔嫩的面上蹭了一蹭,含笑道:“怎么了?” 两人间距离骤然拉近,温热鼻息贴着她面颊吐出,仿佛在咫尺之间。 大梁民风虽开放,然而在大街上做出这般亲密举动的到底还是少数。注意到不少人朝他们侧目,阮笺云下意识将双手抵在他胸口,将人推远了些。 随即挣出腰间的束缚,摇摇头:“只是没站稳。” 臂弯里骤然一空,裴则毓潋滟的桃花眼微眯,随即哼笑一声。 不让抱就不抱吧。 两人间的距离隔开了一段,宽大的袖口时不时被风吹得鼓起,却一触即分。 既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同行的人,也不十分亲近。 大梁的花灯节并无特定时日,只是择几个春日天朗气清、没有云雨的夜晚,将家家户户自己制作的花灯展示出来,供人赏玩买卖。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陆续也多了起来。 除去两三同行的女儿家,也有几对少男少女结伴而行。 坊间素有传闻,谁家小郎君若是有心仪的小娘子,便在花灯节时去邀请她一同赏花灯;而小娘子若是答应了,便是也对小郎君有意。 若是在花灯节这晚互表心意,情定终生,还得去沿街的河流里放一盏亲手制的莲花灯还愿,以此表达对花神娘娘的感谢。 前面一对正在打闹嬉笑的少男少女,少女一时不慎,险些摔倒,幸好阮笺云眼疾手快,在后面捞了她一把。 少女慌忙回头,便见眼前女子容华如玉,对自己弯了弯眼睛,温声道:“当心。” 不知怎的,少女脸颊腾地红了起来,支吾道了一声谢。 旋即转头,气势汹汹要从刚才让自己跌倒的人身上讨回来。 少年脸上挂着宠溺的笑,一边求饶一边弯腰,将少女背到背上,一解先前之恨。 阮笺云目送两人打打闹闹远去,眼底满是笑意。 裴则毓垂眸注视了她一会,忽地出声:“你想要吗?” “什么?”阮笺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看着他。 裴则毓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道:“放心,我会很稳的。” 他抱过她,不比一朵云更重。 见他眼神往方才那对小儿女走远的方向望去,阮笺云才觉出他那句话的意思,面上蓦地烧起一朵红云,顿时摆手道:“殿下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还肆无忌惮地让他背走。 “不是说笑,”裴则毓忽地弯腰,两人间距离猛地缩短,阮笺云甚至可以在他的瞳仁里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你若是想,现在就可以。” 阮笺云怔怔地望进他漆黑瞳仁,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儿时,她时常见到别人家父母将儿女抱在怀里,背在背上。 说不艳羡是假的,可阮笺云自小便知道,自己是特殊的。 青霭有父母,住在另一条街上,只是故去得早了些;陆信也有父母,时常揪着耳朵骂他皮猴子,可也会在他贪玩没回家时着急地漫山遍野去找。 书孰里的众人,也都有父母,下学时会牵着他们的手一道归家,一同入睡。 只有她的父母,是外祖从不宣之于口的“不可说”。 等到大一点的年纪,知道父母是谁时,她也早已长大,已经不再需要有人抱、有人背了。 现在却忽然出现一个人,问她:“想要吗?” 想要的话,就给你。 眼底忽得漫上热意,涨得眼眶发沉,她一眨眼,措不及防掉了一颗泪下来。 阮笺云慌忙用手背将残泪拭去,朝裴则毓背转过身,勉强笑道:“方才有风。” 裴则毓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眸色沉沉地注视着她发顶,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方才连花灯的穗子都稳稳的没摇一下,哪里来的风? 是他不好,让她伤心了。 待阮笺云收拾好情绪,转回身来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道吆喝: “糖画咯!画得出真人的糖画咯!” 藏在袖中的手被人执起,阮笺云懵懂抬头,眼前是裴则毓高大清隽的背影。 他的掌心是热的,虚虚拢着她五指,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全身。 “老板,要个糖画。” “好嘞!”老板动作熟练地舀起一勺晶莹透亮的糖浆,“公子要画谁?” 阮笺云被人从身后推了出来,头顶传来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画我妻子。” 老板闻言仔细端详了阮笺云片刻,忽地咧开嘴笑了:“两位生得真般配啊,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好像是神仙也做夫妻……” “神仙眷侣。”旁边有人帮他说出来。 “对!就是神仙眷侣!”老板一拍脑袋,手上动作不停,“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们这么标致的一对——来,糖画拿好,好吃再来啊!” 黄澄澄的糖画在花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阮笺云将糖画从老板手中接过来,拿在手中,默默端详着。 到底是市井小物,肯定不如宫里精雕细琢的逼真。 但乍一看,还是颇能显出几分阮笺云的神韵。 手中糖画猝不及防被接过去,阮笺云偏头看去,便见裴则毓专注地望着手中的糖画。 半晌,摇头道:“不像。” “是吗?”阮笺云越看越喜欢,唇边笑意加深,“我觉得还挺像的。” 裴则毓将糖画还给她,低笑道:“不曾画出卿卿半分风华。” 阮笺云被他这一句弄得面颊又热起来了,正看着手中的糖画舍不得吃,忽觉身下一轻,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前面人的脖颈。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低呼一声,推着裴则毓的背:“殿下,放我下……” 裴则毓对她的推拒置之不理,脚下却依旧稳稳地迈出一步。 “我惹得卿卿难过,如此给卿卿赔罪,可好?” 正文 第47章 私心他要她一直这样听他的话 眼前男人的背宽厚而温暖,稳稳托举着她。 阮笺云伏在他背上,恍惚抬头,心脏霎时止不住地震颤。 古人言,登高望远。 裴则毓原本便生得身高腿长,在人群里往往鹤立鸡群,她此时犹在他之上,目之所及,无不俯视之。 景致还是先前的景致,然而此时望进她眼底,却是与平日全然不同的视角。 行人,花灯,乃至低垂的弯月,墨黑的天穹,都无端矮了几分,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原来,被人背在背上,是这种感觉。 她不住地用目光描绘着眼前一切事物,一时看得入了迷,还是身子被身下人轻轻颠了颠,才回过神来。 “糖要化了。” 他微微偏头,含笑嘱咐她。 注意力重新回到手里的糖画上,阮笺云又仔细欣赏了片刻,越看越觉得像自己,踌躇半晌,还是下不去口。 她惦记着裴则毓爱吃甜,便将糖伸到那人面前,道:“殿下替我咬吧。” 裴则毓挑挑眉,也没跟她客气,凝视了眼前巧笑倩兮的小糖人一眼,便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咔哒”一声脆响。 阮笺云收回手,看到糖画上的自己缺了个耳朵。 她还以为裴则毓会先从头上开始咬。 一直撑着上身太累,料想此时裴则毓应当也习惯她的重量了,索性将头也轻轻贴在他后颈处,在他耳边随口问道:“殿下为什么先吃耳朵?” 耳尖丝丝热气弄得人发痒,裴则毓一边背着她往花灯最密集的地方走去,一边漫不经心答道:“被咬掉耳朵的小孩最听话。” 他要她一直这样听他的话,一直柔软忠诚地依赖着他。 阮笺云闻言觉得怪怪的,好像连自己的耳朵也一并被咬掉了一样。 不自然地揉揉耳尖,换了个话题:“殿下累 吗?放我下来吧。” “不累,”裴则毓头也不回,“前面人多,容易走散。” 拗不过他,阮笺云无奈,只得继续乖乖待在他的背上。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人流的中心。 四周花灯粲然,风格各异,既有山水白描之古朴,也有宫廷工笔之华美,高低错落,如扇扇屏风铺展,将寂寂夜空照彻得恍若白昼。 裴则毓身量本就高,加之两人容貌瞩目,一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年轻的妇人见状,嗔怪地拧了一把丈夫的手臂,示意他往两人的方向看。 瞧人家做夫君的,怎么就这么会疼妻子。 见丈夫仍是一脸茫然,恨铁不成钢地怨自己嫁了个木头。 周遭目光灼热有如实质,阮笺云不习惯被人注目,把头埋在裴则毓后颈里,一个劲地催他将自己放下来。 妻子脸皮薄,裴则毓无法,只得依言将身子放低,任她下来。 足底刚挨到地面,便觉左手被人牢牢扣住。 有人挡在她身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行人与阮笺云分隔开,护着她往前走。 人潮拥挤,两人一路走得艰难,交缠的十指几次都险些被冲散。 到最后,裴则毓索性将人圈进怀里,用外衫裹着她朝外走。 鼻腔被铺天盖地的桃花香强势霸占,阮笺云鼻尖抵着他坚硬温热的胸膛,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两人终于挤出来时,已经临近河边。 裴则毓出身高贵,见惯人世间种种繁华,民间寻常的花灯展自然难入他眼。 他素来过目不忘,记性绝佳,然而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无印象妻子目光在某一盏花灯上有过停留。 于是俯身问她:“可有看上的?” 阮笺云摇头,唇角仍噙着一抹浅笑。 今晚本也不是为着花灯来的。 她余光瞥见河中亮光明灭,偏头看去,唇边不觉溢出一声惊叹。 只见河中千百盏荷花灯随波摇曳,顺流而下,将河水照得粼粼如绸缎,倒映出被揉皱的漫天银河。 星子璀璨,花灯灼灼,倒叫人一时分不清何为天上,何为地下。 “想去吗?” 阮笺云点头。 裴则毓轻笑一声,执起她的手,朝着制灯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裴则毓去付制灯的价钱,阮笺云安静地立在一旁等他,目光不经意越过对岸。 下一瞬,双眼微微睁大。 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却见熟悉的倩影依旧立在对岸。 一身彤管色粉衫,发髻端正不失精致,不是阮筝云还是谁? 她身前立着一个男子,比她高出一头,背对着阮笺云,堪堪将阮筝云的身影遮去大半。 阮笺云默默观察了一会,隐约察觉到阮筝有些不一样。 比起往常端庄娴静的模样,她在那人面前似是活泼了许多,一时可怜兮兮地撒娇,一时做央求状,甚至还亲昵地扯扯那人的袖子,十足一副小女儿家做派。 “卿卿,你在看谁?” 鬼魅一样的声音蓦得在耳边响起,阮笺云吓了一跳,慌忙转头,正对上裴则毓幽深的眸子。 来不及解释,她下意识地也学了阮筝云,扯扯裴则毓的袖子,低声问他:“殿下,你可认得对岸那位男子?” 裴则毓瞥一眼她捏着自己袖口的手,决定暂且放过她。 目光顺着望过对岸,微一眯眼,道:“认得。” 这一看过去,便明白了阮笺云盯着那人看的理由。 恰巧此时,阮筝云抬眼,不期然与阮笺云的目光隔着一条河遥遥相撞。 她脸色霎时一白。 察觉到掌心的温度忽得降低,上官尧微一蹙眉,温声唤她:“阿弦?” 阮筝云僵硬地转过头,朝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师父……” “……我看到我姐姐了。” 她眼睁睁看着两人一步步朝她走来,一时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连骨缝里都透着冷意。 她会告诉父亲母亲吗?会阻止她吗?会让她与状元成婚吗? 一只大手忽得抚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轻柔中带着哄慰的意味。 “别怕。” 这话仿佛有魔力般,阮筝云心下也随之安定下来。 她定了定神,不避不闪,站在原地等阮笺云两人走过来。 — “上官监正,”裴则毓与阮笺云并肩而立,朝那人微微颔首,“巧遇。” “见过殿下。”上官尧简单回以一句问候。 阮笺云站在一旁,隐秘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方才还不觉,一但离得近了,才发现此人面容生得冷淡至极,眉眼凝了霜雪一般,给人一种非人的冰冷英俊。 就连穿的也是一身素白宽袍,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狼毫简单固定,除此以外,通身再无其他配饰。 裴则毓目光微微偏移,落到阮笺云身上,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柔情:“吾妻久不见其妹,想与阮家二姑娘叙叙话。“ 他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不知监正可否行个方便。” 阮筝云闻言,不安地望了上官尧一眼。 上官尧轻轻一握她的手,颔首应了,随着裴则毓一道缓步往另一边去。 对岸本就人烟稀少,两人一走,此地便就只剩姐妹俩了。 眼前的人垂首不语,阮笺云也不催她,只静静站在一旁等着。 许久,阮筝云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姐……”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称呼:“大姑娘。” “求你,不要告诉父亲母亲。” 阮笺云敏锐地察觉到她嗓音里的颤意,蹙了蹙眉。 阮筝云在害怕。 她并不计较阮筝云的称呼,也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今晚过来,也是出于关心,想亲耳听她说些什么。 “好。” 见她应了,阮筝云顿时充满希冀地抬头,衷心地道了一声谢。 “你与他,是怎么一回事?” 阮筝云抿抿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说来话长。” 她脑中此时一片浆糊,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他是个很好的人……我,我不想嫁给状元郎。” 这番话说得没什么逻辑,阮笺云却一听就懂了。 看来裴元斓说的是真的了。 “你今日是独自带着侍女出来的吧。”注视着眼前人仓皇的小脸,阮笺云心软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声道,“快些回去吧,不然夫人要起疑了。” “我一直在皇子府,你何时想说了,便来寻我。” 两人间鲜少有这般温情的时刻,阮筝云怔忡抬头,望着她温柔的眼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姐姐。 与上次不同,阮笺云这次轻轻应了一声。 阮筝云眼圈蓦得红了,张开双臂抱了她一下,随即快步朝着上官尧的方向走去。 阮笺云站在原地又等了一阵,等到裴则毓回来了,两人才继续方才没做完的事,亲手制着莲花灯。 裴则毓手上不停,漫不经心道:“卿卿果真心软。” 阮笺云不知该作何回答,便摇了摇头,随即垂睫不语。 阮筝云是个好姑娘,她只是希望每个好姑娘,最终都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则与阮筝云无关,她是无辜的,自己不会迁怒于她。 见两人扎好了花灯,老板分别递来两张宣纸,两支毫笔,道:“二位可以写上自己的心愿,放入灯中。说不定花神娘娘一个心情好,便灵验了呢。” 阮笺云兴致勃勃,依言接过纸笔,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即提笔写了起来。 她故意用身子遮去了大半,不让裴则毓瞧见自己写的内容。 小心思没逃过裴则毓的眼睛,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的纸笔上。 随即伸出长臂,在老板惊异的目光中,松开了手。 宣纸薄而透,轻飘飘落在水面上,顷刻间便湿软成一摊纸泥,顺着漂流而下的花灯,一同消失在河流尽头。 正文 第48章 心疼双唇微启,安静地任他施为。…… 阮笺云写完,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折了几叠,放进重叠的莲花瓣里。 她余光略过,不见其中有另一张纸的痕迹,心底有些疑惑。 但转眸见裴则毓神色如常,便以为他是将纸条放进底部了,于是不作多想。 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这一盏莲花的底座,蹲下来,将它浮在一缕清波之中。 见它摇晃地飘了起来,又望了那盏悠悠飘荡的花灯许久,直至消失在她视野尽头,融入远处千百盏之一。 做完这一切,才呼出一口气,起身转向裴则毓。 夜色渐深,拥挤的人群已散去不少,花灯也大多被主人家收了起来,原本热闹喧嚣的街道上,一时只剩清亮洁白的月色,以及走在月光下的一对璧人。 阮笺云随口问道:“殿下许了什么愿?” 裴则毓双目平视前方,道:“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纵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阮笺云也还是不免有些失落。 她心底微微发酸,面上却如常地“嗯”了一声。 “卿卿呢,许了什么愿?” 阮笺云笑了笑,道:“与殿下相似,我另多了一条,愿外祖身体安康,四季平安。” 她骗了他。 其实除了外祖,她的愿望里还多了一个他。 裴则毓闻言,眸底闪过一丝晦色。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妻子低垂的眉眼,步伐渐缓。 他也骗了她。 他根本不曾许下什么愿望。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佛,所谓信仰,也不过是痴人的自欺罢了。 他想要的,会靠自己的双手一一夺来。 可他不曾想到,她的愿望里,竟没有他。 想到此,唇角的笑意淡了三分。 夫妻俩各怀心事,直至回府前,竟都没有怎么言语。 裴则毓今晚为了灯会,特意比往日早些下值,因此将未看完的公文带回了家,回府后,先去书房批阅今日剩下的公文,留了阮笺云一人在卧房。 还是青霭问起,阮笺云才想起自己今晚没有用晚膳。 虽说吃了半个糖画,可终究不是饱腹的东西。 两人回来得晚,厨房的众人已经歇下了,此时再去,免不得要将人从暖和的被窝里再拽起来。 思及此,阮笺云索性叫青霭端些白日的糕点过来。 念着裴则毓也没吃,又嘱咐她另拿一些,送去书房。 青霭的糕点送到时,裴则毓正在为公务忙碌着。 好不容易休憩片刻,抬手捏了捏山根,裴则毓睁开眼,案上那一盘糕点便映入眼帘。 他盯着糕点看了许久,记忆里忽得回忆起当初阮笺云亲手做的那一盘龙井茶糕。 清冽微甜的口感仿佛萦绕在舌尖,她的手艺自然是无可挑剔,只可惜…… 他目光沉沉,在糕点上凝了一息。 随即起身,朝着小厨房走去。 阮笺云沐浴出来,便见裴则毓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案边等她。 心中正惊讶他今日公务竟不算多,顺着那人目光,却怔在原地。 案上赫然是两碟小菜,一盅羹汤,正热气腾腾地散发出浓白雾气。 她和裴则毓的面前,则分别摆着一对银箸,一把汤匙。 “是我疏忽,竟忘了卿卿没用晚膳。” 裴则毓亲手舀了一碗羹汤,推至她面前,轻抬下颌:“尝尝?” 阮笺云恍惚接过,下意识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瞬,双眼骤然一亮。 不是府里厨房的味道,是独特中带着一丝熟悉的鲜香清甜。 既保留了莼菜本身的清嫩柔滑,又在其中加入了软糯的豆腐,二者一起被含在齿间咀嚼时,尤为和谐美妙。 这样暖融融的一碗羹下肚,很好地抚慰了走动了一晚的身体,周身疲惫霎时烟消云散。 阮笺云抬眼看他,眸子里藏了几分雀跃:“是殿下亲手做的?” 她心里对这一口惦记了许久,不想今晚又久违地能一饱口福。 裴则毓颔首,又往她盘中夹了一筷子藕片:“委屈你,今夜先将就一下,明日再叫府里做你想吃的。” 能吃到堂堂皇子亲手做的饭,哪里算委屈,对其他人来说,不知该是多大的荣幸了。 更何况,她很喜欢他的手艺。 藕片是清炒的,并未添加配菜,在口中咀嚼时脆爽甘美,甚至还有些微弹牙。 阮笺云舌尖回味着清香,心底那个早便有的疑问此时也缓缓浮现出来。 裴则毓一介皇子,天潢贵胄,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菜的做法。 可自己问这些,会不会被裴则毓认为是在打探他的私事? 思量再三,到底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 斟酌了一下言语,阮笺云才踌躇着开口。 “殿下,您为什么会……这些?” 裴则毓见她目光落在眼前这些菜上,心中了然。 左右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便如实告诉她:“是在护国寺学的。” 护国寺? 阮笺云思绪逐渐飘远,回想起斗茶那日他救急的一坛桃花雪水,以及那个与他极为熟稔的主持。 裴则毓为什么会与护国寺有渊源? 像是瞧出她心中所想,裴则毓接着解释道:“母亲过世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 何止消沉,那段时日,或许用人不人鬼不鬼形容他更为合适。 母亲去后,世上再无人爱他,记挂他。 他甚至一度失去了生的意志。 了然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直到一日,护国寺的了然大师奉命来宫中念诵佛法。” 说到这,他看了阮笺云一眼,笑了笑:“就是你那日看到的那个和尚。” “他瞧出我存了死志,拦下了我,说我此生尘缘未尽。” 了然的原话是:施主何必执念往生,贫僧观您红鸾星动,日后自有机缘未至。 然而裴则毓只是双目无神地望了他一阵,随即转过头,淡声叫他滚开。 母亲临终前,他也曾求尽漫天神佛,求他们怜悯这个命途坎坷的女子。 哪怕他亲手抄的佛经能铺满整座大殿,双膝跪得淤血青紫,额头磕出殷红,也不曾有人应他。 母亲最终还是去了。 自那时起,他便不再敬畏所谓神佛。 但是不可否认,了然的话还是激起了他心底的最后一丝波澜。 若是活下去,此后还会有一个人,像他等她一样,等待他的出现吗? 鬼使神差地,裴则毓答应了与了然回护国寺静养一段时日。 相处久了才知晓,了然喜观人面相,哪怕多数并不灵验,也乐此不疲。 他待在那个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地方,每日看着虔诚的香客络绎而来,有人为己求财,有人为儿女求姻缘,也有人什么都不求,只是来看一看,敬一炷香,随后离去。 他在那里,见惯了人世间百态,一身厨艺也是那时帮着料理斋饭炼就出来的。 忽然一天,便释然了。 他的命是母亲全力保下来的,没资格轻易死去。 哪怕为了了然口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尘缘”,他也应当活下去。 并且,叫所有伤害过他与母亲的人,血债血偿。 裴则毓要回宫的那日,了然去送他。 哪怕这个高僧洞悉了他心中所有阴暗的想法,也什么都不曾说,最终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便回来了。 九皇子光风霁月、端正清雅的名号,也逐渐响誉京城。 但之后的这些,裴则毓并未对阮笺云说。 只到学会做斋饭那,便戛然而止。 阮笺云不知晓内情,只单纯以为裴则毓是去护国寺疗愈心伤。 她心底轻叹一声,名为“心疼”的情绪如同群蚁啃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心尖。 怪不得裴则毓至今为止,做的都是素菜。 若做饭会叫他回忆起那段难过的岁月,她倒情愿他一辈子不碰炊具。 妻子柔软的掌心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如同一片轻柔的落羽,似一种无声的抚慰与怜惜。 裴则毓手腕微动,翻转过来,从下至上与她十指相扣。 “都是过去的事了。”望见她眼中明晃晃的担忧,裴则毓心尖一软,不假思索抬手,将她鬓边一缕青丝捋了上去,“你若喜欢,以后常给你做。” 待一切收拾完,已是午夜。 两人躺在床上,阮笺云不知该怎么让他好受一些,想了想,便搂住了他脖颈,主动蜷进那人怀中。 裴则毓察觉到她的主动,长臂一伸,便将她圈紧。 一片漆黑中,两具身子紧密地贴在一起,中间一丝缝隙也无,如同两尾相生的鱼。 黑暗中,她浅色的唇仿若会发光一般,吸引着他的视线。 没有犹豫地,他低 下头,吻住那双柔软的唇。 她身体舒展地放松着,以一种全盘接纳的姿态,双唇微启,安静地任他施为。 夜静谧,风轻柔。 — 翌日起来,阮笺云的唇瓣不出意外又肿了起来。 青霭看得忧心:“莫非是快到夏日了,蚊虫变也跟着多了起来?” 阮笺云心中羞赧,便只含糊应了一声敷衍过去。 罪魁祸首却是含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裴则毓昨夜提前结束了公务,今日便去得早了许多,免得耽误了其余人的进度。 将人送走后,阮笺云有些困倦,正欲再小憩一会,却听青霭进来通报。 “姑娘……二姑娘来了。” 正文 第49章 勇敢“我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阮筝云来时,阮笺云正煮好一壶茶。 “来了?”她朝阮筝云笑笑,吩咐青霭去拿些点心来。 “不必了,我在府中已用过早膳了。”阮筝云连忙拦她,在她身旁坐下。 有些新奇地打量了一番,才由衷感慨道:“姐姐与殿下感情甚好。” 她也曾去过父母亲的卧房,还曾听母亲抱怨过,她喜爱精致奢华的物什,原也打算这般布置卧房,奈何父亲素来简朴,最厌豪奢,不得已,只能将陪嫁中的器具通通束之高阁。 连着卧房也冷冷清清,空旷似白丁居所。 但看九皇子府的卧房,却是一眼就能瞧出女子生活的痕迹,进门时,甚至还有一股阮笺云身上独特的清香传来。 阮笺云敛了眉目,不置可否。 人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她与裴则毓,对彼此而言,是锦上添花,但到底没有到缺谁不可的地步。 她转了话题:“昨日你回得晚,夫人可起疑了?” 阮筝云摇了摇头:“还好。” “只是……”她朱红的唇轻咬着,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昨夜回去,正巧遇见父亲。” “父亲说……我也到了该定下来的年纪了。” 如此,想必便是那日的状元郎了。 阮笺云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夫人怎么说?” 据她对徐氏的了解,恐怕那个人不会满意这个人选。 状元郎虽是个有才能的,但家世比起相府和徐家,到底清贫了许多。 “母亲似是还不知道,”说到这个,阮筝云脸上显出一丝迷惘,“她只说过几日,靖远侯家有个赏花宴,到时会带我一同去。” 靖远侯。 阮笺云脑中回忆了一下,心下了然大半。 靖远侯曾是平定北疆的功臣,后因年迈,将兵权还于成帝,回到京城定居养老。 他家嫡长子已近而立,娶的是朝中二品大员的女儿,至于嫡次子,则正好是弱冠之年。 与阮筝云年龄相近,家世相当。 看来徐氏是看中他家的嫡次子了。 只是她听裴元斓说起过,那家的嫡次子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一副看得过眼的皮囊,实则内里不堪得很,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再加之嫁的不是嫡长子,恐怕日后中馈也与阮筝云无缘。 这对于争强好胜的徐氏而言,恐怕比杀了她都难受。 她怎会做出这般草率的决定? 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阮筝云,见她俏脸发白,想是也猜到了徐氏的决定。 于是往她手中递了一块糕点,温声道:“一切还未成定局,放宽心。” 阮筝云回神,朝她勉强笑了一下,无意识地咬了一口手中糕点。 阮笺云不欲惹她心烦,挑了个话题问她:“你与上官监正,是怎么一回事?” 听她提起那人,阮筝云灰白的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声音喃喃:“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儿时因着姑母的缘故,我经常去宫里玩。” “一次玩得晚了些,便在宫中留宿。” 那晚,她被安置在阮贵妃的偏殿。 陌生的环境令年幼的阮筝云有些不适应,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爬起来,趁着值守的宫人打盹,悄悄溜了出去。 夜晚的皇宫与白天不一样,起初,她还觉得十分新奇,到处走走看看,谁知最后却忘了方向,在宫中迷了路。 夜黑风高,阮筝云那时也走了许久,又冷又累,加之在心中蔓延的恐惧,忍不住蹲在原地,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得专注,没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哭着哭着,臂弯的缝隙里忽地透出一丝光芒。 她懵懂抬头,看见面前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提着灯笼看着他。 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俊秀的面容仿若寒冰,声音也像凝霜般冰冷:“你怎么在这儿?” 终于遇到了一个人,阮筝云顾不得害怕,当即抓住他的衣服下摆,抽抽噎噎地解释起来。 好不容易解释完,那个少年蹙了蹙眉,随后好像叹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阮筝云就站起来,她那时还是小孩子,可少年身量已经如抽条的柳枝一般,于是头顶堪堪只过那人腰际。 她拽着少年衣袍的下摆,亦步亦趋,不敢离开他分毫。 少年袍角被她拽着,走得十分艰难。 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让她松开,只是叫她抬头。 “看星星,”他简短道,“那七颗连在一起的,便是北斗星。” “与它相对的方向便是北方,你朝着反方向走,就能回去了。” 阮筝云闻言抬头,忍不住“哇”了一声。 举目便是浩瀚璀璨的苍穹,星如沙,月似钩,是她从不曾见到的风景。 她一时忘记了害怕,拽着那人袍角,十分新奇地缠着他问问题。 少年看着冷若冰霜,但对她每一个幼稚的问题都还是耐心解答。 一路走着,阮筝云逐渐生了困意,步伐也变得逐渐慢了下来。 恍惚中,似是有人叹了一口气,将她背在了背上。 摇摇晃晃中,阮筝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连声音也变得断续:“小哥哥……你懂的好多哦……” “我想……拜你为师……好不好?” 说了这句话,她就眼皮一沉,坠入了黑甜的梦境,至于那人是否应答,更是抛到了九霄云外。 翌日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 瞧宫人的表情,似乎也并无异样。 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进宫时,她故技重施,依旧悄悄地溜了出去。 循着北斗星的方向,果然又找到了少年。 她整夜都与少年待在一起,与白日的乖巧懂事不同,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地问着那人问题。 跟着他,阮筝云学会了观天象,卜吉凶。 比起日复一日、枯燥严苛的琴棋书画,这些奇妙的知识令她十分投入。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是端庄大方的相府嫡女,唯有在那个少年面前,才能做回原本的她自己。 可以肆意大笑,可以纵情奔跑。 那个少年也逐渐从面无表情,到在看到她时,会露出一丝浅笑。 岁月如梭,当年的小女孩也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不知何时,她的心里,悄悄住进了一个人。 “他……”说到那人时,阮筝云咬着唇,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笑意,“他很有才能,是大梁建朝以来钦天监最年轻的监正,而且神机妙算,很得陛下信赖。” 阮笺云在一旁听着,心里稍微有了数。 这倒没有夸大,裴则毓昨夜也是这么同她说的。 年轻有为,清正不阿,深得圣心。 只是这些条件,并不足以迎娶相府嫡女。 阮筝云显然也是知道的,笑着笑着,唇角的弧度也逐渐低了下来。 她垂首抿着唇,沉默了半晌, 才轻轻开口:“姐姐,他待我很好。” “我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阮笺云低低呼出一口气。 自己和阮筝云都知道,她所谓的勇敢,很可能最终不过是以卵击石,粉身碎骨。 她抬起头,看见了阮筝云眼底的坚毅。 奇异地,心中涌起一阵波澜。 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阮笺云回视她抬起的眼,温声道:“我支持你。” 她既唤自己一声姐姐,自己必也得负起做姐姐的责任来。 她只希望自己不曾有的自由,能够降临到阮筝云身上。 顷刻之间,心中便做下了决定。 或许,可以拜托一下裴则毓。 — 才送走阮筝云,便有人不请自来。 裴元斓进来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带了一丝倦色,眼下是明显的青黑。 她饮下一盏茶,方才缓过来,定定地告诉阮笺云:“阮贵妃出事了。” 阮笺云原本还在思忖着晚上该如何同裴则毓讲,听到这话,霎时怔了一瞬。 莫非还是因着六皇子的婚事?可这已过去一段时间了…… 她正疑惑,又听裴元斓接着道:“那个宫女进了慎刑司,又得皇后精心对待,昨夜终于召了。” “她通通交代了个干净,说是阮贵妃刻意将两味能引发人情动的食材混杂,分别呈给了六皇子和席上一名贵女,就是预备想让两人生米煮成熟米。” “至于那贵女是谁,皇后本想接着问,孰料那宫女闻言面露恐慌,随即咬舌自尽了。” “陛下知晓后勃然大怒,当即禁了阮贵妃的足,又将容华宫里所有的下人都关进了慎刑司,命皇后彻查。” “但是所以知情的,哪怕自尽,也不肯交代那人是谁。” “线索就断在这里了。” 见阮笺云神色凝重,裴元斓顺了口气,又道:“宫中封锁了消息,我的人也是才把信息传出来。”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陛下为查清此事,明日有可能会召你进宫问话。” “你不必紧张,如实说便是。” 阮笺云内心纷乱如麻,她怔怔望着裴元斓,不知是否该与她说自己的猜想。 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罢了,又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将裴元斓也牵扯进来呢? 裴元斓告诉她之后,便要回自己的公主府。 阮笺云留她在府中用膳,也被断然拒绝:“不必了,府中已准备好晚膳了。” 望着那人匆忙离去的背影,阮笺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忍不住向青霭打探。 青霭回想了一下,附在她耳边悄声八卦:“据说四公主府新来了个年轻俊美的幕僚,将府里弄得鸡飞狗跳。” “听人说,公主这几日甚少出门,即便出门也是很快便回来了,想来就是怕自己不在,这幕僚拆了公主府呢!” 正文 第50章 后退不会像寻常的妻子一样对丈夫诉说…… 裴则毓照常在晚膳前回来了。 阮笺云原本打算在晚膳试探一下他的意思,但想了想,恐坏了裴则毓用饭的心思,最终还是作罢。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相府的家事,他一个做女婿的,实在不好插手。 再者,这个提议必定会惹恼徐氏。 据她所知,徐家也是有子弟在刑部当差的。 若是惹恼了这一大家子,未来在公务上给裴则毓使绊子,也未尝可知。 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打算过两日再去寻裴元斓出个主意。 她心里想着事,吃饭自然便敷衍了些。 裴则毓注意到她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挑了挑眉。 “卿卿可是有心事?” 听到声音,阮笺云思绪回笼,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既被看穿,她也不再掩饰,只是另挑了一件事与他说。 “四殿下今日来了,说是陛下和皇后明日可能会召我入宫。” 她将宫中的事原原本本讲与裴则毓听。 裴则毓听完,眉心一动。 他还当是多大的事,不曾想她竟是为着这般小事,忧心得连饭也吃不下。 “明日若当真召你进宫,你便遣下人去大理寺寻我,我与你同去。” 有他在,她总该安心些了吧。 于是又在她面前布了几样菜,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大有阮笺云不吃他就不移开视线的架势。 阮笺云心中一暖,应了一声,低头将盘中的菜一点点吃掉。 裴则毓有这份心意,她很感激。 可她并不打算明日真的去叫他。 这件事归根到底,与自己并无关系,犯不着劳动裴则毓。 若事事都依赖他,恐会成惯性。 阮笺云说不清,但她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漂浮在半空中的恐慌。 本能的,她不敢将自己彻底交付给眼前这个人。 熄了蜡烛,两人均躺在柔软的被衾里。 裴则毓指尖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想起昨夜的事,随口道:“听时良说,二姑娘今日来了?” 阮笺云听他提起此事,轻轻“嗯”了一声,又往被褥里缩了缩。 “上官监正是个君子,”裴则毓见状以为她冷,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两情相悦,是一门好姻亲。” 阮笺云闻言没说话,只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两人若能成,自然是不可多得的锦绣良缘。 裴则毓察觉出她不同寻常的沉默,将她身子拉开一点,略略低首,与她额头相触:“怎么了?” 黑暗里,妻子睫羽低垂,只从那一扇浓密里隐约透出一点含着光的眸子。 她摇摇头,道:“无事。” 见阮笺云不愿说,裴则毓也不逼她,只把手放在她后脑,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人压向自己颈窝。 温润微哑的声音低低唤了她一声:“卿卿。” 离她近在咫尺的喉结随着发出的声音微动:“你我夫妻一体,你的忧虑,便是我的忧虑。” 才筑起的防线顷刻间溃然崩塌,阮笺云的眼睫颤了颤,扫在那人颈侧的皮肤上。 她该学会依赖他吗? 那人身上熟悉的桃花香如同一道屏障,将她完完整整笼罩起来,似乎只要待在其中,他就能护她一世安然。 抿住的唇瓣许久才张开,她声音轻轻,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相府恐怕已经将筝云的婚事筹划好了。” “筝云不愿,她心悦上官监正,此情难改。” “我想……成全他们。” 裴则毓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背心。 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本就是冰雪聪明的人,怎会听不出阮笺云的心思。 她想拜托自己去说动岳父,成全这一对苦命鸳鸯。 但这个差事吃力不讨好不说,事成的几率也近乎于无。 原是为此,才迟迟不向自己开口。 他换了个姿势,将半个上身的重量都压在阮笺云身上,闭着眼,懒懒道:“好啊。” 阮笺云原还忐忑不安地等着,听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由怔了一下。 她有些迟疑,主动说:“殿下不必勉强,事情若是不成,我会再去想其他办法……” 听到她这么说,裴则毓原本闭着的眼睁开了,幽幽注视着她。 “是吗?” “还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阮笺云不由哽住。 他都做不到的事,她还能有什么办法?自己说这话,不过是不想增添他的负担罢了。 想了想,才道:“或许……还能问问四殿下?” 头顶诡异地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似是从牙缝里溢出的哼笑。 裴则毓舌尖抵着后牙,硬生生被她气笑了。 他这个做丈夫的明明就在她跟前躺着,阮笺云却默认他不会为此事花费大力气,早早便想好了另一条出路。 放着自己不用,转而去寻裴元斓。 今夜若是自己不问出来,她岂不是会装作无事发生,等他日后想起来问起时,也只轻描淡写打发他? 恍若一道 闪电在脑中划过,裴则毓骤然惊醒。 阮笺云此举,不正是不信任他的表现吗? 她没有把他当做可以依赖的丈夫。 想通这一关窍后,他在黑暗中盯着她的乌黑的发旋,久久无言。 的确,成婚前,他也是如此想的。 娶阮玄的女儿进门,当个得体的摆设。 只要她乖顺、懂事,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会给她应有的尊重和体面。 但这些阮笺云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 她如他所想的般听话懂事,不会缠着他,不会像寻常的妻子一样对丈夫诉说爱意。 可他却不满意了。 这是为什么呢? 阮笺云说完那句话后,等了许久也不曾听到他应答,是以此时甚至快睡着了。 朦胧间,她察觉一直搂着自己的臂膀似是松开了。 她有些疑惑,但困意战胜了所有,最终沉沉睡去。 醒来后,房中已经没有了裴则毓的身影。 阮笺云有些惊讶,自己这一觉竟睡得如此沉,连那人起来了也不曾发觉。 但她惦记着裴元斓昨夜的提醒,是以迅速起来梳洗了一番。 果不其然,才用过早膳,宫里便来人了。 还是熟人。 “杜若姑姑。” 杜若自皇后入宫起便一直陪在她侧,是凤仪宫当之无愧的掌事宫女。 见皇后竟亲自派杜若前来,阮笺云面上不显,心中却稍稍惊了一下。 看来事态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调查进行到哪了?莫非成帝已经发现阮贵妃的目标是惠阳郡主了? 杜若倒是面色如常,朝她俯身一礼,笑了笑道:“皇后娘娘有些想您了,特派奴婢接您去宫中叙叙话。” 阮笺云面上不露异样,只颔首微笑:“好。”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皇城驶去。 青霭坐在她身边,面色微微发白。 “姑娘……真的不用叫殿下来吗?” 阮笺云面色淡淡,闻言只摇了摇头。 下了马车,杜若并未在前面带路,而是走到了阮笺云的身侧。 “九皇子妃有所不知,”杜若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意味深长道,“娘娘近来总是有些头痛。” 阮笺云配合地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敢问姑姑,母后是为着何事烦心?” 杜若叹了口气。 “陛下在前朝忙碌,将后宫全权交由娘娘,娘娘为不辜负圣恩,自然兢兢业业,日夜操劳,唯恐后宫不宁,扰乱圣心。” “可惜,总有不安分之人,搅得后宫鸡犬不宁。”她意有所指,“甚至连带着教坏了龙嗣,惹得皇子间兄弟阋墙,手足仇视。” “娘娘为着此事,已烦心许久了。” “幸好太子与九皇子间还是亲厚依旧,总归让娘娘欣慰了些。” 杜若的目光轻飘飘从阮笺云脸上略过,淡声道:“九皇子妃若是能替娘娘分忧,想必娘娘的头疾也能好得快些。” 阮笺云垂下眼睫。 “我知道了。” “劳烦姑姑指教,笺云该如何为母后分忧?” 果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杜若满意地笑了。 “九皇子妃若有心,自然能抓住机会。” 她上前一步,推开凤仪宫的大门,躬身道了一声“请”。 阮笺云走进去,便见帝后二人端坐于上首。 余光一瞟,竟发现惠阳郡主也在场。 方若淳原本一张小脸皱在一起,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见到她后,眼睛却顿时亮了。 阮笺云收回目光,敛衽一拜:“拜见父皇,母后。” 成帝沉着一张脸,只“嗯”了一声,倒是皇后和颜悦色道:“起来吧。” 待阮笺云坐下后,又道:“不必紧张,只是问你些事罢了。” 皇后开门见山。 “那日六皇子选妃,你可曾留意到阮贵妃有特别关注的秀女?” 阮笺云作势回想了一番,摇首道:“不曾。” 她说的是实话,毕竟方若淳不算秀女,是被阮贵妃特意邀请过来的。 “那,”皇后顿了顿,“你可曾见到分量颇少,只呈给特定之人的食物?” 阮笺云闻言,余光瞥了一眼方若淳,却见她仍是一副懵懂迷茫的神情。 这傻丫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惊险逃过一劫。 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语气也适时变得迟疑起来:“稀少的吃食,儿媳的确有些印象,但……” 皇后原只是不抱希望地问,不曾想阮笺云竟真的有印象,当即道:“是谁?你但说无妨。” 阮笺云转头,目光从一旁百无聊赖的方若淳身上掠过,道:“正是惠阳郡主。” 正文 第51章 挣扎殿下今夜宿在书房。 “殿下,这是今日的午膳。” 时良将食匣放在案上,便退下了。 裴则毓搁下手中朱笔,习惯性地先打开最底层的那一格。 然而看到盛在其中的菜品后,却怔了一下。 又将其余几层一一打开,却都不曾见到自己想见的东西。 “时良。” 将人唤进来,问道:“她今日外出了?” 食匣三层,往常她都会亲手做两道菜,放在最底层那格的。 今日端来的却都是府里厨房的菜式。 时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裴则毓说的是谁。 立即道:“门僮说您走后不久,皇后娘娘身边的杜若姑姑来了,想来皇子妃应当是进宫了。” 进宫了? 裴则毓眉心紧蹙,她怎么没派人来知会他一声? 他正欲起身披衣,下一瞬却忽地定住。 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想要去帮她? 昨夜睡前,那个朦胧的问题再度浮现。 为什么,自己会希望阮笺云再多依赖他一点? 内心深处隐隐传来一个声音,他好像并不满足于目前两人间温和却疏离的关系。 明明保持这样相敬如宾的状态,日后对他们两人都好。 置于桌案上的手不自觉紧攥成拳。 他不断地问自己,还要去吗? 阮笺云没派人来,想来也是不想他去的吧。 “主子?” 见裴则毓垂着头一动不动,时良疑惑,不由问了一声。 裴则毓回神,垂眼望了案上的食盒片刻,内心已然有了决断。 “备马。” 他昨晚答应她了,须言而有信才行。 待上官尧那件事之后,两人彼此两清。 再帮她最后一次。 时良将马牵来,望着凌乱摆在案上的食盒,有些欲言又止:“那,这些菜……” 主子可还没用午膳呢。 裴则毓此时已经跃上了马背,只留给时良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冷淡的音色顺着风传过来。 “拿下去,分了吧。” — “……我?” 原本一旁百无聊赖的方若淳骤然被点到名,眨了眨眼,迟疑地指着自己:“你记错了吧,怎么会与我有关系?” 成帝面色显见地更阴沉了几分,道:“老九媳妇,你接着说。” 离选秀那日也已过去许多天了,方若淳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阮笺云点头,提醒她:“郡主可还记得,贵妃曾命人给您端上来一盅甜汤?” “甜汤?”方若淳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可是你说进了蝇虫的那盅汤?” 她似乎是记起了什么,面上一寸寸褪去血色。 自己好像是将那盅汤不小心推到了许姐姐的桌案上……而且许姐姐也的确喝了一口。 莫非问题就出在这盅汤里? “正是。” 阮笺云颔首,随即转而面向成帝和皇后,道:“儿媳那日原以为此汤人皆有之,只是厨房忙不过来,先紧着更尊贵 的宾客。” “不曾想,竟是直到午膳结束,都不曾在儿媳的案上见过那盅汤。” 她提醒过方若淳后,就被其他秀女主动攀谈了。 记忆里,似乎其他人的桌子上也没有那盅汤的痕迹。 “你可还记得那是什么汤?”皇后身体前倾,急急发问。 阮笺云心底犹豫了一瞬,随即摇首。 实际上,阮贵妃的目标是谁,上首二人心中早有猜测。 今日叫她来,也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心中的猜测罢了。 既然如此,她只需给二人提供一个方向便好。 说多错多,明哲保身方为正道。 因着她的摇首,殿中一时沉寂了下去。 许久之后,才听一道声音缓缓在空旷的殿内响起。 “好,很好。” 成帝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咬牙切齿般的笑意:“贵妃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随即猛然间起身,狠狠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 只听“哐当”一声,矮桌应声而倒,案上的博山炉也随之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皇后立刻跪了下来,道:“陛下息怒。” 阮笺云见状,当即也随着跪了下来。 她敛眉低首,安静地跪在一旁,听着成帝呼哧呼哧的粗喘。 如同一头年迈的雄狮,发觉领地被侵犯后的暴怒。 裴元斓说得对。 皇后和阮贵妃,乃至太子和六皇子,这么多年的明争暗斗,成帝都看在眼底。 原本还只是以一种观赏的姿态,悠闲地看着他们为讨自己的欢心,龙争虎斗,各显其能,却在发现有人真的将手伸向自己的卧榻之处时,大发雷霆。 撕开一贯温柔小意的伪装,信任的宠妃竟是一直在觊觎他身下的位置。 只怕斗倒太子后,就轮到他自己了。 成帝的怒,是帝王之怒。 从前阮贵妃与皇后相斗,是为他宠爱争风吃醋,成帝乐见其成。 但她不该欺君罔上,生出谋逆之心! 成帝正怒不可遏,忽见卢进保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九皇子求见。” 阮笺云动作僵住,不由得睁大眼睛。 裴则毓这时候怎么来了? “老九?”成帝显然也十分意外,眯了眯眼。 “让他进来。” 裴则毓一进来,便见一道纤弱的背影跪在地上,而旁边是倾倒的矮桌和打翻的香炉。 他心尖不自觉地一紧。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坐,”成帝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成帝还没发话,阮笺云就得一直跪在地上,不能起来。 她低着头,微微抿唇。 大殿的地砖都是金石铺就的,坚硬而冰凉,她的膝盖此时已经渡过了最初尖锐的刺痛,转变为隐隐的钝痛。 今天回去后,约莫要变青紫了。 裴则毓目光不着痕迹从前方那道背影上掠过,道:“笺云近来身子不适,儿臣放心不下,特来接她回府。” “是吗?”成帝闻言,看了阮笺云一眼,道:“都起来吧。” 阮笺云垂首谢恩。 她跪了许久,起身时重心不稳,险些跌坐回去。 幸好身后有人及时撑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熟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几时了?”成帝转头问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卢进保。 “回陛下,已过午正两刻了。”卢进保恭顺答道。 正是该用午膳的时段。 成帝若有所思,复转回来看向裴则毓:“你没用午膳就过来了?” 官衙的午休时间只有那么多,从大理寺到皇宫也还需要些时间,如此一算,自然不可能有时间用午膳。 “不过传你媳妇问些事罢了,朕又不会拿她怎样。”成帝舒缓了眉眼。 瞧把他紧张的,饭也不吃就急急过来了。 面对成帝明晃晃的取笑,裴则毓也不辩解,只笑了一笑。 “你已赴任数日,差事办得如何?” 成帝赐了座,状似随意般问道。 “父皇厚爱,儿臣自当秉公持正,不敢懈怠。” 裴则毓答得滴水不漏,成帝呵笑一声,摆了摆手,道:“你媳妇既身体不适,就带她回去休息吧。” “谢父皇,儿臣/儿媳告退。” 阮笺云随裴则毓转过身,然而还不等她松一口气,又听上首声音响起。 “老九。” 那道声音威严又意味深长:“别忘了,你守的,是裴氏的江山。” 皇后闻言,面色微变。 这话是在敲打她。 阮笺云也眉梢一跳,心下“咯噔”一声。 成帝最终还是对裴则毓也起疑心了。 裴则毓站定,面色平静,声音清润如旧:“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宫门。 阮笺云上了马车,回首却见裴则毓依旧站在车外,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我下午还有公务,时良会送你回去。”裴则毓顿了顿,温声道,“今日我会晚些回来,不必等我用膳。” 阮笺云还沉浸在方才的担忧中,此时听他说这个,便摇了摇头:“殿下身边也需用人,我这边有青霭在便够了。” 她内心隐隐愧疚,今日成帝怀疑裴则毓,恐有自己一份原因。 但见裴则毓面色如常,便没有开口。 帷幕放下,四轮缓缓转动,马车逐渐驶离宫门。 阮笺云透过窗,看见裴则毓上了马,转向了另一条道,内心隐约升起一点疑惑。 原来那个方向,也能通向大理寺吗? 裴则毓当晚果真回来得迟了许多。 青霭第三次进来,犹豫劝道:“更声响了两下了,姑娘……要不别等了吧。” 阮笺云姿势不变,垂着眼,翻过一页书:“再等等。” 即便她不曾告知他,那人也守信地进了宫,将她从成帝的盛怒之下接了出来。 裴则毓回府,至少得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青霭看了一眼滴漏,内心颇为惆怅。 哪怕是第一日当值时,殿下也不曾回来得这样晚过。 姑娘自用过晚膳后便一直靠在小榻上等着,除了沐浴,其余时间都不曾变过姿势。 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正苦恼着,忽见院子里的小丫头将头探了进来,神色十分惊喜。 “殿下回来了!” 青霭闻言眉间愁云顿时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地就要去铺床。 然而出去一趟,再回来时,神情却复杂了许多。 阮笺云见状,搁下手中书卷,温声问她:“怎么了?” “姑娘……” 青霭低着头,嗫嚅道:“时良在外面,他说……” “请您先行安寝吧,殿下今夜宿在书房。” 正文 第52章 鸽子“帮我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的,阮笺云面色依旧平静。 她目光甚至不曾离开书页,手指轻轻又翻过一页,吩咐青霭:“去回了时良,就说我知道了。” 青霭应下,出去传话。 回来后,见到阮笺云斜斜倚在窗下,单薄的身影显得分外纤瘦孤寂,又不免心疼起来。 原以为殿下搬回后院,两人便快水到渠成,修成正果了,不想今日,竟是将前些日子的情分一下子消减了许多。 青霭心中含了怨,然而只能忍着,怕说出来徒惹阮笺云伤心。 走近窗台下的那道倩影,披了一件单衣在她肩上,轻声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歇息吧。” 阮笺云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嗯”了一声。 — “主子,皇子妃说她知道了。” 书房的窗大开着,裴则毓立在窗边,线条分明的指骨上站了一只羽毛雪白,尖喙血红的信鸽。 他正从信鸽的脚爪上解下传信筒,此时听到时良禀报,也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鸽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节,忽闪翅膀,扑棱棱又飞到了他的肩上。 时良正要退下,孰料背对他的人忽然出声:“等等。” “除了这句,她没有说别的什么吗?” 时良摸了摸鼻子,迟疑道:“应当是……没有了。” 青霭出来告诉他时,一张俏脸极冷,甚至眼风都带着刀,临走前还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大力地摔上了门。 想必皇子妃的心情,也并不十分美妙吧…… 时良也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昨天还一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架势,今日就忽得变成“相敬如冰”了。 但困惑归 困惑,他内心到底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是在贞贵嫔去的那一年,就跟在裴则毓身边的。 这么多年来,名为下属,实则早已有了不下于手足的情意。 也是他看着裴则毓一步一步,呕心沥血,苦心筹谋,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手染鲜血的人,是无法回头的。 时良作为亲眼见证这一切的人,只衷心地希望,大事未成之前,不要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碍主子的脚步。 尤其是,作为一枚棋子的皇子妃。 然而时良隐隐察觉到,在面对那个人时,裴则毓曾经近乎冰冷的戒律早已被打破。 他早就越过了曾经给自己划的那道界限。 裴则毓何许人也,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或许今日的所有冷待,便是他挣扎后做出的决定。 “知道了。” 鸽子“咕咕”两声,欢快地从他肩头跳到小臂上,伸长了脖子去啄摊开掌心里的谷粒。 裴则毓并未回头,依旧面对着黑寂的夜空,声音淡淡:“退下吧。” 时良领命,悄悄掩上了书房的门。 鸽子很快啄完谷粒,一双黑豆大的眼睛与裴则毓四目相对,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 “还想要?” 裴则毓指尖挠了挠鸽颈,垂眸看着它。 “那就帮我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鸽子动作一顿,黑眼睛里竟是浮现出一股像是无奈的神态。 它瞥了裴则毓一眼,一蹦一跳地落到窗台上,展开翅膀,欲向天空飞去。 它是高贵的信鸽,才不做监视别人这种低劣的事。 谁说骨气只有人类才有?鸽也不为五斗米折腰! “敢跑,”裴则毓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里甚至还含了一丝笑意,“就把你的毛拔干净,丢给厨房煨汤。” “她手底下的那个厨娘,盯你很久了吧。” 鸽子背后陡然一寒。 自己这几次来,确实总感觉有道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身上,虎视眈眈的。 它当机立断地转过身,讨好地用喙啄了啄裴则毓的指尖。 “想清楚了?” 裴则毓含笑看着它:“那就快去吧。” 鸽子悲鸣一声,认命地展开双翅,朝着后院方向飞去。 她的屋子很好找,窗前拢着薄纱,此时还亮着光的那一间就是。 鸽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找到目标后,便轻盈地朝着那间屋子俯冲下去。 阮笺云沐浴出来,目光不经意落在正对面的窗上,随即不由一怔。 哪里来的鸽子? 她放轻了脚步走近去,却见那鸽子不避不躲,甚至还歪头看了看她。 这鸽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嘴喙鲜艳如赤血宝石,看得出是被人精心喂养着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阮笺云也不例外。 她不由心生亲近,见这鸽子似乎颇通人性,便大着胆子挠了挠它的颈侧。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还不回去?” 鸽子“咕咕”叫了两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指腹。 阮笺云唇角笑意还未收回,忽得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白天跪得久了,此时夜晚温度骤降,两膝上的痛楚骤然发作,甚至比白日更甚。 她一时撑不住,只得倚坐在榻上,用掌心轻轻按揉着膝盖边缘,指望这疼痛能稍微减缓些许。 鸽子漆黑的眼睛里清楚地倒映出了她蹙眉的模样,扑闪着羽翅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她的膝侧。 阮笺云忍着痛,随手捡了两枚桌上的花生,剥开又压碎,摊在掌心朝它靠近。 “我没事,”她微微笑着,温柔地望向鸽子,“吃完了就快些回去吧,你主人会担心的。” 鸽大受震撼。 世上怎会有如此善良的人! 面前的这个人类,比起书房里那个黑心的地主,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啊! 它十分不舍地看了一眼阮笺云掌心中的花生碎,随即毅然决然地背过身,朝着窗外飞去。 纵然很想吃花生碎,但还是把如此的美味留给这个看着很痛的人类吧! 书房的窗敞着,夜风习习,从树梢卷进屋里,带进一丝凉意。 窗台边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裴则毓正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只淡声道:“回来了?”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搁下手中的笔,撩起眼皮看它:“她怎么样?” 鸽子跳了两步,脚爪落在他的大腿上,低头狠啄了几下裴则毓的膝头。 它没收着劲,这几下也够人受的了。 裴则毓吃痛,面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你真当我不敢炖了你?” 鸽子无奈,只能把头朝着窗外“咕咕”了两声,再低头在他的膝上啄了两下。 裴则毓动作一顿,有些反应过来。 “她膝盖很痛?” 鸽子再次“咕咕”叫了两声,似是一种肯定。 裴则毓垂下眼睫,回忆起白日在殿上见到的场景。 自己来之前,她跪了多久? 只记得她起身时,好像都有些站不稳了。 沉默片刻,倏然起身,朝门外唤了一声“时良”。 时良应声进来:“属下在。” “你去将宫中赐下来的药油拿去皇子妃院里,”裴则毓道,“不要说是我吩咐的。” 好端端的,要什么药油? 时良二丈摸不着头脑,但裴则毓既吩咐了,便只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寻药油了。 见时良照自己说的去做了,裴则毓才收回目光,将方才写的东西卷起来,塞进绑在鸽子脚爪上的信筒里。 “做得不错,”他难得夸奖了鸽子一句,道,“你可以走了。” 鸽第二次大受震撼。 就这?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便抵了它的谷粒? 它方才可是舍弃了花生碎过来的! “还不走?”裴则毓挑眉,眼神明晃晃带着威胁。 鸽子委屈地“咕”了一声,含泪转身,扑闪翅膀飞出了窗户。 它诅咒眼前的这个人,永远讨不到后院那人的欢心! — “姑娘,”青霭走进卧房,“周英说……啊!” 她被阮笺云膝上触目惊心的青紫吓了一大跳,几步跨至她旁边,再抬头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是怎么弄的?” 阮贵妃之事为皇家辛秘,若传出去恐怕声誉不保,侍女长随一律不得入内,只能在殿外等候,青霭自然不知凤仪宫中都发生了什么。 “无事,只是今日跪得久了些,”阮笺云轻声安慰她,“帮我去找周英拿些药油吧。” “周英……周英方才便送来了。”青霭闻言如梦初醒,立刻在周英方才递给她的药篓里翻找起来。 冰凉的药油甫一接触到皮肤,便带来剧烈的刺痛,阮笺云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溢出痛呼。 她为了转移注意力,接着青霭方才的话问:“周英刚刚送来了什么?” “送了些寻常备着的药品,还特意嘱咐奴婢,说是治跌打扭伤的药油也在其中。” 青霭十分庆幸:“幸好她送来了,也给姑娘用得及时。” 其实细究起来,周英送药油的时机颇巧。 但阮笺云此时忍痛忍得辛苦,也无暇顾及,只当是巧合。 这药油当真管用,青霭替她揉按完,膝上原先的胀痛便消去不少,她总算能舒出一口气。 “对了,姑娘,”青霭扶她躺下,临吹灭蜡烛前,又想起来,“周英问您可想喝炖鸽汤?说是鸽汤最宜女子食用,于益气补血均为上乘。” 阮笺云一年四季都手足冰凉,每逢月事,更是腹痛到面无血色,几次险些都昏阙过去,把青霭吓得够戗。 阮笺云原是无所谓吃什么,但想起方才那只白雪可爱的鸽子,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内心隐有预感,那只鸽子会再一次来到她的窗前。 正文 第53章 相求这还是她第一次叩响裴则毓的书房…… 那日以后,裴则毓便恢复了最初的作息,直至夜深方才归府,回来后也是径直去了书房,鲜少到后宅来。 甚至过了几日,也温声同阮笺云说不必每日给他送午膳了。 “午休时辰 短,我身为大理寺卿,应为众人表率,不宜再特殊对待。” 阮笺云自然无不可,应了一声,给周英吩咐了下去。 裴则毓不在的时间长,青霭也逐渐被锻炼出来了,与周英一道,将府中事务处理得得心应手。 阮笺云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地方,想起进宫前裴元斓的好心提醒,自己平安出来了,也该与裴元斓去报个信才行。 哪知到了四公主府,在前厅坐了好一阵,裴元斓才姗姗出来迎她。 她出来时,两颊酡红浅浅,如醉酒微醺,连一向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歪向一边,略显散乱。 阮笺云瞧得新奇,忍不住打趣她两句:“可是有什么喜事,竟连你都这副模样?” 裴元斓脸上有些挂不住,轻咳一声:“喜事?分明是冤孽!” 她嗓音底色有着藏不住的哑,声音又不高,阮笺云一时没听清:“什么?” 裴元斓没再重复,只是转移了话题:“没什么。” “你来得正巧,即便你不来,我也是要去寻你的。” 她丝毫没有引人往里走的打算,只吩咐曙雀就将茶上到前厅来,随意与阮笺云就近坐下。 咽下一口雨前龙井润润喉,才开口道:“阮贵妃……不,现在应该叫她阮嫔了。” 此话如平地炸雷,叫人不由怔忡。 瞧成帝那日的神色,阮笺云原也预料到了他会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届时阮贵妃必定会受到责罚。 却不想,责罚来得这般深重。 阮相可还在前朝,成帝就直接将人从贵妃之位上捋了下来,沦为一介没有封号的嫔。 裴元斓没看阮笺云神色,只自顾自说道:“还不止,不仅褫夺了她的协理六宫之权,甚至还禁足一年,不允她与六皇子相见。” “陛下这次应是当真动怒了,宫中口风极紧,我的人探查许久,也不曾查出来什么。” “也不知阮嫔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裴元斓似乎会想起来了什么,转而看向阮笺云:“说起来,你之前那次进宫,可知道发生了什么?” 阮笺云闻言定了定神,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宫中的事讲与裴元斓听。 听到“裴则毓进宫”时,裴元斓眯了眯眼。 她这个九弟,是一众兄弟姐妹间,最让她捉摸不透的了。 太子端肃,老五粗浅,老六莽撞。 唯有裴则毓,似要得道升仙般,整日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偏偏从前京中发生的几件大事,她仔细查去,都能隐隐约约探到与他有关的痕迹。 从前倒未见他对谁如此伤心过,连进宫都舍不得离开,要陪着一道。 不由抬眸看了阮笺云一眼,只见她此时微垂着眸,睫羽浓长,颊色雪白,肩背单薄如纸,坐得端正笔直。 如同引颈天鹅,又如袅娜花枝,无端让人生出一股怜惜之心。 看来英雄确难过美人关。 阮笺云讲着讲着,却觉裴元斓的目光疑似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不由摸了摸脸颊,疑惑道:“殿下?” “嗯?”裴元斓回过神来,“你继续讲,我在听。” “我已经讲完了。” 裴元斓尴尬地端起茶盏,含糊应了一声。 一口茶饮完,又理了理思绪,才道:“原来如此。” “我说怎连阮相的情面都不顾了,原是抓到她觊觎征西将军府,替六皇子结党营私的证据了。” “幸好有你,惠阳才逃过这一劫。” 阮笺云摇了摇头:“我应当做的。” 裴元斓笑了一声,支手撑着下颌道:“阮嫔这一次,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听说老六要娶的那个是文渊侯家的?这门第,能嫁与皇子,祖上在下面恐怕烧了不少香吧……” 她似是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前倾,就要与阮笺云畅聊起来。 门帘却在此时被掀起,曙雀快步走了进来,眉间带有忧色,俯身在裴元斓耳边说了些什么。 裴元斓听完,眉目间不由浮上一抹怒意,两颊飞上薄红,将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都衬得生动了许多。 “你让他老实等着,我这就去。” 曙雀领命,退了下去。 转头见阮笺云满眼好奇地盯着自己,裴元斓有些躲闪地别过眼神,道:“我府中还有事,就先不留你了,改日请你去食鼎阁吃酒。” 阮笺云不是个爱窥私的人,听裴元斓如此说,便利索地站起身告辞。 走在路上,想起上次青霭所说的“幕僚”,加之裴元斓不同寻常的脸色,唇边不由泛起笑意。 能让裴元斓吃瘪的人,可不多见。 裴则毓既说了不用送饭,阮笺云的时间便很宽裕了。 她午间素来有小憩的习惯,用过午膳后便浅浅睡了一会。 一觉起来,下人进来通报,说是相府二姑娘来了。 阮筝云进来时,手里还提了一个竹篮子。 掀开篮子上的布,见到里面装的是许多五色棉线。 “这是何物?” “姐姐竟不知道?”阮筝云有些惊讶,解释道,“这是用来打络子的,京城惯常在端午前编成,端午时挂在腰上,很好看的。” 宁州没有这个习俗,阮笺云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由有些感兴趣。 她朦胧间想起从前话本里的故事,笑着问阮筝云:“你若想要,自可叫坊间巧手的绣娘做出来,何必亲自动手。” “莫非,是想送给谁?” 阮筝云两颊一热,嗔她一眼:“姐姐明知故问。” 她撒娇似地靠着阮笺云坐下,道:“游龙舟那日,人人身上都有络子,自己织的,总归比旁人动手更有心意。” “而且,我也不愿在他身上看到别人织的络子……” 似有些难为情般,阮筝云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变小了许多。 阮笺云含笑看着她这副小儿女情态,道:“我想上官监正定然会喜欢的。” 阮筝云到底还是没出阁的姑娘,不好意思再与她聊自己的情郎,忙忙转移话题道:“我想着,姐姐若想给殿下也做一个,我们不妨一起,这样也能少些无聊。” 给裴则毓也做一个吗? 阮笺云于女红一道向来不甚精通,自从青霭学成之后,更是将刺绣缝补之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手艺早不知生疏成什么样了。 但闲着也是闲着,做一个也并非什么难事。 再者,阮筝云特意来寻自己,总不能是真的只为与她一道打络子来的吧。 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阮筝云见她同意,便拿起棉线给她示范,手把手教她如何打。 她玉指纤纤,又快又灵巧,不到一会便打好了一个。 阮笺云也学着她的动作,指尖捏着线的一端,艰难地在棉线之间穿梭。 她手虽笨了些,但到底悟性高,又练着几回,打出的络子总算也能看得过眼了。 熟练之后,两人便一边打着络子一边闲聊。 “靖远侯家的赏菊宴定在端午,母亲已经着人回了帖子,说是会带我一道去了。” 阮筝云眉间忧郁明显,有些闷闷不乐地垂着头。 阮笺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斟酌着道:“你的婚事还要经过……相爷的准许,想必不会这么快就定下来,还有回旋余地。” “父亲”二字抵在唇边,她却迟迟说不出口。 与裴则毓成婚那日,她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能顺利地唤那个陌生的男人为“父亲”。 阮筝云正在沮丧,并未发现阮笺云称呼中的生疏。 她苦笑了一下,眼神迷茫:“可……即便不嫁进靖远侯家,他们也会将我嫁给别人。” “父亲前两日,曾邀请陈状元来家中一叙。听下人说,两人从书房出来后均是面带笑意,想来应当谈得很融洽。” “姐姐,不瞒你说……” 阮筝云顿了顿,似是下了几大决心般,低声道:“有时,我甚至都想直接将生米煮成熟米,他们就只能……” “别做傻事。”阮笺云打断她,眉目罕见地冷了下来。 “他若 当真心爱你,便绝不能容忍你为他做出这等不爱惜自己之事。“ 阮筝云静默良久,才轻声应好。 她露出一个有些凄楚的笑,道:“姐姐,今日过后,我恐怕便不能常来寻你了。” “我想今晚,便向父亲母亲坦白。” “若实在抗争不过,我便认了。” 她低着头,怔怔注视着手中刚刚打成的络子。 “这个,就当是我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念想吧。” 阮笺云坐在一旁,瞧见她眼底隐隐的晶莹,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她只能倾身过去,握住阮筝云的手,无言地陪着她。 — 夜色低垂,穹顶漆黑。 “姑娘,殿下回来了。”青霭进来通报。 阮笺云应了一声。 “知道了,将那盒点心拿来吧。” 这点心是京中的老字号,造型精美且软糯香甜,且每日做出的量十分稀少,售罄即止。 她还是托了裴元斓的关系,才从南安伯夫人手里抢下最后一盒。 于是阮笺云拎着那盒点心,走出了后院。 成婚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叩响裴则毓的书房门。 正文 第54章 承诺“我等你。” 时良叩响了书房的门,禀报道。 “主子,皇子妃在外面。” 裴则毓此时正在处理公务,头也不抬道:“让她进来。” 时良得了令,出去传人。 直到感觉到有人进门,一股暗香随之浮来,裴则毓才终于从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里抬头。 他闭着眼,揉了揉眉心,低低舒出一口气,而后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阮笺云,道:“卿卿怎么来了?” 阮笺云方才也在打量他,见这人眉目间满是倦色,眼下青黑,想来也许久没有休息好了。 心下不自觉有些酸软,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案上,道:“青霭说这家的糕点味道极好,不知殿下晚膳用得如何,所以我来让殿下尝尝。” 裴则毓垂眸注视着食盒上“福禄斋”的字样,应了一声:“卿卿有心了。” 他知道这家的点心,素来稀少味美,在京中可谓“千金难求”。 说完这句后,两人都没再言语,房中一时陷入寂静。 裴则毓心中大概知晓阮笺云是为何而来,但也不曾开口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阮笺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不自觉站起身,走到裴则毓背后。 “从前在宁州时,我也学了些按摩的手艺,殿下要不要试试?” 她低头注视着裴则毓乌黑的发顶,等了一阵,才听身前的人低低应了一声。 “好。” 话音刚落,便觉暗香逼近,随即灵台处轻轻搭上两指,动作轻柔地揉按起来。 她手法很有技巧,力道也不轻不重,裴则毓鼻腔里呼吸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气,竟当真感觉头痛减轻了不少。 “卿卿从前,是也为谁这般按过吗?” “外祖素有头疾,时常发作,因此我去学了一下,也能帮他老人家舒缓些。”阮笺云一边按着,一边不徐不缓答他。 熟悉的柔软嗓音在耳畔响起,裴则毓眉间不自觉舒展开。 他内心也觉得奇怪,单单是嗅到她的气息,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到她的存在,自己内心那股无端的暴戾便少了许多。 “殿下……” 阮笺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听说,端午那日,陛下不设家宴。” 裴则毓闭着眼,“嗯”了一声。 按照旧俗,端午佳节,成帝也是要像清明一般设宴的,有时甚至会将亲近的臣子请来一道赴宴。 比如去年,阮玄就坐在成帝下首。 但今年因着阮贵妃的事,成帝大动肝火,家宴便也无心操办,更怕有心之人借着宴席,将一国贵妃谋害郡主的消息传出去,导致民心不稳。 得他确定,阮笺云眼一闭心一横,不再与他虚与委蛇:“那,端午那日,我们可以去相府吗?” 终于进入正题了吗? 裴则毓闭上的眼缓缓睁开,静默了一阵,才温声道:“自然。” 相府也是他的岳家,妻子要他端午同往,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要求。 阮笺云心下一松,趁热打铁:“殿下可否那日,为上官监正美言几句?” 这句说完,她没怎么等,便听裴则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好。” “卿卿放心,我既应承过你,便不会食言。” 得他保证,阮笺云此番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心情舒展,手上动作也不自觉松懈下来。 裴则毓察觉到她力道渐弱,挑起眉梢,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好笑道:“目的达成,就这般敷衍了吗?” 阮笺云回过神来,有些赧然地笑了一声,恢复从前的力道和手法。 又按了一阵,便听裴则毓道:“过来。” 阮笺云依言停下手中动作,有些茫然地走过去。 然而刚到裴则毓身侧,便觉手臂被人一扯,随即天旋地转,一阵失重袭来。 再回过神时,发现她竟是越过椅侧扶手,直直落入了裴则毓怀中。 慌忙抬眼,便与那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对上。 眼见裴则毓的脸在面前逐渐放大,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桃花般清雅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面颊前,随即,她感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了自己颈间。 浓长的睫毛弄得她有些痒,阮笺云刚一挣,便觉腰间那条手臂顿时又紧了几分,勒得她动弹不得。 “别动。” 他力气极大,把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偏偏语气还是温和的,甚至含了些许央求的意味:“陪我待一会。”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切实将她柔软的身体揽进怀中,思念顷刻间如洪水袭来,噬骨难捱。 他语气中似有不同寻常的脆弱,阮笺云不由停止了动作,只静静让他抱着。 默了一阵,又犹豫地伸出手,回抱住他。 她内心隐隐确认,心底泛起涟漪似的酸胀。 其实难捱的何止只有他一人,她也在思念着裴则毓。 自两人同塌而眠后,裴则毓宿在书房的第一晚,阮笺云闭着眼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风声。 少了身侧熟悉的体温,以及让她无比安心的怀抱,阮笺云恍惚中有种回到了相府的错觉。 两府的唯一区别,是皇子府多了个裴则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阵,裴则毓才终于松了力道。 他将阮笺云拉起来,自己也跟着起身,伸手理了理她的鬓发。 望进那双永远对他柔软纯净的眸里,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还是道:“再等等我。” 等他将事情办完…… 他想通了,无论最后相府如何,他都一定要留她在身边。 阮笺云不解他话中意味,只当是他这一阵公务忙碌,便软下声音应他:“好。” 裴则毓亲自将她送回后院卧房,临别前,再次深深望了她一眼。 “早些休息。” 他说完这句,正要离开,却听阮笺云唤了一声:“含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唤他的字。 裴则毓一时没反应过来,慢半拍才回头。 夜如水,月如银。 她一身素衣,倚门而立,清润的眸子直直望着他。 阮笺云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夜风将句子一字不漏地送进他耳中。 “我等你。” — 翌日,青霭拿来了一张帖子。 “姑娘,靖远侯府请咱们去赏菊宴呢,要去吗?” 靖远侯府,赏菊宴。 阮笺云记起阮筝云同她说的,徐氏会带她去赏菊,也不知 她坦白与上官监正的事后,徐氏还会不会如约带她赴宴。 自那日以后,阮筝云果真没再来寻自己。 若果真如她所说那般不被允许出府,那明日就是自己最后能与她交流的机会。 “去,”阮笺云心下做出决断,“你去回帖吧。” 日子弹指一挥间,眨眼便到了端午。 阮笺云到侯府时,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了。 她打眼一瞧,并未见到阮筝云的身影,想是已经进去了。 遂不再耽搁时间,撩开车帘,由青霭扶着下车。 走到门口,给下人交了帖子,便由人引着往后方庭院而去。 靖远侯夫人爱菊,帝京皆知,每逢端午佳节,她家的赏菊宴总是人来得又多又齐。 阮笺云一面走,一面在心中思量从裴元斓那得到的消息。 帝京有不少功勋之家,如许令窈所在的文渊侯府,但历经数代而屹立不倒的,只有这么几家。 其中,就有靖远侯府。 原因很简单,历朝历代,无论朝中党争如何腥风血雨,靖远侯府都兀自坚守,不偏不倚。 老靖远侯已年逾七十,育有两子一女,大女儿早已嫁到南方,长子也已有妻有子,只是还未袭爵,只剩最小的这一个儿子,还不曾定下来。 长子虽已近而立,但乃是一介中庸之辈,只在朝中任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幼子更是不必多说,全倚仗老靖远侯的余威撑着整座侯府。 是以,朝中也有不少人猜测,待老靖远侯去后,恐怕靖远侯府会落得和文渊侯府一个下场。 长子之妻姜氏,家室并不显赫,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所以靖远侯府目前急需一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岳家,来维持其从前的地位。 这不,靖远侯夫人就盯上了阮筝云。 思路理到这里,阮笺云蹙眉,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以徐氏这番眼高于顶的做派,当真瞧得上日薄西山的靖远侯府吗? 还是说……她在筹划些什么?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姐姐!” 阮笺云闻声回头,便见阮筝云一身浅粉罗裙,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座桥上,欣喜地同她招手。 见到她人没事,阮笺云总算放下心来,快步走到桥上,问道:“你怎么在这?” 两人运气不错,到底还是碰上了。 “我原是与母亲走在一起的,但母亲走到一半,忽然说自己衣裙脏了,要去换件衣裳,让我留在桥上等她,还把我的侍女也一并带走了。” 阮笺云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又细细打量着她,发觉阮筝云这两日似乎的确清减了些,一张小脸愈发得尖,眉眼间也显出几分憔悴。 “你……说了吗?” 阮筝云听懂她问的什么,垂下头,唇角笑意苦涩:“说了。” “母亲……发了很大的火,这几日把我关在房里,不允我出去。” “可我的络子,还没送给他。” 阮筝云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底也漫上晶莹。 她仰起头,哀求地望着阮笺云:“姐姐,你替我在这守一会,等母亲来了,就说我有事先走了,好不好?” “我怕……若我真的嫁人了,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 阮笺云如何能说出“不”字。 她没说应与不应,只轻轻推了阮筝云一把,柔声道:“快去吧,跑快些。” 阮筝云闻言,明明眼底还含着泪,脸上却泛出笑意。 她感激地望了阮笺云一眼,随即飞快转身离去。 阮笺云见她身影消失在庭院之中,又命青霭去盯着徐氏的动向,自己一个人守在桥上。 等了许久,也不见青霭回来,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注视着池中锦鲤。 见它们纷纷围着自己转,一时好笑,蹲下身揪了些草根丢入水中,去喂它们。 她正投入,丝毫不曾察觉到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正文 第55章 拘谨“不要叫孤皇兄。” 西坊,食鼎阁。 “客官,您这边请。” 小二一面说着,一面引人上楼。 待那个身穿白袍的男子步入雅间后,便悄悄掩上门,低声嘱咐周遭的人不许打扰。 “来了?“ 裴则毓抬手,亲自为来人斟了一壶茶,微笑道:“才到的雨前龙井,尝尝?” 上官尧在他对面坐下,并不饮茶,只道:“殿下今日约见臣,是为何事?” 他不领情,裴则毓也不生气,依旧笑着道:“监正为人坦荡,毓仰慕已久。” “既如此,便明人不说暗话了。” “监正对妻妹的婚事,可有打算?” 听到“妻妹”二字时,上官尧终于微微抬眼,与裴则毓四目相对。 那双向来写满淡漠的双眼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是臣的私事。” “的确,”裴则毓无奈地笑了一声,转而将目光移向窗外,“方才的话,是毓逾矩了。” “若非吾妻相求,毓也不愿窥探监正的私事。” 上官尧依旧不语,只是垂眼望着茶盏中清碧的水面。 “妻子之意,毓已替她代到,监正既心明如水,毓便不再多言了。” 说话间,下人已陆续将菜上齐,裴则毓做出一道“请”的手势,温文道:“食鼎阁菜肴素来别有风味,今日难得与监正一聚,还望监正赏光,与毓共同品鉴。” 他身为皇子,以如此谦和的语气盛请,上官尧也不好再出言拒绝。 遂指尖微动,执起一双银箸。 “说起来,父皇这几日可还安好?” 裴则毓衔起一根嫩笋,随意道。 观测帝星本就是上官尧分内之事,他闻言静默一瞬,还是稍稍颔首。 昨夜天象异动,帝星黯淡,恐生变故。 但近来朝中气氛紧张,若此时禀报,恐会引起大乱,所以他决定再观察几日,以免误传。 见他点头,裴则毓唇角勾了一勾,温声道:“那便好。” 这一句说完,两人一时无言,便都各自静静用膳。 恰逢此时,楼下忽得听见恭迎祝贺之声,声势颇大,连楼上掩着门的雅间里都能隐约听到。 “陈状元来啦!” “嗐,还叫什么陈状元,恐怕过几日就要改口了!” “哦?”有人来了兴致,赶紧问道,“改口,改什么口啊?” “你还不知道啊!”另一道声音高声回他,朝着陈玉韬挤一挤眼:“听说前几日,相爷还亲自邀请我们陈状元登府拜访呢!” “相爷”二字出口,上官尧的目光不自觉便移了过去。 “贤兄莫非是说,相府的二姑娘吗?那可是个美人啊!” 此话一出,恭贺之声顿时响彻满堂。 “哈哈,那就先恭喜玉韬兄抱得美人归咯!” 年轻的状元郎在一片喧哗之声中不由红了脸,一双眼却熠熠生辉,毫不谦虚地应下了那些恭贺祝颂。 “若有那日,陈某定会宴请诸位,饮尽喜酒,一醉方休!” 裴则毓从楼下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状元郎,年轻气盛啊。” 这话说得颇为意味深长。 上官尧掌中力道不由收紧,攥着银箸的指尖微微发白。 他抬起眼,一双眼寒冰般直直射向裴则毓。 “你是故意的。” 声音紧绷如冰面,语气笃定。 他是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看到陈玉韬心性浮躁,非为良人,他笃定自己不会放心将阮筝云托付到这种人手上。 裴则毓不置可否,只勾了勾唇角。 情之一字,最为难解。 对面白衣雪面的男子深吸一口气,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身体泄力般向后仰倒,闭上双目,道:“说吧。” “要让我做什么?” 裴则毓这次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再次抬手,为上官尧将空的茶盏再次续上,缓声道:“毓说过,已仰慕监正许久。” “为监正美言,不过受妻之托,成人之美罢了。” 上官尧缓缓睁眼,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 日头从正午走到渐西,酒过三巡,两人终于从雅间出来。 “过午护城河有龙舟赛会,监正可要与毓同往?” 上官尧冷声拒绝道 :“不必了。” 他语气决绝,似乎并不想与面前之人扯上关系。 裴则毓挑眉,刚要笑着应好,便见人群中出现一道倩影,径直朝着上官尧扑来。 上官尧辨出来人,下意识伸手,将她接了个满怀。 “阿弦?” 轻轻拭去那人额上的汗水,上官尧脸上的冰冷骤然如春水般融化,低声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此时正是热闹的时辰,街上人来人往,看见少女就这么扑进英俊郎君的怀中,不由纷纷侧目。 上官尧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挡去了那些窥探的视线。 阮筝云不肯松开环保他,依旧把头埋在他胸口,嗓音隐隐发颤。 “我去了钦天监,他们说,你有事出去了。” “我怕……寻不到你。” 她嫌轿子太慢,连一个侍女也没带,就这么一腔孤勇地跑来寻他。 她怕这次错过,便再难与他相见了。 上官尧听出她声音里的后怕,心下一软。 轻柔地抚着她脑后的发,柔声哄她:“别怕,我一直在。” 裴则毓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注视着这对温情的爱侣。 阮筝云被安抚了片刻,心才终于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裴则毓,不由一怔,随即慌忙从上官尧怀中退出来,见礼道:“见过九殿下。” “免礼,”裴则毓冲他们微微颔首,识趣道,“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为着约见上官尧,他这次是出来用的午膳,此时得赶回大理寺,将未完成的公务处理完。 阮筝云行完礼,忽得想起了什么,朝着走出几步的裴则毓喊道:“姐姐还在靖远侯府,托我转告殿下一声,望殿下今日下值,接她一道去相府。” 事实上,阮笺云并未托她此事,只是她念着姐姐待她的好,总也想让两人更亲近些。 他们两人看着很是相配,只是不知为何,似乎没有寻常夫妻间的那般熟稔。 裴则毓闻言,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靖远侯府?” “殿下不知道吗?”阮筝云怔住,道,“今日靖远侯府赏菊宴,姐姐也去了的。” 他从何知道?她根本没与自己说起过。 想起靖远侯长子最近在朝中的动向,裴则毓眸色加深,脚下毫不犹豫便转了方向。 — “——见过太子皇兄。” 水面上陡然映出她背后一道人影,阮笺云迅速站起身后撤一步,转身行礼一气呵成,垂首恭敬道。 她心底暗暗心惊,浑身肌肉不自觉都紧绷起来。 这是靖远侯府庭院,太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则桓看着她戒备的姿态,原本伸出去,准备扶她起来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将手负于背后,沉声道:“起来吧。” “谢皇兄。” 阮笺云直起身,又默默向后撤了一步。 她保持着垂首的姿势,沉静道:“笺云有事须先行告退,还望太子皇兄勿怪。” 对她而言,即便裴则桓是大伯,也算外男,两人同处一处,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她目前只想快些换个地方,哪怕阮筝云先前拜托自己在此等候,也只能等今晚去相府时再同她解释了。 裴则桓静静看着那抹素色的背影急匆匆而去,忍不住出声道:“你好像很怕孤。” 太子问话,她若不答,便为无礼。 阮笺云无法,只得回转过身,垂首解释道:“笺云并无此意,只是皇兄……” “不要叫孤皇兄。”裴则桓出言打断她。 这个称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她是他弟弟的妻子。 这话骤然一听十分严厉,裴则桓见那人垂着头久久不语,便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似是过于凶苛了些。 正想缓下声来安慰她几句,就见那人朝他恭谨地行了一礼。 “是,殿下。” 裴则桓不由一时语塞。 他并未想让她更疏远自己。 阮笺云在原地默默等了良久,也不见裴则桓应答,便道:“殿下若无事,笺云便先行告退了。” 听到这句话,裴则桓叹了一口气。 她为什么,总想着要逃离自己呢? 目光不由移到她身上,只见面前的人身形高挑纤瘦,缕缕金光落在她发间,将那低垂的下颌的照得分外透明。 “你在孤面前,似乎总是很拘谨。” 明明方才,她还在十分童趣地拿着草根逗鱼。 阮笺云毫无与他闲聊的兴致,便一板一眼地道:“殿下是君,笺云是臣,是以在面对殿下时,自是不敢懈怠。” 听她仍是那一番说辞,裴则桓忽得生出了些恼怒。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你走吧。” 终于得了通行令,阮笺云心下松了一口气,快步离开。 她走得很急,丝毫没有察觉到,桥上那人依然悠悠注视着她的背影。 这一插曲并未影响阮笺云多少心情,她惦记着和阮筝云的约定,便去寻青霭,不想却得到了徐氏身体不适,先行回府歇息的消息。 如此总算放下心来,便领了青霭一道,以疲惫为由先行回府。 然而才出靖远侯府门口,便直直地撞上了一人。 熟悉的桃花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抬起头,正对上裴则毓幽深的双眼。 “卿卿。” 声音清润,口吻温和。 “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正文 第56章 怅然“卿卿喜欢孩子?” 阮笺云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心虚之感,下意识便否认道:“不曾。” 话音落下,对上裴则毓幽深的双眸,心里忽得震了一下。 自己方才答得太急了。 裴则毓这话问得奇怪,她来侯府赏菊,怎可能不碰到人? 然而眼下,话已出口,不知该如何挽回才好。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方才遇见裴则桓之事悉数告知他,便开口道:“殿下……” 剩下的话还未出口,便见面前之人微微抬眼,遥遥望向她背后。 随即,勾起唇角。 “太子皇兄。” 阮笺云身子顿时僵住。 她静默了一瞬,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同裴则桓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怎得如此生分,”肩上忽得多了一条手臂,轻轻使力,便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裴则毓低头看向她,眼角几分笑意:“为何不唤皇兄。” 阮笺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含糊地笑了一声,敷衍过去。 所幸裴则毓并未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抬起头笑了笑:“不想今日会在这里碰见皇兄,当真是巧。” 裴则桓眼神淡淡扫过他怀中,“嗯”了一声。 见他丝毫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的意思,裴则毓面上不见端倪,只笑着转了话题:“皇兄不去凤仪宫陪母后吗?” 裴则桓孝名在朝中素有美誉,往年端午,都是雷打不动要去凤仪宫与皇后同进晚膳的。 而裴则毓自知身份敏感,故从不在这日进宫,打扰了他们母子的温情,只差下人进宫道几句声祝词。 “这便去了。” 正说着,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倩影步上前来,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婴孩,笑着唤了一声:“夫君”。 “夫君久等了,臣妾来迟。” 来人正是楚有仪。 听见她的称呼,裴则桓眉间短暂地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原本静穆端肃的模样。 “啊,九弟,还有九弟妹,”楚有仪走近了,才认出面前两人是谁,笑着同他们问候,“端午安康。” 阮笺云回完礼,目光不自觉朝着楚有仪臂弯中的襁褓看去。 楚有仪注意到她的目光,十分善解人意地走近了些,将襁褓托出与她看。 “琅丫头,瞧,这是你九婶母。”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孩躺在襁褓之中,睁着一双水润乌黑的大眼睛,见到面前笼下一片阴影 ,不自觉“啊啊”叫了起来,挥起一双白嫩的小拳头,往阮笺云的方向胡乱抓着。 阮笺云看得心软,想伸出手去回应她,却又有些犹豫。 还是楚有仪瞧出了她的心思,笑着道:“摸吧,不碍事的。” 得了楚有仪的话,阮笺云才敢放心地伸出一根食指,与婴孩的粉拳相触。 婴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随即张开五指,将她的指尖抓在掌心里,仿佛得了什么趣物一般“咯咯”笑了起来。 阮笺云眼底也不自觉晕出层层笑意,楚有仪在一旁含笑看着,柔声开口:“她很喜欢你呢。” 婴孩闻言,如同赞同母亲的话一般,笑得更欢。 阮笺云想了想,轻轻将手从她拳头里拿出来,又从腕上褪下一道玉镯,代替先前的手指塞进婴孩掌中。 “九婶母今日没带见面礼,先拿这个赔给琅丫头,待改日再补上,好不好?” “弟妹,这……”楚有仪见状,正欲推辞,却被阮笺云轻声截下话头。 “嫂嫂,本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我一份心意,还望嫂嫂不要弃嫌。” 她都如此说了,楚有仪怎还好意思推辞,只得晃了晃臂弯里的婴孩,逗弄道:“还不快谢过你九婶母?” 阮笺云又逗弄了这婴孩一阵,时辰便差不多了。 裴元斓上了马车,还将帘幕掀起来,同阮笺云告别:“弟妹若得了空,记得时常来宫中寻我,我瞧着琅丫头很是喜欢你这个婶母呢。” 阮笺云自然笑着应下。 帷幕落下时,楚有仪唇角的笑意还未消退。 然而还不等她继续说些什么,便听对面传来一道声音。 “日后,唤我殿下便是。” 两人对角而坐,裴则桓的声音从车厢的另一端响起。 楚有仪嘴角的弧度瞬时僵住。 她有些难堪地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成婚已近三年,两人之间却依然客气疏离。 她似乎离自己的丈夫很远,很远。 怀中的裴琅似是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嘴一瘪,就要哭出声来。 楚有仪注意力霎时被转移,低低的哄拍着臂弯里的婴孩。 然而无济于事,裴琅依旧扯着嗓子嚎啕了起来。 耳边是婴孩聒噪的哭闹,还夹杂着女子有些慌张的哄声,裴则桓有些不耐地别过头,静静凝望着窗外,思绪不自觉飘远。 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 她是个安静的人,孩子若是交由她来教养,想必也不会日日哭闹,令人听着心烦。 — 目送东宫的马车远去,阮笺云收回目光,不自觉地摩挲起腕骨。 腕上少了个熟悉的物件,总叫她心底有几分空荡荡的。 “卿卿喜欢孩子?” 身侧之人忽得出声,唤回了阮笺云的思绪。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琅丫头玉雪可爱,叫人一见便心生喜爱。” 裴则毓听了她这番话,若有所思,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这玉镯,跟了卿卿许久吧?” 曾经两人同塌而眠时,她的手抵在他胸前,腕间总会带来硬物微凉的触感。 阮笺云点点头。 这道玉镯,还是儿时外祖亲手打给她的,她戴了许久,素来最为心爱,哪怕沐浴也不曾褪下。 今日给了出去,虽然难免会有些心疼,但想起那个抓住她手指的小婴孩,心中便到底也有些安慰。 两人一并上了马车,不再言语。 阮笺云垂眸,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裙面的花纹之上。 裴则毓问她,喜不喜欢孩子。 心中蓦然涌起一股怅然,阮笺云将身体靠在厢壁上,唇角的笑意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她自然是极喜欢的。 儿时同外祖一起生活时,虽衣食无忧,但在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可以肆无忌惮地同父母撒娇时,阮笺云内心无疑是极羡慕的。 她那时就暗暗下定决心,若她日后有孩儿,定叫她(他)是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 她会爱护那孩子,不叫她(他)受与自己一般的苦楚。 可这番话,怎能说与裴则毓听? 两人至今还未圆房,此时提起孩子,岂非像她迫不及待与裴则毓……一般。 夫妻两人上面都没有长辈催促此事,便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 阮笺云不愿迫他,做出不够深思熟虑的选择。 行至半途,裴则毓忽得叫时良停车。 他撩开车帘下了车,随即回身,对上阮笺云疑惑的眼神,温声道:“我有些事要办,你先去,我随后便来。” 阮笺云以为是他公务还未处理完,便点头应好。 车帘放下,车厢里骤然恢复了只有她一人的状态。 阮笺云闲来无事,不自觉回忆起今日的种种来。 思至某处,心底忽得察觉出不对来。 徐氏为何会撇下阮筝云,自己一个人回到相府? 而且,据阮筝云所说,她与靖远侯府的次子也只隔着人群遥遥一望,并未有所交涉。 若是徐氏有意与靖远侯府结亲,二人间绝不会如此蜻蜓点水。 听阮筝云的意思,宾客相见时,靖远侯夫人的态度要热络许多。 相比之下,徐氏就要冷淡许多了。 又莫名回想起自己站在桥上时,不曾等来徐氏,却是等到了太子。 一丝电光划过脑海,阮笺云不自觉睁大眼。 太子虽已有侧室,但正妻之位仍旧空悬。 徐氏不会是想借靖远侯府为跳板,实则真正的目标是…… 这猜测过于骇人,阮笺云当即勒令自己止住遐想,然而思路却不自觉地朝另一个方向飘去。 若当真如此,徐氏又是怎么知道太子今日会来靖远侯府的呢? 阮笺云不自觉回想起,自己自庭院中一路走来,鲜少见到男宾,大多是如花美眷的女儿家。 那为何,一向不涉党派之争的靖远侯府,会出现一个裴则桓呢? 他当真是陪楚有仪一道来的吗? 脑中疑惑越积越多,阮笺云思绪不由纷杂起来。 眼见相府正门出现在不远之处,索性停掉胡思乱想,撩起车帘下了车。 天色还早,晚膳正在筹备,阮笺云对相府诸人诸物无甚兴趣,索性回到自己的院子,静静等着裴则毓来。 然而路过阮筝云的院子时,却听其中传来隐隐争执之声。 阮笺云离得远,听不清屋中人都在说些什么,然而这争执似乎颇为激烈,甚至传来噼里啪啦清脆的瓷器碎裂之声。 她心下不由有些担心,便带着青霭一道去看看。 才到院门口,便被徐氏身边的婆子拦住了。 那婆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抬着头道:“主母有事与二姑娘商议,您请回吧。” 阮笺云无法,只得驻足不前。 但站在院门口,距离拉近,有些争执之词便清晰起来。 她屏气凝神,听到了“太子”、“姑母”之类的几个关键词。 里院忽得响起一道叫喊,声音凄厉怨愤,宛如厉鬼。 “你怎能甘愿嫁得比那个贱蹄子低?!” 正文 第57章 信任“卿卿也可以,再相信我一点。”…… 她这一声极大,门后守着的婆子听见了,面色一僵,不安地看了阮笺云一眼。 阮笺云垂下眼,佯作不曾听见,只缓步离开。 但离开那婆子的视线后,悄悄绕了一圈,来到了阮筝云卧房的后面。 卧房的窗没关, 两人的声音颇为清晰地传出来。 “母亲!” 徐氏尖叫完那一句后,阮筝云的声音紧随其后,厉声道:“母亲慎言!” 她语气寒重,如凝冰雪:“方才的话,我没听到,母亲也不曾说过。” “至于嫁得高与低,”阮筝云顿了顿,冷声道,“人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我既看得开,母亲又何必纠结于这些虚无的门第。” “哈,”徐氏似是冷笑了一声,连带着声音都扭曲了起来,“若我不纠结,难道坐视你嫁给那个穷监正?!” “明明你才是正经八百的相府嫡女,她是抢了你的姻缘!” 阮筝云低喝一声:“母亲!” “那明明是父亲的决议,你怎能……” “够了!” 徐氏猛然间被激怒,厉声喝止了阮筝云未尽的话:“我辛苦教养你十六年,就是为了今日让你来顶撞我的吗?” “今日的晚膳,你不用去了,好好待在房内反省吧!” 话毕,便摔门而去。 听见有人走出来的声音,阮笺云立刻将身子往墙后隐了隐,微微偏头,注视着院内的动向。 徐氏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曾注意到这边,只嘱咐院门口的婆子:“看好二姑娘,别让她出去,也别让人进来。” 婆子恭敬应了一声。 眼下徐氏虽已离开,但那婆子还守在门口,阮笺云依然进不去。 窗中隐隐有啜泣之声传来,她有些担忧阮筝云,便驻足思索起来。 目光在落到地上的碎石后,心中忽得有了主意。 “砰”。 一声轻响。 “谁?”婆子机敏地回头,四处巡视后,却并未发现什么。 于是只当自己误听了,接着守在门口。 屋中的阮筝云却止住了哭声,目光下移,落在从窗外抛进来的石子上。 她起身走至窗前,俯身将石子握进掌心,将身子探出去。 似有风声被划破,又是一道轻响。 这回石子落在了后院,距外界隔开的围墙一丈左右。 阮筝云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她拭干眼泪,推门走了出去。 “姑娘要去做什么?” 守着的婆子见她出来,忙跟在她身后问道。 “退下。”阮筝云丝毫没因她是徐氏的人便留情面,冷声呵斥道。 她惯来对府中下人和颜悦色,是公认的好脾气,此时罕见的面带怒容,倒真震住了那婆子,不敢再跟着她,只嗫嚅道:“主母说了,您……” “我不出去,”阮筝云打断她,不耐烦道,“只是去院子里走走,不行吗?” 听她不出去,婆子便放下心来,当即让开身子。 阮筝云面上未露破绽,待离开那婆子的视线后,才加快脚步。 她记得,后院的墙有一处是松动的…… 等她到了自己预想的地界,推开一块松动的砖,果不其然,与候在墙外的阮笺云四目相对。 “姐姐。”她见到阮笺云有些激动,低声喊了一声。 阮笺云见她身上并无凌乱,只是双眼有些红肿,便放下心来,柔声应她一句。 “你可还好?” 阮筝云眼中晶莹悬而不坠,嘴角扯开一丝笑,点了点头。 她勉强笑着,哽咽道:“多谢姐姐今日愿替我等候母亲,筝云才能将那络子送出去。” “母亲说,我既不满她选的人,明日,陈状元就会来相府提亲了……” 说到这里,嗓音低哑,竟是再无法继续说下去。 怕哭声会引来婆子,阮筝云又平复了许久,才勉强把话说完。 “姐姐,你能不能替我带给他一句话?” 阮筝云没说“他”是谁,阮笺云却即刻便懂了。 她颔首以应,道:“你说。” “就说……”阮筝云思绪飘远,连带着眼前视线也模糊起来。 她望着天边漂浮的云团,与蔚蓝的天际,痴痴望了许久,才低声道:“今生得遇他,我很欢喜。” 她收回视线,转而望向阮笺云,一双眼通红,声音却是含笑的。 “叫他休恋逝水,早觅良缘,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阮笺云听着她颤抖的语气,只觉心似乎也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令人喘不过气。 她垂下眼,平静道:“我不能说。” “若要说,你自己去同他说。” 阮筝云闻言有些着急,声音不由也略略高了些:“你方才答应过我的!” 她实在太过着急,只注意到了阮笺云的拒绝,以至下意识地忽略了后面半句话。 阮笺云静静望着她,道:“我去求了殿下,殿下应允我,会为他在相爷面前美言。” “若还不成,我便去求四公主,哪怕求到皇后,乃至陛下的面前……”她咬一咬牙,低声道,“姐姐也会为你求得这门姻缘。” 一时间,风似是随着她的话静止了。 阮筝云怔怔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许久之后,“啪嗒”一声轻响。 一颗泪直直落了下来,砸在砖面上。 “姐姐……” “嗯,”阮笺云低声应她,唇边缓缓扬起一个笑涡,“有姐姐在呢。” — 安抚好阮筝云后,阮笺云便朝着前厅走去。 不知裴则毓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 哪怕自己豁出去,也要求他将此事办成。 她心中忧虑非常,脚下步子便也加快了许多,穿过抄手游廊的拐角时,一时不慎,径直撞进一人怀里。 鼻骨撞到坚硬的胸膛,阮笺云喉间不禁溢出一声痛呼,眼底霎时便有泪花涌现。 来不及拭去泪水,急急抬头,便落进裴则毓含笑的眸子里。 “卿卿,怎么了?” 阮笺云从来都是从容的,稳重的,他鲜少见到她这副急迫的样子。 来不及回答裴则毓的话,阮笺云倾身抓住他衣襟,微红的双眼直直注视着他:“殿下,求您,帮帮二妹和上官监正。” 裴则毓原便预备今晚与阮相商议此事,不想阮笺云这厢竟如此慌张,一颗心似是仍未落定。 他明明应承过她,一定会将此事办好的。 是她,对他的信任太低了。 裴则毓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搁在她发顶上,大手一下一下地在她背后轻抚着。 “好。” 他声音有些低,却很温柔,如同一道诱哄:“我会帮他们的。” 阮笺云仍旧死死抓着他衣襟不放,闷声道:“您发誓,会将此事办下来。”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强人所难,可若是想将事情尽快定下来,眼下只能麻烦裴则毓。 裴则毓动作不变,应道:“我发誓。” 得了他保证,阮笺云心底总算放心了些许。 但她没有立刻松懈,盘算着去同阮相告假,趁着晚膳去同裴元斓商议。 如此想着,便松开了裴则毓的衣襟。 这才注意到,那人的衣襟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和其余平整的衣袖一比,十分突兀。 有些赧然地抚平他的襟口,便退出他的怀抱,正欲离去,不料却被人拉住。 “晚膳马上好了,卿卿要去哪?” 阮笺云回头,朝他笑了笑:“殿下留下吧,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未与四殿下讲。” 拉住她的手并未因此松动。 裴则毓幽深的眸仿佛能一下望进人心底,平静道:“用完晚膳再去也不迟。” 眼见说不动他,阮笺云正思索着说些什么别的能让他松手,就听那人的声音接着道。 “若是担忧他们两人的事,便可不必。” 被他撞破心中所想,阮笺云怔怔抬头,正对上他潋滟的桃花眼。 那双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寻常与勾起的唇角一道,常常会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 然而此时,他唇线平直,令气氛无端严肃了几分。 “应允过你的事,我会做到。” “所以,”他轻轻一动,阮笺云的手便被勾到了他掌心里,暖意贴着皮肤渡了过来,“卿卿也可以,再相信我一点。” “走吧,岳丈他们恐怕已经在等着了。” 被他牵着,阮笺云步伐不由自主地移动,与他一道向前走着。 良久,她才压下心中的不安,垂下眼睫应了一声。 到前厅时,阮相与徐氏果真已经在等 着了。 上一次在两人面前被落了脸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徐氏只动了几下筷子,便借口身体不适,先回房了。 彼时桌上,只剩了父女婿三人。 裴则毓剥开一只粽子,将它放到了阮笺云面前,才抬起头,状似闲聊般道:“听闻岳丈大人,对今年的新科状元很是青睐。” 阮玄不曾抬眼,只沉声道:“是。” 他倒也没瞒两人,干脆地道:“陈郎年少有为,性情稳重,臣属意择他为婿,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阮笺云喉间紧了一紧,强迫自己盯着面前那只粽子,不要将目光投到裴则毓身上。 “哦?” 裴则毓闻言,似是颇为惊讶。 “岳丈大人竟是还未听说吗?” 他搁下筷子,似乎颇为惋惜道:“陈玉韬今日下午,就被下狱了啊。” 正文 第58章 偏爱“她是我妻,毓自然珍重非常。”…… 此言一出,如平地炸雷。 阮玄一言不发,搁下筷子,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下狱?” 他掀起眼皮,乌黑的瞳仁利剑般直直射向裴则毓,如同一种无言的审视。 裴则毓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回望他。 两人僵持半晌,还是阮玄最先移开目光,缓缓道:“还望殿下详谈。” 气氛似乎恢复如常,阮笺云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她用余光瞄着裴则毓,心中也满是疑惑。 陈玉韬出事的时机,怎会如此之巧? “今日下午,他与人在食鼎阁动了手,眼下被刑部暂时看管起来了。”裴则毓简短道。 “若是寻常人便也罢了,可偏偏与之动手的,是靖远侯次子的至交张磪。” “张磪此人,祖父曾是老靖远侯的部下,父亲在朝中也颇有分量,陈玉韬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张磪打得脸上挂了彩,张家难出这口恶气,便直接报了官,将人抓了起来。” “毓知晓时,原想从中斡旋,也是因着张家的阻挠,才不好将人直接放出来。” “殿下身份不便,臣知晓。” 除大理寺卿一职以外,裴则毓还是一位皇子,更是一位出自中宫的皇子,值此敏感之际,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揣度成太子党的意思。 阮玄抬起茶盏,低首啜了一口,徐徐道:“殿下可知,二人是为何事动的手?” 裴则毓道:“是为着一些口角。” “陈玉韬午时在食鼎阁用完午膳出来,许是酒饮得多了些,在厅堂大放厥词,其中牵连了靖远侯府。” “而那张磪正巧处于大堂之中,听到至交遭人议论,心中不忿,便出言呛了几句。” “两人一来二去,事态便有些不可收拾了。” 裴则毓没明说陈玉韬都说了些什么,但在座都是何等人物,稍微一想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无非是酒后失言,借阮筝云的婚事,奚落了下靖远侯府,不巧遭人听到了。 梅州陈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只可惜这等家世,放到遍地公侯的京城,到底还是有些不够看。 陈玉韬从前在梅州时,呼风唤雨,人人捧举,到了京城来,家世反而还成了短处,失意许久,骤然一举得魁,加之得阮玄重视,亲自邀他登门拜访,年少气盛,少不得有些飘飘然。 金榜题名,高门青睐,酒后难免有些狂傲,言语间颇有些“凡土脚下泥”的意味了。 巧的是,张磪的母家同样也姓陈,而且从辈分上算,还是梅州陈氏的主家。 他见不得此人的轻狂样子,便不留情面地刺了陈玉韬几句,斥他无礼,进了京也不知来拜见主家的规矩。 午时正值食鼎阁生意鼎盛之际,厅堂来往人流众多,陈玉韬才得意不久,众目睽睽之下便被人落了面子,脸上难免有些挂不住,想也不想便呛了回去。 再后来,就闹到了刑部。 张家死咬着不放人,想来背后少不得靖远侯府的示意。 阮玄听完,向来八风不动的面色已微微发沉。 都怪后院那个蠢女人。 若非她擅自主张,非要带着筝儿去靖远侯府赏菊,惹得众人议论相府预备与靖远侯府结亲,还会闹出今日这摊子事吗? 还有那个陈玉韬…… 之前看此人,虽文章为人上尚有些稚嫩青涩,但到底也有些可塑之才。 原以为,是个可堪雕琢的,不想竟如此沉不住气,令人失望至极。 又是接见状元郎,又是赴侯府赏菊,但一女无二嫁的道理,如此既要又要,连带着相府的名声也遭人诟病。 思及此,阮玄无意识地攥紧指骨,心中思绪万千。 眼下陈玉韬是断断留不得了,莫非……只能选靖远侯了吗? 但他转念一想,成帝因着宫中阮贵妃干预立储一事正发怒着,此时若出事端,难免迁怒相府。 而靖远侯府向来以中庸立世,从不涉党争,家世清白,若与他们结亲,想必也会打消几分上面的疑虑。 靖远侯次子那小子虽是个不堪大用的草包,但筝儿的家世摆在这里,想必他也不敢…… 如此想着,正欲开口询问裴则毓的意见,余光不经意一瞥,忽得发现了从方才起就一直垂首不语的阮笺云。 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开口道: “……你妹妹今日没用晚膳,你去看看她,给她送些吃食吧。” 开口时方觉惊异,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自己的大女儿。 自己这个女儿回京许久,他还从未叫过她“笺儿”,也不曾问过她的小字,是以开口时,方才觉得生疏。 索性便直接省了“称谓”,以“你”代称。 阮玄初开口时不自然的停顿自然没逃过阮笺云的耳朵,她内心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起身应道:“是。” 这还是除去初见的问候,阮玄今晚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想也不用想,不过是为了支开她的借口罢了。 正要离席,手腕却忽得被人拉住。 下一瞬,裴则毓的声音响起:“吃食自有下人去送,若要看望小姨,便是用完晚膳也不迟。” “岳丈大人,可否让我妻留下?” 他方才便注意到了,阮笺云似是不爱相府的菜式,又或者心不在焉,用得极少。 一顿饭没吃多久,又被使唤去给妹妹送饭。 同样是亲生骨血,缘何对另一人如此关切,对她却如此漠视? 而且,接下来的话,他也不觉得阮笺云有什么听不得的。 这是她关爱的妹妹的事,她有权利知晓。 阮玄似是没想到裴则毓会为阮笺云说话,眸中闪过意外之色。 他探究地注视了裴则毓片刻,目光转而又移到阮笺云身上,并未轻易松口。 阮笺云初被他拉住时还发怔,此时听完那人的一番话,心下不由一热。 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不想有人却看在眼里,还愿替她鸣不平。 但她实在没兴趣再看阮玄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便安抚地用指腹轻勾裴则毓的掌心,柔声道:“不要紧的,殿下,我已大概饱了,妹妹不适,我心难安,还是让我去看看好了。” 裴则毓没关注阮玄的动静,而是望向阮笺云的眼睛,见她目光真诚清凌,不似作伪,方才松手。 阮笺云朝着二人敛衽一礼,便转身离去。 见她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阮玄才收回目光,转而投到裴则毓身上。 “殿下对小女,似乎很是爱重。” 裴则毓淡淡道:“她是我妻,毓自然珍重非常。” 得他如此回答,阮玄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目光收回来。 那便好。 先前临时将阮笺云替嫁出去,还以为裴则毓会不乐意,不承想阴差阳错,两人如今倒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从裴则毓几次三番为她出面来看,这份爱重也不似作伪。 他这厢沉思,裴则毓那边却是开口了。 “倒是岳丈大人,对令爱似乎有些疏于关注了。” 裴则毓向来说话委婉含蓄,对阮玄这么不留情面,还是头 一次。 还是为着阮笺云鸣不平。 阮玄眸光加深,半晌,颔首道:“臣谨遵殿下教诲。” “教诲算不上,只是手心手背,不愿见岳丈大人厚此薄彼罢了,”裴则毓不欲在此过多纠缠,转了话题,“岳丈大人支开笺云,可是有话要与毓说?” 提到正事,阮玄神情顿时肃穆起来。 两人也已用得差不多了,便移步书房,待下人将茶水上好后,阮玄便摈退左右,将门窗俱关紧,将方才心中所想述与裴则毓听。 “……便是如此。” 裴则毓便是他在宫中的眼线,他需要通过裴则毓,知道成帝的动向。 怎料裴则毓听完,沉吟片刻,不谈宫中如何,反对他提起另一件事。 “今夜靖远侯府门口,毓遇见了太子殿下,似是陪同侧妃而来。” ……太子? 身为浸淫朝廷多年的政客,阮玄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靖远侯府向来不涉党争,对诸位皇子也是采取能避则避的状态,为何今晚这么巧,太子会出现在侯府门口?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陪侧妃吗? 裴则毓知道阮玄心中在想些什么,便提醒道:“靖远侯年轻一代,并无可独挑大梁之人。” 老靖远侯已经老去,长子的孩子却还未长大,门第衰微,似乎已成不争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阮玄想通了一切。 他骤然抬头,颇有深意地望了裴则毓一眼。 此子比当初他想象的,还要更聪明一些。 但…… 他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 裴则毓平静地回视他,甚至勾了勾唇角。 若想逼阮玄放弃与靖远侯府结亲,便只能由他暴露一些。 靖远侯长子显然不想接受既定的现实,便只能另辟蹊径,打破从前的戒律,向未来最可能登上皇位的一脉投诚,来保全日后不会下滑的地位。 毫无疑问,他选的是太子。 虽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但单这一条,便足够阮玄放弃靖远侯府。 “若果真如此……”阮玄沉吟片刻,抬头望向裴则毓,“殿下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裴则毓今夜都在等他这句话。 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名字。 正文 第59章 装醉咕哝地叫了一声“卿卿” 从相府出来,已是夜幕低垂,月挂柳梢。 长街寂寂,左邻右舍只剩盏盏灯火,安静地照彻着一辆马车,以及站在门车前的一对男女。 裴则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掀开车帘让阮笺云先上去,自己却没有上车的意思。 望见阮笺云疑惑的眼神,便笑了笑,道:“我身上有酒气,恐熏到卿卿。” 他日常虽不饮酒,但今日是端午,饭桌上少不得要斟几杯雄黄酒暖暖身子。 更何况与岳丈同桌,共饮是躲不去的。 车厢虽大,但空气到底不流通,他索性便自己走回去,也好在寒风里把一身酒气消去。 下人在门口打着灯笼,阮笺云靠在车门处看得分明,裴则毓眼尾泛红,连两颊也是不同往日的苍白,隐隐透出几分血色来,一看便是醉了的模样。 她的确不喜酒气,但更怕裴则毓醉了,一个人回去的路上出了意外,于是便道:“不妨事,殿下上来吧。” 说着,伸手去牵他。 裴则毓饮了酒,脑内思绪难得有几分昏沉,便也没有反抗,乖乖顺着她的力道上了车。 随着他进来,车厢内酒气骤然加重。 不过这酒气混合了裴则毓身上原本的桃花香气,倒也不似寻常那般俗臭难闻,叫人还勉强能接受。 裴则毓上车后便阖上眼,静静靠在车厢一侧。 阮笺云见此,以为他是嫌车内颠簸难受,便也安静地坐另一侧,不去闹他。 两人都各自静坐着,过了一阵,阮笺云都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车厢里却忽地响起了裴则毓的声音。 “卿卿今日,见到太子了吧。” 他声音平缓,咬字清楚,阮笺云险些以为他根本没醉。 然而看过去,却见那人依旧是方才的姿势,紧闭着眉目,一动不动。 她静默了片刻,轻声应他:“是。” 裴则毓闻言,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从鼻腔里懒懒“嗯”了一声。 他薄唇微启,似是咕哝般呓语了一句。 “卿卿骗我……” 尾音弱而浅,随着重新紧闭的双唇被封缄在口中。 恍然一听,竟如软语撒娇一般。 阮笺云心中本便有愧,听他如此说,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咬着唇不语,等待来自那人的发落。 不料等了许久,身侧那人也没有别的动静。 既没问她为什么骗他,也没问她为什么不敢同他说。 阮笺云终于按捺不住,转头去看他,下一瞬却不觉被眼前的景致迷了眼。 为了散去车内的酒气,车窗一直是开着的。 月光透过小小的窗口流泻进来,柔柔铺在裴则毓隽刻的五官上,将他高挺的眉骨鼻骨,以及深邃眼窝下浓长的睫羽照得透彻,脸色苍白,唯独颊上薄红明显,如胭脂晕开。 这人原本便生得好看,如此一看,更是恍若神人仙君。 阮笺云根本移不开目光,只是怔怔望了他许久。 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人看到在桃花树下醉倒的裴则毓时,会以为是仙君下凡了。 而这样的人,是她的夫君。 回府之路抄了一条近道,车轮猛然间硌到一处石子,将车厢也带得颠簸震动。 阮笺云被颠得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便伸出手去,垫在裴则毓靠近车壁的那侧额角,怕他撞到。 不出意外的,他额际落进了一处柔软的手心。 那人浑然不觉,似是已经睡熟了,浓睫低垂,静静枕着她的手心,均匀地吐息着。 阮笺云想了想,还是伸手轻轻将他揽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记得这一路颠簸的地方不在少处,为免他接下来撞到,还是靠着自己比较好。 那人睡梦中很是乖巧,没怎么抵抗地就随着她的力道倚在她身上。 平日站着时,她就比裴则毓矮了一头,头顶只到他的下颌处,如今这人高大的身躯沉沉 靠过来,阮笺云瞬间觉得身上像扛了一个沉重的麻袋。 鼻腔里满是酒气与桃花香混杂的气息,阮笺云有些艰难地伸手绕过他那人腰际,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臂弯里。 她做得专注,所以浑然不觉,枕在自己颈窝处、原本已经睡熟的那个人,此时唇角勾起了一道微小的弧度。 裴则毓先还不觉,直至上了马车,黄酒醇厚凶猛的后劲才袭来。 他久未饮酒,难免有些不适,便只靠着车厢闭眼假寐。 酒精的作用下,意识也随之昏沉起来,口中不自觉就将潜藏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直接一回,奈何妻子是个锯嘴葫芦,只说了一个“是”便没了下文。 裴则毓头脑发昏,也懒得在此时逼问她,只想着待自己酒醒了再找她细细算账。 其实方才颠簸时,他便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按他的武功,纵使闭着眼,也是断断不会撞上车壁的。 哪知一阵暗香逼近,随即额角便被一个柔软的掌心轻柔包裹。 裴则毓原本打算睁开的眼便又闭上了。 然后,他闭着眼,感受着妻子小心翼翼又温柔地将他拉了过来,将整个身子的重心负到了自己的身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特有的清香,裴则毓勾了勾唇角,坏心眼地卸去了全部力道,只懒懒压在阮笺云身上,感受她艰难地环绕着他。 这边阮筝云终于安顿好裴则毓,才长舒一口气。 身上的人当真是沉,压得她半边身子都是木的,阮笺云又不忍这张好看的脸撞到车壁,便只能认命地受着。 所幸很快皇子府便到了。 阮笺云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轻声唤道:“殿下,我们到了。” 身上之人一动不 动,均匀地呼吸着。 阮笺云不气馁,又轻声叫了他几次,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醉得这么深? 她心底有些后悔,早知在相府时,便该拦着些裴则毓,不叫他喝这么多的。 无法,只得叫来时良,准备将人运到他背上。 怎料刚叫出时良的名字,身上的人便忽得动了动。 裴则毓悠悠转醒,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咕哝地叫了一声“卿卿”。 阮笺云听他唤自己,变应了一声,放弃了叫时良来背他的打算,转为让人架着他下去。 这么重一个人,压了她一路便也罢了,要是真让自己架着他回去,恐怕刚迈出第一步,两个人就会双双瘫倒在地。 然而裴则毓醉酒时,与往日好说话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除了阮笺云,谁也不能近他的身。 阮笺云无奈,只得认命地将他一条臂膀架在肩上。 深呼吸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第一步,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虽然这么大个人依然是很有存在感的分量,但并非她想象中的能将她完全压垮。 眼见裴则毓这副样子,她也不忍将他自己丢进书房,便负着他一路往后院卧房去。 一路上,身上的重量到还是小事,恼人的是裴则毓头靠在她肩上,柔软的嘴唇不时擦过她脖颈,弄得阮笺云颈侧痒痒的,却又无法伸手去抓。 好不容易将人运回来了,又忙活着为他更衣、擦洗。 轮到沐浴时,阮笺云犯了难。 平日里,裴则毓都是一个人沐浴,从不要人在旁伺候,是以时良对此事也没经验。 但若要她去伺候他沐浴,两人又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她也不知该如何办。 索性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又将人运到窗下的小榻上,大开窗门,让风吹进来,希冀他快些清醒一些。 裴则毓原抱着戏弄她的心理继续装醉,此情此景,却不得不“醒”过来了。 他去沐浴时,身形虽稳,但脚步到底有几分虚浮。 阮笺云有些担心,便一直守在净室门口,若里面出了什么事,她也来得及照应。 等人出来后,又为他将松垮的寝衣整理合拢,裹得十分板正严实。 刻意在净室将襟口弄松散的裴则毓:“……” 他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便也懒得再装了,出来后并不上拔步床,而是朝着屏风后而去。 阮笺云坐在床边,疑惑地看着他的动作。 屏风后的那道身影很快便出来了,出来时,手上似是还拿着什么东西。 裴则毓在她面前站定,道:“伸手。” 阮笺云一头雾水,但闻言听话地伸出手。 有什么微凉的东西从她手上穿过去,最终挂在了腕骨处。 等裴则毓移开手,她才看见那物的真容,不由一怔。 只见腕上挂着的,赫然是一串红玛瑙串成的手链。 玛瑙颗颗饱满圆润,滴红如血,在摇晃的烛火下,能清楚看到其中一丝杂质也无,剔透晶莹,显然是举世罕见的珍品。 阮笺云还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纯粹的宝石,一时竟不舍得移开目光。 “传说前朝有一座北山,北山下有一座矿洞,其中盛产玛瑙,以色红如血、玉质剔透为贵。” 雪白清瘦的腕骨上,悬着一串殷红的玛瑙珠串,如雪地红梅,艳色无双。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想将这串玛瑙手链送给她。 但那时,她的腕间已经有一道玉镯了。 裴则毓伸手,轻轻摩挲着她腕骨,眸光温柔:“喜欢吗?” 阮笺云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但眼底的笑意甚至要满溢而出。 喜欢归喜欢,但…… “殿下为何突然送我这个?” 裴则毓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指骨曲起,轻敲了一下她额顶。 笨。 平日里明明冰雪聪明,却总在这些事上,似乎颇为迟钝。 “那道玉镯,你送给了裴琅。” “既如此,便让这串玛瑙,代替它继续陪着你。” 正文 第60章 好事亲眼见着一个男子从裴元斓屋子里…… 腕上珠串触感冰润,裴则毓虚虚搭在她腕骨处的两指却灼热。 指腹贴着的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的血液似乎也因着那人的触碰而有些躁意。 阮笺云莫名有些慌张,转移话题道:“殿下何时醒的?” 方才这人还一副路都走不稳的样子,沐浴出来后又是拿珠串又是讲传说的,看起来清醒了不少。 其实他一直都是醒着的。 但这话裴则毓自然不可能跟她说,闻言微一眨眼,再抬头看向阮笺云时,眼神又恢复了在马车上的那份迷离。 “卿卿……” 他指尖原本便搭在阮笺云腕上,此时顺势一拉,就将那只纤长白嫩的手拉了过来,十分自然地将脸埋进她柔软的掌心。 “头痛……” 他低声咕哝着,语气似嗔似怨。 阮笺云的手脚常年都是冰凉的,此时纵然处于温暖的内室,双手的温度也上不来,因此接触到裴则毓脸颊时,难免不会觉得炙热。 见裴则毓脸上的温度的确异于常人,她便信以为真,浑然不觉地被人躲过了话题,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了那人背后,轻轻拍哄着。 “殿下还难受吗?我去唤府里的郎中来……” “不必,”裴则毓伸手拉住了她,转身跌跌撞撞朝着拔步床而去,“早些休息便好。” 说话间,人便已经躺进了被褥里。 阮笺云见他眼皮懒懒阖上,似是一副极为疲惫的样子,便知他今晚应当是没法回书房了。 索性也吹了蜡烛,跟着爬上床。 身子才刚挨到床褥,一条臂膀便习惯性地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只是与以往她被按在裴则毓怀里的情形不同,这一次,是裴则毓头抵在她颈窝处,整个人埋进了她怀里。 高挺的鼻骨紧紧贴着她的颈动脉,那人似是不太舒服,还不住轻蹭着她的脖颈,头顶不安分的发丝弄得阮笺云下颌有些痒。 她不得已腾出一只手,像方才一般轻柔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灵台处,力道适中地给怀里的人按摩着。 随着阮笺云动作,怀里的人逐渐安静了下来,不久,吐息也变得均匀而平稳。 刚吹熄蜡烛时,眼睛还无法适应黑暗的环境,此刻暗得久了,反倒还能将身前之人勾勒出一个雏形。 人前高大挺拔、矜贵无双的男子,此刻如同委屈的小动物一般窝在她怀里时,阮笺云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还是颇为受用的。 腕上随着她动作上下晃动的玛瑙珠串,也让她不断回想起裴则毓刚才说的那番话。 代替它,陪着你。 若阮笺云原本对那道玉镯有三分的不舍,如今这三分,也随着裴则毓说出的那番话而逐渐消弭。 她自己都不曾察觉之处,却被人如此细心珍重地对待着。 心脏泛着酸软的甜蜜,如同浸泡在酿了许久的梅子酒里,叫人不舍醉去,只愿一晌贪欢。 耳边呼吸声沉沉,听起来一派安然,阮笺云唇角不自觉勾起,眨眼间不知觉也染上了困意。 然而她还记得自己有事情没做,于是抑制住困意,静静在黑暗中睁着眼,手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那人的背。 待怀中人呼吸彻底平稳均匀,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桎梏在腰间的手臂,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转去了屏风后。 今日实在匆忙,与阮筝云一同打的络子,她还未交给裴则毓。 听阮筝云说,为着向神灵显示自己心诚,端午后几日京中也有不少人都佩戴着络子,所以她此时送也不算迟。 从荷包中取出络子,阮笺云怕蜡灯的光将裴则毓晃醒,便坐在榻上,借着清亮的月光,将那段络子悉心系在了裴则毓的衣袍上。 打络子的绳线是精心选过的颜色,阮笺云自知手艺一般,便只能靠别的法子让这络子显得不那么粗糙。 幸好她技艺不足,品味却好,裴则毓与她相似,平素都爱着淡色,与同样淡雅简约的络子一配,分外相得益彰。 阮笺云系好络子,又将那衣袍展开,细细端详了一番,眼中不自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将衣袍整理好,她才轻手轻脚地回到榻上。 她离开后,裴则毓的臂弯便显得空荡荡的,然而等她一上床,这人有所知觉般,顺着她的体温靠了过来,一段劲瘦的手臂又重新回到 阮笺云的腰间,仿佛只有这样才安心似的。 阮笺云被他动作惊得一时屏息,仔细去看裴则毓依旧安宁的眉眼,才确定这人并未被自己吵醒。 被褥温暖柔软,身前之人带来的安全感又如同厚重山峦,阮笺云阖上双眼,很快便睡了过去。 — 次日晨起时,裴则毓自然发现腰间多了一条络子。 色泽淡雅,款式简约,带着独属于那人的风格。 他先是一怔,随即便立刻猜到了是谁做的。 早起的郁气霎时被冲得一干二净,眉眼不自觉舒展开,长臂一伸,便将在他周遭忙碌的阮笺云揽入怀中。 “卿卿何时给的我?我竟不知。” 一边说着,一边用高挺的鼻骨去蹭她面颊。 阮笺云被他动作弄得脸颊发痒,边躲边笑:“殿下不嫌弃便好啦。” 她语气轻快灵动,少见地展现出少女的一面,裴则毓闻言,眸中也不自觉泄出几许笑意来。 怎会嫌弃?他欢喜都还来不及。 两人又玩闹了一阵,待早膳呈上来,才堪堪罢休。 “监正之事,我已与岳丈直言,”临走前,裴则毓记起自己昨夜忘了与她说明,“卿卿不必焦心,候着消息便是。” 这话算是给阮笺云吃了个定心丸,她心中略略松懈下来,笑着应了一声,目送那人坐着绝影走远。 裴则毓走后,阮笺云对,于是差青霭去相府打探了一番。 青霭回得很快,说是半途中遇见了阮筝云院子里的婢女,原是她怕阮笺云担心,便也特地派人来九皇子府知会一声,两人恰好便撞上了。 阮筝云无事,只是徐氏仍未气消,所以她的禁足还是继续着。 至于阮玄,态度却有些模糊,听说虽是训斥了徐氏一番,但也并未直接解了阮笺云的禁足。 阮笺云听完,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阮玄并未偏向任意一方,便证明裴则毓昨日的话在他心中起了作用。 加之陈玉韬于众目睽睽之下失仪,相府也不会考虑选此人做女婿了。 心中大石头落下,她一时只觉畅快,想了想,换了身衣裳,预备请裴元斓一道去食鼎阁用午膳。 哪知到了四公主府,却见曙雀耷眉耸眼,一副极为无奈之态。 曙雀是裴元斓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一张小脸总是板得肃穆,阮笺云还从未见到她情绪这般外露的时刻,心下不由好奇。 此刻问起来,曙雀却只叹了口气,无言引她往裴元斓的院子里去。 才临近院墙,便见一道洗砚“嗖”地飞出门外,随即便听“哐当”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裴元斓怒极的声音:“你给我滚出去!”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道绛紫的身影如蹁跹蝴蝶般快步走了出来,那人身量颇高,面孔精致,见到阮笺云一干人站在门口,还极为不屑地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阮笺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亲眼见着一个男子从裴元斓屋子里走出来……自己莫非来得不是时候,怀了裴元斓的好事? 方才匆忙一瞥,她总觉得这男子面容几分熟悉,一时却又记不起来。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屋内传来裴元斓没好气的声音。 阮笺云轻咳一声,扬声朝屋内笑道:“你若不方便,我改日来也是可以的。” 裴元斓闻言不由笑了一声,愠怒的脸色到底因为这一句好了些许。 “没什么不方便的,进来吧。” 阮笺云这才走进去,坐在她对面的榻上,也不见外,抬手给自己斟了盏茶。 待一盏茶饮尽,才不疾不徐开口道:“到底是何事,值得你动如此大的火气?” 要知道连在面对五公主时,裴元斓都不曾动怒,只是冷眼嘲讽罢了。 裴元斓脸色此时也已恢复如常,闻言轻啐一口,道:“简直是冤孽。” “那日状元游街,你可还记得?” 阮笺云自然记得,她细细回忆了一番,在脑海深处竟还真找到了这么个人。 “是……那日的探花?” 裴元斓“嗯”了一声。 阮笺云这下是彻彻底底地笑出了声。 她眼下不仅记起了那个探花郎,还一并记起了裴元斓对他的评价。 不是肤色过白,就是样貌妖气,气质也轻浮,反正横竖都比不上她更看重的陈玉韬。 怎么一个不注意,这两人就搞到一处去了? 裴元斓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笑够了没?” 阮笺云好容易才止住笑声,身子不由前倾,一手托在腮上,笑盈盈道:“快说说,你们俩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 第61章 醉后“是公主趁人之危,要了臣的清白…… 许是她打趣之意太过明显,裴元斓放松向后靠在金丝牡丹软枕上,狭长凤眼朝她斜去:“怎么,来瞧我笑话的?” 意图被人一眼看穿,阮笺云端起茶盏掩去唇角的笑意:“岂敢呢。” 裴元斓轻哼一声,也不与她计较。 曙雀将茶点奉上,便悄悄退了下去,顺带一并将门掩上了。 待屋中只剩她们二人后,裴元斓才叹了一口气,眼神悠悠投向那张拔步床,道:“都是冤孽。” 前一阵子,工部郎中家的幺女出嫁,裴元斓难得屈尊纡贵,亲自去了一趟。 她平日深居简出,这次难得出席宴饮,也是因着母家那郎中家有些交情,加之那出嫁的幺女幼时也曾当过她的玩伴,着人盛情邀请,裴元斓也不好驳了人家脸面,于是才去了一趟。 喜宴当晚倒是无甚特别,唯独席上那酒清香扑鼻,回味甘甜,想来也不至叫人醉得不省人事,她一时大意,便多喝了几杯。 翌日醒来,便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男人。 讲到此处,裴元斓内心亦是悔恨交加。 若早知会惹上一尊煞神,不如当初狠心拒了那幺女! 阮笺云正听到刺激处,连手边的茶都顾不得喝,睁大一双眼紧紧盯着讲故事的人:“然后呢?” 语气里的催促之意太过明显,裴元斓忍不住瞪她一眼。 说得这样轻松,横竖惹祸上身的不是她。 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看热闹倒是看得起劲。 然后嘛…… 她自然是毫不留情将那男子摇醒,逼问他昨夜发生了何事。 回想起那日早晨的情形,裴元斓至今仍是有些恨得牙痒。 那人睡梦中被她吵醒,不由蹙起眉,随即睁开一双形状姣美的眼睛,眼神迷蒙地望向她。 但当他眼神落到面前不着寸缕的裴元斓后,眼神即刻清明过来,薄唇惊讶地张开,眼看着就要叫出声来—— 说时迟那时快,裴元斓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锁住了险些破口而出的尖叫。 见着眼前人这副楚楚可怜,一副被人轻薄了的模样,裴元斓甚至都被气笑了。 拜托,孤男寡女不明不白共处一室,此事要是传出去,损失更大的不是她吗? “蓄养面首”这个名头,对她这个一向不问世事,深居简出的寡居公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无疑会吸引旁人的目光。 这样一来,她苦心营造的人设不就毁于一旦了? 大脑飞速运转着,裴元斓捂在那人嘴上的手力道却丝毫未松。 她凑近那人,在那人耳畔低声警告道:“我把手放下,你不许叫,听到了吗?” 那人眼眸湿润地看着她,点点头。 得到应许,裴元斓才依言放下手。 她端详着眼前这张精致到妖异的眉目,忽得反应过来自己脑海深处那一抹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这不是那日状元游街,她和阮笺云看到的探花吗? 眼前眉眼精致的探花咬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有些紧张。 “你……”裴元斓回想了一下,“你叫段懿。” 那青年闻言,眼神似是亮了一下:“是。” 因着是清晨初醒,他声音略有几分低哑,可难以掩饰其华丽磁性的音色。 饶是裴元斓,也不 免被这声音迷了一下耳朵。 她回过神,抓起散落在床沿的衣裳塞给那人,一边快速收拾一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回公主府。” 平日里都是曙雀伺候她起居,此时曙雀不在身边,加之心情烦躁,裴元斓一时竟解不开这衣裳的扣子,不由低低“啧”了一声。 下一瞬,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身前,动作细致温柔,很快便替她解开了繁琐的扣节。 裴元斓诧异地抬眼,朝身侧瞥了一眼,随口道:“谢了。” 那人低垂着首,看不清面容,似是低低“嗯”了一声。 穿好衣裳后,她下了床悄悄打开门,左右观察。 见屋子周围一片寂静,并无旁人,便立刻扯着那人,从庭院的后门处离开。 后门的门房认得她,见她领着一个面容精致的男人,也不敢多言,利索地打开门放了行。 待走到街上后,裴元斓便立刻叫了辆马车,载着两人回公主府。 清晨正是买卖初始之际,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不是个适宜说话的场合。 自上了马车后,对面人的目光便一直黏在她身上,连一眨也不眨。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裴元斓蹙起眉,有些不适,索性闭上眼养神。 马车很快到了公主府,付了车钱后,裴元斓便将那人丢给了府中的管事,又简略交代了曙雀几句,才快步走进净房。 她一身黏腻,又穿着隔了一夜的衣裳,只想快些清爽身子。 直到浑身泡进热水里,昨夜的酸痛才袭上身体的每一处,裴元斓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浑身骨头都是软的,尤其两腿内侧和后腰,简直酸痛得活像打了一套军体拳。 在浴池里赖了好一阵,才有些不情愿地起身,叫曙雀进来为她更衣。 一想到外面还有个不知来历的烂摊子等着她去处理,裴元斓的头痛就愈发剧烈。 待她收拾好不久,“烂摊子”也跟着进了她的屋子。 即便是裴元斓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确有几分姿容。 骨相清丽,唇红齿白,明明是个男子,可上挑的眼尾眉目流转间,便透出几分动人的风情,简直像志怪小说里,深夜引诱官家小姐的妖孽。 但她并未因此就放松神智,待段懿进屋站定后,便冷冷丢下一句“跪下”。 段懿闻言并无异色,顺从地在她面前跪了下来,甚至双手置于膝上,腰背挺直,跪得十分端庄乖巧。 “本宫问你,”裴元斓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昨夜是谁带你进的这个屋子?” 段懿咬着唇,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这么看着本宫做什么,”裴元斓蹙眉,将手中茶盏搁到案上,“是谁做的,你只管说,难不成他还能大过本宫去了?” 段懿这次倒是没再继续看她了,只是垂着头,依旧轻轻摇了摇。 裴元斓耐着性子,又问了他几句,直到确认从眼前这人嘴里是撬不出什么东西来,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也不知背后之人许了他什么好处,任她软硬兼施,硬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于是也懒得再搭理他,只闭目道:“昨日之事,嘴闭紧了。” “——银子随后会送到你住处,你走吧。” 哪知话音刚落,眼前的妖孽便倏忽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睛顷刻间红了起来。 裴元斓听到动静,睁开眼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妖孽不答,只是眼睛紧紧盯着她,微微一眨。 下一瞬,一串晶莹便顺着腮边滑下来。 “是公主……”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说出这几个字,便似乎哽住了喉咙。 “昨夜……强要了臣。” 说完这几个字后,他如同突破了什么心理防线般,语句愈发流利起来:“是公主趁人之危,要了臣的清白,如今,又想弃臣于不顾吗?” 质问来得突然,裴元斓怔怔听着,只觉大脑愈发混沌起来。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与那人含着泪的眼睛对视良久,忽而笑出了声。 “若真是如此,”裴元斓卸去一身力气,懒懒朝后仰倒在软枕间,悠闲道,“那又怎样?” “你若不服,大可去报官啊。” 这小子方才是在威胁她吗? 要知道,她裴元斓生平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威胁。 段懿闻言,似是怔住了。 随即眼泪却是滚得更凶,陡然站起身,似要朝着屋角的柱子撞去。 裴元斓正饶有兴味地看他意欲触柱以保清白的行径,却不想此人忽地变换了方向,一把将窝在榻上的她扯进怀中,一并往离得最近的柱上撞去—— 因着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昨夜的事,裴元斓遣散了屋中的所有人,连曙雀都打发去料理工部郎中家留下的尾巴,没想这疯子突然来此一遭。 她心中大骇,还来不及叫出声来,下意识低头闭紧双目,让自己被段懿整个人包裹着,试图借他来缓冲自己受到的伤害。 然后过了片刻,臆想中剧烈的疼痛却并未袭来。 她睁开眼,抬头便对上段懿红红的双眼。 一颗盈盈的泪坠在睫上,兀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裴元斓很难说清那时自己心中的感受。 除了震骇和后悔之外,还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纷杳而来。 她似乎招惹了一个疯子。 “啪”的一声脆响。 裴元斓没收着力,用尽浑身力气扇了过去,力道之大,甚至连她掌心都发痛发麻。 段懿的脸都被打得偏向一边,那张雪白细腻的面皮上顿时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 但他并未顾忌自己的脸,反而十分珍重地捧起裴元斓的手,用柔软的嘴唇去触碰她的掌心。 如同在心疼她打疼了一般。 裴元斓看得心头火起,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放肆。” 她挣开眼前之人的怀抱,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咬牙冷冷道:“给本宫跪好。” 正文 第62章 狐狸“谁家的幕僚还兼顾暖/床的?”…… 段懿依言跪得规矩,头却抬起,一张雪白的脸上两个鲜红的掌印醒目,不甘地回视着她。 裴元斓惊魂甫定,抚着胸口低低呼出一口气,抬头瞧见他这副神情,心中更是发堵,索性将头偏向一边不看他,眼不见为净。 待缓过神来,才冷声道:“你若想死便直说,本宫大可成全你。” 段懿噙泪盯了她半晌,闻言竟是呵笑了一声。 “好啊,”他尾音扬起,笑着应道,“不过,不必劳烦殿下亲自动手。” “出了公主府,懿便会于单府门前自证清白。” “只盼陛下在看到懿亲笔血书之后,不会迁怒殿下才是。” 裴元斓的母妃宜贵嫔,便是姓单。 自登科后,朝廷已陆续将各次第的举子授了官,其余暂时没被安排的,虽无具体官职,但也一律以朝廷命官论处。 新晋的朝廷命官自刎于公主母家门前,如此石破惊天的消息,想必定会搅得偌大京城不得安宁。 届时,裴元斓此前的一切蛰伏,也将付之东流。 裴元斓闻言,不由冷笑一声。 “本宫若直接杀了你,抛尸城外,想必也没人会有所怀疑。” 若段懿是京城人士,那她杀了他,后续处理恐怕会有些麻烦。 然而段懿不过是一个家境清贫的穷举子,在京城举目无亲,纵使公主府背后当真做得不干不净, 也不敢有人为了他得罪裴元斓。 从段懿方才的表现来看,这小子有一股疯劲,她丝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所以,她也相应地不会手软。 不就是威胁吗?谁还不会了。 原以为此言出后,眼前之人多少会收敛一点。 孰料段懿唇角依旧噙着一丝笑意,目光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她,语气轻柔道:“懿突然记起,有一事不曾告知殿下。” “昨日,懿于途中巧遇五殿下。” “五殿下邀懿至其府中一叙,懿因张郎中邀约,便婉言拒绝,故与五殿下约定,于今日下午赴约五公主寝宫。” “若时辰到了,而五殿下却未见到懿……想必,应当会有所怀疑吧。” 他说得委婉,裴元斓却一下子明白了。 裴元嘉尚未婚配,见到青年才俊的段懿,一时心生喜爱,也是有的。 她拿权势压他,他便借力打力,拿裴元嘉反作要挟。 眼前之人唇角翘起,狐眼狭长,哪还有半分方才楚楚可怜的模样? 裴元斓眯了眯眼,心中烦躁不已。 这小子还威胁上瘾了是吗? 段懿似是瞧出她心情不虞,便也不规矩地跪着了,而是凑上前来,双臂交叠着搁在榻上,下巴抵着手背,抬眼看着她。 “殿下……其实也是能用到我的吧?” 他骤然换了一副温软的口吻,不复方才的咄咄逼人。 裴元斓以手支着头,闻言转头施舍了他一个眼神。 段懿见裴元斓看过来,更是得寸进尺地又往前挪了几寸,手背几乎要和裴元斓垂下来的另一只手挨在一起,一双狐狸眼闪着熠熠的光。 “懿来京城已久,奈何人地生疏,举目无亲……” 他轻叹一声,眉眼似是一片忧愁:“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纵有满身才华,却依旧无处施展啊。” 这番话,简直不能叫暗示,就差明说了。 一个背后没有倚仗的读书人,想要快速在这京城站稳脚跟,最迫切的,就是有心之人的栽培。 段懿已经做出了选择。 裴元斓要是连这番话都听不懂,前二十多年也白活了。 原来段懿的所求在这。 人一旦有了欲望,也就有了弱点。 只要段懿有求于她,自己就不怕拿不住他。 她眉目不由舒展开,坐直了身子,开始仔细思考段懿话里的可能性。 家世清贫,于段懿而言是短处,但对她来说,却是用得更放心的理由。 毕竟,目前朝中势力大多已被太子、六皇子划分干净,她需要一股属于自己的、在朝廷说得上话的势力。 段懿的出现,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不过…… 合作是一回事,但心理上,她仍是不愿见眼前之人好过,于是故意刺他道:“满身才华?段大人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不提榜眼,本宫记得,陈状元也与段大人年岁相仿吧?” 果不其然,段懿闻言,一张漂亮的脸顿时垮了下去。 他磨了磨牙,似是想要反驳,却又被强行忍住了。 裴元斓见眼前之人吃瘪,目的达到,心情很是畅快,大手一挥,便也十分大度地不计较了。 “你先下去吧,本宫若想好了,自会叫你过来。” “等等。” 眼瞅着段懿快要出门了,又将人唤住,道:“你眼下住在哪?” “城南的一家客栈。” 城南…… 裴元斓回想了一下。 离她的公主府有些远了。 恰好曙雀此时也回来了,正候在门口等她吩咐。 裴元斓将曙雀唤进来,指着眼前的人,道:“你叫人收拾一间客房出来,供他住下。” 他连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是靠全村人凑出来银子,如今还未授官,身上的银钱想必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段懿一怔,正要道谢,又看裴元斓散漫地挥了挥手,道:“每日的房费,从你日后的俸禄里扣。” 说完,又不耐烦道:“好了,快带下去吧,省得本宫心烦。” 段懿站在曙雀身后,弯了弯一双狐狸眼,乖顺应道:“是。” 时节已近春末,海棠褪尽,飞絮如雪。 窗子开着,裴元斓支手撑在下颌上,目光不自觉投向窗外。 初见段懿的那日,池塘还是残荷一片,数日过去,竟也有“小荷才露尖尖角”之势了。 直到眉心被轻轻点了一下,裴元斓才反应过来,转头正对上阮笺云笑吟吟的目光。 “殿下,回神了。” 被好友如此明目张胆地调侃,裴元斓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掩饰般轻哼一声道:“你胆子倒是大,小心我治你个不敬的罪名。” “殿下仁善,连比我更该治罪的都好端端地从您屋子里走出来了,我又有什么可小心的?”阮笺云熟知她脾性,才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 又半真半假地同她开玩笑:“本是去沾人家的喜气,不想竟真沾了个驸马回来,殿下鸿福啊。” 话一出口,方觉不妥。 裴元斓曾有过一任驸马,病逝而亡,这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 也是因着这个驸马的故去,裴元斓才更加深居简出,若非十分重要的事,便是连宫宴也能推就推。 她如此鲁莽的一句,也不知会不会勾起裴元斓的伤心处。 幸好对面之人只是懒笑一声,眉目间丝毫未有伤感之态。 “驸马?”裴元斓不屑,“他还不够格。” 她语气轻松,阮笺云却不欲再在此话题上深究,于是转移话题道:“殿下中午在何处用膳?听闻食鼎阁上了新菜式,可要一同去尝尝?” 自从被那只狐狸精缠上后,裴元斓的确也许久没有出过门了。 今日难得阮笺云主动邀请,她也起了兴致,起身道:“去,怎么不去?” 不想话音刚落,便见曙雀苦着一张脸进来,在裴元斓耳边低声道了几句。 阮笺云离得近,也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似是“段公子”、“发怒”之类的。 再看裴元斓逐渐变黑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轻咳一声,道:“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今日就算了罢,待来日殿下空了,再请您吃酒赔罪。” 隔壁厢房那祖宗又闹起来了,裴元斓正头疼得紧,闻言忙不迭地挥手,命曙雀送她出府。 送走阮笺云,才阖上眼,指骨抵在灵台处,一副极为头痛的模样。 骤然有风吹进来,却不是顺着窗子的位置。 裴元斓内心长叹一声,睁开眼,果不其然便见一道绛紫色的身影站在榻前,正拧着眉看她,一副抓/奸/在/床的模样。 “你与她都聊些什么?怎么聊得这样久。” “与你何干?”裴元斓反唇相讥,一点也不惯着他。 “你不过是我的幕僚罢了,管这么宽做什么。” 段懿嗤笑一声:“谁家的幕僚还兼顾暖/床的?” 说话间,已十分熟练地坐上榻,强硬将裴元斓放倒在自己腿上,双手轻柔地替她按揉起了灵台。 头脑中的昏钝缓解不少,裴元斓被按得舒服,便也随他去了,只笑骂他一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也不知是她惯的还是怎么,自从将这人留在府里后,他变得愈发胆大妄为,不,应当说是露出本性了。 不仅占有欲十分旺盛,还极其黏人,即便没事也总强行与她挨在一处,稍不顺他意,便一哭二闹三上吊起来。 裴元斓被他缠得头疼,为了找回往日的清静,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行为。 今日自己与阮笺云聊了许久,他能忍到此时才发作,也是十分不容易了。 他这样按着按着,令裴元斓忽得想起一件自己从前一直想问,却总是忘了问的事。 “你之前说,裴元嘉邀你去她宫中一叙,”她偏头躲开那人的手,望着他精致的面容,道:“为什么不选她?” 为什么,不选可以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五公主驸马,而是甘愿以一个幕僚的身份,无名无分地跟着她? 正文 第63章 辛秘“偷来的皇位,坐得痛不痛快?”…… 隆安六年,正月十七。 “即便是热,也不许脱了外袍,听到没有?” 年轻的妇人蹲下身,给才及人腰高的小男孩仔细地整理着襟口,叮嘱道:“玩累了便早些归家。” 小男孩闻言,弯起一双漂亮的狐眼,重重点了下头:“嗯!我省得了,娘亲。” 项夫人看着幺儿乖巧的模样,与小男孩极为相似的漂亮眼眸也不由得弯起,揪了一下柔软的小脸蛋,才笑着推了他一把,道:“去吧。” 男孩得了准允,兴高采烈地转身,眨眼便如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朋友们早便在相府门口候着他,此时见他出来,都欢呼一声,纷纷簇拥着他一道往城郊去。 他们今日要去河边冰钓,于是一大早便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即便说话间口中不时呼出白气,连脸颊都被冻得通红,也没减少半分孩子们脸上的笑意。 一众孩子里,只有项云华是出身高门显户,其余都是白丁出身。 项家虽自开国来就是本朝显望之一,但家风清正,组规中并未对族人的交往有所限制,因此项氏子弟在三教九流间各有交集,并不似寻常世家般端着,连交朋友都只局限于同一圈层的。 项云华也不外乎是,比起与世家公子们在一处,今日评判穿着,明日挑剔珍玩,他更愿意同淳朴的朋友们一道去做更有趣的事,比如爬屋顶,比如冰钓。 若时时都得端着一副架子,累都累死了! 朋友们念着他是第一次冰钓,此前并无经验,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在一旁,架起火堆给他取暖,让他在一旁看着他们如何操作。 项云华看得新奇,眼神熠熠生光,待朋友示范完,便迫不及待地接过钓竿就要一试。 许是手生的人往往好运,一上午还真叫他钓起了两条小鱼,恰好时近晌午,朋友们便将他的两条战利品与其他人钓的并在一起,就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因着烤的人不甚熟练,其中还不小心烤焦了一条。 项云华并不介意,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即使鱼肉焦糊,不曾调味,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鱼的味道并不比宫宴中的菜肴差。 许是初得了趣的缘故,他下午也一直趴在河边垂钓,时不时与朋友交流从前的趣事,笑意从未离开过眼里。 直至天色黑透,月上柳梢,方才记起母亲的嘱咐,有些遗憾地和朋友们告别归家。 护城河支流位于京郊,离位于东区的项府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他一路兴冲冲地跑回去,准备回去和母亲分享今日的见闻。 然而越近城中,却越有不祥之感。 一路上,遇到从项府方向过来的行人,面上都隐有忧忡之色,不少人脸上还带着颇为明显的惊惧。 往前,却是人声鼎沸。 有一队队站得很整齐的人立在他的家门口,不断有人押着人或物出来,被押的人双手反绑在身后,被那些高大的男人极为粗暴地对待着,被押着的物上贴了一张大大的“封”字纸条。 这期间,陆续有项云华熟悉的人被押出来,有哄他睡觉的奶娘,载他出行的车夫,以及母亲身边的侍女姐姐…… 他认得那些人身上的衣裳,赴宫宴时,陛下的身边就是围着许多穿这些衣裳的人。 “人不够。” 为首的那个男人清点完人数,皱着眉,环顾了一圈四周:“还差谁?” 立刻有人向前朝他禀报:“项家大房的幺子不见了,年方五岁,是个小孩,应该跑不远。” 为首男人闻言,狼一样狠厉的眼神立刻向周遭看去,冷声道:“那还废话什么?立刻去找。” 项云华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官兵们四散开来,其中有一个正好朝他藏身的地方走来。 他僵直着身体,不住地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一时竟动弹不得。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抓自己?母亲父亲,还有大哥,他们到哪里去了? 下一瞬,一双小手猛地将他拖过拐角,藏身在一堆杂物间,正巧是那官兵的视野死角。 他嘴也随之被捂上,惊惧地转头,便见一个面容熟悉的小男孩十分紧张地朝他“嘘”了一声,是今日一道出去的伙伴之一。 那个男孩比他年岁稍大些,大着胆子无声地扒开了一道缝隙,令项云华可以透过缝隙瞧见那些官兵们的动作。 他注视着那些官兵,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憋得涨红。 过了一阵,似是搜寻未果,那些四散的官兵纷纷都回来了。 为首男人见下属空手而归,十分暴戾地叱了一声“废物”。 随即一把拽起地上的一个女子,粗暴地将她从人群中拖出来,冷声道:“说,他在哪?” 那女子抬起脸,平静道:“我不知道。” 项云华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极力睁大一双眼,一眨不敢眨地望着那人。 那是娘亲。 为首男人嗤笑一声:“项夫人,念在你我旧情的份上,你还是快些说出来。” “说不定,本官还能为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让你保住一条性命。” 项夫人闻言,却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般,低低笑出了声。 项云华见过母亲的笑容,有时是对他顽劣淘气的无可奈何,有时是因父亲归家带了零食的甜蜜,有时是对大哥勤奋上进的欣慰。 但唯独没见过此刻,嘴角虽是勾起,眼神里却满含冷意和轻蔑的笑容。 项夫人笑够了,才缓缓出声道:“王荣,你当年在我姚氏时,不过是一条摇首乞怜的狗。” 她语气冷淡,丝毫不掩其中的讽意:“怎么,做惯了狗,现在便连人也做不像了吗?” 猝不及防在一众下属面前被提起不堪的过往,名唤王荣的男人脸色一僵,随即脖颈青筋暴起,拔剑抵在她颈上,怒吼道:“罪奴住嘴!” “罪奴?”纵使喉间被锋利的剑刃抵着,姚雪薇却仍是满眼讥色,“王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初怎么跪在地上,求姚家将你从奴籍赎出去的。” “你以为自己凭借从龙之功,从卑贱的罪奴,一跃成禁卫军长,是一步登天……” “但你忘了,”姚雪薇微微一笑,“当年,你帮着阮婧做事,害死了洛书屏。” “难道裴鸿就会放过你吗?” 裴鸿,正是当今陛下的名讳。 王荣听她毫不避讳地直呼宫里那位的大名,惊骇地瞪大了一双眼,甚至来不及计较她提到的那桩陈年旧事:“你,你疯了!” “不,”姚雪薇冷冷道,“我一直很清醒。” “今日此劫难逃,我项氏认了。” “但——” 她语气铿锵:“叛军谋逆的罪名,不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项氏世代忠良,一片冰心,天地可鉴。” 项云华躲在一片杂物之后,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部听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母亲为何会提起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逼着自己将他们记下来。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总是很温柔,从不曾用这样大的声音说过话。 今日这般,简直就像在传递什么消息一样。 “王荣,”姚雪薇话锋一转,直视着为首男人,“念在你与我姚氏有旧情的份上,今日最后教你一句人话。” “你去问他——” “偷来的皇位,坐得痛不痛快?” 王荣闻言,忍不住退后一步,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轰!” 天边骤然有雷声嗡鸣,浓云滚滚,如墨海翻腾,逼临穹顶。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眼底的惊惧。 良久,似乎才反应过来,大吼道:“来人!” “把这个乱臣贼子押进天牢!” 姚雪薇轻笑一声:“不必你费心。” 下一瞬,她就在周遭数人震骇的目光里,直直撞了上去。 王荣有所反应,立刻将手缩回来,然 而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窄长的剑已经锋贯穿了她的胸膛。 “嘀嗒。” 剑尖上掉下一颗血滴,落在了地面上。 如同感召般,久久徘徊的浓云也随着这一滴血,终于降下了隆安五年的第一场雨。 雨来得密而迅疾,很快便几乎要将地上的血滴冲刷干净。 项云华死死盯着那颗已经融开的血滴,一时只觉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双眼赤红,胸腔里似有无限力量将要喷薄,几乎马上就要挣脱了后面同伴的压制。 然而下一刻,姚雪薇身躯落地的瞬间,头却朝着他这边微微偏了过来。 ——对上他含着血泪的双眼,唇角几不可见地上挑了一下。 是他熟悉的温柔,却还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不舍,有希冀,有担忧…… 却唯独没有悔意。 这个眼神,如同一桶冰水,将项云华从上至下浇得彻骨,浇得动弹不得。 /:. 他突然读懂了姚雪薇的那个眼神。 娘亲要他活下去。 那日,雨下了很久,很久。 久到往日热闹欢快的项府被掩上了门,贴了一个大大的“封”,如同一座偌大的荒芜的坟。 项云华淋了大雨,发起高烧,被好心的朋友带回家。他的父母,一对好心的农人为他请了郎中,还喂了他一碗暖暖的粥。 温热的粥米滑进喉咙时,一颗咸涩的眼泪也从他的眼角滑下。 这世上,从此再无人能像母亲一般,笑着喂他喝粥了。 烧退之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拜别了那对心善的夫妇。 多亏他们的掩护,禁卫军挨家挨户地搜索也不曾找到他。 可项云华心里明白,若是长久待在那里,自己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他们救他于危难,已是大恩难报,若是再连累他们因自己触罪,恐怕他余生都会不得安宁。 项府平日待百姓们极好,从前若有灾荒,也是最先开施粥食的,向来在民众间美名远扬。 一朝颠覆,这份好名声也终于得到了回报。 一个五岁的孩童,纵使换了衣衫,脸上有些灰尘,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也是藏不住的。 一路躲藏,即便有人发觉,也只是装作不觉地移开目光,心照不宣地替他隐瞒着。 但无论心智如何成熟,那年项云华终究也只有五岁。 他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了半月,终于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夜病倒了下去。 灼烫的体温炙得他神志不清,穿着破旧不堪的衣衫窝在稻草堆中,尽力蜷缩起身体取暖。 迷迷糊糊间,似有什么人在自己面前站定。 他睁开眼,奋力眨了眨,看清了自己面前站着的一双绣鞋。 正文 第64章 娇气“你别凶我,我好怕的。”…… 项云华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情形。 他烧得快糊涂了,恍惚间看见了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他们在朝他招手,要他过去。 他本已打算随着他们去了,一转头却见到了一双绣鞋。 那双绣鞋样式简约,作工却精细,并未镶金镶玉,唯独富有光泽的丝线显示出了其主人身份的煊赫。 视线再往上,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脸。 平心而论,她并非那种令人见之难忘的美人,在项云华见过的众多女眷中,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清秀。 可她眉目沉静,纵使年岁不大,眼角眉梢间也已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感。 她举高临下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下嘴角。 “要是还站得起来,就跟我走。” 闻言他奋力支撑起身子,却被高烧压得重重咳嗽了两声。 “你是谁?”项云华哑声问。 女孩不答,只淡淡道:“若想活命,就闭嘴。” 说罢,转身便走。 他紧紧盯着女孩背影,挣扎不过须臾,便强撑着站起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她身后。 处境总归不会再坏了,不是吗? “曙雀,”他听到那女孩淡淡吩咐道,“去扶他一把。” 一个年岁与她相仿的女孩闻言躬身,朝她行了一礼,随即便朝项云华伸出手。 “不必,”项云华拒绝了那个名为“曙雀”的女孩的帮助,哑声道,“多谢。” 他走在女孩后面,所以不知道女孩听到这话,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项云华靠毅力坚持着爬上马车,他已三天滴米未进,靠着雨水充饥,才钻进车厢,便眼前一黑,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女孩撩下帷幕,将车厢内部与外界隔开,瞟了一眼他紧闭的双眼,嗤笑一声:“嘴硬。” 项云华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 女孩坐在他旁边的榻上,正垂眸专注地看着一本书。 听到动静,也不曾抬头,只是淡淡道:“醒了?” “药在旁边,膳食一会曙雀会端上来。” 他咽了一口口水,用鼻音“嗯”了一声。 许是他昏迷期间,女孩已经请了郎中来,醒来时身体已经感觉好多了。 他忍着喉咙的钝痛,将那一碗苦药给自己灌了下去。 从前在府里时,每次喝苦药,母亲总会给他准备蜜饯的。 往事如烟,项云华屏住呼吸,生怕一个眨眼,眼泪便落进了碗里。 将苦药一鼓作气咽下去,才抬眸望向榻上的女孩。 “多谢……” 他顿住了,不知该怎么称呼对方。 女孩闻言才施舍般地抬眼,眼神落在他喝得干净的碗底,有些惊讶:“你没吃蜜饯?” 项云华一怔,这才随着她的目光移向了方才的桌上。 原来桌上有一小碟蜜饯,只是方才被碗挡住了,他不曾注意到。 说不上来的,他“腾”一下就红了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怕苦。” 怕苦,是小孩子仗着有人疼宠才能耍的脾气,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女孩哼笑一声,不再搭理他,搁下书转身便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仿佛想起什么般,回头道:“用完饭,会有人带你走。” “宫里有一处密道,你跟着他,就能出城。” “等等!” 眼看女孩就要推门出去,项云华急了,一时竟没注意到女孩口中的“宫里”:“你……你知道我的事?” 抄家却有一条漏网之鱼,成帝大怒,不仅重罚了禁卫军,更责令他们尽快将人找到。 王荣怀恨在心,自那日姚雪薇死后,便下令封锁了城门,命禁卫军在全城搜寻项家幺子的踪迹。 所以半月以来,项云华只能在城中躲躲藏藏,没办法出城。 然而眼前之人,不但不揭发他,还预备帮他出城? “你……是什么人?” 女孩脚步不停,只随口道:“你的恩人。” 说完,就关上了门,留他一人在室内茫然。 项云华呆呆地坐着,脑中不断回味方才女孩所说的话。 宫中……她说这是宫中? 那她是谁,公主吗? 不,不可能。 项云华摇摇头,否决了自己的判断。 他虽然小,但是不傻,下令抄家和缉拿他的都是当今皇位上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公主,怎么可能帮着他忤逆皇帝? 项云华想啊想,也没想出来,所幸曙雀很快便端着膳食进来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公子,请用膳。” 他才高烧初愈,因此小厨房做的也多是些清淡滋补的膳食。 但即便再清淡,也总比残羹冷炙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项云华已经很久没吃得这么好过了,他垂着眸,一口一口吃得分外用心。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被他一个人消灭得干净。 待用完后,曙雀来收拾餐具。 他立在一旁,挣扎了许久,才出声道:“……请问曙雀姐姐,她是谁?” 曙雀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笑了笑,不正面回答,只道:“等她想让你知道的那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剩下的一整个下午,都只有他一个人在屋子里。 等到外面天色黑透,又用了一轮晚膳,彻底填满了五脏庙,才有人提着灯 前来,让项云华跟着他走。 密道很长,两人走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了光亮。 待走到尽头后,那人打开密道的出口,又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他:“这是公主吩咐我给您的。” 她居然真的是公主。 来不及震惊,项云华喊住那人,问道:“你家公主,排行第几?” 那人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却还是老实回答了:“第四。” 原来是四公主。 项云华摸出了包裹中的东西,那是一包干粮。 他道:“麻烦你,替我代四公主好。” 那人躬身应下,转身消失在密道中。 项云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他身后,是如同万仞高的城墙,巍峨庄严,凛然坚实。 随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朝密林中走去。 曾经他以为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故乡,变成了亲人的坟场。 —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可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那你呢? 段懿也想问裴元斓。 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将她的头轻轻地挪回来,固定在自己腿上,一边按着,一边闲聊般道:“隆安六年。” “你还记得吗?” 隆安六年,裴元斓在心底推算了一下,那就是十四年前。 她当时才九岁,如今都二十有三了,还能记得什么? 段懿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根本没有想起来,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黯然,“哼”一声道:“果然是人老了,好差的记性。” 裴元斓一听他“哼”就头疼,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斥道:“滚下去,一来就让本宫烦心。” 段懿才不听她的,强硬地捧住她的脸,低下头和她对视,上挑的狐狸眼亮晶晶的:“你别凶我,我好怕的。” 怕?裴元斓险些气笑出声。 谁怕谁啊,她才是该怕了他吧。 “不理你了,我要喝药了。” 段懿松开手,扬声冲外面喊了一句:“曙雀姐姐,我的药好了吗?” 小时候生的病太多太重,从京城出来后又一路颠沛流离,他身子底便没养好,时不时便得喝药养着。 没了他的钳制,裴元斓重新坐起身,闻言忍不住白他一眼。 叫曙雀倒是叫得礼貌,她与曙雀同岁,怎么不见这小子叫她姐姐? 曙雀应声进来,将药端给他。 “谢谢姐姐。”他接过药,乖巧地埋头喝了一口,精致的五官瞬间挤成一团。 好苦。 裴元斓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欣赏他皱着脸喝药的表情,随口问道:“喝的什么药?” 段懿把头扭向一边:“这时候知道心疼我了?晚了!” 裴元斓瞬间后悔自己方才的多嘴。 有些人,就不配别人给他好脸。 她没注意到,段懿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 “不过,你要是给我一颗蜜饯,也还来得及的。”段懿自顾自地替她哄着自己。 “没有。”裴元斓都懒得搭理他,多大的人了,喝个药还要蜜饯。 段懿叹了口气,又哄了自己半天,才认命般捏着鼻子把药灌尽。 咽下最后一口苦涩,他看着裴元斓,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小时候都还有的。” “什么?”裴元斓没听清。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她,“抱怨你狠心薄情。” 裴元斓“呵”了一声,散漫地挥挥手,示意他滚。 谁像他啊,这么娇气,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惯出来的。 从小到大,她喝药从不需蜜饯。 正文 第65章 疑心襟口的扣子没系好,被解开了两颗…… 段懿喝完药,又强硬地滚进裴元斓怀里,鼻尖抵着她小腹处蹭了蹭:“方才与你说话的那个女子,是谁?” 裴元斓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恐怕早就在背后调查清楚了吧!装的一副纯良相,她才不信眼前之人真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又随手将搁在小几上的书拿过来,摊开放在段懿脸上,用他高挺的鼻骨和深邃眼窝做支架:“她是本宫的……朋友,你最好安分点。” 这是在警告他呢。 段懿听明白了,不屑地撇撇嘴。 “不准看,”他猛地扭头,挡在脸上的书便被震落了。 语气里有些委屈巴巴的意味:“你怎么跟我在一起时还看书。” “再说……” 又抓过裴元斓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双狐狸眼里光华流转,直勾勾地盯着她,“书哪有我好看?” “啪”。 裴元斓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脸,又探身把书拿回来,重新搁在他脸上:“老实点,不想干就滚。” 书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哦”。 裴元斓闻声,唇角微微勾起。 — 日子飞快地过着,转眼之间,已是春花凋落,夏荷亭亭。 阮筝云的婚事也终于定了下来,就在两月后的八月初二。 青霭是带着喜色进来报的信,阮笺云瞧见她脸色,心中便隐有预料。 得知消息后,心头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不出所料,定的果然是上官尧。 也不知道阮玄是怎么被说动的。 不过,从此以后,裴则毓在她心中神通广大的地位再一次被巩固。 相府将嫡次女嫁与钦天监监长的消息,在京城中不胫而走。 原还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将相府这朵娇花抱回家中,得此消息,只能遗憾地作罢。 高门之间关起门来,无不叹惋监长好命,怎么就娶到了这样一个家世品貌均为一等的女子。 不过,遗憾归遗憾,叹惋归叹惋,相府二姑爷的人选,虽是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丞相阮玄,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不偏不倚,深得圣心。 姑爷上官尧,虽于仕途上难有大进益,但品行端正,亦深受成帝信赖。 加之阮贵妃插手六皇子选妃一事,宫中虽下令封锁了消息,可也堵不住合宫上下悠悠之口。 能屹立在这座几世京城不倒的,都是千年的狐狸,怎可能毫无知觉? 是以大都看出来,阮玄这一步,是在向成帝表忠心。 相府选婿,不在意门第高低,并无党争之心。 成帝对此倒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又让皇后将阮笺云叫进宫中,以陪伴之名话了几次家常。 阮笺云对此十分战战兢兢,每次都是掐着时辰走进凤仪宫。 她实在很怕再遇到太子。 其实她冥冥之中感觉到,太子对自己有些特殊。 但这份特殊,于她而言,却是一种不可推拒的负担。 于理于情,两人之间都不该有私。 幸好每次进宫时,楚有仪都坐在皇后身边。 有她在,即使偶尔两次碰到了裴则桓,阮笺云也能没那么僵硬,躲在楚有仪身后,只是自顾自地逗着裴琅。 随着逗弄的次数越来越多,裴琅也逐渐认得了这位漂亮的婶娘,每次看到她来,就咧开一张没长牙的小嘴,张着手要她抱。 软软的婴孩被交到臂弯中,阮笺云不由得弯起眼,心也变成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量。 表面的太平还并未维持多久,就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大案划破了宁静。 就在裴则毓与裴则桓整理完案情,秘密上报成帝的后一天,西南转运使吴廷金,于狱中暴病而亡。 而两人上报的,正是吴廷金贪污国库、攫取民脂,导致堤坝因偷工减料,而无法抵御河流涨潮,最终引起西南水患的证据。 消息传到宫中时,成帝当即震怒,立刻下令 ,命裴则毓去彻查清楚,吴廷金在朝中是否还有上家。 前脚证据确凿,只差刑审,后脚犯人便不治身亡。 如此藐视天威,简直是一种挑衅。 阮笺云得知时,正与裴元斓一道坐在栖风亭中,一边听雨打浮萍,一边悠闲地沏着茶。 “这下,你家那个估计得有的忙了。”裴元斓手中研着末,慢悠悠道。 阮笺云“唔”一声,脑中也在思考这件事。 若想彻查吴廷金和其背后之人,少不得要去西南一趟。 裴则毓要去吗?何时去? 裴元斓看出她心中思绪,哂笑一声:“看看,才提他一句,心思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急什么,把这炉茶喝完再走也不迟。” 被好友调笑,阮笺云起先还有些赧然,然而不经意抬头,目光越到对岸,在看到岸边伫立着的鲜艳身影后,便笑出了声:“大哥不说二哥,殿下自己的桃花债追来了,可怎么办?” 裴元斓先是不明,后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霎时脸色一黑。 不是叫他在屋子里等着吗?就这么闲不住。 她有些头疼,也没了心思继续烹茶,草草将手中茶具一丢,与阮笺云一同起身,走出亭子。 阮笺云回府时,恰好是大理寺下值的时辰。 她撩开帷幕看了看天色,对车夫道:“不必停了,直接去大理寺接殿下吧。” 车夫应了一声“是”,便赶着马儿继续朝着大理寺行驶去。 裴则毓得到消息的时间比两人略早一些,是以一下午都在不停安排着自己走后大理寺各项事务的运转,好不容易赶在下值前大概安排完。 时良进来禀报,说皇子妃在门外等他时,他还有些自己的公文没有处理完。 初夏已至,雨停之后,暑气也日渐升腾起来。 裴则毓应了一声,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叫住时良,道:“叫人将库房的冰鉴搬出来。” “让她进来,在这里等我。” 时良点头,转身照办。 甫一进公廨,一股凉爽之气便迎面袭来。 阮笺云顿感精神为之一振,灵台也清明了许多,不似先前晨起时,因着闷热粘稠的空气而感到困倦。 “卿卿来了?”裴则毓并未抬头,只道,“你先坐,等我一刻钟。” 阮笺云应了一声,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裴则毓在办公,她也没带书来,一时有些无事可做,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陈设。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官府里。 裴则毓的公廨布置得十分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了。 除了大理寺统一的陈设之外,便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和地上摆着的一只冰鉴。 清清冷冷,空旷单调。 阮笺云不由得回想起最初成亲时,将卧房有关婚礼的装饰都去掉后,雪洞一般冷淡的模样。 她还从未见过有人会将卧房布置得这么光秃秃的,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心头觉得可爱,唇角便不自觉勾起。 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了裴则毓身上。 说起来,她好像也从来没见过裴则毓处理公务时的样子。 府里的书房是属于他个人的领域,除了那次为着阮筝云有事相求,其余时间,阮笺云都是很自觉地从不涉足的。 裴则毓在工作时,与往常的模样有些不一样。 惯常舒展的眉眼,会在批阅公文时微微蹙起,显出一份冷厉与凝重;薄唇抿得平直;连眼神都专注平静,不容侵犯。 阮笺云视线下滑,落在他的衣裳上。 本朝官服,是依据职责划分。 裴则毓身为大理寺卿,官服为赭红色方领,衣袍下摆绣有瑞兽獬豸的纹章,腰间用一根玄色绅带收束,脊背笔直,更显他肩宽腰细,身高腿长。 他平日下值,都会将官府在大理寺换下,从未直接穿回家中过,阮笺云还从未见过他穿这般鲜艳的颜色,更衬得面白如玉,矜贵清隽。 不得不说,穿官服的裴则毓,不知为何比往常看起来更吸引人。 咦? 阮笺云目光上移,注意到了他的领口。 怎么领口的扣子没系好,被解开了两颗? 裴则毓不是大意之人,因此绝无可能是早晨穿衣时忘记系了。 从前在闺阁中时,青霭鬼鬼祟祟跟她讲过一些妻子是如何辨别丈夫有没有在外偷腥的,其中,“衣襟不整”就是一个很典型的细节。 阮笺云摇摇头,被自己胡乱的揣测弄得哑然失笑。 这种事发生在除了裴则毓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她都相信。 别看裴则毓待人一向温和,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但熟悉之后,就会发现,裴则毓温柔的底色是疏离。 正是因为不在意,才可以对所有人都做到温柔。 这会子功夫,裴则毓已经将公文都批阅完了。 将笔搁下后,抬头恰巧望见阮笺云坐在他斜对面,正垂着眼睫无声地笑。 “卿卿在笑什么?” 他冷不丁地出声,把阮笺云吓了一跳,她闻声转头看去,“啊”了一声:“殿下忙完了。” “嗯,”裴则毓颔首,“走吧。” 眼看裴则毓绕过桌案,就要迈出公廨的门,阮笺云见他是真的没意识到,便叫住了他。 “殿下。” 她走上前去,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伸手将他领口的扣子系上。 “您的衣襟乱了。” 正文 第66章 洞悉掩藏了一颗不安的心 夏风穿堂而过,夹杂了她身上独特又清淡的香气,温柔地迎向他。 待她系上扣子站定,裴则毓才想起了这桩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午后有些闷热,就解开了两粒。” 阮笺云点点头,关心道:“可是冰鉴没冰了?” 裴则毓摇了摇头:“有,只是没想起罢了。” “你来了,才想起来库房里还有这个。” 下午忙得脚不沾地,他哪有心思去想得起来这个? 甚至是下属出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额上全都是汗。 想到这里,裴则毓忍不住后撤一步。 就算汗干了,也怕残留的汗味熏到她。 阮笺云闻言,弯了弯眼睛。 她心情十分愉悦,为了不叫裴则毓看出来,便换了话题:“从前怎么不见殿下穿官服回府?我瞧着别人好像都是直接穿着回府的。” 裴则毓垂眼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有些无奈地蹙着眉,道:“太艳了,我不习惯。” 大理寺伙食清淡,俸禄清贫,桩桩件件,这些他都不觉有何问题。 唯独这一身赭红色的官袍,最让他头疼。 他平日里,惯穿的都是些清淡颜色,打开衣橱,和阮笺云惯穿的十分相似,甚至有些穿出去,都会被人误认为是夫妻二人专门定做的。 裴则毓今岁虽才及冠,但他从未将自己与京中的“五陵年少”之辈划上过等号,更下意识地认为,艳色是适宜年轻人的颜色。 他从未有过少年心性,自然也不会去穿少年人的衣裳。 阮笺云“啊”了一声,颇有些遗憾道:“是吗?可我觉得殿下这身极为好看呢。” 骤然被这么直白地肯定,裴则毓一时有些怔忡,随即回过神来,指骨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好。” “我以后都穿着它回府。” 他总归不会一辈子都穿着这件官袍,哄哄她也未尝不可。 阮笺云闻言一怔,随即唇角不自觉翘起,只觉得面前的人分外可爱。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单纯地夸他一下。 但她到底也没有出声解释,毕竟裴则毓穿官袍的模样确实很养眼。 因着阮笺云是坐马车来接他的,裴则毓便将绝影交给了时良,让他牵着回府。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先后上了马车。 帷幕落下,阮笺云便开门见山:“殿下,您要去西南吗?” 她知道此事,裴则毓并无意外:“四皇姐告诉你的?” “陛下催得很急,而且吴廷金死得蹊跷,务必要去一趟。” 他以为阮笺云是在担心,于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承诺道:“放心,我会努力赶在乞巧节前回来。” 乞巧节,家家户户夫妻都会成双入对地上街游玩,他不在,恐她一个人寂寞。 阮笺云没跟上他的思路,一时有些懵。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到乞巧节了? 但她没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那我回去帮殿下收拾行囊。” “不必,”裴 则毓摇首,道,“东西不多,让时良收拾便是。” 若是寻常公办出使,沿路都会设驿站。外派的京官,大多是京城人士,自小娇生惯养,睡不惯条件艰苦的驿站,便会选择在相邻郡县的官府下榻,整顿车马后再继续出发。 但既答应了她早些回来,裴则毓便二者都不打算采纳,轻装上阵。 若是尽全力赶路,应当能将行程压缩到往常时间的一半。 阮笺云也不熟悉他事务,远不及跟了他十数年的时良利索,自然没有反对意见。 回府后,裴则毓先去净房沐浴,才出来吃的晚饭。 进去之前,交代阮笺云不必等自己。 他被公文耽搁了一阵,两人回来的时间本就比正常下值晚了,若再耽搁,怕妻子会饿得难受。 但阮笺云不饿,也不急着用膳,便叫青霭端上来一碟糕点,倚在小榻上,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看书,等裴则毓出来。 从前不觉得,但自从习惯与裴则毓一起用晚膳后,便觉得吃饭一事,还是两个人一起吃更有食欲。 裴则毓也没有叫她久等,不多时便推开了净室的门。 袅袅白雾裹着热气,从净室里蒸腾而出。 夏季暑热,裴则毓也换了更轻薄的袍子,只随意在腰间系了一个结,露出大半胸膛,以及延伸向下,没进浴袍的隐隐肌理。 阮笺云抬头,便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袒露的胸口。 即便两人有过一段时间不短的同塌而眠,但那也都是吹了烛灯之后,黑漆漆一片,只能感受到身边人温热的鼻息,她还是头一次这么坦诚地见到他的身体。 她险些被口水呛了嗓子,掩饰般地起身要去叫厨房上菜,行走间却不小心拂落了小几上的书。 裴则毓此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先她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书。 阮笺云猛地睁大眼,来不及伸手去接过来,就见裴则毓目光不经意地略过书页,随即一凝。 ——坏了。 她心中一时只剩这个念头,身体僵硬,默默懊悔着自己方才的鲁莽。 时间仿佛静止了般,她维持着僵在原地的动作,眼睁睁看着裴则毓垂下眸,开始阅读书上的文字。 两人皆一言不发,屋中一时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响。 良久,裴则毓才轻笑出声。 他合上书,将它搁回案面,一双含笑的眼睛才移到她早已绯红的面孔上。 “从前不曾涉足,今日一见,《女戒》果真不同凡响,发人深省——” “也不怪卿卿手不释卷了。”他刻意在“手不释卷”这四字上咬得重了些,如愿看到面前人愈发通红的双颊,“多情女与薄情郎的故事,的确耐人寻味。” 随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阮笺云的头也一寸寸垂得更低,甚至都快贴到胸口了。 她滚烫着两颊,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心中悲鸣一声。 怎么运气这么差,自己难得买一回闲书,今日偏偏就让他给撞见了。 裴则毓的概括能力还是很强的,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姐,被高门公子哄骗后坠入爱河,却发现自己痴心错付,最终决意复仇,手刃负心汉的故事。 她那天路过书肆,恰好看到了这本书,便拿起来随意翻了一翻。 这种口水话本,素来并无甚逻辑,奈何看起来却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快意。阮笺云也许久不曾看过话本,一时兴起,就带了回去。 反正她所有的书都会包上伪装的封皮,也不怕被人看到里面的故事。 不想今日,就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苦心在裴则毓面前营造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掉在地上,碎得不能再碎。 她兀自出神装哑巴,裴则毓那厢久久未等到她回应,挑了挑眉,伸出一根手指,以一种轻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下颌抬起来,迫使她看向自己。 “嗯?” 下颌冷不丁被人强迫抬起,阮笺云仍在做无谓的挣扎,一双掩在浓长眼睫下的眸子不是垂着就是看向一边,反正就是不与他对视。 裴则毓看着她眼珠乱飞,低笑一声,倾身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整个人将她单薄的身影笼得严严实实。 “再不看我,我就……” 阮笺云内心挣扎了片刻,决定还是继续装鹌鹑,等待他发落。 眼前的阴影继续逼近,一抹温热的吐息在她耳侧响起。 “我就以九皇子府的名义,去书肆把所有的话本都买回来,就说是皇子妃爱看。” 话音落下,便满意地看到了身下人双眼陡然瞪大。 阮笺云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怀疑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书肆这种地方,往往与茶舍十分相近,可谓是稍有风吹草动,便能闹得满城皆知。 若是九皇子妃爱看话本、甚至不惜扫荡书肆话本的消息传入宫中,陛下和皇后会怎么看她?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她? 好恶毒的计策! “殿下……”她去扯裴则毓的衣袖,远山眉撇成了八字,可怜兮兮地瞧着他,“您是说笑的,对吧?” 裴则毓但笑不语。 阮笺云被他笑得心底发虚,甩了甩他的衣袖,拉长声音哀求道:“殿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句的语气是不同于往日的温软,仿佛一种撒娇的咕哝。 裴则毓铁石心肠,闻言依旧不为所动,姿势不变,双手撑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在外面抱一层假封纸?” 阮笺云自知逃不过此遭,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我当初不知殿下脾性,怕您不喜妻子看这些杂书。”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裴则毓在听到这话后,心头依旧浮上一层浅淡的不喜和心疼。 不喜是因为她不该为了任何人而改变,即使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行。 至于心疼,则是想到了阮笺云那时的处境。 一个人初来乍到,除了身边跟着的女使,在偌大的京城里便再无熟悉的人。 初见时,只觉面前之人性子十分沉静内敛,是个随遇而安的女子。 但没想到,她在府中竟连自己想看的书都要隐藏起来。 原来当初镇定的外表下,掩藏了一颗不安的心。 正文 第67章 不舍唇色是不同于往日的糜丽水红…… 等两人闹完这一阵,时辰也不早了。 青霭在门外候着,听到屋里没了动静,便机灵地叫厨房赶紧将晚膳呈进去。 两人都不是很饿,于是只草草吃了几口填下肚腹,便先后搁下银箸。 下人进来将桌案收拾干净,裴则毓先去书房打点行囊,阮笺云则去净室沐浴。 她出来后不久,裴则毓也回来了。 裴则毓明日便启程去往西南,是以必定得起个大早,阮笺云先还以为他今夜会直接宿在书房,不想这人还是过来了。 见收拾得差不多了,阮笺云便吹熄了蜡盏,与他一道早早上了床。 才躺下,身侧一条臂膀便极为熟练地揽了过来,牢牢箍着她的腰。 阮笺云在一片昏暗中悄悄弯了弯眼睛,心底是意料之内的满足,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准备枕着他的手臂睡去。 谁知揽住她的人却不让。 她的曲线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两人间连再塞进一根手指都难,裴则毓低下头,轻而易举便攫住了柔软的嘴唇。 他其实有一颗犬齿,但藏得极 好,平日里并不会露出,唯独此时发挥了作用,叼着她的下唇,极尽研磨啃咬,任凭身前人如何发出气竭的喘息也不肯松开。 双唇被堵住无法呼吸,好不容易等他放开,阮笺云已经被憋得面色涨红,立刻大口大口张嘴呼吸着。 罪魁祸首还把脸埋在她头顶闷笑,丝毫没有一丝愧疚感,反而还觉她连每一丝吐出的气息都馥郁清甜。 修长指尖顺着下颌摸上她的唇,果不其然已经红肿了。 若是此时还未吹灯,就能看见她唇色是不同于往日的糜丽水红。 两人其实不常亲吻,即便是相拥而眠,裴则毓也只是习惯将头埋进她颈间,嗅着她的气息入梦,或是强硬地将她扣进怀里,拥着一块软玉入睡。 今日这般急色,连他自己也诧异。 可骨子里像弥漫着一种痒意,闻到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定的气息后,便实在忍不住。 她的吐息犹如浸了蜜的砒霜,诱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探求寻觅。甫一触碰到那双柔软的唇,便如沙漠中迷途的旅人,骤然得到了甘甜的水源。 耳边急促的喘息已逐渐平复下来,裴则毓心知她已经缓过来了,便再度低头,有些急切地续上先前那个吻。 然而不曾想,同样柔软的掌心先一步抵住了他逐渐逼近的唇。 如同小兽天然的直觉般,阮笺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平静外皮下的躁动,明日还要早起,她不想因为两人闹得太晚,导致裴则毓明早起来时精神不济。 被拒绝的感觉令人不爽,裴则毓眯了眯眼,伸出舌尖,顺着她的掌纹勾勒。 手心蓦然触上一阵濡湿,阮笺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手心里那条柔软如灵蛇一般的东西是什么,下意识抽回手。 然而那人早便有所准备,一把攥住她细瘦腕骨,迫使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得动弹。 这番刺激实在是超过了她以往的认知,阮笺云有些承受不住,滚烫着耳尖企图喝停:“别……” “为什么?” 裴则毓顺着她腕骨朝上一路细碎地吻着,声音因被掌心隔着一层,听起来有几分晦涩含糊。 “卿卿可是弃嫌我了?” 一面说着,一面拨开她无力的手,嘴唇循着纤长脖颈吻上去。 说完不待阮笺云回答,便语气幽怨道:“始乱终弃,卿卿不能如此对我。” “都怪那’《女戒》’,把我的卿卿教坏了。” 声音是埋在她颈窝里发出的,听起来有些发闷,配合着裴则毓幽怨嗔怪的语气,倒显得阮笺云真是那话本里的“薄情郎”一样。 他自顾自地把这场“始乱终弃”的戏演得起劲,可怜阮笺云却被他炙热的吻逼得节节败退,只能一个劲地朝里侧床褥躲,毫无招架之力,只得被迫承受了来自裴则毓诬陷的罪名。 她被他臊得面皮烫极了,如同在蒸笼里一般,连身上都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耳边却听那人还在控诉自己的“负心行径”,实在忍无可忍,颇有些自暴自弃地堵上了他的唇。 妻子主动求吻,裴则毓乐得受之,当即顺从地迎着她把这个吻逐渐加深。 口舌交缠,有些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二人的唇缝滑下,顺着阮笺云脖颈上透着淡青色的血管蜿蜒而下,滑入里衣。 不知几时,如被胶黏在一起的两人终于分开,双方都大口大口喘着气,分开的唇舌间还牵连着一条细细的银丝。 裴则毓眼底已是血红一片,只觉身上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热意,迫着他去做一些更超过的事。 他的手正揽在她的腰上,隐约能感触到往下几寸,如山峦一般起伏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这股躁动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阮笺云感觉到身前的人剧烈起伏的胸膛,一时也有些莫名的畏惧,乖乖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半晌,两人面上的热意才褪去,呼吸也逐渐变回平静。 裴则毓偏头,吻吻她的额顶:“把那些书的封纸都撤掉吧。” “‘九皇子妃’没有标准的言行,你是何种模样,九皇子妃就是何种模样。 若阮笺云爱看话本,那九皇子妃就爱看话本;若阮笺云惯穿素色,那九皇子妃就惯穿素色。 有他在,没有人能将阮笺云限制在这些无形的、属于京城贵族间的条条框框里。 “你只需做自己,便足够了。” 怀里的人默然良久,往他颈窝里更蹭进了几寸,轻轻地“嗯”了一声。 阮笺云低垂着眼,尽力压抑着眼底酸涩的潮意。 他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所以告诉她,不必担心。 阮笺云最真实的样子,他全盘接受。 这一夜,两人交颈而眠。 夜色寂寞依旧,心却不再孤独。 — 五更才打响,裴则毓便醒了。 夏日天亮得早,有些微光亮顺着窗纸透进来,照在怀中人宁静恬然的睡颜上。 裴则毓就着那一丝光亮看了许久,才轻轻在阮笺云颊上印下一吻。 他不忍吵醒怀中熟睡的人,于是无声而小心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抽出,又摸着黑,轻手轻脚地走进屏风后更衣。 待穿戴妥当,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青霭候在外面,见只有九殿下一个人出来,不由一怔,正欲将目光望向房间里面,就见裴则毓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别吵醒她。” 愣愣目送着裴则毓远去,青霭透过房门缝隙,看到床上一个裹着被子的身影后,捂着嘴悄悄笑了。 殿下是心疼姑娘的。 阮笺云对门外发生的事毫无知觉,但她蹙着眉,在睡梦中并不太安稳。 她梦见自己被人追赶,不慎落入悬崖,下一瞬意识便陡然清醒。 睁开眼,见身旁空无一人,伸手一摸—— 昨夜还躺过人的地方,此时已是冰凉一片。 阮笺云霎时面色一白,来不及将鞋穿好,趿着鞋履便急急唤道:“青霭!” 青霭应声出现:“姑娘,奴婢在呢。” 来不及埋怨她为何没叫醒自己,阮笺云有些焦急地抓住她的胳膊:“殿下走了吗?” 青霭回想了一下:“方才好像已经将绝影牵出去了,奴婢也不知殿下有没有走。” 阮笺云闻言,一把将一旁的披风扯下来,拢在自己身上便朝着府门口奔去,留下青霭在后面边追边喊:“姑娘,鞋,鞋!” 裴则毓正在给绝影调整辔头,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似有所感,立刻回头望去。 阮笺云跑得急,连面色都惨白了几分,此时见到他仍在门口没有离去,心中便放松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还好赶上了。 其实她心底也是怨裴则毓为什么没叫她的,但只要一见到那人,一切怨懑便都霎时烟消云散了。 裴则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察觉出一身宽大披风下,是她来不及更换的寝衣。 接着缓缓下移,停在她没来得及提上的鞋跟上。 “跑这么快做什么,”再无法抑制心头的悸动,他迎上去,将那道纤细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好傻。” 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比世上最好用的安神香还要让人心生依恋。 不送他,又有什么大不了,何至于一向体面示人的她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阮笺云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揶揄道:“若不快的话,殿下就要背着我偷偷跑了。” 这才六月初,离乞巧节还有一个多月。 那就意味着,她会有一个多月见不到裴则毓。 说不想念,自是不可能的。 但也没办法,所以只能趁着裴则毓还在,多与他在一起,多感受他身上的气息。 裴则毓笑着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不会跑,也跑不掉。” 忽地刮起一阵风,如同昭示,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将他的心也吹得宽敞、吹得明亮。 此时终于明白,原来昨夜那没有由来的吻的心情,名为不舍。 正文 第68章 鬼胎一日一次,远远不够 “蜀中多奇物,可有什么想要的?” 阮笺云依偎在他怀里,回想了一下貌似真没什么需要他带的,便摇了摇头。 “想要你平安回来。” 裴则毓微怔,随即轻笑出声:“好。” 时良在一旁看着这 两人腻歪许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却怎么都不好开口催促。 裴则毓心里也明白耽误了不少时间了,最后吻了一下阮笺云眉心,松开怀抱,给她将散乱的鬓发理到耳后。 “回去吧,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 阮笺云望着他如画的清隽眉眼,喉头发哽,眼底漫上带着热意的不舍。 她眨了下眼,不着痕迹将酸涩逼退,只叮嘱他:“仔细身子,别太累了。” 即便不能赶在乞巧节之前回来,也无妨。 比起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赶回来,她还是更希望他能在路上休息好。 他们以后还会有许许多多个乞巧节,并不差这一个。 “好。” 绝影已等了许久,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裴则毓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她温软沉静的眉眼,压下心头不舍,飞身翻上马背。 一甩手中缰绳,绝影得到信号,霎时嘶鸣一声,撒开四蹄便如风一般奔远。 阮笺云立在原地注视着,等到视野里再望不见他的身影,才转身回了府。 — 裴则毓走后,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过着,眨眼之间,便已到了七月。 自婚事敲定后,阮玄便做主解了阮筝云的禁足,听闻徐氏因此还在书房大闹了一场,两人至今已经分房十数日了。 阮筝云说这话时,是垂着眼的,但阮笺云坐得更高一些,便轻而易举能望见她眼底的迷茫和无措。 想来也是,阮筝云一向是个心软孝顺的姑娘,但她的反抗却让母亲和父亲之间有了隔阂,即便最后得偿所愿,心中也不免会埋怨自己。 阮笺云有心中断她低落的情绪,便叫青霭将时近的水果摆了盘后端进来,叉了一块递给她。 “尝尝这夏瓜,是前不久才送来的。” 夏瓜清甜,汁水丰沛,口感鲜脆,此时吃最是解暑宜人不过,阮筝云口中咀嚼着脆甜的瓜肉,心头的烦闷也不觉散去一些。 她放下叉子,又去拈了一颗葡萄,一边剥着皮,一边慢慢道:“不过,母亲近来常进宫去看姑母,这几日回来,心情已明显地好了许多。” “说起来……” 咽下葡萄,她转眼望向阮笺云:“皇后的生辰也快到了,姐姐想好送什么贺礼了吗?” 阮笺云早便想好了,库房里有一尊半人高的观音玉像,白璧无瑕,温润通透,皇后是礼佛之人,这件礼物最是合适不过。 还有她前些日子,特意托外祖送来的一卷若愚禅师真迹,虽只有几篇残页,但已是举世难觅的珍宝了。 三日后便是皇后诞辰,裴则毓必定赶不回来,今年恐怕是要缺席了。 是以,她一个人去,却代表着整个九皇子府的脸面,因此必不能失了礼数,给人留有口舌的余地。 三日弹指一挥间,阮笺云那日起了个大早,特意没穿素色,而是换了身鲜亮的衣裳,意在为皇后寿宴更添几分喜气。 待收拾妥当后,便带上寿礼启程了。 到皇宫的时间还早,便先与楚有仪一道在凤仪宫中陪着皇后话家常,阮笺云绞尽脑汁,搜刮了一肚子吉祥话,总算将皇后哄得眉开眼笑,面色红润。 连襁褓里的小裴琅似乎也感受到喜庆的气氛,“咯咯”笑着伸手要皇后抱。 皇后喜笑颜开地接过她,用指腹点一点她的鼻尖:“琅丫头,说,今日这么多人,你最喜欢哪个呀?” 楚有仪自然而然接道:“自然是最喜欢皇祖母了。” “瞎说,”皇后嗔怪地瞥了楚有仪一眼,“你仗着桓儿不在凤仪宫,来哄本宫这个老婆子的吧。” 裴则桓身为太子,此时正在大殿上筹办生辰宴事宜。 吉祥话被拆穿,楚有仪也不见羞赧,反而还笑盈盈地去挽皇后的胳膊,撒娇道:“殿下不在,那琅丫头最喜欢的,自然也就只有母后了,仪儿怎会是瞎说呢?” 她们姑侄俩说说笑笑,其乐融融,阮笺云立在一旁,面带微笑,偶尔也出声附和两句,当一个合格的捧哏。 不知说到了什么,皇后叹一口气,已显老态的手覆在楚有仪手上,轻轻地拍了拍:“虽说琅丫头也是极好的,但你还须得早日给桓儿生下一个皇子,本宫才好为你筹谋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楚有仪闻言有些羞涩的慌张,飞快睇了阮笺云一眼,才低声道:“儿媳知道了。” 阮笺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仍旧是一副淡然恬静的微笑。 待时辰差不多了,皇后便起身准备更衣,命她们二人先往宴饮正殿去。 阮笺云被安排在在皇后下首左侧的长桌上,想是宫人有意安排,旁边正好是相府的位置,只是两个座位空荡荡的,应是徐氏和阮筝云还没有来。 裴元斓是从来不凑这份热闹的,今年依旧称病未至,那个属于她的位子自然也是空的。 等了一阵,人便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 六皇子前阵子已经完婚,当初选秀一事闹得颇不光彩,是以皇家只想赶紧将人娶回来,这样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也有一个“早有婚约”的说辞,将那日两人的荒唐掩饰成“两情相悦下的情难自禁”。 裴则逸一身金滚边的靛蓝衣袍,眉眼间看起来神采飞扬,容光焕发,丝毫不见之前在大殿上的狼狈模样;许令窈依偎在他怀里,一身胭脂色的精致宫装,更衬得面若含春,人比花娇,一颦一笑间,俨然多出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妩媚风情。 今日来的众皇族之中,唯有他与裴则桓二人身份最为尊贵,因着年岁小的缘故,便坐在了裴则桓的下首。 因是新妇,许多人还不曾见过许令窈的模样,纷纷怀着攀附的心思来同她寒暄讨好。 许令窈从未被如此众星捧月对待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一边不甚娴熟地应对这些奉承,一边眼睛不自觉地朝下首看去。 她看见昔日熟悉的敌人——黄萱和许令绾,都坐在离她十分遥远的地方。 今时不同往日,两波人坐得一高一低,离大殿的正中一远一近,其中隔着的,已是无数颗身家各异的脑袋。 从前她跟在许令绾身后赴宴时,坐的永远是靠近门边的位置,冬日里动辄有人进出,灌进来的冷风都会叫她皮肤上冒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还有那个令人厌恶的黄萱,每次都要与许令绾坐在一处,即便她堵住耳朵,也还是会有无数鄙夷的闲言碎语传进来。 “居然也邀请她了?可笑。” “可是又硬要跟着你来的?当真是不知羞……” 但今日,她坐在这里时,却完全听不到下面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是听不见那些带着恶意的奚落的。 周遭只有无数恭维之声,或谄媚,或逢迎,毫无意外,是来向年轻的六皇子妃道贺。 一股快意在心中油然而生。 许令窈望着下首那两颗熟悉的脑袋,变得那么小,那么不具体,一时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笑什么?” 一只大掌熟练地揽过她纤细的腰肢,男人混杂了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在她耳边响起。 遐思猝不及防被打断,许令窈一怔,随即不着痕迹整理好表情,保证自己抬头时,从男人角度看到的是最温柔恭顺的脸。 “没什么,只是很开心殿下愿意带臣妾一道来赴宴。” “这有什么,”裴则逸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漫不经心道,“你我夫妻一体,自然应当一同前往。” 许令窈抿嘴一笑,朝着上首努了努嘴,在裴则逸耳边悄声道:“殿下瞧,太子殿下便没有陪侧妃一同来呢。” “在臣妾心里,这点,太子殿下可远不及殿下做的好。” 裴则逸向来最讨厌别人拿他与太子相提并论,可若是比赢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许令窈这番话恰好击中了他的爽点,他朗笑一声,也不顾还有旁人在场,就一把将许令窈拉 进怀中,狎昵地咬着她的耳垂道:“说得好,本皇子今晚回去,便重重赏你。” 许令窈听出他说的是床上那档子事,面色不由一僵,随即又立刻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娇羞地小声嗔道:“殿下……” 然而心底却是无限厌恶,腰肢往前移了几寸,不着痕迹离开他的掌心。 初次是她存心勾引,裴则桓也被下了药,便也罢了。 可成亲当晚,他的粗暴和鲁莽,以及在床上犹如野兽般的行径,都叫她打心底害怕,几欲逃离。 更何况这人还重欲,一日一次,远远不够。 她被折腾得身体遍布青紫,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奄奄一息泡在浴桶里时,连伺候她的嬷嬷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然而纵是心底再几欲作呕,面上仍是一副娇羞小意的表情,惹得裴则桓心尖痒得紧,又是与她好一番耳鬓厮磨。 阮贵妃坐在两人对面,将夫妻间的互动尽收眼底。 见儿子一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不由额角青筋暴起,死死咬住后槽牙。 这个狐媚子! 阴毒的目光从许令窈身上,忽而转到了下首的阮笺云身上,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 正文 第69章 追忆这就是对她当初不选自己的惩罚。…… 不多时,众宾客已来齐了。 出乎意料的,相府来的只有阮筝云一人,她见到身边坐的是阮笺云,神色也是十分惊喜,悄悄在桌案下伸出小指,与她勾缠玩闹。 阮笺云抿着唇浅笑,陪她浅浅嬉闹了一阵。 “怎么不见上官监正?” 听出她有意取笑,阮筝云有些赧然地笑了笑,道:“他昨日说天象有异,怕错过观测,便同陛下和皇后告了宴饮的假。” “哦——” 阮笺云拉长声音,意味深长:“还未成婚,便将人家的行踪洞悉清楚了,若成了婚,可还了得?” 阮筝云再也听不下去,作势要去捂她的嘴。 正玩闹间,忽听殿门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唱道:“皇上,皇后,太子驾到——” 两人闻声便立刻停了手,阮筝云更是即刻恢复成平日典雅娴静的闺秀模样,速度之快,令阮笺云叹为观止,一时不察,唇边泄出点笑意。 随即,她便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因着成帝还未叫平身,众人便都起身躬身而迎,她低着头,不知那目光的主人是谁,余光却能看见一片墨色的衣角。 衣角上金线蟒龙四爪尖利,怒目如珠,栩栩如生,似要攀九天而上。 她心中“咯噔”一声,然而不敢妄动,只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躬着身子。 “今日是喜日,不必拘束,都快起来吧。” 成帝发话,众人便立起身来,齐声应道“谢陛下”。 阮笺云直起身来,正好面前之人一瞬对上目光。 那人眉目冷沉,端方肃穆,一双菱形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望向她。 然而只一瞬,便错开目光,如同只是朝着阮笺云这一侧的宴席扫了一眼而已,稳稳跟在成帝身后,在裴则逸的上位落座。 人齐开宴,大殿中恢复方才欢乐的气氛,觥筹交错,数不尽的人接连不断地朝上举杯敬贺,说着花团锦簇的恭祝之词。 这样的场景阮筝云见过太多,早便觉十分无趣,正想悄悄与阮笺云咬耳朵说些悄悄话,却见身侧之人手指紧紧攥着酒盏,目光并无焦点,眼角眉梢俱凝着一股凝重之味。 她见状有些担心,便在桌案下悄悄勾了勾阮笺云的手指,轻声唤她:“姐姐?” 思绪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姐姐”拽回,阮笺云回过神来,看到阮筝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担忧之意几乎要从那双眼里满溢而出。 她心下一暖,在案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低声道:“没事,我只是想起殿下了。” 阮筝云了然,九皇子离京远赴西南已是一月前,这么长时间不见,难免阮笺云会思念他。 她道:“姐姐可给殿下寄过书信?” 阮笺云摇了摇头:“一封书信要从京城寄到蜀中,恐怕也需要近一月的时间了,届时他也恰好启程回京了,何必多此一举。”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却到底还是遗憾的。 虽然她向来很习惯独处,然而府中少了那个人时,却总觉莫名有些寂寞。 有一日傍晚,她习惯性地抬头看向滴漏,算算时间,裴则毓也快到家了,便叫厨房准备传膳。 然而吩咐完才想起,裴则毓远在西南,距京城隔着万重山水。 心里不知何时,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并且还住得很习惯。 裴则毓走时,还是莲苞含露,荷尖初立,此时殿外却已是芙蕖满池,亭亭净植。 清香悠远绵长,顺着晚风送进殿中,芙蕖池中有渔女泛舟而歌,歌声曼妙清越,咬字如含珠滚玉,令人心驰神往。 成帝坐在最上首,听着这歌声,模糊的记忆里忽得浮现出一个故人。 幼时,也有这样一个女孩,坐在御花园的芙蕖池中,操着相似的南音,给他和阮玄唱着清甜的歌谣。 然而斯人已逝,徒余万千追忆,随着岁月水一样地流走。 他忽得生了些恼意,恼那人的不知好歹,也恼阮玄不曾好好待她,叫她还在大好年华便香消玉殒。 若她当初选择自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个地步? 他会力排众议,保她入主中宫,他们的儿子必定是太子,女儿必定也会成为最受他宠爱的公主,而不至像如今这般,孤身一人,长在乡野十余年。 这样想着,心里忽得生出一抹快慰来。 夫君丧妻未满一年便娶了新妇,父亲辞官归隐,女儿无家可归。 这就是对她当初不选自己的惩罚。 余光忽得闯入一抹明艳的鹅黄,他顺着那抹鹅黄望去,便见阮贵妃容貌娇艳,如一朵灼灼怒放的芍药花,正欢快地笑着。 动作分明是小女儿家的娇态,任她做来却不显做作,眼神单纯天真,一如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个小尾巴。 坚硬如磐石的心,猛地动摇了一下。 当年的那些人里,只有她从未动摇,始终如一地坚定选择着自己。 无论他是当初那个遭人冷眼的皇子,还是如今万人之上的帝王。 如此看来,她的那些嚣张跋扈,也不能算是恶贯满盈,只不过是想在自己心里占有一席地位的手段罢了。 阮贵妃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绝非只靠娘家和容貌,立时便察觉到了成帝正在看自己。 她眼珠一转,便抬手将酒盏斟满,盈盈起身,朝着最上首的帝后二人起身,做出一副哀婉的样子道:“臣妾自知身负罪行,无言面对陛下、娘娘。” “唯愿值娘娘寿宴之际,以此酒陈情,恭祝陛下、娘娘福寿安康,千秋万载;我大梁国运昌盛,永享太平!” 阮贵妃不喜读书,平日甚少说出这般有文采的话,骤然一番豪言壮语,倒是震住了在场的不少人。 成帝则是听得心头十分宽慰,缓和了颜色,道:“难得你有这份心,可见禁足这些时日,到底是真心反省了。” 皇后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冷笑。 真心反省? 这四个字于阮婧而言,都不是毫不相干,简直是南辕北辙。 但她执掌凤印多年,自然不会在这等场合忤逆成帝的意思,于是也颔首应道:“贵妃有心了。” 阮贵妃得了成帝这一句首肯,当即笑得娇靥生辉,甜甜地道:“臣妾谢过陛下、娘娘。” 有了阮贵妃这一打头,太子也站起身来敬酒,随后一个接一个,很快便顺位到了六皇子夫妇。 两人说完敬词,便将盏中酒液饮尽。 不想下一瞬,许令窈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噗”的一声将酒尽数吐了出来! 满座哗然! 大殿之上,成帝脸色发沉,皇后也少见的面带不虞,盯着地上那滩酒液。 殿前失仪,乃是大忌。 更何况许令窈身为皇室中人,在大 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不雅行径,是在给整个皇室蒙羞。 阮贵妃铁青着一张脸,眼神更是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有这样的儿媳,丢的是她阮婧的脸面! 身处视线中心的许令窈惨白着一张小脸,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裴则桓。 天知道,方才酒液一入喉,一股反胃之感便排山倒海般袭来,令她来不及忍住,当场便吐了出来。 接收到妻子无助的眼神,裴则逸一咬牙,挡在她身前,躬身赔礼:“父皇、母后,窈儿今日身子不爽,一时失仪,还望父皇、母后恕罪。” 成帝脸色稍缓,正想就此翻篇,却不想皇后抢先开口。 “既是身子不爽,还不快请太医来瞧瞧?” 说罢不待众人接话,便转头吩咐道:“去将章太医请来。” 章太医是中宫太医,让他给许令窈诊脉,必不会有所偏私。 今日是她的生辰宴,一而再、再而三地叫阮婧母子搅了局,还真当她这个皇后是泥人捏的不成? 阮笺云闻言,不由得与阮筝云对视一眼。 裴则逸那番说辞,明眼人都听得出只不过是托辞罢了,不成想皇后竟还真较了真,直接传了太医来。 裴则逸自然也瞧出皇后是有意为难,面色黑了一瞬,随即又以眼神安抚许令窈,示意她不必慌张。 不多时,章太医便到了。 章太医屏气凝神把了片刻的脉,复又抬头看向许令窈,道:“皇子妃可还记得上一次癸水是何时来的?” 许令窈闻言一怔,有些迟疑道:“应当是上月……不,上上月……” 还是一旁的婢女机灵道:“皇子妃已两月未来了。” 两月……那不就是选秀的时节? 许令窈还尚在怔忡,章太医那厢却已经捋着胡须笑起来了。 “恭喜皇子妃,从脉象上看,您应是有喜了。” 正文 第70章 险境是被一股陌生的燥热唤醒的…… 裴则桓闻言,“腾”地一声站起身来,惊喜道:“当真?” 见章太医颔首,又一把揽住许令窈,喜不自胜道:“窈儿,我们有孩子了!” 许令窈慢半拍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神色恍惚,仿佛还在状况之外。 但除她以外的其他人骤然得此喜讯,均是面带喜色。有眼力见的,已经开始朝着以成帝为首的一众人等道喜了。 成帝自是笑得满面红光,连声说着“好、好”;皇后虽意外,但到底也是撑住了场面,柔声笑着向成帝道喜。 裴琅如今还是侧妃所出,那许令窈肚子里这个,不就是当今第一个嫡孙了吗? 阮贵妃此时倒是面色复杂,瞥了一眼许令窈的肚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怀上成帝的第一个嫡孙固然是好,可惜了生母不是高门贵女…… 但她并未忘记自己来宴席的主要目的,当即朝着成帝遥遥举杯,娇声恭贺道:“臣妾恭喜陛下!” 成帝笑呵呵地承了她这一杯酒,打趣道:“你不也是?很快就能做祖母了。” “陛下——” 阮贵妃不依不饶,十分娇俏地扭过头去:“您都把臣妾叫老了。” 众人闻言,又是纷纷笑了一阵,一时殿内只听得满堂恭维溢美之词。 开玩笑,此时不讨好阮贵妃,更要待何时? 成帝正值春秋鼎盛,若假以时日,六皇子妃生下的是个小皇孙,届时六皇子一方,砝码必定会大大加重。 那皇位最终花落谁家,也犹未可知。 笑闹了一阵,许令窈怀孕时日尚浅,闻不得荤腥,裴则桓便先带她回府休养。 之前的敬酒,便也接着轮了下来。 下一位,正是阮笺云。 她端着眼前酒盏,从容起身,正欲中规中矩地敬皇后、成帝,不想阮贵妃却忽地开了口。 “咦,老九不在,老九媳妇是不是该替他再敬上一盏?” 阮筝云闻言,不由蹙了下眉。 且不说裴则毓远赴西南是为公事奔波,即便是因其他缘故缺席,也断没有趁人不在,灌人妻子酒的道理。 方才皇后当众叫章太医来,是下了她的面子,所以这一回,她势必要在阮笺云身上找回来。 阮贵妃的恶意,昭然若揭。 上首皇后听了,也开口解围道:“老九此番是因着公务在身,早便派人递了问候,心意既至,一盏酒又有何要紧的,左不过待他回来后再罚他便是了。” 阮贵妃哼笑一声,一双眼睛却是斜睨着阮笺云道:“娘娘宽宏大量,但做小辈的却得懂事些。” “娘娘教养老九十数载,光凭一句‘心意到了’可不成,若无诚意,还算得上什么心意呢?” 宫中不乏见风使舵的人,早先见着阮贵妃得势,苦于没机会投诚,这会便忙不迭地帮起腔来。 “不过多喝一盏酒罢了,皇子妃能得机会多给娘娘敬一盏,该感到荣幸才是。” “是啊是啊,这酒味道甘美,恐怕寻常人还喝不到呢,皇子妃快些呢。” 皇后见理由被挡回来,有些无奈地将目光投向成帝:“陛下……” “好了,”成帝坐在最上首,一锤定音,沉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过一盏酒的事,老九媳妇,多敬你母后一杯吧。” 成帝既发话,那此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皇后只得住了口,朝阮笺云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感受到一旁阮筝云担忧的目光,阮笺云不着痕迹地刮了下她的手心,示意她不必担心。 自己的酒量,她心中有数,不至于多喝一盏便会醉倒,只不过心底颇为厌烦阮贵妃使的阴招罢了。 她站起身,面上仍旧笑得滴水不漏,声音沉静道:“父皇、母后,儿媳代夫君,敬您二位。” 话毕,抬起杯盏,将酒一饮而尽。 姿态优雅端方,令人挑不出错处。 随着她手臂放下,阮贵妃眼中的笑意也随之扩大。 阮笺云放下酒盏,本已做好了应对阮贵妃后手的准备,不想此人却只是瞟了她一眼,便若无其事地转换了话题,与旁人笑谈起来。 气氛并未因这一短暂插曲陷入僵局,众人仍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派喜庆繁闹的景象。 “姐姐,你感觉如何?” 阮笺云坐下之后,阮筝云随即抓住她的手,担心道:“我叫人将醒酒汤呈上来。” 宫里宴饮的酒,还是比女儿家们私下喝的要更烈一些,她怕阮笺云受不住。 “不必,”阮笺云捏捏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这还不至于让我醉倒。” 为证明自己清醒,她便想了几个儿时玩的游戏,同阮筝云抓着手玩起来,连赢了好几局,才渐渐叫阮筝云放下心来。 酒过三巡,夜浓如墨。 成帝和皇后不胜酒力,早早便回去歇息了,只余剩下众人把酒言欢。 一个婢女悄悄走到阮筝云身后,附在她耳旁耳语了几句。 见阮筝云眼中渐渐浮上笑意,阮笺云便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待那婢女走后,便以手托腮,笑盈盈瞧着她。 “他来寻你了?” 阮筝云现在被她打趣的次数太多,已经不怎么会脸红了,坦然地点了点头。 “在等什么,怎得还不去?” 得到肯定回答,然而面前人却迟迟不见起身,阮笺云有些疑惑道。 阮筝云看了她一眼,道:“你喝了酒,我不放心……” 原来是这样。 阮笺云心下一暖,拍拍她的手:“我不会有事,放 心。” 说着,朝旁边示意了一下:“更何况,还有青霭陪着我呢。” 见阮筝云闻言仍是犹豫,便促狭道:“还是要再输我几局,才肯去?” 阮筝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叮嘱她道:“若有事,便叫青霭来寻我。” 得到阮笺云应肯,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然而出了大殿,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沉吟片刻,朝着贴身侍女吩咐道:“旁的人我不放心,你留在这里,帮我照看着姐姐。” “不必跟在她身边,只关注着她的去向便好。” 九殿下不在,她总归有些挂心。 侍女领命,垂首应是。 — 阮筝云离了席,阮笺云便歇了交谈的心思,只一心一意等着宴席结束。 然而上最后一道菜时,端菜的侍女一个不小心,误将汤汁撒在了她身上。 她湿了半边鬓发,大半衣襟也不能免俗,所幸汤汁并不滚烫,没有受到皮肉之痛。 宴席已接近尾声,大厅喧闹非常,无人在意这一个小插曲。 那端菜的侍女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跪在地上朝她磕头。 阮笺云忙伸手将她拉了起来,心里并不生气,反倒有些心疼。 这姑娘瞧着嫩得发生,想来也就十三四岁,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不想却早早入了宫做了奴婢。 “不过一件衣裳,不打紧,”阮笺云安抚她,“劳烦你,带我下去换一件,好吗?” 她不着痕迹地按住青霭要起身的动作,示意她在原地等自己就好。 小姑娘才犯了错,由她领着自己去换衣裳,想必会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洞悉一切的青霭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地坐下了。 要她说,姑娘就是太心善了! 那小侍女望着她温柔的眼睛,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才低下头,晦暗不明地从喉中轻轻“嗯”了一声。 阮笺云朝着青霭笑笑:“我很快就回来。” 两人是从偏殿悄悄出去的,绕过抄手游廊,便拉到一座宫殿前。 “备用的衣裳就在里面,”那小宫女低着头,轻轻道,“皇子妃进去吧,奴婢在外面等您。” 一路走来,阮笺云莫名觉得头有些晕,连带着眼前都不甚清晰起来。 她只当自己湿了衣裳,有些风寒,轻轻甩了甩头,不疑有他。 然而甫一迈进去,背后的门便阖上了。 她霎时心电急转,转身毫不犹豫便往还敞着的窗前奔去,正欲大声呼救,背后忽地伸出一双手—— 那双手掌心捏着一块布,往她脸上一蒙。 下一瞬,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再有意识时,是被一股陌生的燥热唤醒的。 阮笺云挣扎着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现在是什么时辰? 熟悉的感官被剥夺,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去,不想却触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尖叫被硬生生扼灭在喉中,她紧紧掐着自己臂上的皮肉,咬着舌尖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似乎也被她的动静惊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阮笺云一惊,霎时要与他拉开距离,不想身前却是一道落差,眼看就要摔下去—— 一只手忽地从身后伸了出来,堪堪拉住了她。 “……别怕。” 那人哑着嗓子,低声道:“是我。” 正文 第71章 千钧“要我,还是要别人?”…… 陌生的燥热漫上五脏六腑,烧得阮笺云喉咙干哑,连眼眶都烫得灼人。 她死死咬着牙,挣开那人的手,逼迫自己扶着身边的硬物站起身,跌跌撞撞退至墙边。 身体贴在冰冷的墙体上,缓解了皮肤表面的滚烫,同时也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太子殿下。” 黑暗中,对面那人低低“嗯”了一声。 阮笺云手脚发软,只能倚靠墙体勉强保持站立的姿势。 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沿着墙一点点摸索,寻找门或者窗的位置。 “别白费力气了。” 裴则桓的声音同样沙哑,平静的语气中深深藏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欲。 “我们被人下药了。” “是软筋散,还有……春药。” 纵然心中已有预料,然而猜想得到证实的那一刻,阮笺云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震。 是谁?什么时候? 仅存的记忆里,她跟着那小宫女去换衣裳,进了一座宫殿,然后便…… 身体里陌生的火越烧越旺,混沌充斥了整个大脑,几乎要让她失去理智,就地软倒在地上。 阮笺云低低地喘息着,然而无论动作多慢,却依旧固执地摸索着。 衣袖与墙体接触,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 裴则桓静静听了一阵,才开口道:“……别白费力气了。” 门窗都是封死的,他之前探过了。 “这药是前朝禁药,服药之人,非交合不得解,违者,势必七窍流血而亡。” 阮笺云充耳不闻,只是兀自用手指细细探索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你还没懂吗?” 空气中依旧传来衣料的摩擦声,裴则桓定定望着黑暗中那道纤细的身影,她似乎不为自己的话所动,只是重复着之前的行为。 “孤说,别找了。” “门窗被封死了,你我出不去的。” 对面床榻上传来“吱呀”一声,似是裴则桓下床了。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声音低哑迷离,仿若呓语。 “你不想解药吗?” 阮笺云眼前几乎已被一片赤红覆盖,她牙关紧咬,霍然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下一瞬,眼也不眨就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剧烈的痛楚立刻将所剩不多的理智捡回了大半,她没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血腥气在空气中逸散,裴则桓嗅到了这味道,加之阮笺云方才的一声闷哼,霎时便意识到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 “——别过来!” 阮笺云低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簪子,直直地指向前方。 “……太子殿下,望您自重。” 这几个字,已是她用尽全力从齿关里挤出来的。 腿上的痛楚已不如方才剧烈,那把令她丧失意识的火似乎又要迎风重燃,以一种不可抵抗之势席卷而来。 阮笺云心下发狠,又将那簪子往里推了一寸。 “你……” 裴则桓短暂地失了言语,竟不知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女子。 她外表看着沉静温柔,内里竟是刚烈至此吗? 心中□□随着这一认知愈加蓬勃,他逼近一步,道:“你跟了孤吧。” 什么? 阮笺云正拼尽全力来抵抗意识的逐渐模糊,陡然听到他说的话,竟一时没明白。 “孤是太子,是日后的九五之尊。” “而老九,没有母家撑腰,若孤念及旧情,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一个远离京城的藩王。” “孤向你许诺,太子妃之位,会是你的。” 裴则桓笃定,她不会拒绝。 自己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嫌弃她曾为自己的弟媳,甘愿给二嫁的她太子妃之位,这样诱惑的条件,他自信没有女人可以拒绝。 眼看着离身前那人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从她柔软双唇间溢出的馥郁吐息,裴则桓有些不受控制地更近一步,单手撑在墙上,将人圈禁在自己的臂弯里,低头就要一亲芳泽。 下一瞬,却僵在原地。 一根锋利的长簪,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阮笺云尽力均匀着呼吸,保证自己握簪的手不会颤抖。 她平静道:“滚。” 裴则桓双眼眯起,呵笑一声。 适度的刚烈,他还能欣赏她的忠贞。 然而眼前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却让他身为太子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为何?” “你如此苦苦守贞,难道是指望老九会出现在这里,为你解药吗?” “孤提醒你,若此药两个时辰内未解……” “下场,你可想而知。” 话音刚落,便觉颈间一痛。 是阮笺云将簪子推进了一分。 她的身子已撑不住墙,双膝无力地曲着,然而不知为何,听到裴则桓说的话后,身体里忽得爆发出一股蓬勃的能量,猛地推开了裴则桓。 裴则桓猝不及防被她推这一下,也没多少力气的 身体向后仰倒在地上,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阮笺云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一片冰冷。 她不是在为任何人守贞。 名节、清白、贞洁,于女子而言,不过是粉饰的枷锁罢了。 她的身体,永远只属于自己。 她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只靠一味药,便妄图叫她失去理智? 凭什么只以太子妃之位,便妄图使她出卖灵魂? 阮笺云不齿,便也不从。 她不愿! 何必又问什么‘为何’? 不愿,便是无需问的原因。 她方才已经摸到了门的边框。 阮笺云飞快转身,然而还不待她朝门前奔去,便听“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的宫门向里轰然倒塌,阮笺云下意识背身弯腰,随即却被紧紧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卿卿,是我,是我。” 那人的手臂抱得极紧,勒得她近乎要喘不过气。 阮笺云怔怔抬头,借着黯淡的天光,看见了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眼前的男人嘴唇发着抖,全然不见往日的矜贵从容,只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鬓发,一遍遍说着“没事了”。 苦苦支撑的心劲似乎一下子松懈了,如同坚固的城墙轰然坍塌。 她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喉咙发干,许久,也只轻轻唤了一声“含渊”。 他来了。 阮笺云终于支撑不住,要从他怀中软倒下去。 然而下一瞬,身子便被那人打横抱起。 腿上那抹鲜妍的红,几乎要刺伤裴则毓的眼睛。 认出伤口上插着她自己的簪子,刹那恍惚间一颗心似乎也被这簪子捅了进去,甚至犹嫌不够,几番搅动,剜得心脏鲜血淋漓。 他将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俯首吻了一下怀中人的眉心,低声哄道:“不疼了,不疼了。” 他抱着阮笺云转身便大跨步走去,看都没看屋内躺在地上的裴则桓一眼。 宫闱之内,没有不透明的事,更何况是牵扯到太子和九皇子妃这么大的事。 消息很快便不胫而走,传入四宫六院。 此时此刻,主角之一正静静躺在贞贵嫔寝宫的床上。 她倚在裴则毓怀中,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下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不知不觉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已躺在了床上。 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一门之隔,外间隐隐传来交谈的声音。 “主子,皇后那边又来催了……” “不见。” 裴则毓眉眼是罕见的冷淡,如凝了霜雪一般,含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简短道:“让他们等着。” 话毕,便推开门,径直走进了房中,留下时良一个人在门外苦着脸应是。 裴则毓进来时,阮笺云正背对着他,蜷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形向来清瘦,此时蜷起身子,更显得肩胛单薄嶙峋,如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仙鹤。 裴则毓心里一紧,几步便到了床前,轻声唤她:“卿卿?” 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唤自己,阮笺云迷茫抬头,眼前的一切虚幻成泛红的重影,唯有那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从外面进来,身上凝了夜色的霜露,自带一股清凉之气,叫人不自觉地想靠近。 阮笺云此时神志早已不清,只潜意识中把他划进可以信任的人中,便顺着心意,用滚烫的脸颊去蹭他的手背。 裴则毓指骨骤然触到她双颊,却如同被烫了一下般立刻抽回。 两个时辰还没过,是那药发作了。 因着这药是前朝禁药,宫中御医也对此束手无策,连续试了几个方子,都不起效果。 眼下如果要解药,唯有那一个办法。 可裴则毓不能如此轻率对她。 他无权擅自替她决定这件事,便只能尽量拖延着药效,待阮笺云醒来再做打算。 等人醒来的这段时间,裴则毓想了很多办法。 如果她实在想要别人……只要在这京城中,他也会替她将人找来。 眼下人醒了,退缩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阮笺云不解为何眼前之人会避开她的触碰,一双眸子水润中带着疑惑,呢喃着唤他:“含渊?” 她身上好热好热,为什么眼前这个人不像往常一样来抱她? 裴则毓目光沉沉,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没得到回应,阮笺云蹙了蹙眉,伸手去牵他的衣袖。 裴则毓抬手,指尖顺着她眉骨描摹,一路蜿蜒至艳红柔软的嘴唇。 他冰凉的指尖如同带着魔力,阮笺云被他摸得舒服极了,下意识追随着他的动作。 “要我吗?” 她有些迷茫地抬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指尖停在她的唇瓣上,微微用力,将柔软的唇压下去一个小小的凹坑。 “要我,还是要别人?” 正文 第72章 解药“……你别看了……” 裴则毓的手明明冰凉,然而与她的皮肤相触时,却如火星落下,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至她身体的每一寸。 阮笺云费力撑起身,伸出双手,渴求他的停留。 “……你。” 神智虽混沌,她隐隐之中却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事? 愿意吗?阮笺云问自己。 下一瞬,唇瓣被那人以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攫取,唇舌交缠的瞬间,脑内刹那被铺天盖地的桃花香气席卷,如身处万顷云雾之中,令人不自觉迷失。 他吻得不急,但很重,勾着阮笺云的舌,不让她有丝毫退却的空间,口腔中的每一寸都被迫染上他的气息,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唇角滑下,还未被指腹揩去,就被他的舌尖卷走。 霸道至极,连一丝也不肯浪费。 阮笺云唇舌被堵住,只能从鼻腔里短暂地“呜”了一声,手明明搭在他肩上,却连一丝推拒的力也使不出来。 水声交缠里,心口的振动愈发剧烈,一下又一下,如春雷震地,又留下万物萌发的痒意。 她想……自己应该是愿意的。 裴则毓的吻不紧不慢,是一种绵长的进程,初只觉他温柔体贴,接吻时如同春风拂面,然而久了方发现,这其实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最后是看阮笺云实在喘不过气,才大发慈悲放开。 他垂眸看着她靠在自己怀中喘息急促的模样,轻笑一声。 “怎么还是这样生疏,该罚。” 说完,吻便又要覆下来。 阮笺云慌忙抬手抵住他靠近的唇,一双远山眉垮下来,有点可怜地看他。 “你……你还是快些吧……” 她羞于启齿,可颊上绯色早已将心思出卖得彻底。 裴则毓终于压抑不住眉眼间的笑意,低头将那个被阻挡的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遵命。” 腰间系带轻而易举便被他解开,纵然是在昏暗的屋子里,也能看到轻薄夏衫褪下后触目的雪白。 裴则毓的目光深深盯着她,如有实质,阮笺云不堪其扰,伸手虚虚盖住他的眼。 “……你别看了……” 裴则毓闻言倒是乖巧,当真阖上了一双眼,只是动作却也停下。 阮笺云等了一阵,灼热又从骨缝里透出来,令她躁动不安。 他跪在她双腿之间,方便被她用膝盖夹了夹腰。 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裴则毓喟叹一声,顺着身下的曲线轻身过来,吻落在她雪白修长的脖颈上。 “好难伺候,不让看,怎么碰?” 他细密的吻顺着颈上血管一路蜿蜒,如同群蚁爬过,令人浑身难耐。 吻到某处,阮笺云呜咽一声,破罐子破摔地挪开了手,复盖了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那你看吧……我不看了。” 逃避可耻,但有用。 她听到裴则毓闷笑一声。 “好啊。” 他在笑她自欺欺人。 可裴则毓是个体贴的丈夫,自然不会逼着妻子将手拿开,只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煽风点火,弄得人禁不住动作,遮在面上的手稍有偏移,便被他不轻不重警告。 “卿卿说话算话,不许看。” 视觉被覆盖,身上其他触感便愈发明显。 熟悉的柔软在身上游离,留下濡湿的痕迹,阮笺云有些耐不住地轻喘,微微挣扎,纤细腰肢却被一双大掌固定住。 下一瞬,剧痛侵袭而来。 饶是阮笺云这么能忍的人,也不禁失声,声音里带了些微哭腔。 犹如被破开的尖锐痛楚,耳畔是那人的粗重的喘息,她下意识推拒着身前人宽厚的肩膀,要让他出去。 不断有吻落在她面上、颈上,那人边吻边轻声哄着,将她的注意力转移。 裴则毓咬着牙,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他也是第一次,动作难免生疏,只能摸索着进行 不知过了多久,不适和陌生才逐渐褪去。 阮笺云在他怀里抖得厉害,眼泪已经顺着眼尾流进鬓发里,方才红粉的桃花面微微发白,一双水红的眼睛含泪看着他,仿佛无声控诉。 裴则毓被看得心尖发痒,情不自禁地去吻她咬她,却又有一种别样阴暗的情绪自心底缓缓升起。 还不够。 还要把她更逼到绝境,流更多眼泪,哪都去不了,只能无力地攀在他身上,眼睛只注视着他一个人…… 这样才好。 他动作无言间变得更凶,阮笺云有些吃不住,嘴唇被咬得发白,却倔强地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她有些奇怪的坚持,总不肯在这些地方示弱,不然便如同认输一般。 身体里火烧一般的情毒逐渐被平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奇怪的感受。 她整个人完全被裴则毓圈在怀里,予取予求,身体的每一寸似乎都被掰开了揉碎了,又被人尽数吞入腹中。 快感累积在神经末梢,眼前一黑,脑中刹那仿若有烟花炸开。 然而身前人并未因怜悯她而停下。 阮笺云彻底认输了,双手抵在他坚实胸膛,呜咽着求饶:“不行了……” 裴则毓温柔的吻落在她眼角,似一种温柔的嘉奖:“怎会呢?卿卿很厉害的,再坚持一下。” “再等等,你身上情毒还未消。” 阮笺云眼前一阵阵发黑,闻言气得咬牙! 他居然敢这么说! 情毒早在她第一次求他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消了,都第三趟了,这人还好意思拿情毒当借口。 可她意识昏沉,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能无助地倚着身前人,任凭他攻城略地。 …… 再醒来时,身体仿佛被车轮碾过,全身骨骼如同散过一回架。 眼前是穿着熟悉寝衣的胸膛,随即一杯水十分有眼色地送来,握着杯盏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竹。 阮笺云喉咙正干,浑身又酸软无力,便就着他的手喝水。 水温适中,有些微微的热,喝下去倒是叫人脾胃熨帖。 一杯水下肚,残留的意识才全部回过神来。 阮笺云低头打量了一下。 她身上很清爽,也穿着轻薄的寝衣。 不知道是不是青霭已经回来了,帮自己换的。 “饿不饿?” 头顶传来裴则毓的声音。 阮笺云听到他温和的嗓音就有些发憷,只因昨夜他也是这样,不顾她意愿,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将她颠来倒去弄了许久。 但昨晚消耗了一整夜,再看外面天色已是日上三竿,她腹中确实有些空了。 可是身上没力气,不想动。 她出神沉默的时间里,裴则毓却已经直接叫人将早膳传了进来。 他寻来软枕靠在她后腰,让人倚着床头,亲自端起粥,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着。 待温度差不多后,便伸到她嘴边。 阮笺云心里有点小怨气,故意垂着眼不看他,张开嘴将粥吞下。 粥一入口她就尝出来,是他做的。 她不说话,裴则毓便也不说,只是一勺一勺把一碗粥喂尽。 早膳就这么被伺候着用完,见眼前人仍是垂下眼不看他,裴则毓心中哂笑,凑上前去啄她唇角。 “卿卿,别气了。” 阮笺云闻言,掀起眼皮看他,依旧是不说话。 经昨晚一遭,她也敢在这人面前发发脾气了。 见这招有效,至少招得人理他了,裴则毓便故技重施,又凑过去啄一啄。 “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不如此了。” 这话说得可谓诚心实意。 阮笺云性子好,原本只有一两分怨气,也被他此举搞得消失殆尽,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大度。 她吃了点东西,身上有了力气,便撑起身来要换衣裳。 裴则毓揽着人不让动:“再睡会。” 昨晚结束到现在也就两个时辰,阮笺云肯定没睡够。 阮笺云神思确实也困倦,但心里装着事,便摇了摇头。 “昨夜之事,父皇、母后定然会召见,还是早些收拾的好。” 裴则毓道:“那便让他们等着。” 阮笺云闻言不由得失笑,伸手去捂他的嘴:“胡言。” 哪有敢让那两位等着的人,是不是脑袋不想要了。 若是让时良听见阮笺云的心声,恐怕会大呼苍天。 他们殿下何止是让成帝和皇后等着,还让人等了整整一晚! 但屋内的阮笺云却不知道这些,她好不容易挣脱了裴则毓,正打算下地换衣裳,却又被人按住。 “我来。” 话音落下,身上寝衣的扣子也随之被解开一颗。 阮笺云一怔,立时抬手止住他的动作。 “这个不必麻烦殿下……” 纵使更亲密的事昨夜都做过了,但那到底是天黑时,看不清…… 她还没有到能坦诚相见的这个地步。 裴则毓动作依言停下,手却没放下。 他挑着眉梢,眼尾流转餍足神情。 “那卿卿说两句好听的,我便依你。” 这能说什么好听的?阮笺云迷茫。 她想了想,软下声音唤他:“含渊……你最好了。” 裴则毓不为所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阮笺云无奈,伸手去扯他衣角,含了几分央求:“好含渊……拜托你了。” 裴则毓低笑一声:“不行。” 他诱哄她:“我是你的什么?” 阮笺云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有些烧红,睁着眼睛看他,咬着唇不肯做声。 从喊他“殿下”到“含渊”,她已经做出了很大牺牲了。 再喊那个,着实令人难为情。 奈何裴则毓铁石心肠,微笑着回视她,手缓缓下移,就要解开另一颗扣子。 阮笺云把眼一闭,豁出去了。 “别……夫君。” 正文 第73章 好傻“嗯,是有一点。” 裴则毓挑眉,侧头靠近她。 “卿卿说什么?” 竟是一副没听清的模样。 阮笺云因着羞耻,说那两字时声音确细如蚊蚋,裴则毓没听到是情理之中。 但此时叫她再说,面皮着实薄,也不好再开口。 她一面不愿再叫,一面又怕误了时辰,心里正踌躇着,忽得捕捉到裴则毓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霎时明白过来。 这人方才分明就听到了! 羞恼涌上心头,她咬住唇,干脆地松了和裴则毓僵持的手:“那便劳烦殿下了。” 若裴则毓都不觉得羞涩,她又有什么可臊面皮的? 正好浑身酸软无力,也省得自己动手了。 都改口叫“殿下”了。 裴则毓动作一顿,知晓自己这是把人给惹着了。 心里觉她可爱,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忍着笑,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衣裳。 阮笺云既要去面见成帝和皇后,衣衫自然不似家常那般轻便;裴则毓也不熟悉女子衣裳,靠着聪明和心细,才给她收拾好。 等系上最后一颗盘扣时,时良已经来敲第二遍门了。 阮笺云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心里感叹裴则毓手巧,身上这套宫装繁琐,若没有青霭帮忙,恐怕她自己都穿不明白。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多谢殿下。” 裴则毓笑吟吟道:“不谢。” 又道:“可惜为夫手艺不精,还是耽搁了些时间。” “若娘子不嫌弃,还望日后多给些机会,也叫为夫精进一下手艺。” 她这边耻于唤他夫君,他那边娘子却是叫得顺口。 阮笺云兀自走在前面,没应他,唇角却已悄悄翘起。 刚走出门, 便见卢进保领着一批人,恭恭敬敬候在门后:“九殿下,皇子妃。” 阮笺云忙上前将他扶起:“劳公公久等。” 成帝连卢进保都派来守着,想必是极为看重了。 也是,牵扯到当朝太子和九皇子妃,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看重。 偏生两人还在房中悠闲地用了早膳才去,也不知那厢成帝和皇后等了多久…… 这样想着,心中难免惴惴。 卢进保八面玲珑,笑着道:“老奴不要紧,只是陛下那边等不得。” 阮笺云闻言心中一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则毓落后她几步,此时不紧不慢走过来,长臂一伸,便揽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热度在咫尺之间,阮笺云下意识便松了力道,让自己靠在那人怀中。 腰间被适宜的力道轻轻按揉着,缓解了酸痛,头顶传来那人平静从容的声音:“不必担心,父皇雅量,定会体谅你身体不适,想必不会苛责。” “快上轿辇吧,免得再耽误了时辰。” 三两句话,便轻松拥着阮笺云上了轿子。 卢进保微微一笑,躬身道:“殿下说的是。” 又直起身子,扬声吩咐:“摆驾凤仪宫。” 裴则毓揽着人,让她将头挨到自己肩上,低声道:“你昨夜没休息好,小睡一会吧。” 阮笺云顺着那人力道卸了力气,闻言却摇了摇头:“我不困。” 何止不困,她现在想到马上会面临的责问,简直是头痛欲裂。 裴则毓赶来之前,那昏暗屋子里发生的事,她仍是历历在目。 裴则桓……竟对自己抱有那种心思。 若陛下和皇后问起,两人在屋子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该怎么说? 想到这个,忽得记起一件事,身上忽得有了力气,不由直起身来。 她直视着裴则毓的眼睛:“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 就算按裴则毓承诺的乞巧节,从今日开始算,也还有三日呢。 裴则毓道:“我没带随行之人,自己独自回来的。” 不眠不休跑了两日,抵达京城时,把绝影累得口吐白沫,险些喝光了整条街的水。 就连时良都没跟上他,足足迟了大半日才到。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阮笺云却知道,肯定不如他说得这般轻易。 目光不由在他脸上徘徊,落在他眉梢时,瞳孔忽得一缩。 指尖抚上眉尾,连声音都带了不自觉的轻颤:“……这是怎么回事?” 斜飞入鬓的墨色里,赫然一道暗红的疤痕。 疤痕附近还有新长出来的嫩肉,看起来十分新鲜。 她此前一直因着羞涩不敢直视裴则毓,却不想阔别一月,此人脸上便添了一道新伤。 裴则毓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没事,小伤。” 小伤?若是再向下偏几寸,恐怕这只眼睛就保不住了! 阮笺云绝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人,依旧紧紧盯着他,桃花色的唇抿得极紧。 她神情是少见的严肃,那张绝世的脸骤然冷厉起来,连裴则毓都忍不住心底一怵。 沉默半晌,还是简短交代了一点:“蜀中不太平,遇上了流民。” 什么流民,会胆子大到敢往皇子的脸上招呼?分明就是刺客。 阮笺云紧盯着他眼睛,声音轻若无痕:“六皇子,是不是?” 裴则毓目光一凝:“你知道?” 他深深望了阮笺云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伸手将人按进自己颈窝,大掌贴在她后腰轻柔地按着:“别想了,歇会吧,恐怕待会才叫你费心。” 阮笺云被他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按在怀里,近得眨一眨眼睛,眼睫便会扫得他脖颈发痒。 她目光失焦,沉默了一阵,才问:“为什么不随他们一起回来?” 去时没经验,回来时官府必定为他配备了精兵护送,他怎么敢就单枪匹马一个人跑回来的? 裴则毓低笑一声,声音在她耳畔悠悠响起。 “他们跟着,太慢了。 “赶不及乞巧。” 九皇子府不再是一座空楼,里面早已住着等他回来的人。 一想到这个,他便归心似箭,只恨肋不生双翼,无法一个昼夜便赶到那人身边。 幸好,幸好,他赶回来了。 昨夜之事,即便是他,心中也只有阵阵后怕。 夏初已至,但贞贵嫔的寝殿在皇城偏僻处,自然没有宫人主动来粘蝉。 周遭蝉声嘈杂,她却只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如击浪,清晰分明。 一下,两下,三下…… 阮笺云眼眶发酸,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圈住他脖颈。 把下颌放在那人肩上,哑声训他:“好傻。” 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该让她怎么办? 可其实她没说,昨夜他破门而入,乘着满地如银月光,如神兵天降。 叫阮笺云想起最初受阮贵妃刁难时,他逆着日光缓步而来,牵起她的手,站在了她身前。 京城辽阔,那是第一个让她感到不孤独的瞬间。 距那日至今,竟也有半年多了。 因为他的存在,她好像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家。 裴则毓拥紧怀中的人,抚着她柔软的墨发,顺从地低声应她:“嗯,是有一点。”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违背自己的原则。 原因,他隐有所感,却又不敢看清。 — 凤仪宫到了。 帝后一如既往,端坐高台,龙章凤姿,凛然不可直视。 阮笺云走进来,正要低眉顺眼问安,却被一声“跪下!”打断。 她一怔,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 是皇后的声音。 见她不动,皇后凤眉倒竖,一向八风不动的神情竟有几分恨色,怒道:“命你跪下,没听到吗?” 裴则毓蹙眉,上前一步挡在阮笺云身前,另一只手在背后牢牢扶住她,叫她站起身来。 “母后此举为何?” “为何?”皇后冷哼一声,“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媳妇,她的簪子,为何会插在我儿的颈中?” 簪子。 阮笺云瞳孔一缩,猛然想起自己刺向裴则桓的那一簪。 该死,她竟忘了将簪子取回来。 裴则毓闻言,表情不变。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大殿,沉静道:“父皇、母后,怎不见太子皇兄?” “昨日之事事关重大,皇兄作为亲历人,自当到场才是。” 成帝依旧不发一言,还是皇后开口:“桓儿身体不适,仍在休养,本宫便做主让他在殿中休憩了。” 身体不适? 裴则毓轻挑眉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讽意。 “母后一片慈心,想必也定能谅解笺云体弱。” “既如此,待她休养好后,儿臣再带她来。” 皇后的人自昨夜便开始催他,半个时辰一趟,最后连时良都颇为厌烦。 他怕打搅阮笺云睡觉,便一直隐忍着不曾发作。 不想今日,竟堂而皇之说出“桓儿身体不适”这般话。 都是中了情毒,难道裴则桓是人,阮笺云便不是了吗? 恐怕皇后心中,还真是这么想的。 说罢,拉着阮笺云毫不留情转身,竟当真是要走。 皇后当着一众仆从的面被如此顶撞,面上登时挂不住,正要发作,却被成帝拦了下来。 “老九。” 裴则毓脚步不变。 成帝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是听不出情绪的沉稳:“你母后关心则乱,一时胡言,也是有的。” “你是做儿臣的,应当体谅她。” 竟是代替认了皇后的不是。 皇后惊怒交加,看着成帝的脸色,却不敢出言辩驳。 裴则毓终于停住,转身看向上首,微微一笑。 “儿臣不敢。” “只是笺云身子不适,儿臣也是做丈夫的,难免为此忧心,却也擅自做不了她的主。” 字字句句,都像在踩着皇后先前的话,却又像什么都没说。 这意思,便是要看阮笺云的意见了。 她若想留,便留;她若想走,他必然跟从。 “哦?” 成帝转而将目光落在阮笺云身上,眼神如有实 质。 “老九媳妇,你意下如何?” 正文 第74章 破灭原来他也有情,只是不对她罢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平平。 阮笺云自然不可能让裴则毓难做,便垂首应道:“儿媳一切听凭父皇,母后吩咐。” 纵然刚刚才被皇后为难过,举止礼仪仍是合规合矩,面上平静恭顺依旧,不见丝毫不满情绪。 成帝坐在上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便多了几分赞许。 不错,这丫头身上倒真有几分阮玄身上的静气。 “那好,你与老九先在殿中小坐一会,朕这便派人将太子请来。” 落到“请”字时,不知有意无意,字音咬重了几分。 皇后坐在一旁,正担忧裴则桓的身体,听到成帝的话也没注意到。 倒是裴则毓闻言,垂下眼睫,并未说什么,只是单手摩挲着阮笺云的手。 入夏之后,她体温总算高了些,再不像春日里那般手脚冰凉。 — “侧妃,侧妃?” 侍女一连唤了好几声,楚有仪才回过神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将木梳搁到妆奁里:“什么事?” “凤仪宫传话,命太子即刻前去觐见。” “现在?” 秀气的眉微微蹙起,楚有仪侧头望了一眼拔步床,床帐层层叠叠垂下,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那人躺在床上,身体微微起伏,正陷入沉眠。 “可殿下还在睡……” 以她对母后的了解,母后是断不可能舍得此时叫裴则桓起来的,巴不得他多休息会。 若不是母后,那便只能是陛下了。 “可有说是什么事?” 侍女迷茫地眨了眨眼:“奴婢也不知,只听到传唤,便来禀报了。” 楚有仪其实心中有些预料,此时前来,若不为昨夜迷情药之事,又能是什么呢? 她垂下眼,慢慢应了一声:“你下去吧。” “是。” 侍女领命,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只是走出殿门,心里仍在犯嘀咕。 今早醒来,侧妃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起床后便怔怔坐在床边望着太子出神,险些忘了去看公主。 还是听到公主哭了,才如梦初醒般过去的。 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捂着嘴吃吃地笑。 许是昨夜被太子殿下折腾得够呛吧。 或许他们东宫,很快又能多出一个小皇孙了。 殿内,楚有仪仍在妆镜台前坐着。 许久,才缓缓起身,无声地走到床前。 她没撩开床帘,只是木木地立在那里,身形单薄纤细,神色晦暗不明,恍惚一看,如同聊斋里的美人像,十分惊悚。 她目光在熟睡之人的脸上不住流连,从宽广的额,到高挺的鼻梁,还有抿成一条直线、严肃到近乎苛刻的唇。 默默注视了他一阵,最终还是出声唤道:“殿下。” 尾音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 裴则桓睡梦中警觉性依旧灵敏,闻言立刻便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挣扎了片刻,才看清面前立着的人影。 “侧妃……” 许是睡眠不足的原因,他头有些痛,语气不自觉便带了些许不耐烦:“何事?” 楚有仪道:“陛下召见您去凤仪宫。” 听到是成帝召见,裴则桓立时便清醒了。 他从喉咙里应了一声,伸出手去,要楚有仪伺候他起床。 楚有仪立在床前,一动不动:“臣妾去叫侍女为您更衣。” 裴则桓刚醒,思绪正混乱,加之心里惦记着成帝的事,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含糊允了。 到穿戴好衣裳,才觉出几丝不对。 今日的侧妃,似乎有些奇怪。 并非往常轻柔地将他推醒,起来后也没有殷勤地为他忙前忙后,就连衣裳都是让侍女帮他做的。 要知道,这种事她平日里最爱亲力亲为。 但他早便对此有微词,只是碍于她侧妃的面子才一言不发罢了,如今这样,倒正合他意。 于是也没多加在意。 毕竟,他的心思,也从未放到她身上过。 裴则桓走时,甚至并未和楚有仪说一声。 楚有仪坐在房中,呆呆望着窗口,一言不发。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猜想得证时,心也不免如同钝刀割肉,拉扯出断丝裂帛的痛楚。 除此之外,还有无法抑制的反胃,令她几欲作呕。 昨日深夜,裴则桓被侍从扶回寝宫。 自裴琅出生后,两人便分房而居,裴则毓宿在书房,她宿在主殿。 本以为两不打扰,不想侍从竟将人径直带到了主殿。 她本已熄灯上床,闻言急匆匆披上外衫便迎了出来。 侍从一脸为难的表情,三言两语简短略过,楚有仪只知他原是被奸人陷害,下了情药。 原是来找她解药的。 男人压在她身上,□□,动作悍然,仿佛和谁暗暗较劲似的,却带了新婚夜也不曾见过的情意。 她身子久不适应,有些疼,却欢喜得舍不得躲开。 直到情至浓时,裴则桓伏在她耳畔,深情地叫了一声“云儿”。 夏夜如蒸笼,又才动作过一番,楚有仪身上的汗将床褥都打湿,心却霎时如坠冰窟。 她唇角甜蜜的笑僵住,一动不敢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底却忍不住,抱了最后一丝期待。 或许是自己听错了呢? 楚儿,有儿,仪儿…… 她没有小字,一个一个将自己的名字试过,终于清醒。 绝无可能是自己听错。 是裴则桓叫错了。 她的夫君,做那事时,叫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从前楚有仪视他若神祇,将种种冷漠只当性格使然,甚至自豪于丈夫并不为情所动,是一个清明正直、足以留名青史的君王。 可那个称呼,却将她的幻梦霎时击得粉碎。 原来他也有情,只是不对她罢了。 楚有仪僵硬地随着身上的人动作,如同一具木偶,被人操纵着摆出各种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裴则桓才力竭,倒在她身侧沉沉睡去。 留下楚有仪一个人,独对着正上方的床帐,睁了一夜的眼。 恍惚如有神明指引,记起那侍从的含糊。 “……九皇子妃已经被九皇子带走了……” 她那时还疑惑,好端端的,怎得忽然提起九皇子妃? 现下想起那人姓名,方才恍然。 楚有仪忽觉全身发冷,不自觉打了个哆嗦,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见枕边人熟睡的脸。 兄恋弟妻,多荒唐,多……恶心。 — 裴则桓到殿时,衣冠楚楚,神智清明,然而眼下乌青和眼中疲惫却难以掩盖。 皇后看见,顿时心疼不已,连问安都免了,只令他快些坐下。 成帝不动声色看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沉声道:“太子既然来了,就先讲讲昨日之事吧。” “是。”裴则桓颔首,回忆起昨夜夜宴场景,缓缓道,“昨日宴饮接近尾声,儿臣不胜酒力,便提前离席。” 笙歌不 息,敬酒攀附之人数不胜数,他颇觉厌烦,却碍于太子身份,耐着性子不好发作。 目光随意一扫,发现阮笺云的位子竟是空的。 于是起了心思,索性借故离席,在御花园中醒酒散步,企图与佳人不期而遇。 “不想行至半路,忽觉头痛难耐,恰好路遇一凉亭,便欲进去休息片刻。” “然而困意渐浓,再睁眼时,便……”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殿中诸人便也知晓。 见眼神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阮笺云便也顺势接了下去:“儿媳与太子殿下遭遇有些相仿,但并不尽然相同。” “昨日有一侍女,误将汤食洒在儿媳身上,儿媳便随她往偏殿去更衣。” “因着距离颇近,便未命人跟随。” 她原原本本讲述着昨夜的情形,讲到“失去意识”时,明显感受到裴则毓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 感受到他心绪起伏,阮笺云不着痕迹,掌心抚过他凸起的指骨,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放心,我没事。 成帝微微眯眼,道:“那引你去的侍女,可还记得是何模样?” “瞧着年岁不大,身形瘦弱,长眼圆脸……”阮笺云回忆着,“至于衣装,便是普通宫娥的打扮,并无特殊之处。” “卢进保。” 随行圣驾数十年的老太监熟悉圣人心思,不必主子吩咐,便已躬身领命:“奴才这就去查。” 说罢,无声地退了下去。 皇后身边原本便无随行侍女,剩下的人来时自然也没有带随从,如今卢进保一出去,偌大的宫殿便只剩这世间血脉至尊贵的五人。 成帝转而望向裴则毓,音色沉沉:“老九,到你了。” “你怎知他二人昨夜会在那座废殿?” 阮笺云醒来的地方,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宫殿。 那里曾是先皇一位宠妃的居所,后来宠妃盛年而逝,先皇哀悼不已,恐触景生情,便命人废弃了那座旧殿。 又因位置委实过于偏僻,连宫人都鲜少有人涉足,裴则毓就更不可能想到了。 这话问到了阮笺云心坎里,她也忍不住抬头望向身侧之人,心不自觉揪紧。 是啊,他怎知道的? 正文 第75章 安好昨夜她哭得实在惨 被四道目光集中注视,身处视觉中心的人却面容平静,道:“是有人为儿臣指路。” 说罢,微微偏头,垂眼看着阮笺云,柔声道:“是你妹妹的侍女。” 阮笺云闻言一怔。 筝云? 似知晓她心中疑惑,裴则毓接着道:“昨夜她提前离席,不放心你,便特意留了侍女守着。” “后来看到你随着一个眼生的侍女出了大殿,她没见到青霭的影子,便心生疑窦,跟了上去。” “但因不熟悉地形,不小心跟丢了。” “见到我时,便很焦急地给我指了方向。” 所幸那个方向本已偏远,宫殿并不多,其他的殿宇都并未上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唯独两人被困的那座,门窗皆闭严,他便知有蹊跷。 果不其然,踹开门便见阮笺云苍白着一张小脸,身形摇摇欲坠,月光下更显单薄。 他看着找寻已久的人当真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心脏都停了一瞬。 听到这里,皇后忍不住插了话:“那时你皇兄也在,为何不将他一并救走?” 裴则毓闻言,微微侧头,平静地与裴则桓对视。 他道:“我忘了。” 短短三个字,却连阮笺云都惊得心脏一跳。 忘了?他竟然敢直接这么说! 话音落下,大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裴则桓面色如旧,不见异样;成帝眼眸微眯,眼底看不出情绪。 皇后更是被惊得久久不曾言语,许久才反应过来般,重重一拍桌子:“——他是你兄长!” 裴则毓夜半闹的动静太大,被侍卫发现时,裴则桓躺在那间旧殿里,脖颈处的血已汇聚了不小的一滩,人也几近昏阙。 皇后想到此,便心如刀割。 裴则毓神色不变,道:“儿臣当时,眼里只看得见笺云。” 这是实话。 天知道他看见阮笺云腿上鲜妍的朱红时,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 人被他抱在怀中时,轻若无物,看着她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无的脸颊,他久违地感到无措。 皇后气急,指着裴则毓,喉中呼哧了半晌,到底说不出话来。 最终还是成帝不咸不淡道了一句“鹣鲽情深”,将这一遭就此揭过。 “那,桓儿脖颈上的簪伤,是何缘故?” 皇后缓过来,怒瞪着阮笺云,模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若非侍卫来得还算及时,她的桓儿险些就命丧于此了! 阮笺云闻言,只是漠然地垂下眼,并未回答。 若还想保全最后一丝体面,会有人主动替她答的。 如她所料,裴则桓适时开口道:“此事细究起来……是儿臣之失。” “儿臣误以为九弟媳是奸人,于是举止多有冒犯,不巧九弟媳亦如此错认,为自保便刺出一簪。” “不想刺中儿臣颈间,亦是巧合,并非有心。” 由他这个受害人出言解释,最为合适不过。 事出有因,纵是皇后有心为难,闻言亦是无法继续诘问,只得暗自强忍着怒气住了口。 一番问询进行至此,线索已差不多明晰,剩下的,就要等卢进保将人调查出来顺着排查了。 成帝还有政务要处理,于是起身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太子这两日就在宫中好好歇息,等你身体好些,再继续辅助朕处理朝政,也省得你母后担心。” “至于老九,”转而看向裴则毓,道,“这两日先不必去大理寺任职,若有案情汇报,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媳妇受惊,你这个做丈夫的,这两日便先在府中好好陪陪她。” 二人并无异议,躬身应是,目送成帝远去。 马车驶出宫门,裴则毓先去大理寺告假,转了一圈,方才与阮笺云一道回府。 已近晌午,府里早早便做好饭菜备着,待二人一回府,便热热地端了上来。 青霭守在府门前,看见阮笺云便眼泪汪汪地迎了上来,哽咽地喊了一声“姑娘”。 都是她粗心大意,才害得姑娘陷入那种险境,此时更是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阮笺云知晓她定然在自责,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开解着。 这不是青霭的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一时疏漏,着了敌人的奸计。 虽然几人在殿上都未提及筹谋之人,但此次阮笺云出事,折的一是太子,二是九皇子,若此计得逞,两人兄弟反目,得利者是谁,不言而明。 但给人定罪,最要紧的是证据。 眼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引她去的小侍女身上了。 抓住这个突破口,就有抓住幕后真凶的机会。 裴则毓已经告了假,下午无事,陪着阮笺云悠闲地用完了午膳。 昨晚到现在,经历了如此胆战心惊的一遭,两人酒足饭饱,都不由有些神思倦怠,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尤其是阮笺云,身子甫一挨到床铺,便忍不住喟叹一声。 还是家里的床褥柔软,家里的被枕温馨! 裴则毓躺在她身侧,顺手便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大掌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僵硬的脖颈和后腰。 一边揉,还一边贴心地问她:“还疼吗?” 阮笺云初还不解,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问的是哪处。 脸颊渐有热度攀生,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不疼了……只是腿根酸软胀痛,还是有些不适应。 但这感受实在私人,她向来含蓄,怎可能对裴则毓说得出口。 裴则毓听她这么回应,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于是试探着低声询问:“我去寻药膏来?” 昨夜她哭得实在惨,豆大的泪珠落在他手背上,烫得灼人,早上起来时,眼尾都洇着未消的红痕。 早晨他看时,还是有些红肿,看着好不可怜。 见裴则毓当真要起身去寻药膏,阮笺云不得不伸出手去拉住他:“别。” 她不敢直视裴则毓的眼睛,便缩在被子里,闷声说:“不必去……已经不疼了。” 其实只有最初时是疼的,痛得她整个人如同被劈成两半,几欲逃离。 然而后来,却是让人失去理智的奇妙感受。 那滋味既新奇又陌生,叫人生出回味,也生出惧怕。 裴则毓听她这么说,才重新回到床上,吻着她耳尖 ,继续给她按摩。 生怕裴则毓再继续这个话题,阮笺云转移道:“殿下昨日是何时回来的?” 话音才落,腰间便被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疼倒不疼,只是叫人猛地回忆起昨夜的力道,阮笺云霎时便软了半边身子。 抬头对上裴则毓含笑的目光,阮笺云才后知后觉,抿了抿唇,嗫嚅着改口:“……夫君昨日是何时回来的?” 要求被满足,裴则毓才不紧不慢道:“傍晚。” 他到的不算早,一路奔波风尘仆仆,回府沐浴后换完衣裳,夜宴已至中间,便先分别去拜见了成帝和皇后,才到大殿来等她。 若是中途进去,少不得被人敬酒,怕拉长宴饮进程,索性候在殿门前,等阮笺云出来。 然而左等右等,至夜宴结束,大部分官眷都已出来,却迟迟不见阮笺云人影。 裴则毓这才觉出不对,一路寻找,正巧碰见在御花园中幽会的阮筝云和上官尧二人。 因着婚事的缘故,阮筝云对他很是敬崇,听闻他在找寻阮笺云,也是十分焦急。 一拍额头,想起自己留下的侍女,连忙将侍女的特征告知他。 也是因着这个,裴则毓才找到了那名侍女,最终寻到了阮笺云。 阮笺云伏在他怀里,静静听着,心中也是阵阵庆幸。 “这次,多亏了筝云。”她轻轻道。 裴则毓抚摸着她柔软的鬓发,颔首应是。 不枉他为上官尧之事一番筹谋,费尽心力。 “你若愿意,我们晚上便去一趟相府,当面谢她。” 阮笺云正有此意,闻言自然答应。 夏日午后,刺眼的阳光被层层床帷尽数遮去,院中的蝉也早被粘了下来,屋中一片静谧昏暗。 两人说了这么一阵话,身下被褥温暖柔软,身前人的怀抱温柔可靠,阮笺云不自觉地眼皮发沉。 察觉到怀中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裴则毓不由放轻了力道,如同哄慰婴孩般,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后,注视着妻子宁静的睡颜,低头吻了吻她眉心,拥着人,也不觉沉沉睡去。 一阵安眠。 阮笺云下午醒来时,裴则毓已经起了,正倚在她身旁看书。 窗棂开着,阳光将整座屋子照得亮堂,清风吹过,带来沁人心脾的荷香。 案上置着冰镇后的瓜果,均被切成了适口的小块,入口鲜甜脆爽,顿时解了燥人的暑热。 阮笺云舒舒服服地靠在人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 “筝云问我,你远行可有寄书信来,我说蜀中太远,恐不及你归来的快。” 说着,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下次,若你去得久了,那书信能不能快些?” 裴则毓事务繁忙,她十分理解。 可一月不见,她也实在想他。 怀里的人有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似杏如柳,眼尾微微下垂,眼珠剔透如玉石。 阳光落在上面,清晰倒映出她眸底他的脸。 裴则毓看得心尖泛起痒意,低头去吻她浓长的眼睫。 “我寄了的。” 阮笺云没躲,任由他吻,皱眉的样子显出几分呆滞:“我没收到。” 是太远了,信还未赶到;还是驿站弄丢了? 总归她错怪了裴则毓,人家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 想到这个,便也不再纠结。 确认了相爱的事实,心便落到安处。 裴则毓垂下眼,看见她雪白小巧的侧颊,如莲瓣尖窄。 即便背后生了薄薄一层津汗,也不舍得离开他怀抱。 爱欲愈发深重,吻她的欲望也愈加强烈。 他的确寄了“信”的。 半月前,有一只身羽雪白、喙尖血红的鸟儿,站在她的窗前,啾啾问她。 吾妻安好? 正文 第76章 假戏“你不想救你家郎君了吗?”…… 难得清闲,两人卧在榻上,就这么散漫地消磨了一个下午。 等时辰差不多了,才准备动身。 阮玄亲自候在相府门口,与裴则毓寒暄几句,便引他入了书房,阮笺云则径直去了后院寻阮筝云。 到院门前,透过窗子瞧见阮筝云正专注地做着什么,便对门口的侍女“嘘”了一声,故意放轻脚步,站在阮筝云身后看着她忙手里的活计。 阮筝云低头许久,颈子酸痛,抬起来活动一番时,才注意到身后不声不响站了个人,吓了一大跳,连忙将手上的物什藏起来。 阮笺云笑吟吟道:“藏什么,早便瞧见了。” 阮筝云闻言才有些赧然地将东西重新拿出来,口中嗔她:“姐姐进来怎么也没个声响。” 原来是一件朱红的盖头。 中间绣着一朵灼灼的合欢花,四周均有金穗垂落,针脚密实,纹样细腻精美,足见做工者的用心。 阮笺云有些爱不释手地抚着那盖头,赞叹道:“真美……是你自己绣的?” 阮筝云的脸被红艳艳的绸缎映得也染上几分赤色,弯了弯眼睛:“是。” “嫁衣呢,可都准备好了?” “都妥当了的。”阮筝云起身,绕过屏风,将嫁衣拿出来与她看。 是与盖头相同的手法,凤凰高飞,花枝低垂,红绸流光溢彩,拿出来时几乎映亮了整座屋子。 阮笺云拿着嫁衣往她身上比对,止不住地叹道:“从前我只知道你手巧,不想竟有如此手艺,你若开绣坊,恐怕京城的绣娘日后都无事可做了。” 阮筝云被她夸得脸热,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哪有姐姐说得这样夸张。” 时至今日,官家小姐出嫁时,几乎都是找的绣娘制喜服,哪还有自己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而且看阮筝云这件嫁衣的做工,恐怕不是朝夕之间便能完成的,少说也需要几年的功夫了。 阮笺云心中生出一个猜测,故意促狭道:“说,从何时开始缝的?” 阮筝云闻言一怔,随即意识过来被她看穿,脸颊一红,偏过头不肯承认:“自然是婚期定下来后。” 阮笺云自然不信,两人笑闹了一阵,还是前院来传人,才堪堪停住。 一路走过抄手游廊,阮筝云方才记起问:“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昨日之事乃皇家辛秘,消息封锁得极严,从大殿中的随从只卢进保一人便可见一斑。 阮笺云自然不能泄密,便道:“殿下昨日回京,陛下体恤他辛苦,特赐休沐两日,便来拜见一下岳父,正好我也顺路来看看你。” “昨日多谢你留下侍女陪我,为报答你——” 阮笺云转身,朝着她眨眨眼:“成亲时堵门,想要你姐夫严些,还是放放水?” 阮玄只有两女,也并无十分亲近的旁支,故而那日能帮忙堵门的,唯有裴则毓一人。 阮筝云到底未出阁,脸皮薄,听她这么问,便刻意装出一副不在意的神情道:“当然严些。” 她堂堂相府嫡女,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娶到的? 阮笺云但笑不语。 果不其然,阮筝云沉默片刻,又小声松了口:“不过……也不要太为难他。” 阮笺云闻言忍俊不禁,推着她的肩往前走:“还没嫁过去,便开始心疼人了,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阮筝云这才反应过来阮笺云原来是在逗她,红着耳尖,无奈地唤了声“姐姐”。 绕过前面这个拐角,便到了厅堂。 恰巧此时徐氏也正从另一侧走来,口中还不解道:“老爷,是何人来了?怎得如此隆重……” 话音未落,不经意瞥到阮笺云时,却陡然僵在原地。 面色霎时惨白,眼神更是如见厉鬼一般。 如此不同寻常,连阮筝云都发觉了端倪。 “母亲,怎么了?” 徐氏退后半步,抖着唇,连声音都发颤。 “你怎会在这儿?” 这话是对着阮笺云说的。 阮笺云面色平静,道:“夫人这话问得好生奇怪。” “若我不在这儿,应在何处?” 裴则毓此时也与阮玄从书房中走出,听到两人交流,脑中莫名闪过一丝灵光。 他直觉地生出不 对,但如一团模糊阴影,抓不住线索。 阮玄见此情形不由皱眉,冷声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他近来越发不喜徐氏,此人不仅自作主张地做些蠢事,还总在人前现眼,连累他这个丈夫也跟着丢脸。 还是跟在徐氏身边的嬷嬷机灵,忙上前代她赔礼道:“老爷、殿下见谅,我家夫人这几日身子不适,有些梦魇,如有冒犯,还望您们体恤。” 随着她这话说出,徐氏也如梦初醒,立刻连忙道:“是妾身失言。” 理由让不让人信服不重要,礼数充足,能下得台阶便足够了。 阮玄闻言脸色稍霁,道:“既然身子不舒服,还不快扶夫人下去休息。” 也省得她在人前出丑。 嬷嬷诺诺应是,扶着魂不守舍的徐氏下去了。 四人用膳,桌上也不过聊些家事,八月将近,其中大多便是在说阮筝云出嫁之事。 裴则毓拟了长长一份礼单,权当作阮筝云的又一份陪嫁。 阮玄凝眉:“这怕有些不妥。” 裴则毓微笑道:“有何不可?笺云只有小姨一个妹妹,自然爱重非常,她这个做姐姐的送些薄礼,不过聊表心意罢了。” 阮筝云闻言也有些踌躇,扯了扯阮笺云的衣袖,轻声道:“姐姐,这太贵重了。” 阮笺云将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安抚她:“你我姐妹,这不算什么。” 一番推辞,终究还是收下了。 阮玄看着那礼单,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殿下有心了。” 晚膳用完,时辰已不早,两人便告辞了。 回府的马车上,阮笺云自己琢磨了片刻,对裴则毓道:“今日徐夫人的反应不对。” 那时已近晚膳时辰,若中午梦魇,早该醒了才是,何至于一下午的时间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看到裴则毓的脸色,心中了然。 “你也发现了。” 裴则毓轻轻颔首。 “她似乎笃定你今日不该在此。” 阮笺云认同这一点,凝眸沉思着。 在徐氏的设想里,她此刻应在何处? 然而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索性暂且放弃。 宫中成帝和皇后定然是不会放过幕后之人的,好不容易两人团聚,能过几日清闲日子,也不愿再被不相干的人打搅了兴致。 两人今日都午歇了一阵,晚上沐浴完也未生困意,便在院中支了两支躺椅,一把小桌,仰看万顷星河。 夜风习习,清凉如薄绸,吹动阮笺云未束起的乌发,有皂角的清香从发间溢散。 “好美。”她仰头望着浩渺天穹,衷心感叹。 裴则毓表情淡淡。 时良不懂眼色,摆了两把躺椅,不然此时这人应在自己怀中看。 他儿时时常自己一个人望天,早便看腻烦了。 于是侧过头去,静静看着身旁之人。 她此时正看得入神,温柔灯火映在面上,照得那双清凌的眸也柔软。 即便是仰头的姿势,身子也不自觉地往他这便侧着。 纵与这张脸朝夕相见几十年,亦不会让人感到腻味。 他想,原来自己对阮笺云的耐心,远胜于这一片无垠星海。 阮笺云睁着眼睛看了许久,陡然一阵风吹来,不觉被细小沙粒迷了眼。 她下意识“啊”了一声,伸手去揉眼睛。 下一秒,浅淡桃花香靠近,有人温柔扶住她手臂,声音清润关切:“怎么了?” 阮笺云缓了缓,才勉强睁开眼。 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糊住,将那人近在咫尺的脸也变得模糊。 一阵细微的清风吹进眼眶,将酸麻的锐痛减轻不少。 是裴则毓在帮她往眼睛里吹着气。 “可好些了?” 阮笺云再揉了揉眼睛,才道:“好了。” 她想起身侧之人方才的举动,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含渊从前被风迷了眼时,也是让宫人这样做的吗?” 裴则毓不解,却也诚实地点了点头。 阮笺云眼中笑意愈发深重,故作高深地拉长音:“哦——” “我明白了。” 她停在这里,迟迟不肯展开下去,只是瞧着他笑。 裴则毓明知她在卖关子,却也忍不住配合:“明白什么了?” 阮笺云却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肯继续说。 裴则毓再迟钝也看出她是在笑话自己,于是将人压在身下,去作弄她腰间的痒肉,直把人弄得蜷起身子,左右躲闪,连连求饶。 等人实在没力气了,才居高临下撑起身子,道: “说不说?” 阮笺云笑得太急,连腹部肌肉都酸痛,弓着身子虾米一样喘了许久,才缓过来。 见裴则毓作势又要下手,便喘着告饶道:“裴大人饶命!” 分明是讨饶的话,她却叫的是裴则毓的官名,气氛顿时被牵扯出一丝不一样的旖旎。 裴则毓挑了挑眉,垂首逼近,鼻尖几乎挨到她鼻尖, “这位小娘子……” 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却让人意想不到。 “本官向来清正秉公,你若如实相告,说不定你家郎君的罪,还可酌情处置。” 阮笺云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这都什么跟什么? 然而这人表情却正经,面对她的惊疑,也只是平静地回视她,甚至微微一笑。 她有些招架不住,扭身想要从这人的钳制下逃出来,却轻而易举被人捉回怀里。 “跑什么。” 如玉的手指修长,扣住她下颌时却有力。 “你不想救你家郎君了吗?” 阮笺云自背后被那人牢牢压着,被迫抬起下颌,露出修长如天鹅的雪颈子。 敏感的耳尖滚烫,正被人细密地啄吻着。 “说话,嗯?” 阮笺云挣脱不得,感受到腰间的手越扣越紧,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别,我招……!” 然而…… “晚了。” 身后之人声音低哑,强硬掰过她脸颊,就着背后的姿势,以一吻封缄。 未尽的话语被交缠唇舌尽数吞去,纵偶尔有一两声喘息,也被暧昧的水声掩盖。 不知过了多久,阮笺云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拦腰抱起。 须臾之间,身下便已是柔软的床铺。 来不及反应,眼前便骤然昏暗下来。 是有人顺手熄了烛火,落下帷幔。 方才沐浴夜风的清爽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燥热。 进一步是灼人的胸膛,退一步是冰冷的墙壁。 她被堵在冰与火之间,进退不得,只能僵着身子,生涩地承受来自他的给予。 比起昨夜,裴则毓显然食髓知味,动作间少了几分摸索,多了几分有意的试探。 至最深处时,甚至十分礼貌地问她“可以吗?” 阮笺云早被搅得神智昏沉,只能咬含着他手指,无力地摇头又点头。 惹得身上那人轻笑出声,爱怜地吻她眉心鼻尖,力道却丝毫不减。 月至中空,万籁俱寂。 夜还长。 正文 第77章 实话“你要的太多,我有些受不住………… 翌日阮笺云醒来,已是午时。 她自睁开眼后便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欠力气,脑中只不停盘旋一个念头: 今夜必须得分房睡了。 昨日直至后半夜,她都没能如愿睡去,明明身体和精神都疲惫至极,却永远被那人以各种恶劣的方式吊着,不许她闭上眼。 眼看天边浮上几许淡青色,才终于得了赦免,被压在他怀里沉沉入睡。 那人白日看着如出尘谪仙,怎么一到夜里,便如同现了原 形般,欲望如此旺盛? 阮笺云百思不得其解。 正出神想着,耳畔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有人从外推开了门。 脚步轻若无声,好像是经过刻意放轻,生怕吵醒了什么人一样。 清雅的桃花香气似无形云雾,柔柔地飘了过来,透进一席床幔,提醒她来人的身份。 阮笺云不知怎么想的,下意识闭上了眼装睡。 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她耳尖微微发热,不知该怎么面对裴则毓。 索性闭眼当只鸵鸟,寄希望于他能因为怜悯自己熟睡而转身离开。 脚步声稳稳停在床前。 随即,一丝光亮漏进帷幔,有丝缕清风吹动她额上的碎发。 阮笺云刻意将自己的呼吸控制得浅而均匀,姿势一动不动,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想裴则毓的动作。 他此刻是否就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没等多久,身旁床褥便沉下去一块。 覆着的眼皮前有阴影缓缓移过来,想是有人倾身过来看她。 桃花香愈发浓了。 这人会做点什么?是看她熟睡,便离去不打扰;还是看时辰不早,将她唤起来? 阮笺云正胡思乱想着,忽觉呼吸一滞。 秀挺的鼻尖被两根修长手指牢牢夹住,进气出气都无可奈何。 她呼吸受阻,下意识便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桃花眼。 面前之人眉目温雅疏离,偏又因为眼中的笑意,染上了几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见她醒来,裴则毓才收回手,勾着唇角道:“醒了?” 语气中竟然有些微遗憾。 阮笺云不笨,稍一思索便反应过来。 “你是故意的——” 这人一早便看出她在装睡! 怪不得会选择这么不温柔的叫醒方式。 然而反应归反应,阮笺云内心其实不怎么生气。 毕竟,任谁一醒来看到这张脸,都很难生出坏心情。 纵是被捉弄,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对面不知是脸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唔””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伸手将她捞起来,又在后腰处塞了一个软枕。 做完这一切,便径直忽略了前面的话题:“渴不渴?饿不饿?” 阮笺云向来不在意这些小节,尤其刚睡醒,神智并不十分清醒,便放任自己跟着他的问题走:“有些渴,不饿。” 昨夜做到最后,她甚至都已经失掉了意识,只能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报应就是,她此时喉咙干得不行,甚至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哑。 早在她说“有些渴”时,裴则毓就已经在往盏中倒茶了,此时听她说完,正好递过去。 水温适中,不烫不冷,喝下去却暖融融的,令空置了一夜的五脏六腑感到分外熨帖。 “不饿也要吃些,”裴则毓接过她喝完的杯盏,动作十分自然地将人揽入怀中,“不然体力亏空得厉害,你身子弱,会受不住。” 阮笺云闻言险些呛到,好不容易将喉中的茶水咽下去,才幽幽地抬眸看他。 她体力亏空,是因为谁? 始作俑者却一脸坦然地回视着她,甚至还略带疑惑地扬了扬眉。 分明是笃定了阮笺云面皮薄,不会主动将此事掰扯清楚。 果不其然,阮笺云默默无言地盯了他半晌,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倒进了他臂弯里。 裴则毓计谋得逞,还不待翘起唇角,便听怀中人的声音响起: “今夜……不若分房睡吧?” 唇角上扬的弧度僵住,他沉默了片刻,才垂下眼,注视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 “为何?” 阮笺云怎可能将实情和盘托出,绞尽脑汁道:“陛下不只准了你两日假期?后日便又要去上值了,若是再这般昼夜颠倒,总归有些不好。” 二人这两日,每每荒唐,都至天青方才了结。 上值时辰又早,总不能让他通宵了便径直起床去大理寺吧。 裴则毓何许人也,岂会被她这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嗓音淡淡:“那此后便早些就寝。” 晚睡早起不行,早睡早起总可以了吧。 阮笺云一噎,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你要的太多,我有些受不住……”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她原有些奇怪的好胜心,兀自倔强着不肯开口,好似在这些地方先一步认输,便矮了那人一头似的。 然而经了昨夜一遭,再是天大的好胜心也被磨得消失殆尽了。 再不服软,她都怕自己英年早逝。 阮笺云说完良久,身后之人才不紧不慢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这下轮到阮笺云摸不着头脑了。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他同意分房了? 便试探着开口道:“那,我等会让青霭将你的被褥拿去书……” “急什么,”身后之人打断她,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没答应分房。” “以后每晚只一次,不闹你了。” 阮笺云闻言顿时摇头。 开玩笑,即便每晚一次,也够她受的了。 见她摇头,裴则毓便问:“卿卿意下如何?” 阮笺云想了想,认真同他商量道:“每周三次,可好?” 这个频率应当刚好,既不伤身,还能让裴则毓不至于素着。 裴则毓道:“四次。” “休沐日那夜,再加一次。” 本朝素设休沐,每逢七日休沐一天,翌日不必上值,官员可自行在家休息。 阮笺云仍有些犹豫,正要再同他讨价还价,便听身后那人道:“你若不同意,便还是照着以前的惯例好了。” 说罢,原本搁在她腰上的手还颇具威胁意义地向下探去。 阮笺云忙抓住那只作乱的大手,被迫妥协:“那就四次,四次很好。” 她低着头,是以没看见背后裴则毓闻言唇角翘起,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 她这时还不知道,自己今夜会为方才的应允遭受些什么。 商量妥当了,裴则毓便伸手将挂在床头的外衫取过来,披在她肩上:“走吧,去用膳。” 午膳依然是熟悉的风味,菜一入口,阮笺云便愉悦地弯起了眼睛。 明明是常见的菜式,但由裴则毓亲手做来,味道便总有些特别之处。 既叫人食欲大开,却又不至暴食,以至饭后脾胃胀痛。 阮笺云今日醒得晚,用过午膳也不觉困倦,于是便与裴则毓一道在园中散步消食。 下午则是照例窝在窗下那张榻上,无言地默默翻书,偶有感触,便随心交流一番,即便意见相左,碰撞之后亦是神思酣畅,彼此都觉得大有裨益。 晚上,经过裴则毓的明确授意,便躺在院中唯一一张躺椅上纳凉,听阮笺云讲她儿时的趣事。 裴则毓鲜少开口,更多时候,是目光柔和地望着怀中人笑吟吟的脸,通过她的话去拼凑出一个小女孩的童年。 她和外祖,感情是极深厚的。 自阮笺云记事以来,便不曾对父母有过印象。 在看到邻里街坊父母与孩子亲昵的相处时,也不是没有心生艳羡,跑去询问外祖,自己的父母在何处、是什么样子。 但无一例外,平日里随和宽容的小老头,闻言后却是陷入深深沉默,良久,才疲惫道:“你长大后便明白了。” 于是年幼的她,心中便种下了一颗种子。 有朝一日,自己长大了,就能找到父母、了解父母了。 然而宁州并非外祖只手遮天,纵然他老人家再是三缄其口,阮笺云也能隐约从街坊邻里的闲话中拼凑出一二。 她渐渐长大,也逐渐能接受母亲已然病故的事实。 因着从未有过印象,知晓此事时,也不觉十分悲痛,内心 只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惆怅。 似乎单方面与一个人约定好,长大之后要相见,然而却被告知那人爽约了一般。 至于父亲,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她从未想过离开外祖,便也歇了心思,不再好奇。 直到那一夜,她误打误撞之下,看到了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信的内容短而简约,只是一些问他外祖老人家身体是否安康、胃口好不好,精神可还矍铄一类的话,言语琐碎,如亲人之间的问候。 信的末尾问了一句,可愿意让笺娘去京城,回到她父亲的身边? 落款是婿,阮玄。 外祖知道她看到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一日一夜,翌日方才开门走了出来。 把阮笺云叫到身边,问她想不想去。 如同火星落进油井,曾经那些潜藏的渴望,经此一事,一发不可收拾。 怕触及外祖伤痛,这么多年来,阮笺云从未在他面前主动提及母亲。 可有朝一日,忽然有个摆在眼前的机会,可以让素来只是一个符号的身份化为现实。 从只能在梦里跌跌撞撞追逐远去的背影,到可以真正触及她的性格、喜好、事迹以及人生。 阮笺云抿紧唇瓣,良久才道:“想。” 于是,她离开外祖,离开宁州,于一个风尚凛冽的春三月,只身一人到京城来。 正文 第78章 石出“查出来了。” 阮笺云的语气轻缓淡然,裴则毓就在一旁,垂眼注视着她雪白小巧的下颌,静静听着。 原来如此。 她是为着这个,才上京的。 “母亲可有留给你什么?” 他待阮笺云说完,方才出声问道。 阮笺云摇摇头。 从前在宁州,她父母的事是宅子里的禁忌,不仅外祖绝口不言,就连一应下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来到京城,相府早已有了新的女主人,她也只在府里待了短短三日,更不可能接触到什么。 但阮笺云也并非对她一无所知。 曾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街坊,在看到她后一阵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瞧这样子,当真是跟屏娘小时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在食鼎阁用膳时,也有妇人前来拜访,看着她的脸目不转睛。 得知阮笺云身份后,叹道: “面容倒是像了个十之八九,但你可比你娘性子柔和多了。” 再加上有时也会从裴元斓那得到的消息,阮笺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豪爽热情、心地善良的女子形象。 据说,她娘会骑马,且马术极好; 据说,她娘最厌恶恃强凌弱之行,常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有侠女气概; 据说,她娘曾与阮玄、当今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但都是从旁人口中得来,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阮笺云鲜少接触京中各人,即便有些往来,也多是与同龄贵女,那些人哪会知道近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至今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她娘是在生她时难产故去的。 但如此一来,似乎又形成一个悖论…… 裴则毓见她眉尖紧蹙,温声道:“怎么了?” 阮笺云凝眉沉思:“在这些人口中,我娘会马术、喜蹴鞠、好投壶……” “按理来说,身子骨不仅不弱,甚至比常规的女子还要康健。” “既如此,又为何会在生我时难产呢?” 阮笺云在女子中身量实为高挑,除去阮玄的一份功劳,自然也有洛书屏的因素在。 她又是女孩,骨架纤细,生产时自然不存在“胎儿过大,导致产妇生不出来”的情形。 难产一事,实在蹊跷。 但她虽心底疑惑,却拿不出证据。 毕竟女子生产,本就如同过鬼门关,若真是因为她娘运道不济,也并非全无可能。 想到这里,又不免有些黯然。 若是没有她的存在,母亲是否就不会…… 正抿唇沉默着,额上忽然一痛。 阮笺云懵懂抬头,正见裴则毓收回手指,瞟了她一眼。 原是这人方才曲起指骨,轻弹了一下她额际。 “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嗓音淡淡,“母亲定不会后悔,用她的生命去换你的生命。” “你若活得战战兢兢,谨小慎微,那才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阮笺云怔怔望着他,片刻后才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明明没说出来,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勘破她心中想法的。 但不可否认,心底的阴霾到底因为裴则毓的这句话散去了几分。 “我会派人留心的。” 头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阮笺云随即感到头顶被人用下颌轻轻抵住。 那道声音接着道:“母亲的事,我也很好奇。” 阮玄就不必提了,从一介微薄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不过争名夺利、冷心寡情之辈。 阮筝云只小阮笺云一岁半,算算日子,是阮笺云出生半年后,徐氏就有了身孕。 也就是说,洛书屏尸骨未寒,他却已经迎娶新妇。 可洛书屏嫁与阮玄时,乃是当朝太傅之女。 若她当初年岁尚小,看不清阮玄狼子野心,那洛老太傅为官数载,眼光何等毒辣,又怎会容许女儿嫁给他? 裴则毓眸光渐深。 看来十七年前的事,绝非表面上如此简单。 阮笺云被圈在怀中,鼻尖抵着坚实的胸膛,心底一片柔软。 她不知这些陈年旧事,闻言只觉裴则毓对自己的事十分上心,体味到了他的在意,不自觉就感到高兴。 于是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软声道:“无事,四皇姐那边也有帮我留意,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裴则毓现在已有了官职,日日连公务都忙不过来,她又怎么舍得让他为自己的一点小执念奔波受累。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则毓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缓缓眯起眼。 这话什么意思? 有了裴元斓帮忙,就不需要他了,是吗? 舌尖抵住后牙,裴则毓垂下眼,沉默地和怀中的人对视。 怀中人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是睁着清凌凌的一双眼,无辜地回视他。 瞳孔里映满了他的倒影,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深依恋。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裴则毓忽然就消气了。 他无奈地呵笑一声,随即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往屋内走去。 “嗯?不看星星了?” 阮笺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头被迫压在他颈窝处,传出的声音有些发闷。 裴则毓道:“时辰不早了,睡觉。” 阮笺云闻言,不由越过他朝屋内的滴漏投去一眼。 才戌时过一刻。 这就不早了? 裴则毓背后如长了眼睛般,伸手捂住她眼睛,嗓音淡淡。 “说好了的,早睡早起。” 将人放到床上,倾身覆上去前,顺手熄了蜡烛,落下床帏。 — 这一次要得格外久。 阮笺云好话都快说净了,都被眼前之人充耳不闻,终于气急,在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裴则毓闷哼一声,伸出食指卡在她口中,用指腹去摩挲圆润的牙尖,心底发笑。 怎么连牙都生得好脾气,咬人都不疼。 简直不像警告,像调情。 虽是如此想,但也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她。 看着她浓睫低垂,恬静安睡的脸,裴则毓低头,在阮笺云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即搂紧怀中的人,也闭上了眼。 一夜无梦。 翌日被窗外的鸟鸣吵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阮笺云醒来后,默默无言地抱着被子,望了好一阵天。 为什么昨晚明明只有一次,可总觉得疲累比之从前不遑多让? 这一次格外漫长,漫长得她近乎都要昏死过去了。 用过膳,还是没忍住问了裴则毓。 裴则毓正在看书,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 “因为吃了药啊。” 阮笺云一怔,随即大惊失色,脸上红白交错,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吃那东西做什么?” 裴则毓合上书,支手撑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她:“怎么,效果不好吗?” “一次不够,就只能尽力让时间再长一些了。” 语气遗憾,仿佛当真被逼无奈一般。 阮笺云忍不住退后一步,一堆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 她素来保守含蓄,怎是裴则毓的对手?更遑论在青天白日与他坦然交流此事了。 沉默良久,低声道:“那药对身体不好,你别吃了。” 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休沐那日随你,其余时间一次,可以吗?” 裴则毓挑了挑眉,勉强答应。 他也担心阮笺云身子单薄,会吃不消。 夏季还好,春日里手脚冰凉,连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都不见好转,一看就是疏于锻炼。 看来得把人养得更精细一些。 得了保证,阮笺云方才安心。 晚 膳后时良送来了一瓶白色丸药,她当着裴则毓的面扔了出去,还嘱咐时良以后再不准买这种东西回来。 时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既然阮笺云发话,还是顺从应下。 主子特意让他寻来民间寻常的糖丸,却又由着皇子妃扔出去,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 一日很快过去,转眼便是暮色四合,镰月升空。 裴则毓今夜倒是乖觉,只是把人桎梏在怀里,耳鬓厮磨了一阵,规规矩矩地闭上眼。 阮笺云原还忐忑着,见此情形松了一口气,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风清凉,夜寂寂。 两日半的休沐转瞬即逝,天边才泛起青色,裴则毓便已经用过早膳,准备出门了。 但他今日不是去上值,而是要先去皇宫,向成帝汇报蜀中之行得来的线索。 临走之前,坐在马上漫不经心道: “从蜀中带了些小玩意儿,都堆在库房里了,你自己去瞧瞧吧。” 他为赶着回来陪阮笺云过乞巧,便先了仪仗数日,昨夜大部队才紧赶慢赶地回了京,一早便将他置办的东西送回府了。 阮笺云没明白他意思,只以为这人是让自己将他带回来的东西规整一番,于是应了一声。 等人走后,她拿上钥匙去库房开门,被眼前的东西惊花了眼,才后知后觉裴则毓是什么意思。 府里的总管站在一旁,一一详细介绍着: “这是绵竹赵坡茶饼,以芽嫩、香泼著称,每芽只取尖端一寸,是殿下特意派人采买的今岁头一茬新芽。” “这是各色蜀锦布匹,纹样花式全乎得很,是殿下吩咐给您做衣料的。” “这是蜀中最巧手的绣娘制的蜀绣,都是现下最时兴的花样。” “这是……” 待他全部介绍完,阮笺云早已看得头晕眼花。 看着眼前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珍奇,她咽了下口水,心情颇为复杂。 这就是裴则毓口中的“小玩意儿”? 什么赵坡茶、蜀绣、蜀锦……一看就知道是特意给她带的。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说?害得自己没领悟到他的意思,临走时甚至都未朝他道谢。 惯常蜀锦多是艳色,但今晨送来的,却有不少淡雅清新的颜色。 是谁特意为之,一眼便明。 指尖抚过价值千金的布匹,凸出的莲花纹样摸上去有些硌手,却轧得人心软成融化的蜜糖。 她想了想,吩咐青霭道:“这蜀锦难得,你挑几匹鲜亮的,与我下午一道送去四公主府吧。” 太鲜明的颜色,她压不住,于裴元斓却正好。 一身浑然天成的威严气场,正须好颜色来相衬。 青霭点头,叫人将东西收拾妥当,备在马车上。 然而阮笺云午歇醒来,正欲前往四公主府之时,却在门前正好与四公主府的车架碰上。 裴元斓下了车,依旧是通身贵气,只是素来八风不动的眉间微微蹙着,泄露出几许焦灼。 她抓着阮笺云的手,步伐比寻常快了不少,一路径直向房中走去。 阮笺云原还欲打趣她两句,见到她神情严肃,便也敛了笑意,加快步伐跟着她走去。 两人回到房中,裴元斓命周遭下人都退了下去,又将门窗紧闭后,才道:“查出来了。 “给你和太子下药之人,是阮贵妃。” 正文 第79章 恶意“你那个贱人娘死了,你就不再是…… 御书房。 “陛下,”卢进保恭敬地垂着头,声音苍老,“六殿下已经在殿外候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说完,坐在最正中的人并没什么反应,依旧低着头看着案上的奏折。 殿内阒寂无声。 裴则毓坐在下首,长睫低垂,掩去眼底一丝波澜。 见成帝一言不发,伺候他多年的老太监心领神会,躬身一礼后退下了。 他走出御书房,招来亲近的小太监,附在他耳边道:“陛下不见,还是让六殿下早些回去吧。” 小太监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办。 此时御书房内,只余父子两人。 “父皇,”裴则毓沉静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儿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成帝终于舍得从奏折中抬头,眼神落到他身上,目光沉沉。 从前是他忽略了眼前这个小儿子。 裴则毓向来不问朝事,如闲云野鹤,他原以为不过一介庸碌之辈,只打算待人及冠后,便随便封个藩王分出去。 不想一朝启用,才知他做事沉稳恭谨,竟比莽撞的老六更叫自己放心些。 这些时日,更是如同左膀右臂,替他处理了不少麻烦事。 想到老六,便不由想到容华宫里那位,霎时十分心烦意乱。 再瞧眼前神清骨秀的小儿子,心中熨帖不少,连声音也跟着缓和了起来。 “你只管说便是了。” 裴则毓目光投向殿外,缓缓道:“父皇方才,应当见一面六皇兄的。” 成帝闻言,冷笑一声。 “有什么可见的,”他将身子向后仰倒,整个人倚靠在威严辉煌的龙椅上,闭了闭眼,难得显出一丝疲态,“不过是来找朕替他母妃求情罢了。” 裴则毓却道:“不。” “阮贵妃为下药之人此事,迄今只父皇您、母后、太子皇兄以及毓四人知晓,六皇兄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成帝刚想答是从有宫里的眼线,就听裴则毓接着道:“若是从安插在凤仪宫的眼线处得知,那六皇兄今日就更不可能来了。” “否则,岂非暴露了他监听圣言之实?” 左右都是死罪,阮贵妃谋害皇储尚有回旋栽赃的余地,但若是裴则逸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安插眼线的事实,那才是板上钉钉的谋逆。 他行事虽莽撞,却并不是蠢人,不可能连如此简单的事都想不到。 成帝耐心听他说完,心下顿时也觉出几分道理。 他将卢进保唤进来,吩咐道:“让老六进来。” — 裴则逸并没有听那小太监的劝告,依旧固执地候在殿外。 他也不知道为何,向来对他还称得上和颜悦色的父皇今日一反常态,将自己晾在殿外许久。 若放在往常,他吃个闭门羹也就罢了。 但今日之事,一定要趁早告知成帝。 故而才这般锲而不舍,守在门口苦苦等候。 再一次见卢进保出来时,也并不抱希望,只是打了声招呼。 不想这人却来到自己跟前,微笑着道:“六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裴则逸先是一怔,随即欣喜若狂,当即谢道:“有劳公公。” 从门前进到御书房还有一段距离,裴则逸跟在卢进保身后,琢磨着今日成帝的反常,忍不住出声试探道:“卢公公,父皇近来身体可还好,心情可还佳?” 卢进保答得滴水不漏:“殿下放心,太医院每日定时来问诊,从未间断,陛下龙体十分安康。” 没试探出什么,裴则逸皱眉,正欲继续追问,却见书着“御书房”三字的金光牌匾就在眼前。 于是便只能作罢,整理了下仪容,抬脚迈了进去。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成帝声音不咸不淡,“坐。” “谢父皇。” 裴则逸抬起头,目光却在触及殿内另一人时,唇角笑意一凝。 裴则毓依旧坐在椅子上,见到他连身也未起,只微微勾起唇角,淡声打了个招呼:“六皇兄。” 裴则 逸目光死死盯着他,几乎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你怎么在这儿?” 父皇方才迟迟不肯召见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卑贱之子吗? 难道……他已经将那些都给父皇看了? 裴则毓挑了挑眉,道:“父皇有召,毓为臣为子,自当前来。” 轻描淡写便将原因略了过去。 “你……” 裴则逸咽了口口水,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泄露出什么:“……你来多久了?” 裴则毓不动声色:“比皇兄早到一盏茶的时间。” 他没说谎,自己确实只比裴则逸早到那么长时间。 不够交代案情,却足够成帝将下药之人的事告知于他。 裴则逸闻言,霎时呼出一口气,心底一块大石随之落地。 才一盏茶的功夫,还好,裴则毓应当还没来得及将罪证交上去。 于是他不再在裴则毓身上纠结,径直一步迈到成帝面前,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检举户部侍郎黄注,伙同已伏法的西南转运使吴廷金,贪赃国库,蓄意谋反!” “半年以前,西南水患严重,正是因为这二人将拨下的赈灾款项中饱私囊,导致官府无钱修堤筑坝,才致使群民激愤,有造反之势。” 其实若单单是来不及疏水筑堤,给足了百姓水粮,也不至闹到今日这般地步。 然而身为西南转运使的吴廷金早已与当地豪绅、山匪等相勾结,即便还有余钱,也都是先紧着豪门大族遣用,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也有胆大者来官衙前质问,不但被草草打发了出去,还挨了几十大板,奄奄一息。 更有激进者,翌日满门便被山匪屠了个干净。 一众乡民无依无靠,这才揭竿而起,要反了官府。 那时太子前去西南,就是带着又额外从国库里划出的一笔银子,去赈济水患,镇压起义军的。 事情闹得太大,黄注唯恐太子将事情查出,这才一不作二不休,在沿途设了刺客伏击,意欲将吴廷金和太子均灭口,以保自身前程。 裴则逸讲完,殿中一时十分寂静,落针可闻。 成帝不着痕迹地瞟了眼裴则毓。 老六今日这一遭,可谓是将裴则毓这半年来忙碌的一切化为乌有。 到头来,功劳还是归在他自己身上。 但见裴则毓神色平静依旧,不见丝毫被抢功的忿意,心中反倒升起一抹欣慰。 喜怒不形于色,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他抬起眼,看着裴则逸,道:“你怎么知道的?” 成帝音色平平,听不出喜怒,叫裴则逸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所幸他早有准备,立刻便道:“西南此案在朝中瞩目,太子皇兄安危有碍,儿臣也想替父皇分忧,这才擅自留心。” “黄注乃当初举荐吴廷金之人,且又是儿臣母家一旁支的姑婿,儿臣便起了疑心,顺藤摸瓜。” “后机缘巧合之下,截获了一封那黄注与吴廷金往来信件的残片,又抓了黄府一下人,逼问此人,才供出二人间一直以来的联系。” 裴则逸汇报完,藏在袖中的手不由紧握成拳。 其实他也不知,成帝会不会信他今日这番“大义灭亲”的说辞。 但已经没有办法了。 若是让黄注继续活着,或者当真让裴则毓查到了些什么…… 裴则逸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壁虎尚知断尾求生,他乃堂堂皇子,怎可能坐以待毙? 只可惜,没真的让裴则桓死在路上。 不然,以他的身份,储君之位,如探囊取物,不过迟早罢了。 他垂着头,所以不知成帝投向他的目光里,蕴含了一丝深意。 “起来吧。” 裴则逸心下顿时一松。 但他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儿臣越俎代庖,恳请父皇责罚。” 成帝声音淡淡:“你侦破了太子遇刺一案,是大功臣,朕还没赏你,又有何可罚?” 裴则逸闻言,头低得更深:“儿臣不敢。” 但到底是卢进保有眼色,上前将裴则逸扶了起来,在裴则毓身旁坐下。 “那黄注只是一小小侍郎,怎会有但瞒天过海,刺杀储君?” “依你之见——” 成帝目光幽深:“他上面,可还是有人授意啊?” 裴则逸僵直着身体,垂头道:“儿臣不知。” “罢了。” 成帝移开目光,吩咐道:“派人将黄注收归刑部,朕亲自来审。” 说罢,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领命,起身应是。 随着裴则毓和裴则桓先后退出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成帝一人坐在宽大的龙椅之上,目光盯着角落,晦暗不明。 良久,才唤道:“卢进保。” 年迈的老太监应声进来:“奴才在。” 成帝的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威严的脸上竟显出显而易见的疲态。 他闭着眼,淡淡吩咐道:“让上官尧来见我。” — 御书房外。 裴则逸叫住眼前的人:“站住。” 裴则毓充耳不闻,脚下步伐不停,依旧不急不缓地朝前走着。 这个举动一下子就激怒了裴则逸。 他几步上前,扳住了裴则毓的一侧肩膀,咬着牙道: “你他爹聋了?我让你站住!” 裴则毓这才驻足。 他淡淡回眸,眼底如一汪平静深潭。 “六皇兄有何事?” 裴则逸眯了眯眼,压着怒意道: “父皇今日叫你来,是为何事?” 他还不知道裴则毓掌握了多少,万一吴廷金那个蠢货有证据还未来得及销毁,被眼前人找到了,那才是大大的不利。 裴则毓勾了勾唇角,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些微怜悯。 “六皇兄当真想知道?” 裴则逸不知他这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是天然地感受到烦躁,不耐烦道:“自然。” “既如此……”裴则毓语调刻意低了下来,勾得裴则逸不由自主伸长耳朵,想要听个清楚。 “那皇兄便去寻父皇吧,毓无可奉告。” 说罢眼也不眨,继续朝前走去。 裴则逸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怒气霎时达到峰值。 “你敢耍本皇子?” 他快速绕步到他身前,挡住了裴则毓去路,又双手抱臂,上下打量了一番。 随即,嗤笑一声。 “看来是父皇一时青眼,倒叫你看不清自己了。” 面上虽是笑着,但那份笑容叫人看来却是狰狞无比,口气中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以为,你那个贱人娘死了,你就不再是个杂种了?” 正文 第80章 旧仇听了一夜的雨 夏蝉鸣得聒噪,叫人分外心烦。 御花园中一方浅清的池塘旁,一个身穿绛色绣狮虎锦衣、佩雕花金腰带的男孩趴在栏杆上,十分兴奋地拍着手。 “好,好!” 他捡起地上一颗石子,大力往池中一掷,大声吼道:“废物,再游快些啊!” 池塘正中,一个衣衫单薄的男孩正奋力凫着水,企图往岸边游着。 然而岸上不停掷来石子,他忙着闪避,动作不由便慢了下来。 一时躲避不及,额上忽地一痛,随即有铁锈味的液体缓缓流了下来。 “好耶!打中了!” 岸上的男孩见状更是兴奋,张开双手欢呼着。 裴则毓来不及擦拭额上鲜血,只能任由它们流进眼睛里,死死咬着牙,奋力挥舞手臂,朝岸边游去。 他感觉得到自己身子发沉,若不快些上岸,恐怕就要没力气了。 谢天谢地,总算趁着岸上男孩欢呼的空当游到了岸边。 他上岸时,衣衫鬓发皆已湿透,身上还缠了一些塘底的水草。 男孩见状,不由退后几步,嫌恶地捏住鼻子:“去去去,臭死了,谁准你离本皇子这么近的?” 池塘水清,又时常有宫人打理,其实并没什么味道。 但是他很喜欢看眼前的人听见这话,眼睛变得通红的样子。 裴则毓方才在水中游了许久,其实此时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靠着毅力勉强支撑自己站着,不愿在这人面前显出弱势。 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块绿油油的翡翠玉佩。 男孩见状有些惊讶,又有些遗憾:“咦,居然真叫你给找到了。” 他伸手要去拿,不料裴则毓忽然往上一抬,叫他拿了个空。 眼前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孩眼睛大睁着,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先把我的还我。” “哦,你说这个?” 裴则逸 转身从宫人手里拿出了个东西,放到阳光下仔细端看,撇了撇嘴:“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只是这么个玩意,本皇子还从未见过这么瑕疵的玉佩!” 看看玉,又看看裴则毓,忽然咧嘴一笑:“不过,配你这么个杂种,倒是绰绰有余了。” 裴则毓闻言,眼神骤然阴冷起来。 他上前一步,盯着裴则逸,一字一句:“还给我。” “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裴则逸觉得有趣,将那块瑕疵的玉在手中抛上抛下,故意看他如困兽般无计可施的模样。 “先把我的玉佩还我,这可是父皇专程赐给我母妃的玻璃种,能让你这只脏手拿这么久,也是你三生有幸了。” “不,”裴则毓想也没想先拒绝,“你先还我。” 眼前之人素来是个坏心眼的,不用想都知道,待他给了之后,这人一定不会把自己的玉佩还回来。 “你也配跟本皇子谈条件?”裴则逸不耐烦起来,招呼身后的太监,“没长眼的东西,把玉佩给我拿回来!” 太监们得令,立刻便朝眼前不及人腰高的小男孩走去。 裴则毓见势不妙,霎时转身欲跑。 然而人小腿短,才跑几步,便被从背后按在了地上。 他不断挣扎着,眼见那枚翡翠玉佩被从自己手中扣了出去,随即便见一双赤金吉祥图的靴覆停在自己眼前。 裴则逸重新拿回自己的玻璃种,心中满意,便捏着裴则毓那枚玉佩的络子,蹲下身在他眼前摇晃。 “看好了——”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 那枚系着精细络子的瑕疵玉佩,在裴则毓眼前,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怔怔望着地上残余的碎玉,眼眶烧红,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许是他木然许久,裴则逸没看到自己预想中的场景出现,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没劲。” 还以为比起上次放狗去咬他,能看到什么新反应呢。 他大发慈悲般叫那些太监松了绑,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嘲笑道:“快回去跟你那个贱人娘告状吧!低贱之婢,也只能……” 话还没说完,耳畔忽地传来一声“殿下当心!” 来不及反应,忽地被从背后重重推倒在地,随即脸上便挨了狠狠一记重拳。 裴则毓坐在他身上,赤红着双眼,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挥拳。 那玉佩,是他五岁的生辰礼。 玉是娘亲从小贴身穿着的,特意托人拿去宫外让匠人雕成玉佩,又自己熬夜编了络子,系在他身上。 “阿娘小时体弱多病,后来你外祖母便去寺庙里求了这块玉来,挂在阿娘身上,说是能保佑阿娘身体康健,不受邪祟侵害。” “说来也奇怪,自那之后,生的病确实就少了。” 女人将他抱在膝头,一双布满茧子的手将穿过他腰间,将玉佩系上去。 “阿娘今日把这块玉给你,也保佑我们小九四时安康,平安顺遂,好不好?” 挥拳之间,忽然双眼模糊。 裴则毓没忍住眨了眨眼,一颗泪砸在了手背上。 顺着皮肤滑下去,和指骨染上的鲜血融在一起。 见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快慰。 原来让仇人见血,是这般美妙之事。 可惜他很快便被一众太监宫女拉开,只能被按在地上,粗喘着与裴则逸对视。 甚至还有余裕,勾出一个挑衅的笑。 裴则逸受此大辱,半是恐惧半是愤怒,哭喊着被带了回去。 然而当晚,阮贵妃便到了他们的寝殿。 裴则毓已经忘记当晚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啪”的一声脆响后,柔弱安静的母亲被人扯着头发拖了出来,被迫跪在地上。 阮贵妃身边的宫人抡圆了胳膊,蒲扇一般的手掌挥到了母亲苍白的脸上。 一下又一下,声音是不同于他挥向裴则逸的清脆。 他打断了裴则逸的一颗牙,阮贵妃就让宫人打掉了母亲的两颗。 他数次嘶吼着想要挡在母亲身前,却被太监们死死按着,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阮贵妃临走前,看了一眼他的脸,讥笑着丢下“贱种”二字,便扬长而去。 他终于失了桎梏,跌跌撞撞地爬到已经昏过去的母亲身边,伏在她身上痛哭。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太过冲动,为着一块玉佩,害母亲到如此田地。 可他也会恨。 明明是裴则逸先抢了他的玉佩,又将自己的扔到池塘中,逼他去捡回来交换; 明明是那个男人允许母亲生下他,可阮贵妃却永远只敢折磨他们母子。 他更恨自己。 不仅保护不了最爱他的人,甚至还要连累她为自己受苦。 那夜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打在树梢上,荷花间,如一支哀婉的夜曲,偏又蕴藏了无限生机。 年仅六岁的裴则毓坐在母亲床前,听了一夜的雨。 — 裴则逸说完,饶有兴致地去看裴则毓的脸色。 谁承想眼前之人还是如儿时一般,面无表情,顿觉无趣,厌烦地“呸”了一声便要离去。 还未走出两步,忽听“咚”的一声,紧接着便是剧痛袭来。 他被人扼住脖子,一把撞到了宫墙上。 晕眩的剧痛还未散去,裴则逸已经先一步感受到颈间逐渐收缩的力道。 他奋力想要掰开脖颈上的束缚,却惊悸地发现颈间的手如铁钳一般,自己两只手的力气甚至比不上他的一只。 这人身形看着颀长清瘦,不想力气却这么大! 鼻腔间能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裴则逸脸色涨红,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对对方行径的不可置信。 裴则毓今日是当真要在这里杀了他吗?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忽然颈间一松,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来不及感受痛楚,裴则逸只是拼命地咳嗽着,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一双玄底绣云纹的靴覆停在眼前,裴则逸艰难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个大概。 眼前的男子气质从容,矜贵如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眼神与看死狗无异。 “一时失手,若误伤到了皇兄,并非毓有意为之。” 嗓音淡淡,如缥缈浮云,仿佛是踩到路旁杂草般不放在心上。 裴则逸咳喘着开口,眼神是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滔天怒意。 “你就不怕,今日之事传到父皇耳中吗?” 早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前,裴则毓就已经转身走了。 他已走出不少距离,闻言也并未驻足,嗓音不高不低,足够裴则逸听到: “那便烦请皇兄,于父皇面前参毓一笔吧。” 裴则逸一直对儿时欺侮裴则毓的场景记忆犹新,自然记得不少次自己在他那里没讨到好处,便狼狈地回到容华宫去搬救星。 裴则毓这话,言下之意便是他还是如小孩一样,遇事只会告状。 这不亚于把他的脸面放到地上踩。 裴则逸死死盯着裴则毓远去的方向,狠狠一拳砸在地上。 一时得势,算不了什么,这个杂种且给他等着吧。 他们,来日方长。 正文 第81章 搬走不必再屈居于她这一小小公主府中…… 案上的茶水已经冷透了,主人却并没重烹一回的心思。 阮笺云捧着杯盏,纵然已经沉默了许久,却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此时却依然让人心底生出震撼。 良久,才轻声道:“谋害储君,是死罪,对吗?” 裴元斓颔首。 “我的人安插在凤仪宫里,也只是凑巧才听到了这么一句。” “陛下和皇后瞧着,并没有公开的意思,处置也还没有下来。” 但她们都清楚,这份处置绝不会轻。 阮笺云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明明身处夏日,阳光温暖而和煦,她身上却不住地发寒。 波诡云谲,当真如是。 偌大的京城,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是一场局,今日不是你死, 明日便是我亡。 太子与六皇子持续多年的争斗,似乎也在这一事水落石出之后,终于结束了。 当今已老,新皇当立。 她忽然很想念宁州。 裴元斓读不懂阮笺云眼底的惆怅,只是单纯以为她在为这个结果伤心。 于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柔声道:“你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她存了害人之心,这是她应得的因果,于你并无干系。” “即便没有你,只要老六一日没当上储君,她便会多害一人。” 阮笺云知她误会了,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承了她这份好意。 她也在忧心裴则毓。 若是从前的他,是不问朝事的富贵闲人,日后即便兄长们两两争斗,最后也有可能落个善终。 可如今他身上有了官职,便不得不掺和进这一趟浑水里了。 唯独值得庆幸的是,裴则毓是太子党。 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共苦多而同甘少。 尤其他这种也有继承权的皇子,等太子登基了,真的会容得下他吗? 阮笺云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等太子登基后,就让他跟自己回宁州,可好? 裴元斓不知她心中所想,不欲再看她伤神,故而转移话题道:“后日便是乞巧了,可要与我一道去逛庙会?” 阮笺云闻言回神,斟茶的动作一顿,朝她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裴元斓一看便明白了,一个没忍住,朝她翻了翻眼珠。 素来沉稳的人,如今做出这种动作,看得阮笺云大为惊奇。 她想起那日在卧房外撞见的绛紫色男子,朝外努了努嘴,随口道:“他舍得让你跟我去?” “谁?”裴元斓一时茫然。 阮笺云似笑非笑地斜了她一眼。 装,继续装。 “还能有谁?从你卧房里飞出来的那只花蝴蝶啊。” 裴元斓原本正在喝水,闻言止不住地呛咳出声。 好不容易缓过来,想起阮笺云的代称,又忍不住露出笑意。 形容得可真贴切,一天换一套衣裳,变着法地装扮自己,可不就是一只花蝴蝶吗? 口中却只道:“反了天了,是我给他发俸禄,难不成还要看他的脸色办事?” 阮笺云闻言哼笑一声,善心大发,不去拆她的台。 依那人的缠人程度来看,只怕裴元斓是块石头,也能被他磨穿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裴元斓才准备回府。 阮笺云没忘记让青霭把那几匹蜀锦交给曙雀,又带她去库房,压着人选了几件喜欢的带回去,才肯放手。 裴元斓嘴上嫌弃着,却还是带着一马车沉甸甸的蜀中特产回去了。 然而回府之后,一路从门口走至院里,都没有一道靓丽的身影蹁跹着来迎接她。 她心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很快便又被抛之脑后。 左右他也快搬出去了,这样也好。 推开卧房的门,那人果不其然靠在榻上,正懒洋洋地往口中送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暖色的阳光落在他的发上、睫上,连同脸上细密的绒毛都被照得分明,远远看去,如同一只正伸展身体的毛茸茸大猫。 裴元斓倚在门口,又看了一阵才进去的。 “回来了?” 那人头也不抬,只用下颌示意她去看案上:“你的。” 裴元斓循着方向看去,只见对面摆了一只小巧的碟盏,盛放着几颗即刻已经去了皮的葡萄,色泽晶莹水润,如剔透东珠。 裴元斓心底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走过去揉了下他的头。 “有心了。” 然而吃完葡萄再抬头时,却见眼前之人如同见了鬼一般盯着她。 不由蹙眉:“干什么?” “你……”段懿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道,“你今日,心情不好?” 裴元斓:…… 她难得温柔一次,奈何碰上了不知好歹之人。 太阳穴又隐隐疼了起来,于是指向门口,言简意赅道:“滚。” 挨一顿骂,舒服了。 段懿这才放松下来,从善如流地滚了,只不过是从他那一边滚到裴元斓怀里来。 “你今日是去见阮家那个了?” 裴元斓嗯了一声。 她正在思量着,怎么告知段懿要他搬出去的事。 预料得证,段懿翻了翻眼珠。 “怎么不让她搬到你隔壁来?” 裴元斓闻言,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点点头:“好啊。” 若是老九再出差,索性就让阮笺云住到自己府邸来好了。 这样两人挨得也近,省得连闲聊都要再备一趟车马。 段懿见她竟真的摇头,险些气得仰倒。 这人怎么还听不出正反话呢? 强硬把裴元斓推倒在榻上,又凑上前去,用锋利的犬齿在她颈窝上愤恨地咬了一口:“你逼死我算了!” 裴元斓吃痛,骂他是属狗的。 她伸手抵住那人欲往下的动作,终于想出了委婉的说辞,道:“你的宅子,我已经选好位置了。” 段懿闻言,当真停了动作。 他撑在她上面,一双锐利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她。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裴元斓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于是垂下眼缓缓道,“老六倒了,不出这段日子,太子就会动手了。” “朝中势力届时定会被清洗一番,老六的人撤走后,有更好的位置,我预备让你去。” “以后,你就是可以独立建府的京官了。” 不必再屈居于她这一小小公主府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幕僚。 正文 第82章 假面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裴则毓 “他如何了?” 时良手中端着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晚膳,神情无奈:“殿下让您先用膳,不必等他。” 裴则毓自回来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时也不曾出来。 时良此前已经送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被退回来。 阮笺云垂下眼,道:“给我吧。” 时良一怔,忙将手中的托盘递给她。 风摇影动,夜色重,星稀疏。 四周一片寂静,唯独书房一隅从窗纸里透出明明的光。 阮笺云在门前站定,静候了一阵,才抬手叩响房门。 “退下。” 与往日含着笑意的嗓音不同,此刻从里面传出的声音是阮笺云从未听过的阴冷郁戾,如身临千年寒潭,令人顷刻间毛发皆竖。 “我的话,也敢不听了吗?” 阮笺云提着食盒的手一颤,无法克制地后退一步。 纵然早有预料,然而在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她油然而生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屋里的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外的寂静,下一瞬,房门打开。 “……是你。” 阮笺云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裴则毓惯常是笑着的,所以眼尾总是潋滟地上挑,又生了一副好皮相,显得整个人温柔如神君真人。 然而如今不笑时,一双眼珠黑得发紫,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如同没有理智、只依赖直觉的动物。 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裴则毓。 或者说,简直像一个陌生人。 透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 自己方才吓到她了。 裴则毓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继续注视着阮笺云,仿佛灵魂出窍,以一种旁观的姿态,冷漠地预想着。 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尖叫,后退 还是逃跑? 他该去追吗,还是解释?又或者依旧不动,放纵一切发生? 没关系的,反正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即便再回到一个人,也无所谓。 “借过。” 声音响起得突然,令裴则毓没反应过来。 依旧是苍白的脸,无血色的唇瓣,然而那双同样墨黑的眸子,却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 “夫君,我说,借过。” 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状况,砸得人晕头转向。 裴则毓无言地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通往书房的道路,默默注视着她的动作。 阮笺云没理会他的动作,只是将食盒放在案上,随即转身走了出来。 “饭要趁热吃,冷了会伤胃。” “你若出事了,我一个人扛不住。”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垂着眼不看他。 没问发生了什么,没问为什么方才会是那种语气,也没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告诉他,我需要你。 夫君,我需要你。 饭送到了,话也说完了,按理说该走了。 阮笺云却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裴则毓定定注视她半晌,声音喑哑得吓人:“……怎么不走?” 阮笺云坦然回视他双眸:“不想走。” 因为我知道,此刻你也一定同样需要我。 下一瞬,腰间忽然感受到一股大力。 只听“砰”的一声,阮笺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抵在了门上。 周遭暗得吓人,是裴则毓方才关门时,宽大的袖口带倒了蜡烛。 现在屋内屋外,都是同样浓稠的夜色。 黑暗里,她唇瓣被锐利犬齿叼住,极尽研磨,齿尖切进柔软唇肉,痛得人忍不住发颤。 阮笺云被铺天盖地的吻窒息得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挣开,扣在后脑上的大手却如铁钳一般牢固。 察觉到她想逃的意图,甚至愈发将她往怀里逼近。 口腔里每一寸都被掠夺殆尽,舌如灵蛇,搅得她神思崩溃,狼狈投降。 直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个漫长汹涌的吻才结束。 阮笺云终于重新接触到了空气,忍不住大口大口喘息着,手掌无力地抵住他肩膀。 “我给过你机会了。” 低哑嗓音在耳畔响起,如喃喃呓语:“是你自己不走的。” 阮笺云喘得厉害,下巴枕在他肩上缓了好一阵,呼吸才逐渐平息下来。 脸侧被他垂下来的碎发弄得发痒,她微微偏头,用指尖小心翼翼挑起那一缕乱发,帮他别到耳后后,才轻声应道: “嗯,不走。” 温热细腻的触感在脸上一闪而过,裴则毓眸光渐深,一把抓住她要落下的手,放到唇边细细亲吻。 吻着吻着,又开始用锋利的犬齿磨,啃咬她指腹、指尖,不疼,但有些痒,让阮笺云想起儿时见过的邻家才满月的幼犬。 刚断奶的小犬感到不安时,也是这样磨牙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占有权的宣捍。 手指因为他的触碰而发热,指间也变得濡湿,明明是令人情欲攀升的场景,她却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噗……” 旖旎气氛霎时随着她的笑声消失。 裴则毓原本迷蒙的眸子也随之清醒过来,眯了眯眼,像是被打断好事般,不爽地用力咬了一下她手心。 “笑什么。” 阮笺云强自忍着笑意,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什么。 开玩笑,怎么可能告诉他。 若是让裴则毓知道自己拿他比刚断奶的幼犬,恐怕今夜又要翻来覆去地折腾她了。 “不准笑。” 裴则毓也懒得计较,此时只想继续,于是假装凶巴巴地威胁了一句,就凑近又想啄她的唇。 “哎,”阮笺云连忙竖起一根食指,抵在他唇上,阻止了那人即将落下的吻,“晚膳还没用呢。” “不管它……” “不行,”他话还没说完,阮笺云想也不想便立刻拒绝,语气很是坚定,“你若不吃饭,那我就不留在这里了。” 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明明五官生得清冷,然而此时抬起眼看他时,眼睛因为睁大而变得很圆,莫名像一只固执的圆滚滚的雪鸮。 裴则毓欣赏了一会,指骨抵着唇,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回轮到阮笺云蹙眉了:“笑什么?不准笑。” 这人怎么这么不严肃,她说正经的呢。 “咳。”裴则毓听话地收了笑意,牵着她往桌案走,“那你陪我一起。” 闹了这么一个插曲,他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阮笺云为了等他,肯定也一直没用晚膳,他吃不吃这一顿无所谓,但她不行。 书房向来只有裴则毓一个人,故而只有一把椅,阮笺云想叫青霭再送一张凳子进来,却被裴则毓拦住了。 “你来了,他们才放心,此时肯定也在用膳,还是别打搅他们了。” 此话有理,阮笺云点点头,便打算让裴则毓坐下,自己站着随便吃一些。 “怎么不坐?” 温润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阮笺云循声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就一把椅子,坐哪? 裴则毓抬抬下颌,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腿。 语气倒是文质彬彬:“还望夫人不要弃嫌才好。” “……” 阮笺云默了一瞬,神情难得有些复杂。 她礼貌地想要拒绝:“还是不了,殿下自己坐便……” “好”字含在口中还未说出来,身子骤然一重,阮笺云惊呼一声—— 下一瞬,人已经好好地端坐在了他腿上。 裴则毓的手臂牢牢卡在她腰间,笑得纯良:“我就知卿卿定不会嫌弃我的。” 阮笺云叹了口气,认命地打开食盒,将饭菜布在案上。 再闹下去,饭真的要凉了。 这次便纵他一回吧。 她原本只打算给裴则毓送了饭便回来的,因此食盒里也只有一只碗,一双箸。 然而打开门,见到他如同被逼入穷途的兽,明明无比渴望来自他人的救助,却又倔强地将人推远时,心脏便如被人攥住般揪痛得厉害。 于是顺从本心,强硬地留下来陪他。 碗和箸是裴则毓拿着的,饭却被一口一口送进她嘴里。 直到阮笺云实在吃不下了,他才停手,也不擦拭一下箸尖,就这么接着吃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流露出一丝嫌弃,仿佛理所当然。 阮笺云看得欲言又止,然而实在不好开口。 堂堂皇子,却搞得像在吃她的剩饭一样…… 用完膳,阮笺云将食盒收拾好,便准备离开。 她的任务完成,接下来就该把时间还给裴则毓一个人了。 他若不主动提,她亦不会勉强。 自己有无尽耐心,总会等到他愿意说的那一天。 起身时,不想手腕却被人扣住。 “不是说不走吗?” 阮笺云回头,不答反问:“你想让我不走吗?” “……” 裴则毓回以她沉默。 阮笺云便默认为这是一种拒绝。 然而试着挣了挣,却发现腕上的力度丝毫不减,那截细瘦的腕骨依旧被牢牢扣住。 她不再收着力,奋力挣开,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方才还充满生气的房间,霎时只剩下裴则毓一个人。 裴则毓静静站在原地,被她甩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僵意从指尖向上蔓延,如同中了蛇毒般麻木。 她走了。 他垂下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指骨,掌间似乎还残留阮笺云手心的温度。 若自己方才挽留了,她还会走吗? 行动快于思想,裴则毓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站在了门前。 手已经搭在了门框上,轻轻用力,便能将其拉开。 ——拉开的门前空无一人。 平日里熟悉的一草一木,此时变得极为空旷,似乎都在无声提醒他,这里没有人在等你。 他忽然失掉了力气,垂下眸,面无表情地嗤笑一声。 笑自己白日做梦,笑自己痴心妄想。 正欲转身回去,忽然一道熟悉的轻笑在耳畔响起。 他怔忡抬头,随即撞进一双清凌的眼睛。 “怎么,”阮笺云冲他眨了眨眼,“是在找我吗?” 正文 第83章 倾诉“……母妃是被我害死的。”…… 裴则毓静静地看着她,拢在袖中的小指蜷了蜷。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晦涩而低沉。 “……你不是走了吗?” “谁说的?” 阮笺云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径直越过他,往房中走去。 “我方才是去厨房还食盒了。” 这人罕见这般模样,想来也是不愿被下人看到的,只能辛苦她跑一趟,亲自将食盒还回去了。 也正好晾晾他,叫他看清自己的心。 知道自己被她摆了一道,裴则毓抿抿唇,跟在她身后进了书房。 顺带将门一并带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一道纤细的背影站在桌案旁,微微侧身,回头看他。 裴则毓不语,只是几步上前,从背后将她抱住。 头埋在她修长温热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中贵女时兴用各种花汁调制香水,出行时喷洒在身上,以示芬芳动人。 但通常矫枉过正,弄得浑身浓香扑鼻,令人有些不适。 阮笺云不习惯用这些,所以身上只有皂角清淡的香气,混合了她自身的体香,尾调带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甜,透过薄薄衣料,按摩着裴则毓紧绷的神经。 怀中被她整个人填满,连空旷的心房似乎也充盈起来。 阮笺云垂眸,将手轻轻覆在他拢在自己腰间的双手上,无声地陪着他。 其实裴则毓抱得太紧,梏得她的腰有一点痛。 但只要他舒心,这些便无所谓。 裴则毓抱了她一会,才松开手,改将人抱起放在桌案上。 阮笺云身体腾空,下意识抱紧他脖颈。 待身下挨到坚硬书桌后,才收了力道,改为松松搭在他肩上。 两人高低之势霎时逆转。 阮笺云回头望了一眼桌案,有些疑惑地看向裴则毓。 为何把她放在这? 似是知悉她心中所想,裴则毓抬起头,与她鼻尖抵着鼻尖,亲昵地蹭了蹭。 “要一直低着头,累。” 她在女子中肯定算得上身量高挑,可和高大的他站在一起时,还是有些不够看了。 连接吻都要一直低着头。 阮笺云闻言,无语之余,又生出一些欣喜。 能与自己说笑,看来是恢复了一点精力。 于是故作恼怒地竖起眉,冷笑一声: “生得矮,这倒确实是臣妾的不是了。” “那便劳烦殿下写一封和离书,你我好聚好散,再早日觅得一位身高九尺的皇子妃吧。” 那样就可以一直抬头仰望人家了,也省得他再嫌低头累。 裴则毓闻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眼前人生了一副好脾性,连佯怒都是显而易见的生疏。 纵溺之意都要从眼里溢出来了,嘴上却还在说什么“早日觅得佳偶”一类的昏话。 盯着她张张合合的唇瓣,想也不想,便覆了上去。 这下,那些让人不愉快的声音便即刻消失了。 一吻完,阮笺云颊色泛红,连喘息都有些急促。 她抵住裴则毓又要凑上来的唇,推开他的肩,斜他一眼: “殿下见谅,一直低着头太累了。” 裴则毓心中好笑,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从善如流道:“那我们去床上,便不用时刻都低着头了。” 阮笺云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抛进了被褥里。 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便覆了上来。 床抵着墙,她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承受那人炙热的啄吻。 但那吻虽密集,却并未含任何情欲,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要身体接触。 无可奈何,便只能放任裴则毓落在眼睫、鼻尖、眉心上的吻。 闭眼等了半晌,吻潮方才停息。 阮笺云睁开眼,看到了落寞烛光下,裴则毓沉寂的眉眼。 这模样分明就是有心事。 她心下清楚,却并不出言催促,只是越过他,探身熄了那一根焰火跳跃的蜡烛。 满室重归暝暗。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缓缓升起,光却半点照不进室内。 今夜月色并不明亮。 阮笺云将五指插进他发间,模拟梳头的篦子,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口中哼着一支轻快的歌谣。 裴则毓枕在她怀中,静静听了一会,才出声道:“好听。” “是什么歌?” “不是什么出名的歌,”提起宁州,阮笺云神色柔软,“是我家乡的一支童谣。” 裴则毓没再继续问,只是往她颈间深埋了埋。 “以后多唱给我听。” 阮笺云轻声应好。 两人之间说完这一句后,便再无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眼皮愈发沉重,快要进入梦乡之时,听见裴则毓轻似无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母妃是被我害死的。” 这一句,不亚于平地炸雷。 阮笺云立刻清醒过来,瞌睡虫跑了个干净。 她环抱着他肩的手臂紧了一紧,轻声道:“胡说。” “母妃听到你这么说,会难过的。” 黑暗里,裴则毓的面容晦暗难辨,看不出此时是什么神情。 他静默了一刻,道:“是真的。” “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那日,自己为何要争着对上那一联诗。 — 元成六年,夏。 翌日雨停,天却阴着,未有天光。 黎氏醒来后,睁开眼,便见到床边趴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裴则毓紧闭着眼,眼下一片乌青,想来是照看了她一夜,支撑不住才昏睡过去的。 他在梦里似乎也并不安稳,秀气的眉峰死死揪在一起,似乎不安极了。 下一刻,骤然睁眼,大喊了一声“阿娘!” 童音凄厉,如稚鸟迷途,惶惶恐惧。 黎氏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一般生疼,立刻将手覆在他冰冷的小手上,柔声道:“好孩子,阿娘在。” 手背上传来温暖的温度,裴则毓怔怔望向她,惊魂甫定。 等反应过来方才不过一场噩梦,又扑进黎氏怀里,哽咽道:“阿娘……” 他梦见黎氏倒在血泊之中,任自己如何呼唤摇晃,都不肯睁开眼。 想起昨日之景,心中更是阵阵后怕,死死抱住黎氏的腰不肯松手。 黎氏轻轻抚摸他后脑的头发,轻声哄道:“阿娘没事,放心吧。” 好一阵,怀里发抖的小人儿才平息下来。 裴则毓退出她温暖的怀抱,垂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好半晌才嗫嚅道。 “阿娘……对不起。” 若他昨夜克制住了,没有教训裴则逸,阿娘也就不会被阮贵妃…… 是他太莽撞了,只顾着出一口气,没想过阿娘会怎样。 想着想着,眼眶一酸,偏又没脸掉眼泪,于是死死咬住唇忍着。 一声轻叹自头顶传来。 随即,头顶覆上一只柔软的手,揉了揉他的发旋。 “傻孩子,”黎氏也红了眼眶,酸涩道,“是阿娘对不住你。” 是她这个为娘的无用,才导致小九任人欺辱。 为教习众皇室子嗣,陛下特地请了数位渊博的老学究入宫为师,又辟了一处宫殿,专门做学堂用。 裴则毓去岁开了蒙,头几日回来时都是兴高采烈的,迫不及待地与她分享,自己今日有所长进,又被先生夸了云云; 但后来,回来时脸色总是怏怏不乐,也不怎么主动提起学堂的事了。 若她问起,就搪塞过去,只道没什么可讲的事。 黎氏很是担心,以为他是因为懒于功课被先生责罚了,却又每晚都看到他在温书,并无懈怠。 于是一日,悄悄候在宫殿门口,打算等裴则毓下学了,去问问学究是怎么回事。 然后下学后,却 见裴则逸低着头,快步从学宫里走出来,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她心里一紧,正要上前询问,就听一声“站住!” 小小的人儿脚步一顿,似乎极不情愿,却也没有办法地依言驻足。 随即一个比他高上半头的人从学宫里走出来,大摇大摆,左右都是拎包伺候的侍从,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那人在裴则毓身边站定,瞪着他:“你今日好大的风头啊。” “关学究的问题,就只有你答得出来?巴巴地迎上去,是为了显示你是只会摇尾巴的好狗?” 被他出言侮辱,裴则毓咬牙,却又不愿与他起冲突,于是把头扭向一边,低声道:“若是太子皇兄在,他也能答出来的。” 是因着裴则桓今日告假,苦夏日长,剩下一众皇子公主又都在昏昏欲睡,他不忍看头发花白的老学究眼里的失望,才在无人应答时出声的。 今日下学走得如此之快,也是怕被裴则逸记恨上。 谁知还是被拦住了。 裴则逸闻言,顿时冷笑一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子不在,便轮得到你来多嘴了?” “还是你想说,是我不如太子啊?” 凤仪宫与容华宫素来明争暗斗,身为阮贵妃之子,裴则逸也没少被她娘耳提面命,恨铁不成钢地让他多跟太子学学。 裴则逸早就烦不胜烦,此时听裴则毓如此说,更是如同炮仗般一点就炸。 “你这哈巴狗,竟敢对本皇子如此不敬!来人,给他一点教训……” “六殿下。”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了裴则毓面前。 裴则毓下意识抬起头,在看清来人面容后,讷讷道:“阿娘……” 裴则逸原还眯着眼辨认来人,听到裴则毓如此称呼后,便明白了来人身份。 但他面无惧色,反倒还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是这家伙的娘亲?叫什么,是住哪宫的?” 身旁的内监闻言,立刻上前低声在他耳边介绍着。 裴则逸听完,眼神不善地在他们母子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嗤笑道:“什么小小贵人,没听说过!” 黎氏面色平静,道:“六殿下也不必听说,臣妾的位份高低,自与殿下无关。” “只是殿下蓄意打压手足同窗,若是传出去,不仅容华宫的名声不好听,连陛下的颜面也会受损。” 裴则逸脸色一白:“你……” 打蛇打七寸,黎氏抓到了他的把柄。 他平日里,的确不只光欺负裴则毓,一些宫外来的伴读、成帝近臣的子女也被他欺负得够呛,逼得好几人家里都告了假,不来上学。 成帝正在为此事纳闷着,若是叫他知道了,定会狠狠责罚自己的。 到时候迁怒母妃,连带得整个容华宫都没好日子过。 是以听到黎氏如此说,“你”了好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 “望六殿下日后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黎氏朝他行了一礼,牵起裴则毓转身走了。 裴则毓被她牵着,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崇拜地抬起头看着她。 “阿娘,你好厉害。” 几句话就将裴则逸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若今日只有自己在,少不得要被纠缠许久才能脱身。 面对孩子的夸奖,黎氏却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等回了寝宫,才蹲下身,看着裴则毓的眼睛温声问道:“你跟阿娘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六皇子针对你,才不敢掐头冒尖的?” 裴则毓垂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 黎氏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叹了口气,将人拉进自己的怀里,苦涩道: “是阿娘委屈你了。” 若非因为忌惮容华宫那位,裴则毓何至隐忍至斯,被迫收敛起所有聪慧。 裴则毓摇摇头:“孩儿不觉得委屈。” 因着黎氏不受宠,两人日常便已遭受宫人不少冷眼,本就过得不容易。 他也不愿再为阿娘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风波。 黎氏抱着懂事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 阮贵妃的兄长是当朝丞相,据说又与成帝有青梅竹马之谊,享尽荣宠,羡煞六宫。 而自己无权无势,不得不避其锋芒,连带着孩子都要一起受委屈。 想了想,才同裴则毓温声道:“传闻古时有一种鸟,三年不食不鸣,然而有朝一日,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们小九,是懂得藏拙之人。” 裴则毓听得懵懂,只能勉强领悟到,阿娘是要他有所收敛,纵有才华,也不必非要在人前显现。 于是乖巧点头道:“孩儿会的,阿娘。” 此后当真践行着黎氏的教诲,能避则避,只有不得已之时,才与容华宫那位对上。 然而敌人不会因为你的弱小便心生怜悯。 直到昨夜,阮贵妃踏进她的宫门,毫无顾忌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时,黎氏才忽然懂这个道理。 她摸了摸裴则毓的脸,忽然生出无限勇气。 她要为自己的孩子,去拼一个出路。 自那以后,不知黎氏用了什么法子,原先裴则毓只能在佳节盛宴时才能见到的成帝,偶尔竟也会到他们殿里坐坐。 裴则毓那时年岁尚小,对这位父皇,几乎可以用陌生来形容。 但他发现,每次父皇来了之后,那些宫人们的态度就会好上许多。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里,会多上一两道荤色;内务库送来的布料,会比先前柔软顺滑;甚至偶尔还会有宫人送些赏赐来。 就连裴则逸,也不像从前那样时时来找他晦气了。 似乎一切苦难陈疴都已经过去了,未来是令人心生期待的欣欣向荣。 直至第二年家宴,成帝有意考察他们几个皇子的功课,特意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为题,出了一个上联,命他们对出下联。 太子皇兄学富五车,自是对答如流,引得成帝颔首称赏。 其余几位皇子,纵不如裴则桓才华横溢,也勉强应付过去了。 只有他和裴则逸还没答。 裴则逸上课时,不是神游天外就是哈欠连天,自然对不出什么像样的下联,惹得成帝沉了脸色。 他忽得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兴奋,仿佛终于等到了机会的那只鸟儿,站起身,用尽毕生才学,对了一句下联。 他对完,满殿沉寂。 就在他暗自惴惴之时,殿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所有人,包括成帝,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如同隐形人一般默默无名的九皇子,竟会对出如此有内涵、有文采的一句下联。 甚至连太子都对他侧目。 成帝对他大加赞誉,但对比强烈的同时,也狠狠斥了裴则逸,连带着阮贵妃一起,都被训了几句“娇纵子息、目光短浅”。 这是裴则毓第一次在人前获得如此多的赞美,混合着仇人失势的痛快,激动得小脸涨红,眼神亮晶晶地去寻母亲。 所以他错过了成帝座下,阮贵妃阴毒的眼神。 听说当夜容华宫里,瓷器碎裂之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黎氏天生体弱,又因着生下裴则毓后无宠,没有及时喝药调理,所以亏下了身子。 如今得宠,又有了专门的太医,便 日日离不得汤药。 然而有一日,却在喝下药之后,口吐鲜血。 还未撑过半个时辰,便没了气息。 裴则毓彼时在御花园中温书,正欣赏满目好风景之时,却见宫人煞白着脸,边大喊“不好了”便连滚带爬跑来。 他心中忽地“咯噔”一声。 赶回宫时,黎氏已经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身体还没凉,裴则毓去牵她的手,是柔软的,温热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摸一摸他的脸,说“阿娘在呢”。 满室哀哭犹如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木然地去推她、晃她,一声声唤着“阿娘”。 她吐出的鲜血已经被宫人处理干净了,然而满室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叫人昏昏沉沉,如坠梦境。 这是梦,对吗? 那阿娘,你为何不醒来。 再后来,宫人拉开他,之后的事就有些记不清了。 黎氏的丧礼办得很简单,因为位份不高,又无显赫母家,所以也只是在他们宫里设了灵堂,再让各宫都来哭一哭罢了。 丧礼间隙,裴则毓听到有宫人小声议论,说陛下又命人制了一套小寝衣,也随着黎氏一起放进了棺椁里。 他怔怔站在原地,如浑身血液逆流,通体冰凉。 那是他第一次鼓足勇气单独去找成帝,可是连还没进御书房的门,就被侍卫扔了出来。 领头的侍卫说,阮贵妃正在里面陪着陛下,吩咐了谁来也不见。 裴则毓面无表情,一对无神的黑眼珠盯着那侍卫,直把人盯得背后冒冷汗,才转身离去。 阿娘尸骨未寒,然而他的父皇却佳人在侧、红袖添香。 他没有回寝宫,而是像一只孤魂野鬼一般在宫里游荡。 然后,半路便遇上了裴则逸。 裴则逸笑着对他道:“你阿娘呢,怎么不叫她来陪你下学了?” 又说:“你已经是贱命一条了,你阿娘没再生下一个贱种,也算是积德了,想必来世能投个不做贱人的好胎。” 裴则毓这三日都滴水未进,听到他这话,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人推倒在地,掐住他脖颈。 一众内监见状立刻上前要拉开他,不料他双手如同焊在裴则逸脖颈上般,怎么掰也掰不动。 眼见着裴则逸脸色涨红如猪肝,气息也逐渐微弱,几个内监才合力将他制住,按在了地上。 裴则逸咳了许久才狼狈地爬起来,在他面前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正想走开,裤角却被人死死拽住,怎么蹬也挣脱不得。 他气急败坏回头,却见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抬起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裴则逸回想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出声。 “原来你还不知道?” “你娘有孕了,幸好她赶在生下来之前去死了。” 说完这句,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不知多久,那些内监才放开他,匆匆离去跟上裴则逸。 裴则毓维持着方才被人按趴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僵硬如一具尸体。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宫的,只记得自己眼前一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再醒来时,听到有宫人在八卦地咬耳朵。 “听说太医院死了个年轻太医,才新来不久,甚至尚未婚配。” “是呀,就是因为尚未婚配,才和那个上个月进宫的刘美人苟且在一起,为了让她得宠,故意害死了咱们宫里这位呢。”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就是个替死鬼罢了!和宫嫔苟且?真是死了还要往人头上泼一盆脏水。” 说话的宫婢听着年岁尚小,语气里是藏不住地惊奇:“真的?还是姐姐你懂的多,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被恭维的那个有些得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 “都怪她的儿子太出挑,碍了这宫里某人的眼了。” 正文 第84章 修行你命犯一劫,与她有关。 夜过半,云层渐薄,月光惨白如冷霜,照得人遍体生寒。 阮笺云抱着怀中的人,只觉心仿佛被生生刎出来一块般,鲜血淋漓。 默然了许久,才哑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裴则毓给她讲的时候,声音始终是平静的。 她听得出他略过了很多情节,仿佛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只是用平静的语气,当成一个故事一般在讲述。 他从未对自己说过,那时他的心情。 可阮笺云能想象出,那时仅是一个八岁孩童的裴则毓,能怎样面对母亲的骤然离世。 以及对仇人滔天的恨意。 她眨了眨眼,下一瞬,竟有濡湿在颊侧蜿蜒。 直到此刻,阮笺云才发现自己哭了。 水珠顺着她脸颊下滑,有一颗正巧掉在了裴则毓唇上。 渗进他唇缝的液体,是咸的。 怀中的人动了动,姿势变换,她被人抱进怀里。 “对不起,”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喟叹,黑暗中,柔软的嘴唇吻去她脸上未干的泪迹,“不该同你讲这些。” 这些回忆,太沉重了。 是他不好,惹她哭了。 可她的泪水,却胜于这世间的所有安慰。 裴则毓曾设想过阮笺云的反应,他知道,把陈伤剖开给她看,会让她难过,让她心疼。 也许她会爱怜地抱着自己,轻声安慰;也许她会默默不语,只是无言地陪在自己身边。 可裴则毓从未想到,阮笺云会为他落泪。 痛他所痛,悲他所悲。 脸上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裴则毓闭着眼,感知到那是两只纤细修长的手。 阮笺云双手捧住他的脸,不断用指腹抚过他眼下,只觉得身前人的皮肤冰凉,像某种没有温度的动物。 可他的气息又是炙热的,如同一把在烈火中锻造的冷刀。 冷寂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比岩浆还要滚烫的心。 阮笺云只觉得心疼。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这么多年,很累吧? 可故事还没讲完。 她伸出手,拥住身前人的脖颈,把头埋在他胸前,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仿佛是他还留在人世间的证明。 这让阮笺云感到安心。 “后来呢?”她轻声问。 裴则毓垂眼,借着冷淡的月色,窥见她颤动如蝶翼的睫羽。 她在担心自己。 圈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裴则毓低头埋在她肩窝,仿佛摄取能量般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 后来,他就被送到了凤仪宫,受皇后教养。 皇后为天下之母,自然不会容不下他,只是毕竟已有亲子,待他也不算十分亲厚。 可这对裴则毓来说,已经足够了。 冬有衣暖,饥有饭食,宫人不会再踩高捧低,对他横眉冷对。 许是因为住在了凤仪宫的缘故,裴则逸此后也没有再怎么来招惹他了。 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宁静和舒适,可心里却仿佛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黎氏走后不久,许是因为心中有愧,成帝还来凤仪宫看过他。 可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仿佛失去了和人正常交流的能力,面对成帝的关切,脸上僵硬得连嘴角都牵不动。 临走前,听见成帝同皇后抱怨。 “这孩子之前还挺灵的,不知为何,现在变得这么木讷。” 皇后柔声让他体谅自己的丧母之痛。 成帝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他母亲出事,朕心里也不好受。” “只是那人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至此,便闭口不谈,仿佛那人是一个多么令人忌惮的存在,连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也小心翼翼。 只嘱咐皇后,让她好好教养自己,日后好辅佐裴则桓。 皇后自然满口答应。 一墙之隔,他终于能够牵动唇角的肌肉,冷冷勾起一抹讽笑,心中是无尽的冰冷。 可巧,那阵日子是护国寺每年例行来宫中诵经的时段,皇后又是礼佛 之人,素来对来的高僧禅师很是崇敬,事必躬亲地招待着。 裴则毓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了无。 明明是跟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孩童,他的身边却前前后后拥着许多人,每一句话都极具分量,一声令下,就有无数人视如圭臬,立刻执行。 据说这个跟自己看起来一般大的人,通晓天文,能从浩瀚群星中,看出一个人的命数。 他听到他们称他“灵童”。 “灵童”路过他的寝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随即转身,对众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我要进去和这位施主聊一聊。” 裴则毓面无表情地看着走进来的光头沙弥,冷淡道:“你找错人了。” 他既不敬畏天命,亦从不信何神佛,这些对他而言,都不过是愚弄死人,告慰活人的把戏罢了。 沙弥双手合十,对他躬身一礼:“阿弥陀佛。” “贫僧观施主眉心带煞,便知已历一劫,还望施主节哀顺变。” 那时距离黎氏过世已有半年,宫中全无缟素,沙弥却一眼看出他亲人离世,历经苦痛。 裴则毓闻言,也并不十分震惊,只是转过头,淡淡看他一眼。 “你特意进来,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吗?” “非也,”沙弥摇头,童声稚嫩却郑重,“施主命数尊贵,此生必定经两场浩劫。” “历一劫,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历二劫,方能寻到生之意义。” 裴则毓扯了扯唇角:“还有第二劫?” 沙弥颔首。 裴则毓嗤笑一声,眉宇间满是冷寂:“一派胡言,滚吧。” “阿弥陀佛,”沙弥念了个佛号,双目平静地直视着他,“施主命不该绝于此。” “不如与我同往寺中,修行一段时间,或许还能消去煞气,返璞归真。” “施主,”就在裴则毓满眼不耐烦,要关门送客的时候,那沙弥忽得凑近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命中犯紫薇。” 命犯紫薇,乃是帝王之象。 裴则毓停住动作,直直注视着那沙弥无一丝杂念的双眼。 良久,才道:“好。” “我与你同去。” 护国寺僧人启程前,带上了一位尊贵的皇子。 恰逢当时太后身体抱恙,裴则毓前往寺中修行,便借着为太后祈福的名号,惹得成帝很是欣慰了一阵。 到了护国寺,他便也换上了僧衣,如同一个普通人般,每日诵经、参禅,偶尔也会在寺中人手短缺的时候,充当引领的先生。 也是在那里,学会了一手做斋饭的好厨艺。 枯燥单调的生活磨去了他的躁性,接待来往上香的客人们也泯灭了他的戾气,裴则毓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修行里,学会了隐藏,学会了蛰伏。 古时有大鸟,三年不食不鸣,是为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五岁时,阿娘教他的道理,裴则毓用了五年才懂。 他在护国寺住了四年,因着接待了不少京城的平民百姓,便用他精心打造的面具,潜移默化地传出了自己的名声。 坊间都说,九皇子裴则毓生得濯如春柳,风华绝代,却是个不问世俗的富贵闲人。 直到十三岁,他才回宫。 然后,表面闲云野鹤,暗地步步围城到二十岁,娶了回京的相府嫡女为妻。 但这些,他自然而然地对阮笺云隐去了。 在他的讲述里,自己是为了疗愈心伤,才去的护国寺修行。 阮笺云卧在他怀中,心思百转千回,只冒出来了句: “怪不得你会做饭。” 还做的很好吃。 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却把裴则毓逗笑了。 “想吃吗?”他低头吻吻她的面颊,声音低沉柔和,“等休沐了做给你吃。” 阮笺云抱着他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是十足依赖的姿态:“好。” “原来你和了无大师这么熟悉,”想起那日,他策马带自己去护国寺取桃花雪水的场景,阮笺云心中一暖,“改日,也带我去,好不好?” 裴则毓明知故问:“为什么?” 阮笺云不假思索道:“想去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爱一个人,就是会不自觉地想要触碰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传入裴则毓耳中,让发冷的身体回暖,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愉悦。 裴则毓忽然想起那日,了无送他临走前说的话。 “你命犯一劫,与她有关。” 当时他只觉好笑,如今想来,更是有几分自负的心情,想要到了无面前,同他炫耀。 你算错了,她不是我的劫。 她明明这么爱我。 但他面对阮笺云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掖了掖她身后的被褥,将人抱在怀里,低声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阮笺云乖乖地缩在被子里不动,一双眼睛却静静地望着他。 “你的仇,要向阮贵妃报吗?” 她突然问起这个,裴则毓不由一怔。 默然良久,才“嗯”了一声,将人拥进自己怀里。 这样的她,要让他怎么忍心说,又怎么敢说。 当年阿娘的死,阮玄才是真正的递刀人。 正文 第85章 百户“我再不来,你都该忘我姓甚名谁…… 帝京夏日多雨,这日午后暑热依旧,天却莫名阴了起来。 不多时,雨声渐密,如群豆倾泻,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湿重云雾中。 “上官大人,”卢进保迎上来,恭敬道,“陛下等您有一阵了。” 上官尧收了手中的伞,递给侍在一旁的小太监,沉静道:“有劳公公通传。” “陛下已经吩咐过了,您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卢进保躬身,为他在前面引路:“大人请。” 推开御书房门,一股厚重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 成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听到门口传来动响,掀了掀眼皮。 “来了?” 上官尧站定,朝着成帝行了一礼:“微臣来迟。” “起来吧,”成帝将手中的棋子抛进棋盒,道,“找你来,是要问些事情。” 然而不等继续说下去,他忽地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喘,动作之激烈,几乎将手边的棋盘打翻。 卢进保原本静静候在身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一边帮忙拍背疏解,一边将案上的茶盏奉上,低声道:“陛下……” 上官尧看着这一幕,心里发沉。 成帝咳得脸色涨红,好一阵方才缓下来。 他喝下茶水,又顺了一顺,方才重新开口说话。 “……这些日子,天象如何?” 喉音沙哑浑浊,仿若一个破旧的风箱。 上官尧凝眉,忽地一撩袍角,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成帝见状,闭了闭眼,一瞬间如同浑身力气被抽干,泄在榻上。 从前他精神矍铄时,不怒自威,眉眼间满是独属于天子的睥睨。 而今仔细看去,却两腮凹陷,眼神阴翳,面容上甚至还隐隐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气。 “说实话吧,”仿佛骤然苍老了十数岁,他挥了挥手,疲惫道,“朕不怪你。” “回禀陛下。” 上官尧垂首,神情肃穆。 “臣近日夜观天象,见彗星冲犯紫微,帝星黯淡,周围似有阴霾遮蔽。” “而心宿星却明亮异常,光芒逼近帝座,恐有相克之象。” “此事事关重大,故而微臣不敢妄言,欲再观察一二,方才敢来拜见陛下。” 成帝靠坐在榻上,半边身子隐入晦暗里,辨不清面容。 “心宿星?” 上官尧道:“是东宫方位。” “东宫……”成帝声音沉沉,重复了一遍。 他静默了半晌,才道:“朕知道了。” “你先退下吧。” 上官尧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没人看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绷紧成一条直线的唇。 果然被裴则毓说中了。 上官尧走后,成帝卧在榻上,眼神晦暗,久久不语。 伴驾几十年的老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端来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恭声道:“陛下,到用药的时间了。” 成帝看了一眼,药羹乌黑浓稠,如一汪沼泽,倒映出他消瘦的两颊。 那股作呕的苦涩立时涌上舌根,令人头脑发昏。 他眉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嫌恶地摆摆手:“拿下去,朕现在不想喝。” 老太监闻言一动不动。 “陛下,良药苦口。” 卢进保自青年时期,便一直陪在成帝身侧,纵中间有段时间暂且离开,最终还是在成帝登基后被重新召回到他身边,感情之深厚,自不必说。 多年相伴,成帝偶尔也会在一筹 莫展之际听听他的意见,信任的程度,不亚于辅佐他登基的近臣。 但此人虽处处用得都舒心,却唯独有一个毛病。 那就是过于执拗,譬如今日,若是成帝一直不喝这药,他就能一直端着碗站在这里。 曾有人看不惯他得皇上青眼,借此在御前诋毁他居功自傲,有僭越代庖之嫌。 成帝当时毕竟年岁还轻,听信了谗言。 有一年冬日,他风寒未愈,但见窗外腊梅开得正艳,便起了玩乐的心思,想在大雪中赏玩一番。 是卢进保跪在他面前,死死不肯让开。 “陛下龙体贵重,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体谅天下万民,需要一个长寿康健的君主。” 彼时成帝刚登基不过两年,朝中势力单薄,只有尚未至丞相的阮玄苦苦支持他,每日在朝上被群臣辩驳,心思日渐敏感,耳中根本听不得反对之词。 加之本就对卢进保心生嫌隙,当即大怒,当胸一脚狠狠踹在他心口。 “反了天了!这天子到底是朕还是你?!” 自己这个皇帝当真做得憋屈,连个太监都敢不听他的话。 那一刻成帝是真的起了杀心,因此这一脚并未收着力道。 卢进保没有防备,被他踹得滚出去几丈,咳呛一声,口边溢出鲜血。 但他爬起来,依旧跪得直直的。 “奴才的命本就是陛下的,只要陛下愿意,如何打杀了奴才,奴才都心甘情愿。” “惟望奴才死后,陛下能爱重龙体。” 一字一句,声声恳切。 所有人都想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时,忽然有一个人,愿意赴汤蹈火为他差使。 成帝闻言,滔天的怒火,渐渐平缓下来。 他冷冷瞥了跪在地上的太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竟是默许了卢进保的执拗。 这么多年来,便也逐渐习惯了。 卢进保也确实只在他做出有损身体之事时方才阻拦,至于朝举、后宫等,却是极守本分,从不妄自开口,如同一位慈爱的长辈。 回忆结束,人却还站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羹。 成帝无奈,只得接过碗盏,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药,看着垂首收拾碗盏的老仆,忽然心生感慨。 “你老了。” 卢进保在御前伺候多年,做事周到妥帖,时常只消他一个眼神,便能领会自己的心思,且虽为御前首席大太监,但从不矜骄示人,一言一行,极其本分守礼。 他用着,是极为顺手的。 然而记忆里行事沉稳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竟已经鬓生华发,沟壑纵横。 那自己呢? 成帝面上不显,心底却发沉。 自己也老了。 但他的儿子们,却风华正茂,野心勃勃。 卢进保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如同长辈一般慈祥。 看着成帝,道:“可奴才看着陛下,却还像看着当年那个孩子一般呢。” 那个一个人站在偏远的院子里,孤僻的半大少年。 成帝一怔,随着他的话,回忆起年少时的旧事,神情中也不由流露出一丝恍惚。 为君数十载,他每一次呕心沥血、宵衣旰食,都有这个人默默候在身旁。 再冷硬的心也不禁泛起一丝波澜,缓声道:“你先停了,交给外面的人去收拾。” 卢进保依言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微躬着身体,站在成帝身边,等候他下一步的指示。 成帝随意从棋盒里拣了一枚黑子,却只是捏在手中把玩,久久不肯落下。 半晌,忽地出声。 “你觉得太子如何?” 因着上了年岁,卢进保的眼皮松弛耷拉着,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 “回陛下,老奴以为,太子端方持重,克己敬尊。” “克己,敬尊……” 成帝重复了一遍这四字,冷笑一声。 “他若是克己敬尊,那朕这个病,又是怎么来的!” 他说得急了,不免牵动了病灶,又是好一阵咳呛。 待平缓下来,脸色发沉,冷冷道: “你没听到吗?上官尧说,心宿势盛,光芒都要盖过帝星了!” “再这样下去,想必朕这个父皇,很快就能变成皇陵里的太上皇了。” 卢进保道:“陛下龙体安康,自有天人庇佑,如今不过偶有不适,何至严重至斯。” “再者,天象命理,也并非全然不可更改。” “太子视陛下为君为父,敬重崇仰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加害之心。” 约莫是人老了,疑心便愈发重了。 身体的脆弱,不过是给心里的彷徨开了一道发泄的口子。 太子和九皇子妃身中情毒一案,最终查出来是阮贵妃所为。 表面上,是阮贵妃干涉朝政,意欲参与夺嫡之争。 但背地里,安知没有太子推波助澜。 只盼事情败露,阮贵妃倒台,六皇子便再无力与他相争,将彻底无缘地位。 不然,这样大的案子,为何结果查出得那般快? 若卢进保顺着他的话,说太子纵无此心,言行也难免使圣颜不快,再安抚一番,成帝还不至如此愤怒。 然而此刻听卢进保之言,却怎么听怎么像在为太子开脱。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不可能轻易被抹除。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自上官尧进来,到与卢进保闲话,才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有了放晴的征兆。 屋里的冰块不知何时已经见底,成帝透过薄薄窗纸看向外面,雨丝稀疏,空气热而潮湿,如沸腾热浪。 他不再说什么,眼神沉沉,道:“你退下吧。” 卢进保谨遵圣旨,无声地退出御书房,阖上雕金大门,将龙涎香深沉厚重的气息一并阻隔在室内。 转身,对着迎上来的小太监低声吩咐: “陛下这会心情不佳,谁来了也不见。” — 裴则毓出差月余,大理寺案上的公文早已堆积如山。 他这两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阮笺云安寝方才回来,为免吵醒她,便索性宿在书房。 今日乞巧,便早早叫人递了话来,言明让她先用膳,待晚膳过后自己再来寻她。 阮笺云原还以为他今晚会回府用膳,正琢磨着亲手做些什么,听到传话,便歇这份了心思。 又想了想,让那侍从回去答复,让裴则毓下值后直接去食鼎阁寻自己便好。 正巧食鼎阁位于西坊,想必今夜定很是热闹,两人正好去逛一逛。 阮笺云从前在宁州时,乞巧大多是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同往常一般度过。 邻家的女孩们大多三三两两约在一起做绣事,她们手灵巧得紧,穿针引线间,便能绣出一只生动的黄鹂,又或者栩栩的鲜花。 她们倒是常常邀请阮笺云共度乞巧,但阮笺云鲜少接触针线,又到底年纪小面皮薄,不愿意在人面前展现自己拙劣的绣技,便都婉言拒了。 她的衣物、帕子,都花钱请绣娘代劳,没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 唯一一件手工做出的物什,还是端午时送给裴则毓的络子。 那络子也只是比她从前做的精美些,和坊中绣娘的手艺完全不能比,更不必说一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 每每看到裴则毓与同僚在一处,别人腰间的络子精巧典雅,为衣装增色不少,裴则毓腰上的却粗陋质朴,就有几分脸热。 然而裴则毓却似乎从来不觉 有什么,毫不避讳地戴着那枚络子在京城行走。 经人问到,也是面色如常地提起。 “哦,这是内子亲手做的。” 语气甚至还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骄傲。 别人见他如此,原本善意的调笑便也说不出口,只能连声道两人感情甚笃。 这些阮笺云自是不知道,都是青霭不知从何处听到,再回来绘声绘色给她学的。 她知晓青霭定是夸张了不少,心情却不知为何地愉悦起来,每每想到,都会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次也不例外。 青霭正在给她梳头,见状也不得笑起来。 “夫人又想到殿下了?” 不知何时,私下里,青霭也已经将称呼从“姑娘”换成了“夫人”。 阮笺云听在耳里,默许了她的说法。 心思遭人看出来,阮笺云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道:“胡说。” 青霭知道她偶尔也会有嘴硬的毛病,见她不认,也不揭穿,只是继续乐呵呵地往她头上插簪子。 夫人比初到京城时,心情显见地明朗不少。 青霭看在眼里,打心底地高兴。 只盼时局安稳,夫人能与殿下恩恩爱爱,白头偕老。 不多时,梳妆完毕,两人便欲出发了, 孰料走到门口,却碰到了意想不到之人。 近傍晚,云霞如烧,漫天金红。 夕阳将靠在墙上的一道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主人身形高挑,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边等着什么。 听到门边传来动响,循声望去,在接触她视线的时候,一双黝黑的眸子蓦地亮了起来,宛如一只见到吃食的小犬。 阮笺云抬头,对上这双眼,也是一怔。 “阿信?” 少年哼笑一声,挑起眉梢,斜斜瞟她一眼。 “见到我,很惊讶?” 阮笺云笑了,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她的确许久不见陆信了,猛然一见,感觉他又比前些日子长高了不少。 原先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此刻说话,却已经需要她仰起头了。 陆信闻言,瞪她一眼,又把头别过去。 “我再不来,你都该忘我姓甚名谁了。” 这人当日与自己分别之后,当真心狠,这些日子竟是一句问候也没有来过。 他又忙着适应官职官务,没空来找她兴师问罪。 如今好不容易得空,自然便主动寻来了。 他语气里怨愤分明,像一个被冷落的小孩子在抱怨,阮笺云听在耳里,不觉唇角上扬。 她的确是不曾主动寻他,可回去之后,却托了自己在京城所有关系融洽的友人,说这是自己亲戚家的弟弟,为他谋一份好差事。 她是九皇子妃,身份尊贵,陆信又有真才实学,成绩斐然,人人都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 几方安排下,还真为陆信谋到一个好归处。 “你如今在哪当值?”阮笺云佯装不知,问他道。 眼前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闻言露出一个极力掩饰、却还是抑制不住骄傲的笑容。 “北大营骑兵营,任百户。” 他今岁才不到十七,年少有为,自是得意自满。 阮笺云很给面子地惊叹了一声。 “那以后便要唤你陆百户了。” 陆信被她捧得有些飘飘然,不自觉道:“这有什么?往后我还会擢升的!” 阮笺云看着他神采飞扬的眉眼,呵笑一声。 真是年轻人,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 她抬腿轻踹了一下他膝弯,道:“都是身上有官职的人了,成熟点。” “你的上司是卫峰?” 忠勤伯卫峰,当初阮笺云托人时,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夫人苏采薇。 陆信“嗯”了一声。 阮笺云心下感叹,这倒真是个好位置。 陆信如今才年轻,未来大有可为。 但他性子刚直,又少年心性,难免心高气傲,接人待物方面又不成熟,极易开罪人。 官场不比武场,谁赢便听谁的,其中关系交错复杂,一步踏错,则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若碰上一个难相与、爱忮忌的上峰,只怕陆信这个性子,在他手中会吃不少亏。 当初她就是担心会如此,才四处留意的。 卫峰此人,外表是生得粗犷了些,可性子温和,刚正不阿。 他麾下骑兵营治下极严,又素来是惜才之人,陆信既在他的营里,如今虽只是个百户,可假以时日,定会被重点培养。 这对他未来的仕途,有大大的裨益。 但这些,阮笺云暂且还没有对陆信说。 少年人都是高傲的,陆信如今正春风得意,若陡然得知自己身上的官职有她一份功劳,难免会难堪泄气。 她是真心将陆信当弟弟看待的,所以希望他走得更远一点,更长久一点。 “你若无事,我们便在此分开吧,我有事要去西坊。” 陆信闻言抬头,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如同一只被抛弃的幼犬。 “才刚来你就赶我走?” 心底一个声音在无声呐喊。 分开的日子里,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然而抿了抿唇,张开口,到底没有问出来。 若逼得太紧,她会喝令自己离开的。 “一道走吧,我与你同路。” 阮笺云无语:“你知道我要去哪吗?” 然而陆信抛下这句话,便径直在前面走着了。 无所谓去哪,只要她去的地方,他跟着就好了。 阮笺云注视他大踏步朝前的背影,无奈叹一声气。 罢了罢了。 就当请他一顿升迁宴吧。 今日乞巧,食鼎阁自是人声鼎沸,生意红火。 小二正忙得不可开交,见到她一行人,有些苦恼地拿笔搔了搔头皮,抱歉道:“客官,对不住啊,今日客人太多,都已经坐满了。” 阮笺云没料到这种情况,一时也怔了一下。 她转头,对陆信道:“这下可不巧了,你还是走吧。” 今日请不成,改日再请也是一样的。 陆信却不愿意:“凭什么,这食鼎阁你家开的?” 小二见他语气不善,怕引起争执,忙道:“其实还有办法,若客官愿意,寻一桌人少的拼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陆信是个犟的,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今日恐怕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了。 趁这裴则毓下值寻来之前,还是赶紧吃完饭把他送走,省得再惹出事端。 阮笺云揉揉隐隐发痛的灵台,只能道:“那便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二连连摆手,转身跑去问掌柜的哪些可以拼桌。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算账,闻言抬头,便看见了立在门口的一男一女。 他对这女子隐隐有些印象,便眯着眼,细细瞧去。 记起是谁后,顿时大惊失色,一把拉过小二,道:“快去告诉那两位,顶楼还有一间空房。” 小二不解,疑惑地挠了挠头:“可顶楼的那间,不一直是留给那位大人的吗?” 掌柜的心说留给那位大人和留给那位大人的夫人差别不大,口中却只催促道:“别管那么多,让你去,你就去。” 小二无奈,只得跑去朝阮笺云汇报。 “您二位来得巧,有客官用完膳了,眼下便腾出了一间雅间,您随我来。” 阮笺云闻言不疑有他,只道:“多谢。” 到顶楼后,方才觉出不对。 往常她与青霭两人到食鼎阁用膳时,因着不想暴露身份,便只当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只能坐到二楼。 顶楼的,都是专门供给那些朝中的达官显贵的,常人连预定雅间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如今,却是一反常态,径直将她二人领上来了? 正文 第86章 妒意这样的裴则毓,让她感到陌生。…… 食鼎阁顶楼共有包厢二十二间,分别以十天干与十二地支命名,平日里若想包下雅间,还需拿着主人家的令牌提前预订。 京城高门如云,等级规矩最是森严,断不容许僭越之举。 纵然今日人满为患,也不至随意便将炙手可热的雅间让出来。 但瞧这小二做事娴熟老练,怎么也不像新来的人,想必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阮笺云正凝眉沉思着,一旁的陆信却已经率先走进了厢房。 见她迟迟不进来,还转头看她:“发什么呆呢,快进来啊。” 这么一尊大佛杵在这里,阮笺云思绪被打断,也无心再继续探究了,道了一声“就来”便跟了进去。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今日特殊些。 陆信大手一挥,极为豪气地将食鼎阁的拿手珍馐勾了个遍,小二看向他俩的眼神顿时两眼放光,仿佛遇上了个极为大方的大主顾,又殷勤地为两人推荐介绍起来。 “够了,”眼见那纸上菜名越写越多,阮笺云不得不出声阻止,“再多了也吃不完,你既在帝京落户,日后多的是机会来品尝,何必眼大肚小。” 陆信道:“怕什么?这些还不够小爷我塞牙缝的!” 话虽是这么说,手上却听话地停下了笔。 不多时,菜上齐了。 阮笺云比他多来几次 食鼎阁,对菜式也更熟悉些,便抬箸往他盘中布菜,一边衔一边温声介绍着,让他多尝尝,看可有哪道合心意的,十足的细心妥帖。 陆信撂下筷子,不悦道:“你能不能别老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 仿佛他还是一个不懂事的稚儿,需要人来呵护关心。 阮笺云只当他长大了害羞,便随口道:“我是你半个阿姐,怎么不能算你的长辈?” 陆信闻言,脸色更黑:“不过大半岁罢了,你算哪门子的阿姐。” 寻常人家,又不是没有妻子年纪比丈夫大的,他们只相差半岁而已,怎么偏偏要做姐弟,不能做夫妻? 但这话他不敢同阮笺云讲,怕她听到之后冷了脸,撂下自己走了。 阮笺云纠正他:“是六个月二十八天。” 她向来只把陆信当小孩子看待,此时他突然发作,在阮笺云眼里,便如同好面子的少年不愿在外被照顾,仿佛还没长大罢了。 于是便贴心地停了手,没有再往他盘中衔菜。 “阿叔阿婶近来可有与你通信?” 阿叔阿婶,也就是陆信的父母。 她毕竟是个女孩,没有父母在身边,纵是外祖再全心呵护,也难免会有不够细腻之处。 是隔壁的陆家叔婶心善,时常照拂一二,将她如同亲生女儿般对待。 譬如她第一次来癸水,就是陆阿婶教她该如何应对的。 阮笺云感念他们待自己的好,之前写信时也曾带上过一两句问候,但到底比不过陆信这个比她晚离家的人。 陆信点头。 “爹娘身子康健,还托我问候你近况。” 实际上,是托阮笺云照顾自己。 但陆信自觉丢脸,便自作主张改了内容。 阮笺云眼睛弯了弯:“劳阿叔阿婶惦记了。” 随即又有些迫不及待般提起:“我外祖呢,他可还安好?” 陆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但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垂下眼,只道:“先生的身子……还是和从前差不多。” 在他来前,便得先生千叮万嘱,万不可让阮笺云知晓自己现状。 他不善撒谎,便只能含糊应付过去。 阮笺云自幼与他相交,见过他儿时闯了祸,却还是老老实实告知陆家叔婶的模样,知他是个不会说谎的性子。 听到这话,便不疑有他,松了一口气。 临行前一月,她一次碰巧看到了外祖在咳嗽。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咳呛,不想摊开手帕,却见雪白方寸之间,赫然是比血色更灼眼的猩红。 阮笺云瞥见后当即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怔怔望着那方帕子,甚至忘了叫青霭去请郎中。 还是老头骤然大笑出声,让她别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脸。 “不过前些日子吃得辛辣,牙肉炎症未消罢了,看把你急的。” 的确,前些日子一户蜀地来的人家搬到了他们街上,开了一家饭庄。 阮笺云还同青霭去尝过,确被菜式辣得泪眼涟涟,喝水如牛饮。 食多了辛辣,牙肉出血,也是常事。 再加上外祖帕中的血迹并不十分浓稠多量,她听了这套说辞,也是半信半疑地信了。 此后几天,便细心观察着何寅,见他确没有再口吐鲜血,便逐渐放下心来。 只是那一次乌龙,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是以每每写信,必定问候他身子可还康健。 其实阮笺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 外祖年岁渐大,她远嫁京城,不能在身边尽孝,难免时时愧疚。 如有可能,她想同裴则毓商量,将外祖接到京城来同住。 但眼下时局不稳,肯定并非最好时机。 还是等到朝局稳定了再说吧。 阮笺云又问了一些相熟的邻里,得知大家近况都好,便不由得十分欣慰。 她是问完了,但陆信却还一个没问。 瞧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靥,他忽得如鲠在喉,如同食了还未成熟的果子,舌底又苦又涩。 “你为何要嫁给他?” 他蓦然转了话题,阮笺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回想了一下他的话,才有些好笑地用一根筷子敲了下他的碗盏。 “小孩子家家,不要问那么多。” 陆信却不肯轻易罢休,又问了几遍,一双眼睛如同民间护院的狼狗,黝黑而执拗。 “你为何要与他成亲?” 话音刚落,骤然一阵风吹进来,一道温润的声音随之从门边传来。 “自然是因为两情相悦。” 阮笺云闻言霍然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下意识地,她“腾”地一下站起身。 小二跟在他身后,又是惶恐又是无措,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投到她身上。 纵然他只是个跑堂的堂倌,可瞧眼前之人周身气度,还有掌柜的对他的态度,便不敢阻拦。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裴则毓适时偏头,温声对他道:“没你的事,下去吧。” 他声音温和,人也生得濯然出尘,可小二触及到他的视线时,却还是骤然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当即垂头,诺诺地退下去。 小二退下,这房里便只剩他们三人。 裴则毓不急不缓地迈步进来,绣着银线的衣袖宽大如云,挥袖间便将房门带上。 他径直走到阮笺云身后,双手搭到她纤薄的肩上,轻轻将她按坐在凳上。 “站起来做什么?坐吧。” 声音含笑,唇角虽是勾起,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看见自己,为何会是这个反应? 好似白日见鬼一般。 随即十分自然地拉开阮笺云身侧的凳子,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正好阻隔在她与陆信之间。 阮笺云此刻才仿佛回过神来般,忙不迭便要解释:“殿下,这是……” 裴则毓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知道,这位是陆百户,”他微笑着,道,“你既是内子的阿弟,便也是我的兄弟。” 原本只有两人的房间被他骤然插.进来,陆信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硬邦邦道:“陆某身份卑贱,不堪与殿下称兄道弟。” 语气中的不屑丝毫不隐藏,甚至还隐隐含了一股挑衅之意。 裴则毓面色如常,仿佛丝毫没有被冒犯,淡淡道:“即便卑贱如蝼蚁,亦有仰望明月之心,百户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意有所指:“卿卿,你说是不是?” 猝不及防被波及到,阮笺云抿了抿唇,莫名有些不安。 不知为何,裴则毓虽是浅笑着的,她却总觉这笑容里含了几分寒意,令人如坐针毡。 但外人面前,丈夫的面子不得不给。 于是未答裴则毓这番颇有深意的话,而是转向陆信道:“殿下厚爱,你谢恩就是了。” 听到她向着自己说话,裴则毓垂眸,唇角笑意不动声色加深。 桌案下,捉了她的一只手,拢在掌中不紧不慢地把玩。 阮笺云发话了,陆信却不肯,咬了咬牙,兀自僵持了一阵。 最终,还是梗着脖子低声道了一句“谢殿下”。 裴则毓转头,对着阮笺云轻轻一笑。 “你未和我说过,今日是同陆百户一同吃饭。” 阮笺云被他笑得寒毛倒立,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恐惧,急忙解释道:“我……” “无事。”裴则毓打断她。 他忽得收紧力道,阮笺云拢在他掌心的手顿时被攥得生疼,几乎要飙出 眼泪。 “他乡遇故知,卿卿心中欢喜,我是知晓的。” “可你也该知会我这个做夫君的一声,对不对?” 她尝试着抽回手,却如同被铁钳夹住一般,牢牢钉在他的掌心,挣脱不得。 大脑疼得几乎麻木,完全记不得裴则毓在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见她如此乖顺,裴则毓笑了笑,大发慈悲一般松了手。 阮笺云骤然解脱,立刻抽回手,无声地“嘶”了一声。 藏在桌下的指尖发着颤,桎梏虽消失,痛楚却清晰,顺着指尖一点一点传到身体每个部位。 她垂下眼,眼睫颤动,不敢看身边的人。 他今日为何突然会如此反常? 这样的裴则毓,让她感到陌生。 她不说话,陆信也闭口不言,只是以一种不善的眼神紧盯着裴则毓,如一只刚刚长出獠牙的狼崽子。 气氛一时凝滞。 “怎地不继续了?”裴则毓往阮笺云盘中夹了一筷子金丝卷,贴心道,“可是我来,打搅了你们的雅兴?” 说到“你们”二字时,咬字尤其重。 陆信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阮笺云抢了先。 “原也只是半路碰上,如今吃完了,自然没什么话说。” “殿下,我们走吧。” 一声“殿下”,似恳请,似哀求。 裴则毓轻笑一声,凝眸看她:“卿卿唤我什么?” 阮笺云知他要听什么,却喉口哽涩,咬着唇不肯开口。 二人僵持了一阵,最终还是她败下阵来,低声道:“夫君。” “夫君,拜托,我们走吧。” 裴则毓满意地转头,笑着对陆信道:“百户可听到了?你阿姐与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了。” “今日招待不周,是九皇子府之过,百户日后再到食鼎阁来,只管挂我的账。” 陆信冷冷道:“不必。” 心上人在他眼前倚在丈夫肩头,称谓缱绻,语气温软,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 这一场景,令他心如刀割。 再也不能忍受,霍然起身,扔下一句“告辞”便落荒而逃。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忮忌,抽出剑来斩了她丈夫。 即便那人是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存在。 目送陆信背影匆匆离开,裴则毓收回目光,唇角笑意幽深。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激得暴露了心思。 裴则毓看得分明,陆信的眼神看向阮笺云时,充满了爱慕和痛苦痛苦;在看向自己时,却又饱含了妒恨。 他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目光看阮笺云。 如同占有物被觊觎般,令人出离愤怒。 他站起身,看也没看身后的阮笺云一眼,淡淡抛下一句“走了”便离开。 阮笺云抬起头,嘴唇紧抿,注视着他修挺飘逸的背影,眼眶发酸。 — 裴则毓在生气。 出了雅间,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人朝前走着,丝毫不顾及身后跟不上他脚步的阮笺云。 阮笺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走出食鼎阁,心情低落,便闷头只顾朝前面走,却不期然撞上一个坚硬的后背。 抬起头,是裴则毓居高临下的目光。 “去哪?” 他在问自己。 阮笺云有些迷茫,看了一眼自己要去的方向,小声问他:“不回府吗?” 出了这档子糟心的事,他肯定没心情逛了吧。 然而裴则毓只是淡淡看她一眼,转过头去,道:“今日是乞巧。” 他们约好了,今晚要一起去逛西坊的。 裴则毓一生气,话就会特别少,只说前半句,留着后半句让人猜。 阮笺云有些头疼,循着他目光望去,是去西坊的方向。 她想了想,大着胆子向前一步,仰起头,小心翼翼问他:“那我们还是去逛一逛,好不好。” 裴则毓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转身朝着西坊的方向走了。 阮笺云站在原地,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惆怅,紧跟上去。 人潮汹涌,裴则毓走得又快,她被人群推来推去,几乎要追不上那人。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挣出来,立刻伸手抓住他袖口,气喘吁吁:“慢点,慢点。” 这人一生气,便连手都不肯牵了。 裴则毓停下脚步,垂眼注视着她。 他步子迈得大,阮笺云为跟上他,便不得已连走带跑,一路又被人群挤来挤去,额上不自觉出了一层薄汗,将鬓边碎发黏在脸上。 妆容也花了,乌黑的眉晕染开,敷在脸上的脂粉剥落,露出底下天然细腻的肌肤。 再加上一双混杂了不解、委屈、疑惑、无奈的眼睛,十足一只落魄的小花猫。 看着面前这张斑驳的小脸,裴则毓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心硬一点。 他冷漠地收回眼神,就要继续往前走。 阮笺云实在走不动了,裴则毓本就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大,这一路走得飞快,她在后面恨不得插上翅膀朝前飞,哪里像是逛街,简直是逃命。 于是一咬牙,从后抱住他的腰。 身后骤然扑上一具温暖柔软的身体,裴则毓动作顿住,站在原地,静静等她开口。 孰料身后之人默默抱了一阵,忽地松开手,道:“好了,继续走吧。” 裴则毓闻言,冷厉的眼神立刻刺向她,目光阴戾得如能噬人。 阮笺云正低头调息着气息,完全不知裴则毓是以怎样的眼神在看自己。 她休息过来了,只要裴则毓高兴,她今晚陪着这人绕城走三圈都成。 哪知等了好一阵,身前的人却不走了。 正纳闷着,头顶忽地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今日为何瞒我?” 她可知自己今日连午膳都未用,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一刻不停地处理公务,就是为了晚上腾出时间与她相处。 公务处理到一半,听时良说食鼎阁的掌柜传来消息,说九皇子妃和城北骑兵营的陆信陆百户来了,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关系看着甚是融洽。 怪不得要去食鼎阁,原是为了宴请陆信。 他这边在满心期待夜晚的到来,她却枉顾与自己的约定,与旁人共进晚膳。 尤其,还是那个对她心怀不轨的所谓“阿弟”。 心中妒火翻涌,几乎滔天。 听到陆信质问“为何要与他成亲”时,便下意识地推门而入。 他看着气定神闲,步履从容,其实只有自己知道,“两情相悦”,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终于问出口了。 阮笺云心底一松,立刻解释道:“没有瞒你,是他主动缠上来的。” 说完又觉这话仿佛负心汉在面对妻子时推卸责任,又找补道:“没拒绝他共同用膳,是我之错。” “我原想赶紧同他吃完,便来寻你的,不想你来得这样快。” 裴则毓几乎冷笑一声。 这下倒好,还要嫌他来得快了。 “真的,没有骗你。” 见他无动于衷,阮笺云素来平和的性子也有些着急了,抬起衣袖,扬起脸,让他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头上的发髻。 因着他曾说过艳色很衬自己,阮笺云便特意择了一身浅紫的衣裙,连发髻和妆容都与青霭精心准备过,就是为着今晚与他出游。 不承想半路杀出个陆信,搅了两人的约会。 裴则毓垂眸注视着她的脸,少女约摸是说得有些着急了,脸上现出两抹浅淡的绯红,眼睛如含了水一般,直直地盯着自己。 原来,这些黏在颊上的发丝,花掉的墨眉,还有斑驳的脂粉,都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 于是想也不想,逼近一步,将她压在墙上,垂首去吻那张朱红水润的唇。 阮笺云还准备继续说,唇上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柔软触感。 反应过来裴则毓在做什么时,蓦地睁大眼。 这是在大街上! 她羞躁难耐,连忙抬高那人的衣袖,让它遮住两人的脸。 所幸此时天色黑得彻底,这一带又不如方才人流众多,灯也挂的少了些,才没人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 漫长的一吻结束,阮笺云 早已无力地攀在他肩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裴则毓任由她抱着自己,双手却十矜傲地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她。 再抬起头时,这下唯一完好的口脂也花掉了,沾到了唇外。 然而配合着她绯红的靥颊和水润的眸子,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诱人。 裴则毓眸色渐深,心底那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戾气暂时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而燥热的欲望。 阮笺云却对他的反应一无所知,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对不起。” 裴则毓垂眸注视着她,声音喑哑:“……为何道歉?” 阮笺云道:“其实你言中了,我遇上他,没同他明说与你今日有约,这是一错;擅自同他用膳,却未告知你,这是二错;出来后,又未主动要与你来逛西坊,这是三错。” “桩桩件件,没冤了我,你的确该生气。” 如今仔细一想,若是换到自己身上,她心里也定是不好受的。 “含渊,”阮笺云唤他一声,捞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边,用柔软的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我错了,你罚我吧。” 裴则毓喉结滚动一下,没说什么,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阮笺云被他看得心里没底,便低声道:“我是真的诚心悔过了,你不要气,下次定不会了。”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子一轻,下意识搂住就近的东西。 缓过神来,发觉原是自己被打横抱起。 裴则毓目视前方,阮笺云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如精心凿刻般雕琢的侧脸。 “去哪?”她搂住那人脖子,有些懵地看着他往人群的反方向走。 “去给花猫洗脸。”裴则毓答她。 哪来的花猫? 阮笺云听得一头雾水,但碍于裴则毓还没有说愿意原谅自己,便乖乖地窝在他怀中不动。 直到走到分支河流边,看到水中倒影,才蓦地瞪大双眼。 原来这人说的就是自己! 正文 第87章 侧妃“妹妹,若你是她,该当如何?”…… 天如墨玉,月似弯钩。 粼粼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对相依的璧人。 两人都蹲下身,一个浅紫,一个淡青,如神仙眷侣,分外相配。 只是下一瞬,倒影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打碎了。 裴则毓挽起袖子,鞠了一捧水,移到阮笺云面前,让她就着自己的手清洗一番。 阮笺云本想用丝帕净面,然而手伸入袖中,却怔住了。 “怎么了?” 裴则毓见她神色茫然,问道。 阮笺云有些懊恼:“我的手帕不见了。” 定是方才走得太快,又人挤人,不小心掉出来了。 正纠结要不要直接用手,一道月白色的方帕被递到面前。 “用我的。” 是裴则毓的帕子。 阮笺云接过,挽起袖子,露出一双雪白纤细的小臂,把手伸进河水,浸湿丝帕。 将帕子拧干后,才对着水面的倒影细细擦拭着面颊。 这方丝帕是裴则毓贴身放着的,经年累月,难免沾染了主人身上的气息。 桃花香气清冽绵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仿佛是那人的手,亲自抚过她面颊。 阮笺云莫名有些耳尖发热,便垂了眼睫,不想让身边的人看出自己的异样。 裴则毓在一旁静静候着她净面,看她动作一丝不苟,神色认真,仿佛在做什么很正式的事一般,唇角便不自觉带了点笑意。 阮笺云恐他等得不耐烦,便只草草将妆拭得差不多就停手了。 然而风不止,河水便总是摇曳荡漾,照得她的脸也如同西洋镜里般滑稽,看不清是否还有残妆覆在面上。 阮笺云无奈,不得不转过头去,抬起脸看裴则毓:“如何?” 她离得极近,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月光下,她的皮肤雪白细腻,如一块刚烤制出的新瓷,薄薄一层面皮紧贴着骨骼,眼珠黑得剔透,漂亮的瞳仁里完全能倒映出裴则毓的影子。 比起上妆后的冷艳,此时更多是一种天然的美丽,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全然不知自己散发着怎样的光华。 裴则毓垂眸凝着她,在柔软的面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很美。” 阮笺云闻言,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夸她? 瞧见她眼底分明的疑惑,裴则毓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指骨抵唇咳了一声。 “放心吧,洗干净了的。” 得他这么一句话,阮笺云就放心了,欲也要跟着站起。 然而起身时,许是蹲久了的缘故,忽然头晕腿软,向前扑了一踉跄,险些就要掉进湍急的河水里。 幸好裴则毓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住。 阮笺云被揽在裴则毓怀里,扶着那人的肩,还有些惊魂未定。 她今日盘了发髻,一只玉做的步摇插在发间,此时正巧抵在裴则毓的下颌,带来冰凉的触感。 裴则毓低头望去,见她头上还带了不少,少说也得有四五支。 于是不假思索,将那些看着沉甸甸的簪环都拔了下来。 没了发钗固定,阮笺云盘好的发髻一下便松了下来,满头青丝如瀑,柔顺地垂在背后。 她头上一轻,脖颈顿时轻松不少。 人却是懵的,抬起眼看着裴则毓,等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裴则毓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掂了掂掌中的几根钗环步摇。 竟比想象中还重了一些。 “不累吗?” 那么多发饰,一起插在头上,看着就沉,把人弄得头重脚轻,也难怪她险些栽进河里。 阮笺云揉了揉脖颈,诚实道:“重。” 拆下来之后,确实舒服了许多。 没想到裴则毓居然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可她也有所顾虑,指着他掌中的一根发钗道:“那个很轻,还是还给我一根吧。” 总不好让自己披头散发地上街,今日人多,若是碰到熟人,那该多尴尬。 裴则毓拈起那根簪子,指尖的重量远不似她描述中那般轻松。 于是松开她,道:“在这里等我一会。” 说完便转身朝着远处汹涌的人潮中走去。 阮笺云突然被晾在原地,不解又迷惑。 奈何人已经走远了,她不得已暂且用手拢住发丝,不让它们就这样随意地披在身后。 裴则毓说话算数,确实一会便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绕过阮笺云脖颈,替她将一头乌发轻轻拢好,又不甚熟练地用什么东西束起。 做完这一切,才松开手,垂眸看着她。 阮笺云伸手摸了摸发上,指尖触到了一根木制的细长柱体。 “木钗?”她颇为惊讶,问裴则毓,“哪里来的?” 裴则毓道:“方才过来时,瞧见有摊贩在叫卖这个,便有印象了。” 阮笺云闻言“唔”了一声,有些想笑。 他先前走那么快,还以为同自己一般,什么都注意不到呢。 又想起方才是裴则毓帮自己盘的发,便愈发好奇。 “你怎么会束女子的盘发?” 一面说着,一面想往河里瞧。 裴则毓眼疾手快挡住她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还不太会,日后会更熟练的。” 又半推半阻地将人带离河边,道:“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阮笺云被他带着,一时也忘了继续往河中看,只被迫道:“你走慢些 ,我跟不上。” 许是之前走太急了的缘故,又在河边蹲了许久,她眼下腿脚发软,每走一步,都感到小腿肚处传来钝钝的酸痛。 裴则毓闻言便停了下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上来。” 阮笺云面皮薄,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做出如此举动,推拒道:“还是算了,我自己也可以……” “走”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裴则毓打断了。 他声音似笑非笑:“背着,还是扛着,你自己选。” 怎么个扛法,是像她见过的那些船工扛麻袋一般吗? 阮笺云在脑中设想了一下,最终还是默默地趴在了他背上。 感受到背上传来的重量,裴则毓勾了勾唇角,站起身,背着她稳稳向前走去。 灯火绰约里,一个神清骨秀的年轻男子,背着一个同样容姿绝世的女子走在闹市中,本就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 这一路上,阮笺云感受到许多人投来的目光。 然而每当她试图望过去时,又看到路人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嘴角还略微扬起,如同努力憋着笑一般。 她不适应被这样注视着,便如鸵鸟一般把脑袋埋在裴则毓背上,不把脸露出来。 然而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还是如有实质,令她如芒在背,只想快些离开。 于是凑近裴则毓,在他耳畔小声道:“重不重?还是放我下来吧。” 她纤瘦得像一根柔韧的柳条,能有什么重量? 莫说只有一个,就算三四个她加在一起,裴则毓都能轻松地负在背上。 便故意颠了颠她,以示安慰:“不重。” 阮笺云怕掉下去,迫不得已搂住他的脖子,含了几分央求的意味:“放我下来吧,真的不累了。” 离九皇子府还有不远的距离,她实在无法顶着路人的目光承受这一段路程了。 见她坚持,裴则毓也没再作弄她,微微弯腰,将人放了下来。 阮笺云脚掌刚挨到地面,就觉袖中的手被人牵起,是熟悉的温度和力道。 她不由弯了弯眼睛。 果然是哄好了,都肯给牵手了。 裴则毓在河边时说时辰不早了,然而眼下街上却并非如此,喧嚣肆笑声灌耳而入,明明热闹得紧。 阮笺云悲哀地发现,即便裴则毓把她放下了,依旧有不少人朝着自己看过来。 她有些不堪其扰,以袖挡面,仰头对裴则毓嘀咕:“今日人真多……” 语气罕见地含了一点幽怨的意味,但因为声音温软,便如同在对人撒娇一般。 裴则毓垂眸凝了她片刻,忽地笑出声来。 阮笺云莫名其妙:“在笑什么?” 裴则毓偏头轻咳一声:“没什么。” 正巧路过一道巷子,他牵着她的手,钻进了巷子里。 这道巷子很窄,堪堪够两个人并肩而行,裴则毓便索性将阮笺云半搂在身前,如此便多出了半个人的间隙。 “这是条小路,平日很少有人烟,可以从这穿回府里。” 许是因为鲜少有人到这里来,巷里没有灯笼,除却头顶银亮皎洁的月光,竟再无别的光芒。 四周黑漆漆一片,隐约能辨得前路,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但因为身后便是裴则毓源源不断传来热度的身体,阮笺云倒也不怎么怕。 “殿下今夜是宿在书房,还是回卧房?” 裴则毓很满意她用了“回”这个字,捏了捏她手心:“说好了的,今晚陪你。” 阮笺云应了一声,心中腹诽。 这人这样说话,仿佛自己很缠人似的。 “殿下最近忙吗?” 裴则毓“嗯”了一声。 “日后还有可能更忙。” 忙得可能会抽不出时间来陪她,所以先提前知会她一声。 不过…… 裴则毓垂眼,敛去眼底的一丝情绪。 等忙完这最后一次,他就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来陪她了。 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垂首,在她耳边低声道:“给你下情毒之人,是阮贵妃。” 阮笺云早便从裴元斓处知晓了,闻言也没显出意外之色,反应颇为平淡。 裴则毓瞧她的反应便猜到了:“四皇姐已经告诉你了?” 阮笺云点点头。 见预料得证,裴则毓有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看来裴元斓的手,比他想象得伸得刚长,更远。 “陛下可能不会动她。” 所谓不会动,就是会废、会禁足,可是不会杀她。 只要阮贵妃一息尚存,来日东山再起,不过成帝的一念之间。 平淡的语气,告知阮笺云几乎已成既定事实的未来。 阮笺云闻言,藏在袖中的双手霍然紧握成拳。 她脚步停住,不再往前走了。 裴则毓也并未催促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候着。 “……为什么?” 声音低而冷,如一柄凝结的冰锥,透着浓浓的寒意。 “因为阮玄?” “可她犯的,明明是谋逆杀头的大罪。” 纵然阮玄再是朝廷肱骨,再是有从龙之功,也绝不可能因为他而姑息阮贵妃对储君的谋害。 裴则毓听见她直呼阮相大名,眼底不由流露出一丝兴味,几乎要低笑出声。 一个称父皇为“陛下”,一个直接唤生父的大名。 他们还真是连不孝这方面都出奇登对。 然而下一瞬,却立刻收了笑意。 怀中的人,在细细地发着抖。 掌心里的小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纤细五指死死抓住他袖口,将原本平展的袖云生生扯出再展不平的褶皱。 阮笺云永远忘不了,自己发现被和裴则桓关在那间宫殿里的时刻,有多么恐惧、多么绝望。 其后几日,甚至夜半惊醒,发觉自己背后冷汗濡湿了衣衫。 是听着身旁裴则毓静深的呼吸声,才逐渐平息下来的。 大梁再是民风开放,可女子名节,也事关一个家族的声誉、脸面。 阮婧为了害她,甚至不顾阮筝云的婚事,乃至整个相府的名声。 可自己何辜? 回京三日,便被生父当做筹码草草送嫁,被京中之人嘲笑、排挤,视为众矢之的; 万幸所嫁是良人,敬她、护她、爱她,让她不至蹉跎一生。 可如今,就连她唯一的幸福都要毁掉吗? 更何况,还有她娘的死。 从种种迹象来看,阮婧在这其间绝不无辜。 生死之仇,平生之恨。 叫她如何放得下?如何不恨? “为何?” 阮笺云死死攥住他袖口,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执拗地追着要一个答案。 “她凭什么,做了错事,却能逃脱惩罚?” 声声质问,如同颗颗尖锐的石子,砸进裴则毓心底,激起“咚”的回响。 他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弱小的自己。 面对仇人,纵有滔天仇恨,却又无能为力的痛苦。 于是紧紧搂住阮笺云,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偏过头,不断吻着她的鬓边,低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我保证。”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似安抚,又似承诺。 阮笺云冰凉的身体因着他的靠近,逐渐回暖起来。 她默默无言,眼底酸涩,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心中只余死寂一般的颓然。 裴则毓柔缓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六皇子近来办了件大事,有功在身,此时罚他母妃,会使朝中六皇子一党激愤。” “阮相素有贤名,劳苦功高,他在前朝的地位,就是阮贵妃的底气。” “陛下对她是何态度,对阮家就是何态度。” 朝中势力交错复杂,如虬结树根,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成帝的每一个决定,都如覆薄冰,须得慎之又慎。 “而且……” “陛下对阮贵妃,仍有旧时情分在。” 据他所知,阮婧与成帝年少相知,更是在成帝登基后,后宫中的第一个人。 即便如今彻底撕开阮贵妃天真烂漫的外表,发觉她内里的狠毒和欲壑,也总会在看见这个人时,回忆起那些纯真无邪的少年往昔。 成帝会失望,但还不至厌恶。 唯有他厌恶了,才会使阮婧走向灭亡。 阮笺云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呼吸轻浅,恍若无声。 她闭了闭眼,道:“我失仪了。” 她素来内敛,即便有再浓烈的情感,也都被深深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今日如此情绪外露,实属罕见。 可阮笺云只是不说,不是不恨。 “是,”裴则毓把她扣在怀中,一 下又一下,轻抚着她肩胛突出的脊背,“但这无妨。” 因为是在他面前,所以,都没关系。 他和她,有着相同的仇恨,以及相同的敌人。 剩下的路途,两人鲜少言语,只是无言地走着。 纵然抑郁得到排解,阮笺云神色也一直是淡淡的。 直到回府后,青霭迎上前来,却看到她的一瞬间,小嘴顿时张开得能吞下鸡卵。 随即,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夫人,你的发髻是怎么回事?” 发髻? 阮笺云伸手摸了摸鬓发,瞧着青霭的表情,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裴则毓见状立刻咳了一声,道:“我忽然想起还有公务尚未完成,先去书房一趟。” 说完不待阮笺云回应,便迅速退出卧房。 动作之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他。 阮笺云有些诧异,但听他说是公务,便没有阻拦。 一转眼的功夫,青霭已经将妆镜台上的铜镜取来了。 看清铜镜的那一刻,阮笺云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过去。 她跌坐在榻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美人生得清雅绝尘,可那一头乌发,却被束得乱而松垮,不仅鬓边散下几缕,甚至极不对称,左边要高出右边两倍不止。 阮笺云从前是不甚在意装扮,可她只是懒于在外表上捯饬,并不代表会愿意以这样的形象见人! 无怪乎旁人总是盯着自己看,想是从未见过有人顶着这样一头乱发上街,心中暗笑罢了。 青霭忍着笑,上前为她更衣。 “夫人这是遇着什么了,怎么全须全尾地出去,逃了难一般地回来了?” 不仅发上珠钗都没了,就连出去前精心上好的妆也全然消失了,素着一张脸回来的。 阮笺云心情正郁结,三言两语将经过讲与她听。 青霭听完弯着腰,连肚腹都要笑痛了。 “那夫人日后让殿下多练练手,想必不日就可以取代奴婢的位置了。” 阮笺云这才反应过来裴则毓方才为何要匆忙去书房,想必就是为了躲过这一阵的劫。 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也没给他留灯,径自沐浴过后便上床了。 卧房中的烛火熄了不到两刻,就听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寂的黑夜里尤为明显。 阮笺云闭着眼,道:“回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顿住。 身后随即靠上一具温暖的躯体,裴则毓将头埋在她颈间,若无其事道:“吵醒你了?” 阮笺云哼笑一声,转过身来,埋进他怀里。 “放心吧,不曾恼你。” 最初瞧见铜镜里的自己时自然是气恼的,可方才转念一想,若裴则毓挽发十分熟练,她心中恐怕会更不是滋味。 如此,倒也不怎么生气了。 反而是心里那股郁气经这么一闹,顿时散了不少。 裴则毓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吻在她眼睫上。 “卿卿虚怀若谷,为夫敬服。” 阮笺云阖着眼受了他这一句应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倦意渐浓。 今日疲累,在熟悉的怀抱里,让人分外安心。 夏夜静谧,一夜安眠。 — 裴则毓果真没说谎。 此后数日,他确比从前更忙了,时常进宫面圣,甚至直接歇在宫里,连府邸都两三日才一回。 阮笺云一个人待在府里,纵然偶有裴元斓相伴,可不知为何,日益觉得无趣。 没有了裴则毓,这座偌大的府邸便如一座空宅,将她锁在其中。 即便出门,也并非全无顾忌,京城规矩太多,她又代表了九皇子府的颜面,不得不时时小心谨慎,以免落人话柄。 面对四方的院墙,难免忆起宁州瓦蓝的天,起伏的山,汨汨的河。 儿时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心情,好似再也不会有了。 今日却有些不同。 夏燥之际,鸣蝉不止,她才午歇起来,正有些神思倦怠,却见青霭面色犹豫地进来通报。 “夫人,侧妃殿下来了。” 哪个侧妃? 见阮笺云一时没想起来,青霭提醒道:“是太子侧妃。” 阮笺云闻言,瞌睡虫立马跑了个精光,登时清醒过来。 她一面更衣,一面对青霭吩咐道:“快将殿下请进来。” 待她收拾妥当出来,便见楚有仪坐在榻上,正品着她新烹的一壶茶。 抬起头见到自己,便微笑着叫了一声“妹妹”。 她待阮笺云素来亲厚,自第一次见面后,便一直如此唤她。 “嫂嫂今日怎得过来了?” 阮笺云朝她身后看,却并未看到其他的身影。 “没将琅儿一并带过来吗?” 楚有仪道:“那丫头正在午睡,难得乖巧,我便让奶母照拂着了。” “今日来找你,也并非有事,只是我不愿待在宫里罢了。” 说着,唇角笑意不自觉多了几分讽刺。 “这几日,陛下以太子身体劳累,不宜过度用心为由,免了他的辅佐监国之责。” 所以这些日子,太子无需处理朝政,大部分时间便都待在东宫里。 她无法也不愿再整日面对那人,索性向姑母借口探望娘家,出宫来散散心。 只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便到了九皇子府。 “妹妹素来聪慧,嫂嫂有一惑,不知妹妹可解得?” 阮笺云不知她话题为何跳转得如此之快,但楚有仪待她亲厚,自己也想为她出一份力。 于是道:“嫂嫂但说无妨,我自当尽力而为。” “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一表妹的处境罢了。” “她成婚已有二载,与夫君育有一子。” “夫妻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虽说待她冷淡了些,但她丈夫是个做大事之人,于是自觉姻亲美满。” “直到一日,她发现深爱的丈夫,其实另有所爱。” 楚有仪唇角含笑,凝眸睇她。 “妹妹,若你是她,该当如何?” 正文 第88章 决断她会狠下心离开裴则毓吗? “若你是她,该当如何?” 院中的蝉不知何时已经被下人尽数粘了去,屋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楚有仪与皇后说话的方式很像,素来端庄柔和,只是比皇后少了一份雍容,一听便是贤淑如水的名门闺秀。 然而今日,阮笺云却莫名从她方才的话里听出一丝尖锐。 是自己的错觉吗? 她敛下眉眼,不答反问:“嫂嫂心中可有决断?” 楚有仪道:“正因没有,今日才特来向妹妹请教。” “嫂嫂高看我了。” 阮笺云依旧垂着眼,注视着盏中的茶水,看那平静的水面映出自己平静的眉眼。 “若嫂嫂不介意,可否容妹妹问些问题?” “你但问无妨。” 得了楚有仪的授意,阮笺云才道:“敢问嫂嫂家表妹,如今可还爱着她的丈夫?” 楚有仪闻言一怔。 她万万没料到阮笺云会问出这个问题,顺着这个问题想去,一时也不由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 自己还在爱裴则桓吗? 自记事起,楚有仪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 她出身望族楚氏,是金尊玉贵的楚家嫡女,更是当今皇后的亲生侄女。 这样的家世,日后入主凤仪宫,仿佛已是板上钉钉。 所以身边众人无时无刻不在鞭策她,上至祖父母、父母,下至奶母、侍女,无不对她寄予厚望。 楚有仪也一直是这样要求自己的。 天色未明,她便起来温书、学习,只因未来的皇后不能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更必须像一个先生,要在皇帝迷茫时为他点拨一二,方才能在前朝搏得一个贤名。 夜至一更,她甚至还没有入睡,而是一遍又一遍跟着宫里来的教习嬷嬷习练礼仪,行走、用膳、伺候夫君,说话应当柔声细语却又掷地有声,仪态应当端庄威严却又不能过于刻意…… 前十九年,日日如此,未敢懈怠分毫。 答不出问题被夫子打手板时,仪态出错被嬷嬷罚跪时,楚有仪一直都是靠着深藏在心底的念想坚持下去的。 身边人都说,当今太子端方雅正,肃穆庄严,是个不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人,将来定是一国明君。 有他在,是大梁之幸。 而这样瞩目的人物,未来会是她的夫君。 怀抱着这个甜蜜的执念,她终于熬过了前十九年,在一道良辰吉日,穿着喜服踏进了东宫。 虽然暂时只能做个侧妃,虽然他对自己不甚热络,虽然成婚两年后,他们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 但那又何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已是佳话。 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有一天,这个渊渟岳峙的男人会被自己打动呢? 楚有仪盼望着,期待着,终于一朝黄粱梦醒,不得不面对这惨痛的、血淋淋的事实。 那人从前完美无瑕的形象在她心里轰然坍塌,在震惊之余,她竟生出一丝掩藏不住的厌恶。 厌恶那个人的声音,动作,言语。 更厌恶他的冷漠,伪善和低劣。 但前十九年的执念不可能在顷刻间便消失不见,她无法平衡内心复杂的情感,于是便只能暂且逃避。 沉默了良久,楚有仪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迷茫。 “……我不知道。” 话一出口,她方觉有些暴露,又勉强找补道:“我也问过我那表妹相同的问题,她含糊着应了我,是以我也不清楚她到底还有没有情。” 阮笺云颔首以示明了,又发觉楚有仪欲言又止,便静静地候着她。 楚有仪暗自挣扎了一阵,道:“若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 “若有情,那便好办了。” 阮笺云答她:“若是我,便会留下,继续陪在那人身边。” 果然。 楚有仪有些自嘲地一笑,或许自己今日便不该来寻阮笺云。 原还隐有希冀,希望她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助自己拨云见月,却不想还是一派庸俗之词。 留下,不就是劝她继续隐忍吗? 但她教养良好,自然不会只听一半的话便起身告辞。 于是耐着性子坐在原位,等着阮笺云接下来会说什么。 “留下,并非为孩儿着想,也并非隐忍,只是因为有情罢了。” “爱一个人,是只求他好,其余便无所求。” “至于他是否也同样爱我,是他的因果,与我无关。” “人生在世,唯求自己心安就够了。” 楚有仪这下彻底怔住了。 她还从未听过如此有违常理的话,什么爱人是自己的事,与被爱的人无关;什么应向内求,勿向内求。 这话说得着实令人耳目一新,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些许禅意。 楚有仪不自觉向前倾身,追问道:“那若无情呢?” “无情?” 阮笺云抬手为自己沏了一盏茶,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将肌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分明。 她坐在那里,眉目平静,语气浅淡,竟有一种任天塌下来也步履不惊的意境。 “那自然更好办了。” “分产,和离,将骨肉改姓,然后带走。” 寥寥几个字,分外干脆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有仪坐在她对面,被这句话惊得瞠目结舌。 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仅此而已?” 阮笺云闻言看他一眼,似是奇怪她为何会这么问。 “嫂嫂觉得还缺些什么?” 楚有仪有些语无伦次:“不……这一切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单说和离吧,自古儿女受家族供养,他们的亲事都是世家大族间的纽带,哪是说和离便能和离的。” “即便顺利和离了,对女子名声也多有损害……” “还有改姓,孩儿的姓氏怎可随意更改,若日后因着未随父姓,遭人欺凌可如何是好?” “最后,若是要走,还能走到哪去?” 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袖,苦涩道:“普天之下,何处不相同。” 姻亲仿佛一道身契,将女子牢牢束缚在夫家身上。 卖身为奴,卖己为妻,有何区别。 自己远无法像阮笺云说得这般干脆抽身,她是活生生的人,并非书肆里那些看了大快人心的话本主角。 而且,如此处理之法,便好似将她这二十年的人生通通葬送了。 女子若不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又凭何在史书上占有一席之地呢? 谁知阮笺云闻言,却轻笑一声。 她反问道:“勋贵之家,不事田耕,如何能供养儿女?” 楚有仪道:“自然是靠着田庄佃农……” “那便是了。”阮笺云打断她。 “因此,不是家族供养的你,是百姓的一谷一粟,将你供养成人。” “那做事时,便只需考虑是否有损民利便是。” “表妹若和离,既不会引起时局动荡,也不会致使万民流离失所,如此说来,又有何不可?” 楚有仪忍不住道:“那日后归去,又以何颜面面对父母,面对列祖列宗?” “若是你,该如何面对阮相?” 高门大户的子嗣,自出生起,便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 选不得,逃不脱。 阮笺云静静地看着她。 “嫂嫂,”她轻声道,“世间安得两全法。” 不愿舍弃之人,是什么都不会得到的。 更何况,她对阮玄、对相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嫁给裴则毓,还了这一遭生恩,便已两不相欠。 “至于名声有损,”阮笺云顿了顿,缓缓道,“人言可畏,我自是知晓的。” “但嫂嫂,这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大。” 她从前生活在宁州,自然清楚,百姓不会知晓当今皇帝皇后的名讳,不会知晓京城有哪些公侯伯爵。于他们而言,知道今岁是否旱涝,税租是否良善便够了。 因此,更不会知晓新来此地的人是否曾是哪家高门的女子,又是否与人和离。 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是逃避不错,但更多的是伊始。 “至于骨肉,若实在无法带走,便留下吧。” 比做一个忍辱负重的母亲,她更宁愿选成为自由自在的自己。 “你……” 楚有仪被她这番话震住,张口半晌,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忽然泄掉浑身力气般,颓然地以手掩面,声音低哑。 “……到底夫妻情分一场,怎可能那样快便不爱了。” 这才是楚有仪痛苦的根源。 她是重情重义的女子,永远无法成为那种薄情寡恩之人。 这份善良,是有幸,亦是不幸。 忽觉手背一热,有柔软的触感覆过来,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阮笺云握住她的手,似一种无声安慰。 “嫂嫂。” 她声音轻柔,低声道:“不是不爱,只是要你更爱自己。” “你今岁不过二十有一,正是大好年华,又何必在不相干之人身上蹉跎,岂不浪费了一生?” 这世间,有好山,好水,好人,困在京城一隅,如何见识世上万般风景? 说不定日后回首,方发觉此时之痛,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刮骨疗伤 ,方能病愈。 万顷日光自天际撒下,普照万物,落在院子里,照得满园金黄。 楚有仪看着面前的女子,心底忽得生出一股由衷的羡慕和敬服。 羡慕她身无家世之绊,可自由做自己;又敬服她心思通透,惊世骇俗。 她攥住自己的手帕,将那方平展的丝帕都拽出折痕。 低声道:“容我再想想。” “嫂嫂说错了吧,”阮笺云温声道,“嫂嫂只需将这番话告知令表妹便是,那是她的人生,由她自己做决定便好。” 楚有仪闻言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甚至忘了维护“表妹”这一身份,见阮笺云为自己找不,当即轻咳一声,颔首应是。 做决定,不必急在这一时,但她的心境此刻却是大大地变化了。 “日后,你还是不要唤我‘嫂嫂’了。” “若不介意,便同我那些姊妹一般,叫我‘仪儿姐姐’便是。” 她与她,本该便是楚有仪与阮笺云,两个独立的个体之间交往,又凭什么只靠丈夫间的亲缘相交? 阮笺云察觉到她身上隐秘的变化,不由得弯了弯眼睛,从善如流:“仪儿姐姐。” 楚有仪笑着应了一声。 她想起方才阮笺云的话,想起尚在东宫安睡的女儿,眉眼间不由又盈上一抹忧愁。 “姐姐怎么了?” “无事,”楚有仪勉强笑了一下,“只是想起琅丫头了。” “你年纪尚小,恐怕还不知晓,这儿女对母亲的牵绊。” 裴琅刚出生时,不知因何浑身起了红疹,不吃不喝,整夜哭嚎,无法安眠。 她在一旁守着,心急如焚,称作锥心之痛都不为过,只恨自己无法代替女儿受罪。 如此情境都忍受不了,又让她如何放下轻易放下自己的骨肉? 阮笺云还没有孩子,想来应当是理解不了自己做母亲的这份心。 “对了,”她想起什么,视线下移,看向阮笺云的腹部,“你与老九也已成亲半岁,可有动静了?” 阮笺云原本正在饮茶,闻言顿时呛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提到自己了? 将那口茶咽了下去,才道:“劳姐姐记挂,似乎还未有迹象。” 她今早才发觉自己来了癸水,那眼下自己身体里肯定是还没住进另一个人的。 不过楚有仪提醒得也正是时候,待裴则毓下一次归家,自己也该和他说一下这个。 他现在仕途正忙,她也因为朝局不安,眼下并非是迎来一个小生命的最佳时期。 阮笺云其实是很喜爱小孩子的。 许是童年父母的残缺,让她诞生了一种隐秘的期待,如同对幼时那个自己的弥补一般。 若自己有了孩儿,定会亲自教导她/他,双亲之爱健全安稳,不叫她的孩儿再承受一遍自己儿时的苦楚。 “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的。” 她不好坦言目前还不想要孩儿,便企图含糊过去。 楚有仪却听出她话中的意图,一时好笑,只当她年纪还小,正是贪玩之际罢了。 左右还年轻,也不必急于此时,因此倒也没有出言敦促。 不过又记起阮笺云自幼丧母,担心她不清楚那些避.孕的法子,于是招手让她凑上前来,小声道:“不管是何药,都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你若暂且还不想要孩儿,便去寻些羊肠衣之类的……” 阮笺云听得面颊发烫,又不好拒绝她一番好意,只得嗫嚅地受着。 至日落时分,楚有仪才终于准备回宫。 临行前,她拉着阮笺云的手,有几分不舍。 “妹妹今日一言,我受益良多,着实感激不已。” 阮笺云轻轻回握她的手,微笑道:“姐姐待我亲厚,我自然也视姐姐的表妹为亲人,不过一些胡言罢了,若能帮到表妹分毫,便是笺云之幸了。” 楚有仪原还忧心阮笺云会看穿这件事,此时听她主动提起表妹,方才松一口气,心道幸好自己没有暴露。 都坐进马车了,又探出窗子朝阮笺云挥手道别:“妹妹若有空,多来宫中寻我闲话,琅丫头也想你得紧。” 阮笺云笑着送别她:“好。” 直至东宫的车架消失在视野镜头,才骤然泄力,身形一歪,靠在青霭肩上。 青霭吓了一跳,慌忙支起她:“夫人怎么了?” “无事,不,不过癸水来了,有些腹痛罢了。”阮笺云倚在她肩头,有气无力道。 事实上,自第一句,她便听出来了。 哪来的表妹,分明就是楚有仪自己。 定是那日太子回宫后神智昏沉,才吐露出了什么,引得楚有仪如此神伤,甚至散步都散到了九皇子府门前。 可阮笺云听得出来,楚有仪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只是十分痛苦迷茫,所以才会找到自己面前,如溺水之人抱紧浮木一般求救。 于是小心呵护了楚有仪的谎言,又以诚交心,告诉她自己会如何处理。 所幸,楚有仪是个聪慧的,听得进劝的女子,也没白费自己口干舌燥说这样久。 癸水期她本就体虚无力,今日又与楚有仪交谈了如此之久,人一走,难免就坚持不住了。 窝在床褥里,抱着青霭泡的红枣枸杞水小口小口啜饮着,心思却飘忽起来。 那些楚有仪对她的反问,此时不由得浮现在脑海里。 身为旁观者时,她自然能权衡利弊,理性应对。 但楚有仪有一处说对了,人之为人,就是因其血肉情意,无法一息之间就能干脆割舍。 若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面对这些呢? 她会狠下心离开裴则毓吗? 想到此处,忽猛然惊醒,发觉自己方才胡思乱想了许多。 心底摇摆不定,此刻竟也有几分理解楚有仪的纠结。 她性情素来平和淡然,对旁的都无甚追逐之意,从不强求。 唯独于爱这一字,宁缺毋滥。 若是不纯粹的爱,她宁愿割舍,也不肯将就。 这样敢爱敢恨的性格,也不知是随了谁。 譬如,她从不奢求来自阮玄的父爱,甚至于厌恶。 即便阮筝云是无辜的,可她的存在,却时刻彰显了阮玄对于母亲的背叛。 不会的,阮笺云安慰自己,裴则毓绝不会背叛自己。 然而冥冥之中,却忽然有些不安。 忽得一阵大风吹来,刮得树枝“哗啦啦”作响,似不堪承受,落下许多断枝。 抬头望向皇城方向,却见天际浓云密布,似又要有大雨倾盆,淋湿整座帝京。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待几日过后,裴则毓终于回府,取些东西。 “陛下近来身子不适,便暂时停了朝会,于病中静养。”裴则毓告诉她,“太子之职又尚未恢复,是以眼下朝中正缺人手,我不好离开。” 涉及到朝堂之争,阮笺云难免忧心。 若这是成帝和太子联手设的一个局,就是为了测试裴则毓忠心与否,该怎么办? 她恐他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当做了攻盾的矛。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踮起脚,给他拂去肩上的灰尘,道:“注意身子,万事小心。” 裴则毓捉了她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好。” “对了。” 阮笺云想起楚有仪那日来说的话,迟疑着将暂且不要孩儿的决定告诉他。 裴则毓想也不想便应好。 他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眼下确非最佳时期,她若有孕,难免使自己分心。 裴则毓眼底流淌着幽暗的光。 待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再谈论子息也不迟。 反正,他的孩子永远只会从她一个人的肚子里出来。 两人匆匆一见,便又分离。 时至八月,相府嫡次女终于出嫁。 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目喜庆的赤红,好不热闹。 阮笺云去帮她送嫁,在卧房里时,看着阮筝云上好妆的面容,忍不住赞叹一句“倾国倾城”。 阮筝云自然记得她出嫁那日时,自己也说过相同的话,于是好笑地拉住她手,撒娇地让她不要取笑。 至堂前,徐氏早已泪眼婆娑,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没说两句便语气哽咽,甚至要喝口水才能继续说下去,紧紧抓着阮筝云不舍她走,险些误了吉时。 阮笺云漠然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不经意地一瞥,发觉阮玄平日冷肃的神色竟也柔和了许多,眼中竟还带有淡淡的红意。 轮到对阮筝云的训诫,竟是一句也没有提孝顺公婆之类的俗话,只道: “你永远是相府的女儿,无论何时,都可以回来。” 阮筝云何时见过寡言冷语的父亲说出这般温情的话,一时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唤他:“爹……” “快去吧,”阮玄眼圈似是又红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恢复原样,“别误了吉时。” 阮笺云站在一旁,看着一家子温情脉脉的画面,忽觉分外讽刺。 原来爱与不爱,这般分明。 握成拳的双手忽然松开,似释然,似洒脱。 她不曾言语,转身离开了相府。 时间好似突然加快 了许多,转眼之间,已是落叶满地,秋风寒凉。 那日阮笺云正在府中休息,一道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从宫中传来。 六皇子裴则逸,受封贤王,赐西南为封邑,不日便会搬离京城。 与此同时,裴则毓也从秘密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封王前日,成帝曾拖着病体去到容华宫,发了雷霆之怒。 “阮贵妃疯了。” 正文 第89章 往事(一)“想不想知道,你娘是怎么…… 入秋之后,寒意渐浓。 时局近来多不太平,六皇子草草封王离京,太子赋闲东宫,唯独九皇子得成帝器重,常被宫人撞见侍奉君侧。 朝中原有的东宫、六皇子两党,尚来不及大展身手,就被成帝如此雷霆之举拆散了去。 圣心难测,一时人心惶惶。 渐渐的,朝臣之中拥立九皇子裴则毓的声音竟也多了起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原先大部分归属六皇子一派的户部。今岁刚上任的户部侍郎段懿,更是坚定不移的九皇子党。 段懿此人,在朝中也多有些风言风语。 他是今岁科举探花,满身才华自是有目共睹。 然而他乃孤身一人,在京中并无根基扶持,与京城某些高门沾亲带故的陈玉韬至今还在翰林院苦苦熬资历,不过区区六品,他却扶摇直上,一下便补了阙,当上了从三品的侍郎。 若说背后无人,自是不可能。 但他身后之人隐藏如此之深,竟寻不到蛛丝马迹,着实令人忌惮。 公开支持九皇子,自然是裴元斓授意的。 自段懿在户部任职后,便正式从四公主府邸搬了出去。 那是段懿最后一日待在公主府,他站在院落里,问她为何做出如此决定。 秋日日光仍盛,空气却早已冷了下来。 裴元斓背对着他,正俯身修剪着一束花枝。 金晖落在低挽的发髻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面容沉静如旧,明明该是温暖的画面,却莫名让人觉得寂寥。 她看也没看段懿,手中小巧锋利的银剪轻轻一动,“咔嚓”一声,一根斜出的花枝便掉到了地上。 “段大人。” 从前裴元斓是从不这么唤他的,平日大多是颐指气使的“你”;被哄得高兴了,便叫他“小蝴蝶”;偶尔被逼急了,还会直接叫他“属狗的”。 可如今,她是今上四公主,他是年轻的户部侍郎,裴元斓这句称谓,礼貌之中亦含了无尽的生疏。 “你僭越了。” 她是助他直上九万里的好风,更是捏着他颈上项圈钥匙的主家。 因此,裴元斓的决定,段懿只需遵从照做,无权置喙。 说罢,对他的反应不闻不问,只吩咐下人将满地残落花枝收拾一番,便径直进了屋子。 如此干脆利落,竟是一句旁的话也再没对他说。 段懿站在紧闭的门前,眉目间是不同于往日的娇纵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锋利冷然。 他盯着裴元斓的卧房,目光是说不出的锐戾。 站了许久,终于有下人奉了裴元斓之命,颤颤巍巍请他出去。 他这才垂下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 裴则毓从宫中秘密传出消息的第二日,便有一道旨意随之传进九皇子府。 是皇帝的亲笔,命九皇子妃即刻进宫一趟。 来宣旨的太监不是旁人,正是卢进保。 他鬓发皆白,手执拂尘,身形清瘦,周身气质温和从容,若非一身太监衣装,被人错认为仙风道骨的隐士也不为过。 阮笺云收到旨意,一颗心在胸膛里震跳不止。 是裴则毓出事了吗? 然而面上却是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道:“劳公公稍候片刻,我更衣了便来。” 卢进保回以她一礼:“皇子妃不必着急,老奴就在这里等您。” 念着成帝在宫中等待,阮笺云很快便出来了。 她心中没底,状似不经意般道:“可否问公公,我家殿下近来在宫中如何?” “皇子妃放心,九殿下深得陛下信任,只是日夜侍奉君侧,难免辛苦。” “但待见到皇子妃后,想必会安慰不少。” 卢进保说话依旧滴水不漏,却若有似无般透露出些微讯息。 阮笺云原已做好什么都打听不到的预料了,然而听到这番话,心底不免有些惊讶。 她正欲道谢,瞧见卢进保神色,忽得有些疑惑。 卢进保方才看着自己的眼神中,分明含着一丝怜悯。 可待她再欲辨认,却发觉其眼底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宁静,方才那一瞬,仿佛幻觉。 是自己看错了吗? 阮笺云不好盯着人家面容太久,不得不收回了目光。 心中虽迷茫,但所幸方才听卢进保之言,裴则毓在宫中一切安好,悬起的心便放下了大半。 马车驶进了宫门,却并非是去成帝日常会见来人的宫殿,而是朝着另一处阮笺云十分熟悉的宫殿走近。 她察觉到身下马车停了,撩起帘幕,看见满目熟悉富丽的装潢,不由一怔。 由青霭扶着下马车时,心中仍是不可置信。 旋即转过身,看着卢进保道:“公公这是做什么?” “回皇子妃,这是陛下的意思。” 卢进保朝她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够他们两人听到。 “陛下已经决定将阮氏赐死,明日便将白绫、鸩酒和匕首送来。” “阮氏死活闹着要见您一面,陛下不堪其扰,便命老奴将您带来。” 原来是阮婧想见自己。 阮笺云静默良久,轻声应好。 卢进保见她肯配合,便朝着守门的侍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将门打开。 自六皇子封王那日,阮氏便疯了。 她神思混乱,口中话语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又时常攥着如剪子、发钗等尖利之物,见人便扑上去要刺伤他们。 容华宫里的侍女太监一时躲避不及,好几个都负了伤,人人苦不堪言。 直到成帝派了身强力壮的仆妇和侍卫守着,才终于制住她肆意伤人的举动。 两个侍卫放下交叉的长枪,合力将门拉开。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夹杂着灰尘的空气便扑了出来。 似是许久不曾开封,竟还隐隐含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阮笺云站在门外,深深呼出一口气,带着青霭走了进去。 才入殿内,便听一道沉沉的女声遥遥传来。 “让那个奴婢滚出去,你一个人进来。” 阮笺云闻言,看着那个上首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轻笑出声 “姑母如今身为阶下囚,将死身,不知又比奴婢上高贵多少?”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冷淡:“你,也配与我谈条件。” 听到她如此不加掩饰的嘲讽,阮婧当即剧烈挣扎起来,似是想要俯冲到她面前 然而却 如同被什么东西拽着般,终究无法逃脱那一道座椅的掌控。 青霭目力极佳,一眼看到那道身影身后的隐隐黑灰之色,附在阮笺云耳边小声道:“夫人,她双手应当是被锁在座椅上了。” 阮笺云微微一哂。 怪不得今日如此安分,原来是有心无力。 上首之人目光恨毒地盯着她,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想不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听她提到母亲,阮笺云目光顿时一凛。 她冷然回视着阮婧,一言不发。 阮婧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想,当即大笑起来。 不知是因什么缘故,她笑起来时,声音呕哑嘲哳,如同乌鸦嘶鸣,半点不复之前的清脆娇态。 好半天才笑完,轻蔑地看着阮笺云,道:“本宫再说一遍,让你的奴婢滚出去。” “不然,等本宫进了棺材,你再也休想听到这件事的真相。” 阮笺云不言,只是轻唤一声:“青霭。” 青霭似有所感,脸色一白,拽着她的衣角低喊道:“夫人。” 她明白,阮笺云这是让她退出去的意思。 可看上首的阮婧神色癫狂,举止狂躁,若是一个不小心,伤到阮笺云该怎么办? 阮笺云将手覆在她手背之上,轻轻拍了拍:“别担心,她脚上也系了镣铐的。” “我就站在这里,她伤不到我,嗯?” 青霭欲言又止,但瞧阮笺云眼神平静之中含了一股坚定,便自觉地住了口,一步三回头地退了下去。 从小便是这样,自家姑娘外表看着温柔随和,可内里却大相径庭一旦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待青霭从外将大门合上,屋里唯剩她们二人时,阮笺云才道:“说吧。” 阮婧却是一反常态地安静了下来。 她怔怔望着窗外,久久不言。 容华宫只有一面有窗,那窗棂对着的方向,正是成帝的寝宫。 阳光顺着窗纸射进室内,将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灰尘照得分明。 明明不久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百花缭绕的富丽宫宇,此时却分外寂寥,如同一座陈旧破败的冷宫。 久到阮笺云几乎要失掉耐心,才听上首那个声音缓缓开口。 “我,陛下,兄长,还有你娘,是一同长大的。” 阮婧眼神飘忽,似是陷入了许久之前的回忆中。 她出生在宁州乡下的一个村子里,自有记忆以来,那对被她称作“爹娘”的人,每日都争吵不休。 男人喝得烂醉如泥又嗜赌成瘾,稍不顺意便打骂女人;女人面对男人只能哭叫求饶,却只能在男人走后拿她出气,动辄打骂,怨恨她是一个“赔钱货”。 幸好自己上面,还有一个兄长,会在她被打骂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小时候,我总是到处乱跑,直到天黑都不回家。” “一日,便遇到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用一根麦芽糖迷倒了她,正巧被出来寻自己的兄长撞见,立刻便冲了上来,对着那人牙子拳打脚踢。 可她当时才四岁,兄长也不过是个六岁孩童,岂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对手? 人牙子一掌便拍晕了兄长,将两人一并拐走了。 醒来后,他们便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浑身被绳索牢牢绑住。 黑夜里很静,她靠在墙边,听到了外边人牙子的交谈。 兄长是男孩,又生得极好,如同那画上的神仙童子一般,因此各家各户都争抢着要。 但她是女娃子,没人愿意要她,那些人便商量着把她卖进窑子里。 她听得怕极了,忍不住呜咽出声,既怨又怕,怨自己贪玩害了兄长,又怕前途未卜的命运。 兄长和她绑在一起,被她的哭声吵醒。 静心听了片刻动静,便也明白了她在哭什么。 “婧娘,莫怕。” 阮玄在她身后轻轻道:“阿兄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做出的承诺又有什么用? 但阮婧当时就是奇迹般地相信了他,点点头,当真不再哭了。 她莫名坚信着,兄长有这种能力。 翌日,那伙人牙子果然要将阿兄带走。 阿兄假作顺从,却在一个人牙子不备之时,猛地抄起一把刀,横在了那人的脖颈处。 “带我妹妹一起走。” 堪堪及人腰的孩子,拿着一柄与自己小臂一般长的刀,手却是稳稳的,一丝也不曾颤抖。 剩下的两个人牙子见状不由震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让他先把刀放下来。 阮玄一动不动,只道:“卖我,可以。” 他指了指吓傻的阮婧:“但是要把我和她卖到一处去。” “不然……” 下一瞬,被他架刀的人牙子颈间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们。” 不过六岁的孩子,说这话时,眼底却流露出一抹幼狼一般的狠厉血腥。 让人不敢质疑,他是真的会言出必行。 那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鸡”的人牙子已经吓得不敢动了,只拼命叫骂着让另外两人答应。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心底也莫名生出一股惧怕,迫不得已答应了他。 兄长保下了她,当日却被那三个人牙子狠狠打了一顿。 再被丢进小屋子里时,阮婧鼻腔里盈满了血的铁锈味。 她哭着扑过去要摸兄长身上的伤,却被脚上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黑暗里,阮玄轻声安抚着她。 “没事,阿兄不疼。” 那之后,也不知是那人牙子忌惮,还是恐惧,总之当真没有将他二人拆卖了去。 可那日被放了血的人牙子,看着阮玄的眼神却日益凶狠起来。 她一日夜里,听见他同另外两人商量,准备伺机杀掉阮玄。 那样小的孩子,架着刀时却毫不手软,足见是个狠心之人。 任这小子长大,无疑放虎归山,日后恐有大患。 她吓得立刻将兄长摇醒,告诉他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又哭着问他该怎么办。 男孩醒来,听到她的话,面上丝毫不见慌乱。 他说:“莫慌,阿兄在。” 那时三个人牙子带着他们二人,一路走走卖卖,最后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阮婧隐隐知道,京城许多高门大户,有夫人生不出孩子,便想从外面买个身世干净的。 他们兄妹都生得一等一的漂亮,因此这三个人,打算拉着他们去京城碰碰生意。 除了见血的那个人,剩下的两个日复一日,也逐渐忘记了阮玄当初带给他们的震慑。 见他人虽小,却十分机灵,所以常常使唤他去办些差事。 这一日,便将阮婧锁在原地,让阮玄去给三人打酒。 有妹妹在,他跑不了。 阮玄听话地应了,不多时便带回了一囊的酒。 这三人喝得酩酊大醉,却不是像往常般撒泼发疯,而是沉沉睡去。 阮玄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她脚上的镣铐。 她十分惊喜,当即牵着阿兄的手就要逃跑。 阮玄却挣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搬起一块大石头。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阿兄高高举起石头,眼也不眨,重重砸在了那日被他架刀的男人头上。 猩红霎时如水铺开。 阿兄视若无睹,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地砸下去。 直至将那人砸得面目全非,才力竭般停下手。 休息了一会,又双手搬起那块石头,转而继续在曾经想摸阮婧身体的人头上,故技重施。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和石块接触的声音,本应是清脆的,却应沾了些粘稠的血和 阮婧早已怔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红红白白黄黄的液体,“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婧娘,”她听见阿兄平静的声音,“剩下这个人,交给你。” 她不住摇着头后退,哀求道:“不要,不行……” “阿兄……我们走吧,走吧!” “婧娘。”阿兄眼神是她看不懂的平静,他喊了她一声,语气与平常无异,却莫名让阮婧浑身发冷。 她不住后退,手 里却蓦然被塞进了一个锋利的硬物。 那人拉着她,走到了一处地方,随即停下。 阮婧意识到即将会发生什么,吓得浑身颤抖不止,呜咽地抗拒。 “你再不动手,他就该醒了。” “若他醒来,要杀了我们,怎么办?” “若他杀了阿兄,你怎么办?” 阮婧闻言,险些软倒在地。 没有阿兄,她这一路上,早不知遭了多少毒手,早不知被现在尸体埋在何处。 离开阿兄,她活不成。 “闭眼,举起来,”阮玄道,“然后松手。” 阮婧呜咽着,手是举起来了,却迟迟落不下去。 阮玄也不再催促,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身下的男人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哝,眼看便要醒过来。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手—— 石块与骨头相击,发出了“咔嚓”一声。 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颊。 …… “……他当时,只有六岁?” 阮笺云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在整座宫殿里回响。 “是啊。”阮贵妃的声音嘶哑依旧,然而此时说起这事,却仿佛在说一段令人感到幸福的往事。 “兄长,一直都是一个心狠的人呢。” 阮婧说完这句,忽觉眼角一动,随即抬头便看见阮笺云复杂的眼神。 “你为何要哭?” 阮婧不愿在她面前落了下风,慌忙将那滴濡湿狠狠拭去,冷笑道:“你看错了。” 阮笺云不欲与她多言,只想赶紧听完这段往事,然后离开。 这座宫殿太过阴暗,让她浑身不舒服,仿佛被拽入无边池沼,不得逃脱。 “然后发生了什么?” 阮婧垂下眼,低低重复了一句:“然后……” 然后,他们一路逃跑,风餐露宿,做过乞儿,也与野狗抢过食。 途中不乏遇到善心之人想要收留他们,却都被阮玄婉拒了。 她不解地问兄长:“我们要去哪?” 阮玄目视前方,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去京城。” 不知又过了多久,从小桃初发,走到雪挂满枝,终于到了。 然而京城繁华,却并非任何人都进得去。 两人没有令牌,被拦在门外,不得不徘徊。 当时两人身上所有的干粮几乎都已经耗尽了,衣衫又薄,积雪偏厚,在城门外的一颗大树下,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阮玄整个人盖在她身上,企图给她提供最后一丝暖意。 就在阮婧浑身冰冷,恍惚要失去意识之际,忽听到了一个慈祥的声音。 “哎哟,这是怎么了?” …… 阮婧再醒来时,已经处于温暖的室内。 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爷救了他们俩。 那老爷须发夹杂斑白,满身书卷气,笑呵呵地捋着自己的胡须,正是自己昏睡前听到的那个慈祥声音。 “小老姓洛,你俩唤我洛爷爷便好。” 她抿着唇不敢动,是兄长在一旁率先唤了一声“洛老先生”。 “这孩子,这样见外。” 那姓洛的老者责怪道,又听出阮玄口音熟悉,问两人籍贯在何处。 她张了张口,却被阮玄抢答。 他将来龙去脉尽数讲了一遍,口齿清晰简洁,却唯独删去了自己持刀胁迫和灭口人牙子的两段,只说是趁机逃出来的。 “我便说这口音听着亲切,原来是同乡。” 老者颇为唏嘘,又觉出阮玄不同寻常的聪慧,问他可曾读过书。 阮玄摇摇头:“从前家贫,不曾读过。” 老者面露疑惑:“那你是从何处识的字,又是从何处听到的四书、五经?” 男孩有些赧然,低声道:“……逃亡之时,途径一些村庄,蹲在书孰墙角下偷听到的。” 阮婧自然也记得这些。 兄长与她时常在某个村庄多逗留一两日,确实就是如他所言,偷听授课去了。 老者闻言,颇为欣慰:“不错,倒是个刻苦好学的。” 他看了看男孩,道:“今日相逢,是机缘一场。” “你可愿拜我为师,日后住在我府中?” 阮玄霍然抬起头,一双眼黑得发亮。 然而随即却仿佛忽然想起来什么,又牵住阮婧的手,摇首道:”老先生仁慈,我心领了,但我已发过誓,不会丢下家妹一人。” “这有何难?” 那老者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掌在阮婧的头顶轻拍了拍。 “我家有一个女儿,与你二人年岁相仿,你妹妹留下来,不正好与她作伴?” 正文 第90章 往事(二)“你不想知道你娘是怎样一…… 阮婧是翌日才见到老者口中的“丫头”的。 府里的人,都唤那人“姑娘”。 提起姑娘,他们脸上无不是自豪幸福的笑容,兴致勃勃地同她分享那人的种种壮举。 譬如什么片石击水可以一连激起数十个水花,击鞠比试常得魁首,射御之术无出其右…… 言辞之间骄傲满溢,如同说起自家有出息的后辈般与有荣焉。 阮婧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刺眼而陌生。 投石,击鞠,射箭……这些不都是男孩子才玩的事物吗? 自己从前在村子里时,也常常这样做。 可结果无非是被邻居耻笑一番,再被那个女人揪起耳朵拎回家里,大骂她是一个“野丫头”,说她这样的性子,日后只会成为嫁不出去、砸在手里的赔钱货。 男人赌博回来,也会对她一顿拳打脚踢,嫌她在外丢了自己这个做老子的脸面。 明明是相似的举动,为何那个“姑娘”就能轻而易举得到这样多人的夸赞? 可被下人们殷勤的目光盯着,她抿住唇,只能勉强跟着笑笑。 因她不说话,气氛一时便有些冷淡下来。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霍然被拉开,一个火红的身影席卷进来,如同一阵炽烈的风。 那女子生得极其英妩明艳,一头墨发系成高高的马尾,一身榴红的劲装,背上还挂着一个箭筒。 她盯着明显错愕的阮婧,忽而粲然一笑。 这一笑如万千榴花绽放,刹那间,窗外皑皑雪景似乎都因这张灼灼的笑颜而消融。 “爹爹说的,就是你啊。” 那些下人见了她来,纷纷笑着站起身就要行礼。 “不是一早便说过了?让你们不必行礼,怎么又不听我的。” 那女子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冲下人们摆摆手。 随即径直走过来,拉过一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 下一瞬,却是做出了一个让阮婧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从背后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桃红的山茶花,伸出手去,别在了自己的鬓边。 “这是见面礼。” “我叫洛书屏,”笑容明艳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你叫什么?” …… 回忆到这里,阮婧忽地低低笑了一声。 她声音已然嘶哑如老妪,然而这一笑,却莫名含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你娘,就是如此一个滥好心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所有人都愿意同她相处……” 说着,却忽抬起头冲着阮笺云诡谲一笑。 “所以,她该死。” 阮笺云静静站在原地,眸光平静。 从前只在只言片语中听过的“母亲”,此刻却因阮婧的话,在她眼前逐渐勾勒出一个红衣如火,笑容炽烈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片朦胧之中,笑盈盈地看着她。 她没被阮婧影响,只反问道:“你想同我说的,只有这个吗?” 阮婧见她心性依旧坚定,似是毫不动摇的样子,忽得死死咬紧了牙关。 就是这幅样子。 和洛书屏一模一样。 当年,她立在洛书屏床前时,那人也是用这样一副平静神色看着她的。 仿佛自己不过一个低劣的跳梁小丑,任人冷眼取笑罢了。 然而却见底下的阮笺云因她久久不言,转身欲走,顿时慌了神 ,大喊道:“站住!” 这么多年来,纵然她已经从一个乞儿一跃至高不可攀的阮贵妃,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中,手上早已沾了数不清的鲜血。 可不知为何,唯独这件事,让她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午夜梦回,是脸色苍白如纸的洛书屏,抱着一个婴孩,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阮婧冷汗如瀑,猝然惊醒。 她一个人被困在故梦里太久太久了。 一朝解脱,终于能有机会说出来。 无论谁也好,她只是想跟一个人,好好吐露一番。 眼下却连这最后一人都要走了。 阮婧陡然站起身,不得不拿出那道杀手锏来对付阮笺云:“你不想知道你娘是怎样一个人吗?” 亲者留去,固然悲痛,但人悲痛至极时,难免会想逃避。 所以,她没有用洛书屏的死因挽留阮笺云,而是用洛书屏的旧事。 阮笺云但凡对自己的娘有一丝一毫好奇,便会留下。 阮笺云果真停住了。 她没有转过来,只是背对着阮婧,冷声道:“说吧。” 阮婧见她停下不走了,心底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跌坐回座上。 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道: “你娘当初待我很好。” 纵然是如今,她恨透了洛书屏,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待自己确是极好的。 京中但凡有盛会,洛书屏都会带着自己一起去。 她随着兄长,一路乞讨长大,不仅举止不够端雅,口中乡音也十分难改。 那些人当着洛书屏的面不说什么,可洛书屏有事暂时离席,便围着她,模仿她的动作,学着她拙劣的口音取笑。 阮婧当时不过不到十岁,面对这种恶意的奚落,又是羞愤又是难堪。 她内心甚至有些怪洛书屏,怪她把自己带来,却又不肯陪在自己身边,岂不是刻意要看自己笑话。 然而这群人等洛书屏回来后,又会立刻收敛起来,仿佛极为亲切的长兄长姐般对她悉心照顾。 仿佛方才的欺凌,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她无处发作,便只能闷在心里,等回去之后一个人窝在房中偷偷掉眼泪。 次数多了,便也开始拒绝和洛书屏一道出游了。 洛书屏十分不解,但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来。 直到一日元宵灯会,阮婧迫不得已,被洛书屏拉着去逛花灯。 同行的还有几个人,她认出其中有嘲笑自己口音之人,便一路闭口不言。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洛书屏一张口,竟也是与她相仿的乡音! 面对那些人错愕的目光,洛书屏笑着揽住自己肩膀,炫耀似的道:“怎么样?这些日子我跟着阿婆学了许久呢。” 阿婆,是宁州一带叫奶母的称呼。 因洛书屏也用乡音说话,那些人自是不敢有何意见,便只能嘻嘻哈哈说她讲得地道。 自那以后,便再没有人讽刺她的口音了。 阮婧十一岁那年,洛老先生擢升了。 听说他去给当朝太子做了太傅,因其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深得当时的皇帝尊敬。 洛府也跟着里里外外翻修了一番,比以前更气派了许多。 其中,不光洛书屏的院落扩建,她与兄长的院子也跟着扩大了一倍。 洛书屏便牵着她上街,添置了许多填补房中的小玩意儿,更是十分豪气地通通买单。 兄长那时就无奈地跟在她们身后,温声劝着洛书屏,说她这样会把自己宠坏。 阮婧记得,当时洛书屏便回头,飞扬的眼尾斜他一眼。 “我给自己的妹妹买,你管得着吗?” 兄长便好脾气地笑笑,上前将洛书屏手中拎着的重物接到了自己手上。 阮玄自跟着洛云鹤求学后,因其聪慧明悟,进步飞快,在学堂里颇负盛名。 正巧当时先帝在给太子招伴读,洛云鹤便常常带着阮玄一道进宫,为他与皇子公主们共同讲席。 次数多了,她和洛书屏便也有些眼红,闹着想一同去看看。 洛云鹤拗不过她们,不得已向先帝递了申请,终是带着两人一起进去了。 阮婧就是在那里碰到了如今的成帝。 当时,成帝还不是成帝,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阮婧其实不爱读书,她只是喜欢跟在洛书屏身后做一个小尾巴,洛书屏去哪,她便也想去哪。 她在太傅们的讲经声里昏昏欲睡,便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学堂众人,企图重新打起精神。 然后,便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最角落里,身形清瘦,垂着眼睛,一副神思倦怠的样子。 忽然,那人似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微微抬眼,眼神利箭一般朝她射来。 他眉目低沉,莫名含了一股阴鸷之气,看起来十分孤僻。 阮婧吓了一跳,瞌睡虫当即全跑光了,立刻把头埋回书中。 接下来的一整堂课,都不敢走神,也不敢抬头,生怕再和那人对上眼神。 然而一颗心却在胸膛里控制不动地狂跳,声音之激烈,让她甚至怕被旁边的人听见自己不同寻常的心跳声。 再接下来几日,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好奇,用书挡着,悄悄从缝隙透过去观察他。 那人倒是再没抓过她的包,一直垂着眼,这让阮婧有些莫名的失落。 先帝子嗣不盛,除太子外,一共便只有两位皇子。 一位是淑妃所生的三皇子,另一位,则是一个已经故去的贵人所生的四皇子。 三皇子向来与太子走得近,两人手足情深,时常同进同出,而四皇子却常常孤身一人,独来独往。 那日撞破阮婧偷窥的,便是四皇子。 洛云鹤名义上是太子的太傅,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得意门生阮玄却与四皇子更投缘些。 但洛云鹤自己便广交善友,是以面对这种情况,也是乐呵呵地放任,从不拘着他们三人的交友。 因着阮玄和四皇子交情颇好,她和洛书屏便也名正言顺地跟他们一道玩耍。 阮婧心中自是欣喜的,交往过后方知,四皇子为人其实十分幽默风趣,不同于阮玄的沉默少言,他对待自己,如邻家大哥般温柔和煦,呵护备至,甚至有时尤胜阮玄。 这是自她到京城来,第二个愿意对她好的人。 少女的情愫,在静夜里无声地生长着,如一株花悄然绽放。 她从四皇子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眼神里,自以为找寻出了他也对自己有情的证据。 于是难免生出自得的骄矜,对着他愈发放肆。 可四皇子竟也从不责怪她,反而总说她天真烂漫,性情单纯,是这浑浊皇宫里罕见的干净人儿。 事事也是纵着她,以她为先,俨然十分爱护的样子。 十四岁的阮婧以为,这便是两情相悦的佐证。 那段时间,她发现兄长同洛书屏也走得愈发近了。 原先洛书屏对待兄长,也是如同旁人一般无所顾忌,可不知何时开始,竟会在看见阮玄后动作一僵,随即借故匆匆离开。 而阮玄那样沉默寡言的人,在面对洛书屏时,竟也会红着耳尖,不甚熟练地找话题闲聊。 阮婧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甚至悄悄幻想,若哪日,兄长与阮家阿姐、自己与四皇子,两对双双成亲,岂不就是世人口中的神仙眷侣? 所以一日,她听说洛书屏要单独与兄长上街出游,便立刻撺掇着她去。 “可,”洛书屏有些犹豫,“我答应了四皇子,明日要去帮他温书,不好爽约才是。” 阮婧心中一喜,当即道:“这有何难?姐姐你今晚将功课教我,我明日替你去宫中赴约。”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说不定四皇子见是自己来,会比看见洛书屏还要高兴呢! 洛书屏眼睛一亮,满口便应了下来,笑盈盈地谢她。 阮婧故作姿态地斜她一眼,口中故意道:“谢什么呀……嫂嫂!” 说完便立刻笑着跑了出去,生怕再慢一步就被追出来的洛书屏捉住问罪。 她一边躲着身后的人,一边在心中默念。 其实是我该谢谢你。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还破天荒地麻烦下人帮自己梳妆。 那下人给她梳了一个时兴的发髻,还特地给她点了粉嫩的口脂,笑嘻嘻问她今日可是有何喜事。 她两颊绯红,只甜蜜一笑,什么也不肯说。 到四皇子住的寝宫前,她还有些踌躇,抱着书不敢进去。 瞧见庭院里的花开得正好,便小心摘了一朵,别在鬓边,对 着窗棂看了又看。 又将因匆忙赶来而飞起的鬓发仔细梳理好,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她进去时,四皇子正在书案前低头温习。 听到声音,才笑着抬头,口中埋怨:“怎么这样晚才来?等你好久……” 还未说完,话便卡在口中,看着她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你?” 阮婧见他唇角原本含着的一丝笑意消失,心中忽得一沉。 然而来都来了,她又重新扬起那一抹笑容,冲他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尖。 “自然是来陪你温书。” 然而四皇子却并未如她预想中宠溺一笑,而是显见的沉了脸色,连声音也隐隐蕴含着怒意一般。 “书屏呢,她去哪了?” 仿佛一种直觉,阮婧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嘴角,低声道:“……她与我兄长一同出游了。” “不可能!” “哗啦”一下,四皇子猛然将案上所有的物件一把推翻在地。 他站起身,几步便走到阮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双眼赤红,声音执拗坚涩,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她答应了,今日要来帮我温书的。” 阮婧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仿佛地狱里的恶鬼脱掉表面的人皮,露出原本的面目。 她看着眼前狰狞不似故人的四皇子,吓得双腿发软,不自觉带了哭腔。 “我…我答应了帮她……替你温书。” “是你?” 四皇子盯着她,脖颈上青筋毕显,仿佛暴怒。 他高高扬起手,似是要打下来一般—— 阮婧吓得立刻闭上眼睛,泪花不自觉顺着脸庞滑落。 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眼,看见四皇子喘着粗气背过身去,仿佛泄愤般一脚踹倒了及人高的花瓶。 现在,任是她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 比起自己,四皇子更愿意见到洛书屏。 无名的恐惧漫上心头,她不敢相信自己心底的那个声音,只是一味的抗拒。 她好像要失去这京中唯二喜欢自己的人了。 阮婧如同木塑泥偶一般站在原地,不敢更进,也不敢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四皇子疲惫的声音。 “过来吧。” 她如梦初醒,立刻抬手拭干眼角泪花,战战兢兢地挪过去。 方才还狰狞凶恶的四皇子,此时却恢复了平日邻家兄长的姿态,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和道:“方才,可是吓到你了?” 阮婧眼睛一酸,又想落泪,却是咬着唇摇了摇头。 四皇子叹了口气,从她手中将书抽出来,眼中流转的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道:“我们婧娘今日原来穿了桃红色的衣裳呢,真是好看。” “比之洛书屏,胜出许多。” 听到他拿自己与洛书屏比,阮婧原还心底发涩。 洛书屏向来爱穿赤色,又生得一副顶明艳瑰丽的容貌,常常一匹白马驰骋,身姿飒爽飞扬,是京中人人称道的好景致。 她自知自己不过堪堪“娇艳”二字罢了,如同山茶之于牡丹,难免相形见绌。 然而四皇子的话,却是令她立刻便有了精神。 “当真?” 男人将她惊喜交加的神色收尽眼底,微微一笑,似是十分爱怜。 “自然。” “那洛书屏,性子太过刚烈高傲,让人一看便心生惧意。” “不如我们婧娘,娇而不纵,乖而不愚,实是让我可怜可爱。” “如此之人,德不配位,着实令人生厌。” “婧娘,你也是这样觉得,对不对?” 阮婧抬眼对上他含笑的双眼,心中“咯噔”一声。 如同被狡猾的狐狸咬住了衣角,挣脱不得,又被以蜜糖诱惑,禁不住要走进陷阱里。 她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裙角,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婧娘?” 似不耐,似催促。 阮婧手一抖,双肩如同承受不住压力般垮下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应答,好似洪水冲垮堤坝,泥沙巨浪滔天,将她心中的最后一道底线也随之溃败。 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艳羡和嫉妒,好像终于有了穴口,一泻千里。 四皇子似是很满意她的听话,抬起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是迄今为止,两人间最为亲昵的动作。 声音柔和,如同蛊惑呓语。 “那我们婧娘,日后便少与她厮混在一起,免得被带坏了。” 阮婧低着头,默默不语。 “好了,不说这些了。” 四皇子拍拍手,便有宫人恭敬地进来,往他案上呈了一碗挂面。 他将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推至阮婧面前,笑着道:“婧娘吃吧。” 阮婧有些疑惑,抬起头看着他。 四皇子的目光望向殿外,眼中含了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今日,其实是我的生辰。” 阮婧听了,似懂非懂。 所以洛家阿姐没来,他才会这样愤怒吗? 可他为何会因她的失约愤怒呢? 心脏一阵阵抽痛,她强压着自己不去想那么多,垂眼看着那碗素面。 盯了一阵,忽地道:“少了一个鸡卵。” 四皇子闻言没反应过来:“什么?” 阮婧道:“殿下今日生辰,该吃长寿面的。” “长寿面里,还要多卧一个鸡卵。” 听她这样说,四皇子有些不甚在意,道:“婧娘想吃,那我让宫人再去多做一个。” “不必,”阮婧拦住他,站起身,“我自己会做。” 见她往厨房方向走去,四皇子有些诧异,也不由得起身跟在她身后。 “宫人会做,婧娘为何要亲自动手?” 阮婧垂下眼,轻声道:“旁人做的,与我做的,总归是不同的。” “殿下生辰,我没备礼物,于是便想亲手做给您。” 四皇子听完,怔了一瞬,随即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盯着她。 直到阮婧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才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好。” 两个人便蹲在小厨房里,四皇子生火,阮婧热锅。 她儿时也曾踩着凳子给醉酒的父亲做过饭,煮一个鸡卵,自然不在话下。 那个蛋被她煮得圆圆的,用筷子轻轻一挑,卵黄便破了,缓缓流淌进滚热面汤里,升起一股浓浓的香气。 碗太大,她便双手端给四皇子,学着记忆里洛书屏的样子粲然一笑:“殿下,请。” 四皇子凝视着她的脸。 阮婧不知道,她方才生火时,脸上沾了一小块灰尘,此时配合着灿烂的笑颜,有些傻乎乎的意味。 他接过碗,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那个下午,两人都一直待在一起。 四皇子靠着桌案,声音低低的:“我虽贵为皇子,但却一直都是一个人,很孤独,很寂寞。” “我一直渴望有个人,会无条件地站在我身边。” “我很讨厌洛书屏,”他牵起阮婧的手,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婧娘会支持我的,对吧?” 他的手心炙热,阮婧还从未与除阮玄以外的男子挨得这么近过,不禁头晕目眩,几乎要昏过去。 一时鬼神差使,竟点了点头。 见她承诺,四皇子满意地笑了。 “乖。” 正文 第91章 回忆(三)纯回忆没有女/男主出场,…… 当晚阮婧回到洛府,便闭了房门,任何人也不见。 重重帷幕落下,她一个人蜷缩在床褥深处,抱紧双膝,把头埋在臂弯里。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日下午裴鸿与自己说的那番话。 落日下,那人的侧影被夕阳照得蒙上一层橘影,明明是暖融融的场景,却莫名透出一种难言的寂寞。 他说:“婧娘,我知道你心悦我。” 她闻言如遭雷击,怔怔愣在原地。 仿佛浑身血液逆流,叫四肢战栗,手脚冰冷。 恐惧如同一面罗网,劈头盖脸将她拢进其中。 当时到底还是年岁尚小,阮婧身子僵硬,连眼睫都不敢颤一下,竟连反驳都忘了。 相比起她的木讷,裴鸿那厢却显得自在多了。 他牵起她的手,道:“其实我对你,亦是有情的。” 男人的手宽厚而温暖,覆盖住她手掌时,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裴鸿的声音低低的,如同一只孤立无援的兽,冲着来人袒露出了身上的伤口。 “婧娘,我只有你了。” …… 门口蓦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 阮婧骤然从回忆里惊醒,循声朝着门口看去, 透过薄薄一层竹叶纸,望见了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 “婧娘?我要进来咯——” “别进来!” 阮婧下意识脱口而出,怕外面那人起疑,又急忙找补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 门外那道倩影闻言,果然停下了动作。 但她立在原地没走,充满担忧的声音因为窗纸阻拦,有几分模糊:“可要紧吗?我去请郎中来……” “不必,”阮婧喉中莫名干涩,她装出一副虚弱的声音,冲外面道,“不碍事的,我歇一歇便好了。” 门外人似是还有些不放心,但因她语气坚持,便也只能作罢,道:“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便唤阿姐。” 她随即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吩咐道:“……阮姑娘的癸水应该就在这几日了,你让厨房煨一碗热热的红糖圆子,晚膳时一并端过来。” 下人应了一声。 阮婧抿了抿唇,没有再出声。 不知为何,方才洛书屏敲门时,她的动作会快于意识。 再回过神时,已经将人拦在了外面。 但不见也好。 眼下,她心情十分复杂,也不知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洛书屏。 裴鸿的话,到底还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以后的日子里,在裴鸿面前,她便刻意保持与洛书屏的距离,力求使两人不要太亲密。 裴鸿果真十分满意,私下两人单独相处时,爱怜地抚摸她的发顶,夸她明理懂事。 “我们婧娘这样乖巧,可千万别跟那洛书屏学坏了。” 一边肯定她的行为,一边又继续与她说些洛书屏的短处。 其实在阮婧看来,那些短处原是无伤大雅的,落在旁人眼里,甚至会觉得鲜活可爱。 可裴鸿的话语如同魔咒,夜深人静时,总会不自觉地在她脑海里响起。 久而久之,即便只有三分真实,也被大脑模糊成了十分。 阮婧自知脑袋远不如他们三人灵光,所以在面对他们时,总是会选择下意识的听从。 毕竟,四殿下、兄长、还有洛书屏,他们那么聪敏,总不会比自己更容易犯错了吧?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唤洛书屏“阿姐”了。 但洛书屏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只是笑盈盈地摸摸她的头。 “婧娘长大了,都学会害羞了。” 她这样坦荡真诚,倒让阮婧更加自惭形秽,不由得生出一种逃避的心理。 于是越发避着她,与裴鸿相交甚厚。 但她渐渐发现,裴鸿私底下会与她谈论洛书屏的种种不足,四人在一起时,待洛书屏却依旧亲切热络。 会单独约洛书屏出游,请她进宫,或者故意说些自己与兄长听不懂的京城轶事。 每当这时,兄长便会垂下眼,安静地立在一边,如同一个恭谨的木偶。 她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惶恐。 人只有在得不到、抓不住时,才会愈加在意,甚至歇斯底里。 她在私下质问裴鸿,不是讨厌洛书屏吗,为何又待她那样好? 一次两次,裴鸿尚能忍受,耐着性子敷衍过去。 次数多了,便冷下脸道:“我的事,为何要同你解释?” “婧娘,你僭越了。” 她无言以对,便只能闭上嘴,默默噙了满眼的泪。 喜欢一个人,好辛苦,好心酸。 可即便如此辛苦,她也不愿放弃。 偌大一个京城,她与兄长如同一叶扁舟,一只浮萍,无依无靠,随处漂泊。 唯二两个对他们兄妹释放善意的人,就是洛书屏和裴鸿。 她已经负了洛书屏,不能再失去裴鸿。 许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冷淡了些,裴鸿主动缓和了语气,同她道:“婧娘,我是皇子,一言一行皆是代表的天家威严。” “洛太傅是父皇亲自请进宫的老学究,在朝中颇具盛名,我若待洛书屏不好,便是不顾惜洛太傅的颜面,恐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解读成了父皇的意思。” “我是迫不得已,才对她曲意逢迎。理解我一下,可好?” 裴鸿鲜少同她讲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大多时候,都是把她当一只漂亮的宠物,宠爱、袒护,但并不用心,这还是洛书屏第一次听他给自己解释这么多。 心中那股郁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于是乖巧地点点头。 裴鸿便笑了,将她揽入怀中,将下颌放在她头顶上,说:“乖。” 不知何时,两人也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 牵手,相拥,甚至落在脸颊上的吻,阮婧从第一次被亲吻的羞涩兴奋,到第十次的心如止水。 裴鸿从来没有提起过,是否会娶她为妻。 她何尝不知这是裴鸿暂时使自己冷静的手段?毕竟,兄长从不会叫洛书屏“理解”他。 那两人争执时,兄长总是反驳不过一句便住了口,举起双手无奈道:“好,行,都依你。” 她期待着自己也能从裴鸿那里得到相似的回应,但今日一看,到底是痴心妄想。 但或许因为他是皇子,才会这样身不由己吧。 阮婧信了,并且自以为看透了裴鸿的一切艰辛不易,时刻记得他曾说过,他只有自己了。 有时甚至会在阮笺云面前,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和炫耀。 他待你好又如何?最了解他的那个人,终究还是我。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过着,她怀揣着隐秘的期待,等着有朝一日,裴鸿会向自己提亲。 然而比儿女情长来的更快的,是天翻地覆的朝局。 禁军从三皇子府中搜出了一身伪制的龙袍,先帝闻讯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后便不省人事,昏迷前下的最后一道懿旨是三皇子窝藏祸心,其罪当诛,母家全族上下,流放三千里。 而三皇子与太子情谊深厚,又向来最敬仰太子这位长兄,龙袍案一出,如生生断了太子一臂,使东宫元气大伤。 也是自那时起,他们四人不再经常凑在一起玩耍了。 阮玄中了去岁的状元,身上已然授了官职;而太子在朝中独木难支,不得不向裴鸿倾斜一些政务。 一夕之间,他们便长成了大人。 但先帝尚有一口气在,是以这样风雨飘摇的光景到底还是维持了三年之久。 兄长愈发忙了,甚至连洛府都不怎么回,整日住在官署里,平日想见一面都难。 洛书屏半是埋怨半是忧心地同她闲话,说阮玄骨子里隐隐藏着一股疯狂,仿佛要极力证明什么似的,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没日没夜地忙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 听到洛书屏这么说,她忽然想起儿时面对那昏迷的三个人牙子时,兄长对她发出的指令,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冷颤。 洛书屏见状,立刻起身往她身上披了一条毯子。 “你阿兄已经很让我担心了,婧娘要仔细身子,不然我就算有三头六臂恐也照看不过来你们。” 阮婧垂着眼,攥着身上的毯子,忽地出声:“你待我这么好,什么时候才能做我嫂嫂?” 她已经许久没有同洛书屏说过这么亲近的话了,话出口时,心底浮动的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企盼。 若洛书屏嫁为人妇,四殿下便会彻底死心了吧。 若她成了自己的嫂嫂,那自己是否就能鼓起勇气同四殿下讲明,她为维持姑嫂间的关系,实在无法远离洛书屏。 洛书屏听她这么说,“噗嗤”一笑,素来坦荡明媚的人,此时眼中竟流露出一抹名为“惆怅”的情绪。 “我也等着,你阿兄何时才来向我提亲呢。” 洛书屏并没有等太久。 一日风雨如晦中,先帝终于吐出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驾鹤西去。 朝野哀思,举国缟素。 然而尚为来得及将棺椁迁入皇陵,满目惨白的京城中,忽然被泼上了一抹猩红秾艳的血色。 有在先帝生前侍奉过的宫人站了出来,证明是太子等不及君临天下,所以用一颗毒药了结了先帝的性命。 朝中震荡,当场便有人出来质疑此消息的真实性。 群臣为此争执了整整三天,于是,在太子与四皇子的共同授意之下,由全国各地最负盛名的十名仵作共同开棺验尸,以保证其结果的公正性,从而还太子清白。 结果一处,众人无不哗然。 先帝的死因,竟与那宫人所言,分毫不差。 太子百口莫辩,被推向众矢之的。不断有人上书称其弑君杀父,不配为人皇,要求废黜太子,由四皇子代替储君之位。 就在此时,向来与四皇子交好的御史大夫阮玄,忽然站了出来,声称自己手中有一份先帝临终前留下的遗诏。 众所周知,阮玄是当朝太子太傅洛云鹤的养子,其养父洛云鹤与先帝交往甚密,故而手中有一份先帝遗诏,也算不得什么绝无可能之事。 但由于洛云鹤的特殊身份,其不便将遗诏公之于众,所以由养子阮玄代劳,也无可厚非。 因为洛太傅的背书,并无人质疑这份遗诏的真伪。 但阮婧知道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太子被印证其下药罪行的前一晚,她看到裴鸿亲自来了洛府。 他,兄长,还有洛太傅,三人待在书房里,彻夜灯火通明。 她隐匿在草丛之中,心脏砰砰直跳,却如同被蛊惑一般,贴近窗边,试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透过窗纸,听见了洛云鹤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声音。 “……你们,这是要逼死太子,逼死老夫啊!” “阮玄,”洛太傅抬起头,眼神是一种阮婧形容不出的悲痛和悔恨,如同看着满手鲜血的至亲,既哀且憎,“你这狼子野心的畜生。” 他一字一句道:“老夫当日,便该让你在那雪地里活活冻死。” 阮婧听到这话,心脏霎时如同被揪紧般,苦涩难言。 她愤恨地想,兄长天纵奇才,年轻有为,在人前不知为洛府争得了多少脸面,洛云鹤享尽了风光,便这般卸磨杀驴,肆意折辱于兄长吗? 她暗自企盼着兄长能立刻反唇相讥回去,然而等了许久,却听到屋中传来一声骨头触地的声音。 随即“砰”的一声,似是有人跪着磕了重重一个响头。 阮玄沙哑的声音随即传来。 “是玄不孝不忠,请先生责罚。” “别叫我先生!”洛云鹤手中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颤抖,“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后面几句,阮婧听得模模糊糊,想再贴近一点,脚下却一时不慎发出了声音。 “谁!” 屋中众人立刻警觉。 阮婧见势不妙,当即便要找地方躲起来。 万幸书房旁有一座假山,其中缝隙刚好可以容纳半人,她凭借娇小纤细的身形,勉强将自己塞了进去。 阮玄出来巡视了一圈,目光在那假山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头进去了。 “是风吹过,发出了些声响。” 他比先前放大了些的声音从屋中传出,同那两人如此解释道。 阮婧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心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被发现。 但她也不敢再听了,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假山里爬出来,返回屋中。 当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人的交谈在脑中挥之不去。 洛太傅为什么要说,他们这是要逼死太子,甚至逼死他? 兄长和四殿下,到底要洛太傅干些什么? 满腹杂乱的思绪,通通在得知阮玄手中握有遗诏的一刹那,福至心灵。 想通这一关窍时,她脸色霎时血色尽失,把坐在对面的洛书屏吓了一跳。 “婧娘,婧娘?” 她双眼失焦地偏过头,看清了眼前神色焦急的洛书屏。 随即察觉到什么,低着头将手从她双手中抽了出来,摇摇头:“我没事。” 她已许久没有与洛书屏靠这么近了,肌肤被她触碰,便十分不适应。 前一段时日,裴鸿发觉她与洛书屏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十分反常地对她发了火。 他眼中满是失望,冷声道:“我原以为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不曾想,原来你是这般阳奉阴违之人,又与那洛书屏有何两样?” “从前种种,皆当是我看走眼了罢。” 说罢,拂袖便走。 阮婧当时已经被他话中的含义恐吓得六神无主,只能一把抱住他的臂膀,死死承诺,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靠近洛书屏分毫。 这才将裴鸿哄得熄了火,愿意重新同她说话。 见她毫不留情地将手抽出,洛书屏眼底不由黯淡了一瞬。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像往常一般对阮婧笑了笑,问她要不要紧,是否需要请郎中来看看。 阮婧还是摇头,默默无言。 她有些讽刺地想,你未来的夫君身负从龙之功,很快便有你平步青云的好日子了。 接下来的事,一切都水到渠成。 太子被贬为废人,隔日便被发现在府中饮鸩自尽;四皇子宽厚贤德,是众望所归,在群臣的簇拥之中,登上了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那一日,阮婧站在仰视新帝的万民之中,忽然觉得那道龙椅上的身影很陌生。 但那人下了龙椅,还是会喊她婧娘。 阮婧便暂且压下心中思绪,笑着应了一声。 她忽然间收敛了许多,从从前那个虚张声势,故作跋扈的少女,一下变成了温柔娇态的闺阁女儿家。 裴鸿看着她,意味深长道:“我们婧娘长大了。” 她垂着头,仿佛娇羞一笑,浓长的眼睫却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长大了又有何用,他依旧没有来娶自己。 阮玄与新帝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新帝登基,他自然一朝乘风起,从吏部侍郎一跃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阮相身居高位,在京中也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正式从洛府中搬了出去。 除去这个,他用自己的从龙之功,向新帝讨要了一张赐婚的圣旨。 阮婧不知那日御书房中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兄长回府时,唇边多了一道青紫的淤痕,像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 赐婚的旨意顺利地下来了。 但洛府那边却是出了乱子,听说年迈的洛太傅不同意将女儿嫁给当今相爷,甚至不惜抗旨不遵。 为此,洛书屏与他大吵一架,父女二人几近决裂。 大婚时,更是没有父亲相送,只被夫婿牵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住了二十年之久的宅子。 谁也不知道,火红盖头下,新娘子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泪来。 这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洛书屏也因此传出了“恨嫁”的名声,私底下少不得被人耻笑。 她本就因一副直率的性子惹了许多人的不快,难得见她落魄一次,多的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之人。 阮婧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情复杂成一团团纠结的线。 她既幸灾乐祸,洛书屏与人为善二十年,结果出了事,还是这样墙倒众人推;一面又心烦意乱,为着在她面前说洛书屏坏话的人越来越多,只为离间她们姑嫂情谊,好在年轻的相爷身上乘虚而入。 本能的,她不想听见别人随意评价洛书屏。 于是只抬了抬眼,让那些人滚出去。 能来她面前的,大多也是有些品阶的官家小姐,叫她这么毫不留情地轰出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负气走了。 从此相府的女人,除了恨嫁的洛书屏,还有一个没教养的阮婧。 洛书屏与兄长成 亲的半年后,新帝微服私访来到了府中。 兄长与新帝在书房待了一夜,翌日出来,新帝的唇边多了一道青紫的淤痕。 她看得心疼,只身追上去,亲手给他在淤青处涂药油。 新帝静静任由她动作,就在她涂完准备离开时,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婧娘,明日,宫中会有人来接你。” 接她? 阮婧瞪大眼,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接她去做什么? 许是她眼中的疑惑太过于明显,新帝笑了,抓着她的手不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明日打扮得好看些,漂漂亮亮地进宫,可好?” 从天而降的馅饼,真的落在了她头上。 自豆蔻年华始的幻梦,终于在这一日,得到了回应。 一时天旋地转,她甚至忘了自己那时是如何点的头,如何离开的,又是如何回到了房中。 当晚,彻夜难眠。 她攥着被角,幸福的同时,又十分焦虑恐慌。 她还没有准备好怎么当一个皇后。 听说皇后要管着六宫几百号人,从吃穿住行,到礼仪诗书,但自己只是一个出身乡野、幸运识得几个字的丫头,真的能管理好偌大一个后宫吗? 怀着这样甜蜜的烦恼,她晕晕乎乎地看着天亮了,又晕晕乎乎地被人服侍着梳妆,再晕晕乎乎地上喜轿、过宫门。 身下挨到床褥时,尤有些不真实感。 趁着新帝还没来,她叫住了一个侍女,有些骄矜地冲她扬了扬下巴尖,道:“你跟本宫说说,这宫中现在都有哪些人?” 那宫女会错了意思,毕恭毕敬道:“回娘娘,这容华宫是陛下特给您一个人居住的。” 容华宫? 她唇边的笑意骤然一僵。 然而心中忽得生出一股不见黄河心不死的执拗,她勉强怀抱着幻想,傲然道:“皇后的寝宫,自然只有皇后才能居住。” 那宫女闻言,惊愕地看着她,随即猛地跪下,磕头道:“回……回娘娘。” “陛下封了您贵妃,皇后……皇后的寝宫是凤仪宫。” 正文 第92章 回忆(四)“是相爷夫人,她有身孕了…… 离那一晚,迄今已过去了近二十年。 然而阮婧永远忘不了自己那时,听到侍女那句话后的心情。 震惊,屈辱,难堪,愤怒…… 满目鲜艳明亮的红忽然变得极其刺眼,如同明晃晃的嘲笑,在昭示她的自作多情与不自量力。 裴鸿,竟敢让她做妾。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期,阮婧也从未想过自己将来会给人做小。 她心底隐隐有一股没来由的骄傲,自觉洛太傅和阮玄都是心性高傲之人,绝不会允许这种折辱门风的时候发生。 怪不得昨夜,洛书屏曾亲来她房中想见她,却被阮玄派来的人以自己在潜心准备婚事的借口强硬请走了。 她当时还不以为意,只觉得兄长心细如发,至于洛书屏,见与不见,也无甚所谓。 原来,她所以为的关心呵护,不过是为了蒙蔽她的眼遮罢了。 许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吓到了宫婢,她们匆匆收拾妥当,便都退了出去。 偌大一间屋子,霎时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恍惚地坐在床上,望着矮桌上的那一壶喜酒,只觉心脏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一声声“恭贺陛下”,声势浩大,整齐划一,听起来让人心神振奋。 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年轻的新帝笑着道:“都起来吧。” “今日朕有喜,卢进保,都赏。” 外面又是一阵阵的谢恩声,欢天喜地,好不热闹。 她坐在屋子里,冷冷地弯起嘴角。 喜,何喜之有? 新帝进了屋子,瞧见她垂着眼坐在床上,声音似责备似宠溺:“怎得不等朕来,就自己把盖头掀了?” “都是做贵妃的人了,怎么还爱耍这种孩子般的小性子。” 言语之间,竟是十分不避讳立她为贵妃这一事实。 阮婧闻言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 “为什么让我做妾?” 她有一把清脆的嗓音,若是撒娇扮痴时,如同脆生生的甜果子,如莺啼婉转,让人一听便酥了半边身子。 然而此时变成质问的语气,丝毫不掩这嗓音中的冷怒,便显出几分尖利锐痛了。 新帝被她如此质问,当即沉了脸色,将喜盏重重往案上一放:“婧娘。” 他声音冷肃,明显是警告的语气。 若是从前,阮婧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早便吓得撒娇求饶了,然而此刻却半分不怕,直视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若是洛书屏嫁与你,你还会让她做妾吗?” 这一句,如一把锐利的锋刃,“哗啦”一声撕开了两人从前心知肚明、但从未宣之于口的遮羞布。 被刺中陈伤,新帝低喝一声:“够了!” 阮婧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许多,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自己,不过是爱而不得的替代品罢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地滚落而下,她嗓音哽咽,却还是倔强地重复着:“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糟蹋我……” 她哭得丝毫不顾及形象,涕泪俱下,很快便觉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溢出,连鼻头都通红,如同一个被委屈的孩子。 裴鸿看见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起身坐到她身侧,将人抱起来,提到了自己膝上,轻声安哄着。 人心都是肉做的,阮婧到底被他看着长大,又向来爱慕依恋他,若说自己心中一丝情意也没有,到底不可能。 但一个帝王,比起儿女情长,更要紧的是纵横谋划。 他抱紧阮婧,低声向她解释着。 皇后之位已经定了人选,是望族楚氏的嫡女。 楚家在朝中向来不偏不倚,明哲保身。 然而在龙袍案之后,这一代楚家家主破格违规了族训,是朝中第一个公开表示支持四皇子的世家。 楚氏门生众多,影响力颇广,经楚家家主一表态,许多人便也转投了当时还稚嫩青涩的裴鸿。 可以说,若无楚氏鼎力扶持,便绝无现在的新帝。 这份恩情,不得不还。 楚氏女贤良淑德,宽大为怀,日后入主中宫,定不会为难她。 他说:“婧娘,朕知道你的性子,从来都像一个孩子般纯洁,是喜便喜,是怒便怒,你适合做我的妻子,却不适合做皇后。” “朕不愿你丢失这份纯洁,所以,将你立为了贵妃,这是皇后之下,离朕最近的位置。” “朕保证,此后宫里永远只有你一个皇贵妃,除了皇后,任何人都无法越过你去。” 字字句句,关怀备至,仿佛皆是为她考量。 阮婧靠在他怀中,第一次感觉自己离身后这个人这样近,却又那么远。 她听到他说:“婧娘,你理解朕一下,可好?” 又是理解,又要让她理解。 可若她不理解,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闭上眼,微微仰头,企图将眼泪逼回眼眶里。 “好。” …… 册立贵妃的大典进行完,她回到寝宫,听到宫人进来通报,说丞相夫人在外等候已久,问她是否通传。 她心情浑浑噩噩,听到这个,比起见到亲人的高兴,更多的却是难堪。 她忘不了,昨晚自己说出那句话后,裴鸿眼里的那份真相被洞察的刺痛。 即便没有明言,答案却早已呼之欲出。 他会力排众议,让洛书屏做皇后。 苍天何其不公,让全天下对自己最好的两个男子都是如此地爱慕她,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将世间最珍贵的物品寻来,呈在她面前。 为何自己,却就是可以被将就的那一个。 她抬手落下榻上帘幕,翻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冷声道:“就说本宫身子不爽利,不 便见客。” 宫人领命,出去遗憾地复述她的话。 不比臣子府,皇宫的隔音极好,她躺在屋里,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洛书屏被拒绝,似乎并未就此罢休,似是又纠缠了一会,才终于离去。 她蜷缩在画凤描金的被褥里,昏沉睡去。 一月过后,楚氏女便进宫了。 封后大典十分隆重,但她看过了礼部呈上来的仪制,其实与自己的封典差不多。 宫人私下便十分得意,小声议论说陛下对娘娘简直是盛宠,即便在皇后面前,也不愿亏待了她。 她听到这话,并不高兴,只是沉着脸摔了一只漂亮的玉镯,叫人将外面碎嘴的宫婢拖出去掌嘴。 宫人于是愈发怕她,久而久之,她性格跋扈的名声便在宫闱内传开了。 成帝到底还是对她自觉亏欠,于是以皇后不熟悉宫中事务为由,赐了她协理六宫之权。 新婚之夜,裴鸿所言不假,她确实对这类管家的事务一窍不通,面对内务府送来的各种名单册子,抓耳挠腮,甚至时常弄巧成拙。 但她不愿凤仪宫那边好过,于是便霸道地扣押着这个职权,不肯让出分毫。 皇后出身楚氏,自小见惯这些后宅间的争斗,早在入宫之前,便不知已接受过多少有经验的嬷嬷洗礼,于是毫不退让地与她针锋相对。 然而过了不到半岁,中宫传出喜讯,皇后有孕了。 她嫉妒难耐,于是更加折腾挑事。 待二皇子裴则桓被生下后,她也被诊断出了身孕。 眼见裴则桓被裴鸿爱重,她日夜焦虑,唯恐生出来的是个公主,在与中后的争斗中落了下风。 所幸,十个月后,她也诞下了一个皇子。 两个性格高傲的年轻女人,本就相互不对付,如今又不约而同地拥有了皇子,竟也隐隐生出了几分“你死我活”的意味。 那一阵子,闹出了不少事端,不是她在成帝面前诋毁皇后,便是皇后向成帝告她的状。 她不占理的时候偏多,一次两次还好,成帝还能硬着头皮让皇后多担待她,三番两次,不免也恼了,来斥她未免太不懂事。 一次激烈争吵,她抑制不住心底的自卑,又开始提洛书屏。 成帝本只是想让她收敛一下小性子,然而见她开始翻旧账,自尊受损的同时,压抑已久的怒气不免也脱口而出。 “你还有脸提她?朕如今看,你真是连她也不及了!” “早知今日,朕当初又何必选你!” 这句话,当真是比阮婧此生听过的所有的话都要令她痛苦万分,几近崩溃。 她当场怔在原地,一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如同被抛弃的孩子,被推下枝丫的雏鸟,脆弱而迷茫。 见她这副神情,成帝心下当即也后悔自己说话太过了些。 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只能冷哼一声,当场离去。 为解自己心中不安,当晚珠宝锦缎便如流水一样送进了容华宫。 容华宫伺候的宫人本还忐忑今日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陛下是否会厌弃自家主子,见到如此之多的赏赐,便当即放下心来,面带笑容地进来向娘娘讨赏。 阮婧冷冷地看着底下面带笑容的一群人,一挥手,叫最亲近的侍女将人带出去,通通杖责。 她心中有一股无法宣泄的情绪,像一只能够吞噬世间万物的饕餮,叫嚣着要让人替她血债血偿。 她也确实做到了,容华宫院落里到处都是奄奄一息,腰上血肉模糊的宫人,铁锈的气息隔了两座宫殿甚至还能闻到。 过了几日,成帝主动拉下脸面,来容华宫小坐,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正说着话,有她从相府带来的侍女带着笑过来道喜。 成帝因为得了她几分好脸色,也正心情愉悦,便问道:“是何喜?” 那婢女眉飞色舞道:“奴婢恭喜陛下和娘娘,很快就能做姑父姑母了。” “是相爷夫人,她有身孕了。” 阮玄与洛书屏成婚四载,终于有了喜讯。 听闻这话,成帝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变消了下去。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阮婧见到他这副神情,心底仿佛生出一根尖利的刺,扎得心脏血肉模糊。 她明知自己不该如此说,却还不是控制不住,讽笑着道:“怎么,您不为我嫂嫂高兴吗?姑、父。” “嫂嫂”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成帝霍然摔了一只杯盏,低吼一声:“贵妃!” 那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引得陛下和贵妃顷刻间便变了脸,顿时抖若筛糠,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阮婧却恍若不觉,只是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回视着他。 她很想问一句成帝,他还记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唤过自己婧娘了? 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的称呼,从“鸿哥哥”变成了“陛下”,又从“婧娘”变成了“贵妃”? 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宫人将那些杯盏收拾干净。 成帝最终拂袖而去,往后半年内,再未踏足容华宫。 这半年来,举办了一次选秀,宫中又进了许多新鲜面孔。 有清高渊博的雪莲,娇俏鲜妍的白梨,明媚活泼的春杏……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生得十分美丽动人。 阮玄在敬事房中安排有人手,所以成帝每一次到后宫中来,阮婧都知道。 今天宿在宝梨殿,明日宿在秋菊堂,后日又去了春醒宫………连凤仪宫都去了有七八次。 唯独她的容华宫,竟是一次也未踏足。 阮婧最先是失眠,睁着眼睛看屋顶,到后来,就开始回忆她与裴鸿一路相知的故事。 记忆重回心头,那些被她刻意忽视的细节,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显现出来。 原来,他时常主动向阮玄提及将自己带过来玩,不过是知晓洛书屏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去,便一定会跟过来罢了; 原来,那年生辰,他最想见的人是洛书屏; 原来,成全了阮玄和洛书屏,他一直都心有不甘。 没想起一处细节,她心便痛得刀搅一般。 然而却是自虐般,不断回忆这些被遗忘的过往,不断感受着从心脏传来的痛楚。 她忽然觉得,好恨。 为何这世间那么多人,伤心人却永远只有她一个? 洛书屏,她忽然想起洛书屏。 阮相成婚四载,夫人却仍是一无所出,京城并非无人议论,轻蔑地将洛书屏说成“不下蛋的母鸡”。 她知道的,许多人都劝兄长纳妾,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连她自己,也怀着阴暗的心思,劝过兄长考虑考虑。 对待这个妹妹,阮玄素来寡言少语,但从来也是温和疼爱的。 但那一日,他听自己说了这话,却发了好大的火。 “阮婧,你嫂嫂这些年是如何待你的,你心知肚明。” “来京这许多年,你半分聪明也未有长进,竟将那些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心思全学会了吗?” 他说得这样直白,半分情面也不肯给她留,叫她在一众宫人面前被训得生生哭了出来。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在阮玄面前提“纳妾”这一类的事了。 但如今,洛书屏好像什么都有了。 良好的家世,忠贞的丈夫,美满的姻缘……… 就连唯一惹人诟病的子息,她也不缺了。 阮婧忽然意识到,她嫉妒洛书屏,远胜于这世间的所有人。 这四载来,她鲜少与洛书屏说过话。 唯一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逢年过节的宫廷宴饮上。 那人坐在乌泱泱的众人中,与从前似乎并无什么两样,依旧美得那般从容,那般灼人。 但她被困在深宫里太久,几乎已经快要忘记洛书屏是个怎样的人了。 恍惚中,那人的身影,和裴鸿的诋毁、她自己的臆想,寸寸重合。 洛书屏一定是个品行低劣的人,只不过自己从前年岁尚小,看不出来罢了。阮婧一遍遍对自己说。 凭什么这样低劣的人,却能拥有那么多的爱? 她其实是很了解洛书屏的,那样高傲的、眼里容不得沙的人,绝不会容许枕边人对自己有所欺瞒。 若是被她发现的话…… 一个让她自己都心惊的想法,随着心底深埋的那根刺,破土萌芽。 阮婧等的机会到了。 每逢冬日,裴氏皇族都有到京城以北冬猎的习惯,以彰明皇帝体魄强健,是大梁臣民可以安心托付的君主。 冬猎时,皇帝都会带上最信任的臣子,以示亲近爱重,是无上荣耀。 阮玄义不容辞,随成帝出游。 恰巧此时,洛书屏的月份大了,不得走动。 她便主动请缨,要去相府替阮玄照料洛书屏。 成帝自然满口答应,然而阮玄闻言却是并未即刻应下,只是用一双足以洞悉世间万物的眼神,沉默地望着她许久。 阮婧被那双犀利的眼神盯得冷汗直冒,险些以为自己龌龊的心思要暴露了。 幸而阮玄最终还是答应了。 临行前,他凑在阮婧耳边,低声道:“如果有个万一……” “阮婧,你就做好给她陪葬的准备吧。” 兄长的威压让一宫的人都喘不过气来,她两条腿发软,勉强打起精神,笑着道:“兄长放心吧,我定会尽心照看嫂嫂的。” 在宫中待了几年,她竟也学会了用表情掩藏心底的想法,一张笑面无懈可击。 阮玄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她如愿回了相府,洛书屏见她来,十分惊喜,明明自己才是身子不方便的那一个,却还是为她忙前忙后,唯恐她哪里住得不习惯。 她望着面前大着肚子,笑容却明艳依旧的女人,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 成婚四载,她却还是从前闺阁时那般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 然而反观自己,却已经被磋磨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如她所愿的,洛书屏早产了。 她原本应该在春日再生产,到那时阮玄早已回来了。 然而此时在一月骤然发动,阮玄远在京城以北,鞭长莫及,纵使肋生双翼,也赶不回来。 产房铁锈之气浓重,比之她杖责容华宫所有人那日,还要血腥上十余倍。 热水一盆盆清澈地端进去,又一盆盆深红色地端出来,房中女人痛苦的哀叫一阵阵传来,如同嘶鸣的兽类。 产婆连滚带爬出来尖叫,说胎儿位置不好,即便侥幸生出来,母亲也会大出血。 是意料之中的事。 阮婧静默立在产房外,明明该是欢喜鼓舞的画面,她却反常地提不起兴致。 她在思考,到底是该保小,还是干脆一尸两命。 那有侍女惊惶地跑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娘、娘娘,夫人要见您。” 她要见自己吗? 阮婧想了想,最终还是进去了。 从前到底还是有许多年情意在,洛书屏的最后一程,她合该送行。 被血染红的锦被下,女人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浑身如同水淋一般湿透,散乱的鬓发黏在脸上,像一张虚弱单薄的纸。 她艰难地伸出手,抓住了阮婧的手腕,指尖是彻骨的冰凉。 “放过……放过这个孩子……” 阮婧刹那间如遭雷击。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冷冷看着床上的那个女人,艳丽的唇忽然一弯。 “好啊。” “你听我讲个故事,我就答应你。” 她挥退所有下人,让这座屋子里只剩她们俩。 随即坐在床边,毫不避讳床上湿润鲜妍的血迹,俯身轻声道: “你知道,你嫁了一头中山狼吗?” 那日书房窗下,她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随着她每一个字的吐露,洛书屏本就苍白的容颜,愈发失去了所有血色。 这也在阮婧的意料之中,她知道,洛书屏就是这样一个眼里容不得沙的人。 比之背叛,欺瞒会更让她痛苦。 欣赏到了自己想看见的风景,她站起身,叫门外待命的产婆丫鬟们都进来,随即便准备功成身退。 然而临走前,袖口突然被洛书屏拽住了。 一声微不可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微弱如同臆想。 “婧娘……” 她立在原地,双脚如同生根般,忽然再也迈不出去一步。 僵硬地回过头,便留下了她此生最无法磨灭的记忆。 甚至若干年后,午夜梦回,都是洛书屏那一双平静的眼。 原原本本地映出了她的所有不堪,所有丑恶。 …… “故事说完了。” 阮婧坐在金碧辉煌的椅子上,整个人却隐在阴影里,仿佛殿外万丈日光,也照不到她身上一丝一毫。 她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对着阮笺云摆了摆手。 “你走吧。” 她不敢再看见阮笺云这张与洛书屏相似到极致的脸,会让她恍惚,其实故人还在身边。 听到了想听的事情,阮笺云便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然而在推开门,走出去的前一瞬,母女连心般的感应让她忽然回头,看着阮婧道: “如果我娘真是你说的那样……” “那她最后一次叫住你的时候,应当是想冲你笑一笑的。” 只是她那时实在没有力气了。 正文 第93章 不安“你永远不会欺瞒我、背叛我,对…… 阮笺云走了。 偌大的容华宫,霎时又变回空空荡荡的,如同被世人遗忘在这里,连时间都忘记了流动。 阮婧难得安静下来,坐在镶金雕玉的宝座上,怔怔望着四壁出神。 当年,洛书屏早产的消息传到阮玄那边时,他当即抛下尚在冬猎的一众君臣,孤身一人,连夜疾驰赶回了京。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他赶到时,洛书屏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了。 隆冬之际,阮玄调人从北边快马加急运来了冰块,置在房中,令尸身不溃不腐。 又守在她身旁,整整三个日夜,滴水未进,寸步不离,不肯让洛书屏的尸首下葬。 相府下人跪了一地,却无一人敢进去劝他。 最终还是已经辞官的老太傅洛云鹤,只身来到相府,走进屋子,抬手扇了阮玄一耳光。 太傅是文臣,然而当初那一掌手劲之大,竟生生将阮玄扇偏了头去,甚至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 “你已经把我女儿害死了。” 老太傅声音平静,无悲无喜。 “如今,还要害她不得安息吗?” 阮玄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静静阖眼的女子,静默良久,终于将人交了出去。 安葬完女儿的尸首,昔日声名赫赫的太傅带着她唯一留下的骨血,回到了家乡宁州。 而她,也被进宫的阮玄掐住了脖子。 阮婧至今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受,兄长的手犹如铁钳一般,牢牢焊死在她脖颈间,她指甲间已经抠出了血,却仍旧抵挡不了窒息带来的溺水感。 就在她彻底绝望,准备赴死的瞬间,成帝赶来了。 “阮玄!” 震怒的声音出现在容华宫门口,下一秒,收到指令的禁卫们一拥而上,将擅闯宫闱、意欲谋害妃嫔的阮相压在地上。 她咳得几乎整个肺都要被掏出来,成帝将她拢入自己宽阔的怀抱,看着那纤细脖颈上浮起的红肿指痕,如此触目惊心,昭示着阮玄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个被压在地上的男人。 “你难不成真要杀了你的亲妹妹吗?” 阮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说了什么,但当时的她侥幸逃脱升天,缩在成帝怀里,一句话也听不清。 她只记得,后来成帝发怒,言明阮玄以下犯上,禁他三月不准上朝,三年之内,不许兄妹二人相见。 是妃嫔之身,救了她一命。 阮玄走后,成帝扇了她一耳光。 他下手是轻的,不算重,却让阮婧的心即刻间如坠深渊。 他道:“贵妃,你变了。” 言辞之间,满是叹惋沉痛,仿佛对她十分痛心疾 首。 二十年后的阮婧再向后回看这一幕,心中只余好笑。 成帝在叹息她不是从前那个纯真少女时,为何不想想,是谁将她变成如今这般狠毒的模样? 但对现在的她来说,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座华美璀璨的宫殿,犹如一座巨大的笼,锁住了她二十多年的岁月,把人变成鬼,又把鬼困在原地,不得超生。 就在她恍神之际,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正无声地等着她。 阮婧余光瞥见那道身影,眼神落在她端着的托盘上,道:“是兄长命你送来的?” 那宫婢打扮的人垂首,恭敬道:“是。” 阮婧笑了笑,语气是一如既往的骄矜傲慢:“陛下一日未废,本宫便一日是君妇。” “他既是臣子,就给本宫耐心等着。” 那宫女已经依旧恭敬地垂着头,不作一言。 阮婧走下贵妃宝座,转身进了卧房,坐在了妆镜台前。 打开妆奁,拿出螺子黛和口脂,细细地在脸上描摹起来。 等梳妆完,又将封册贵妃那日,成帝亲自插入她发间的金丝八宝琉璃钗取出来,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髻里。 这是贵妃的象征,成帝派人废了她贵妃之位,拿走所有贵妃佩用之时,独独遗漏下了这根。 年少相知,相伴至今,这个男人到底还是给她的骄傲留全了一丝脸面。 阮婧看着铜镜里,娇媚动人、仍如二八少女的一张脸,满意地笑了。 她走出卧房,重新坐回宝座上,对着那宫女招了招手。 “呈上来吧。” 宫女依言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等待她甄选盘中之物。 阮婧却不急着挑选,而是如同闲话一般,慢悠悠对那宫婢道:“本宫记得,那晚让本宫酒后吐真言,以为梦见死去故人的幻药,兄长也是让你呈上来的吧。” 那宫女道:“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阮婧闻言,艳红的唇角翘起,没有再继续纠结于这一话题。 她最终端起一个小巧精致的酒盏,对那宫女道:“你去回了兄长,就说当日欠的那一命,我如今还给她了。” 那宫女不言,只是垂首行了一礼,随即带着托盘悄悄隐去在黑暗中。 容华宫又变回只有她一个人,阮婧仰头,将那盏中之物一饮而尽。 府中绞痛尚未来袭之前,她倚在自己坐了二十多年的宝座上,端庄地摆出了贵妃觐见下位嫔妃的姿势。 这么多年来,那些曾在初入京时肆意嘲讽过她的人,无一例外,都匍匐在这张宝座下面,对她极尽谄媚。 所以,即便是死,她也要体面地死去。 弥留之际,最后记挂的,不再是那个几乎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而是她的孩子。 她的逸儿,远在离京千里之外的封地,孤独苦寒。 而她的孩儿,最终还是娶了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为妻。 从见到那女子的第一面起,阮婧便直觉,她与自己是同一类人。 无论外表如何掩饰,眼底相同的自卑与渴望,都是她少女时期,磨灭不去的记忆。 意识逐渐恍惚,腹中痛楚如烈火灼烧,痛彻脏腑。 她终于疲惫不堪,靠在宝座上,沉沉阖上了眼。 元成二十年,罪妃阮氏于容华宫内,服毒自尽。 — 阮笺云走出去不久,忽听得身后宫殿传来一众惊天动地的哀哭,其声震荡,甚至惊飞了停在檐上的栖鸟。 她刹那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驻足,停在原地。 “夫人?” 青霭见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阮笺云闭了闭眼,等心底那股难言的情绪褪去后,才低声道:“我没事。” 她现在只是觉得很冷,迫切想念一个温暖的拥抱,能够将她拢入怀中。 卢进保适时迎上来,对她行了一礼:“九殿下如今住在陛下寝宫的东暖阁,眼下估计正在陪陛下处理政务。” “殿下吩咐过奴才,待见完阮氏后,将您先带去阁子里等他。” 阮笺云颔首:“有劳公公了。” 东西暖阁与成帝寝宫方位一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离御花园颇近,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时,能嗅到清幽的荷香和潮湿的水气。 她靠在榻上,仿佛久站的人忽然有了着力点,终于能够放松地卸下力来。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股熟悉的桃花香,令人分外安心。 她原本打算看会书等裴则毓回来,然而不知不觉间,困意上涌,竟阖眼睡了过去。 裴则毓进来时,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副画面。 阮笺云侧过身子,自然垂下的裙面像一条柔软的鱼尾,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柔顺乌发掩住了大半面孔,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正香。 满室静谧,都因她的存在而分外 这样一副温馨恬静的画面,然而下一瞬,阮笺云的眉尖却微微蹙起。 裴则毓很熟悉她,知晓一旦她不安时,就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于是走过去,将人整个抱进怀里,用指腹将她揉醒。 那双浓密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慢慢睁开,露出了清透墨黑的眸子。 迷茫的眸光定在他脸上,过了片刻,才仿佛清醒过来。 裴则毓低头吻吻她的眉心:“梦到什么了?” 阮笺云摇摇头:“没什么。” 不过一些光怪陆离的片段罢了,若是仔细回想,反倒还记不清了。 骤然见到分别已久的人,阮笺云怔怔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庞,忍不住去摸摸他的脸。 “你瘦了。” 裴则毓眼下乌青明显,连眼中细微的红血丝都赫然,脸上却是干干净净,一点胡茬都不曾看见。 似是看透她眼中疑惑,裴则毓勾了勾唇角,将她柔软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偏头吻她手心。 “知道今日要见你,特意打理过的。” 阮笺云恍然。 怪不得,这人看着虽比从前憔悴了些许,打扮得却是不输往日的光彩照人。 裴则毓下值时间已经很晚了,即便夏日时分,黑夜来得要更晚些,此时外边也已透出一层薄薄的暮色。 裴则毓见状,便吩咐下人传膳。 他也许久未见阮笺云,怀里的人安静而温热,身上散发着一股浅淡的清香,比之最上等的安息香还要能抚平人心间的愁绪。 见阮笺云一直低垂着眼,眉眼间隐隐含了一层郁色,便抬起她的下颌,让人直视着自己。 “怎么不高兴?” 阮玄已经践行了对他的一项承诺,那人既已死,她也应当开心才对,怎么反倒还生出一副忧郁之色? 阮笺云看着他的眼睛不答,反而问道:“你永远不会欺瞒我,背叛我。” “对吗?夫君。” 正文 第94章 真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阮笺云说完,暖阁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滴漏里的沙粒一颗、一颗地落下,一切细小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裴则毓垂眼,望进她剔透墨黑的眸子里,从那双水洗过一般的眼珠中,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是全然求助的、倾慕的,依恋的。 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以一种怎样的频率跳动着,仿佛要跳脱出去,震得他几近耳鸣。 是她发现了什么端倪吗? 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倏然收紧,怀中人顿时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似乎被捏痛了。 裴则毓被这一声闷哼惊醒,立刻察觉到自己方才失态了。 他对阮笺云的这个问题,给出了超出正常范畴时间的犹豫。 长臂一伸,便将人拉进了怀里,大手按在她的后脑,手掌施力下压,将人抵在自己肩窝处。 他有些不敢直视阮笺云明净的眼睛。 “怎么会呢。” 声音在耳畔响起,轻柔低浅,仿若呓语。 从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没有说出对面人想听到的话。 他终究是没有勇气承认,只能道:“别怕,卿卿。” 怀里的这个人,太聪明,也太高傲。 阮笺云此人,外柔内刚,看起来是十足的随和温柔,仿佛什么事都不会让她动怒。 然而裴则毓却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她发现了那些自己极力想要隐瞒的事,阮笺云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 过刚者易折,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反而对自己最狠得下心。 所以,绝不能让她知道。 裴则毓的怀抱熟悉依旧,但阮笺云此时伏在他胸膛上时,心底忽得感到一丝不安。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强迫自己压下那一丝没有由来的忧心。 只是伸出双臂,将自己全部敞开,也回抱着眼前这个人。 将下颌轻轻枕在他肩上,神色间几许疲倦。 京城太大,便将人显得这样渺小。 她回京不过短短半岁,便仿佛见尽这世间的波诡云谲,刀光剑影。 人如棋,命似芥。 她实在很想念外祖,很想念宁州,想念从前那种平静但恬淡的生活。 然而,唯独一个人,最让她放心不下的。 裴则毓还在这里。 若自己一走,他在这座城里,便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朝内局势不明,皇帝久病,太子失权,如此时机,裴则毓却得重用。 陛下态度暧昧不明,仿佛一种信号,是党派之争愈发激烈。 今日之景,与前朝何其相似。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千言万语,终究化成“不舍”二字。 罢了。 阮笺云无声地叹了口气,阖上眼皮,靠在他怀里静静休憩着。 世事难料,若裴则毓有的选,也定然不会想看见今日这般局面。 山水千程,有她相陪,但愿他也能得到些许慰藉。 惟愿时间停在这一刻。 青霭候在暖阁许久,透过窗子朝房中望了一望,不由苦了一张脸。 她叹了口气,只能让御膳房的人再等等,等里面主子们温存够了,再将晚膳端进去。 幸好,不就便听到了九殿下传唤。 宫人们如释重负,连忙将准备已久的膳食点进去。 菜肴一道道搁在桌案上,阮笺云今日也没怎么进水米,拿起银箸,却是先不停地给裴则毓布菜。 不管脱下衣裳如何,裴则毓外表本就是清俊飘逸的类型,此时面容更清减些许,非但不损其俊美,还添了一丝仙风道骨的清冽。 但阮笺云此时却没什么心思欣赏美色,见到瘦削了的爱人,心中只有心疼。 眼见盘中已经叠起了小山一般高的食物,裴则毓才不得不制止她,无奈道:“够了,够了。” 其实这些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在妻子面前,到底还是文雅些才好。 阮笺云弯了弯眼睛,道:“殿下慢用,不着急。” 两人一边动着筷子,一边闲话。 “今日都听到了些什么?” 阮笺云衔起一筷子清炒时蔬,在口中缓慢咀嚼着。 “是关于我娘的一些旧事。” 她眉眼低垂着,面容在暖黄的烛光里有几分晦暗。 在面对阮婧时,她尚且还能保持几分淡然。 但如今,对面坐着的是裴则毓,她便忽然感到无法抑制的难过,几乎要从眼眶里倾泻而出。 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包裹住了她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一眼便能叫人辨出它的主人。 裴则毓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慢慢说。” 心上的褶皱随着这句话被逐渐抚平,裴则毓的声音似乎天然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阮笺云平复下来,在脑中梳理了一遍思绪,将今日听到的那些宫闱辛秘尽数讲与他听。 裴则毓就在一旁静静听着,偶有感受到阮笺云心情不平之处,便用指腹一遍遍地抚过她的指骨,以示安抚。 故事讲完,晚膳也用得差不多了。 青霭进来将桌案收拾干净,又悄悄地退出去。 “青霭姑娘,”有宫人迎上来,低声问道,“皇子妃今日可要留在宫里留宿?若是不的话,奴才也好叫人去备车。” 他面露难色:“再晚的话,天可就黑全乎了。” 青霭想起方才进屋时,两人一刻都不肯离开对方的视线,心里估摸着应当是不必备车了。 但她没把话说死,只道:“再等一刻钟,我便进去问问皇子妃。” 屋内烛火明彻,勾勒出映在窗纸上的一对影子。 阮笺云抬头望望天色,又咬了咬唇,神色纠结,仿佛在做什么艰难的心里建设。 裴则毓比她高了不少,将她神情一览无余收进眼底,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失笑。 于是好整以暇倚在一边,等着看她会说些什么。 阮笺云终于挣扎完,似做出很大决心一般,小声问裴则毓:“陛下晚间可还会传你去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烛焰跳跃了一下,雪白细腻的小半张脸便被拢进了柔柔的暖光里。 烛火下,原本清冷的眉眼也温软下来,如同融化的冰雪,浮现出一种温香软玉般的昳丽。 阮笺云两颊泛起不易察觉的绯色,嘴唇看起来也柔软而湿润,眼珠墨黑水润,此时盯着他,竟有些直勾勾的意味。 裴则毓垂眼盯着她殷红的唇,忽得生出了些逗弄她的兴致。 他故作不解,问道:“若是传我,你待如何?若不传我,你又如何?” 阮笺云没料到他竟不直接回答,一时准备好的话语也哽在了喉咙里,半晌吐不出一字。 最终还是对面子的爱惜占了上风,辩解道:“没什么,只是怕你不够时辰休息,会太辛苦了些。” 然而越想越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暗示含义露骨,一时再没脸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仓皇地拿起搭在一旁的外衫,转身就要出门:“时辰不早了,我去叫青霭备……” “车”字还未出口,整个人就从身后被人抱住,跌进了一个充满压迫性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在颈侧徘徊,肩头被人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既来了,还想走不成?” 阮笺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素来也是个面皮薄的人,此时得知自己被明晃晃地戏耍了一通,颇有些恼恨地推了一把身后之人,叱道:“松手,我要回府了。” “哦,”裴则毓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着,手上松懈,竟还真叫阮笺云挣出了他的怀抱。 阮笺云登时愣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她不过是象征性地挣一挣罢了,这人居然还真敢松手? 难得被激出了脾气,恼恨地瞪他一眼,转身推开门唤道:“青霭,备车,回府!” “啊?” 青霭闻言有些疑惑,挠了挠脸颊:“可是夫人,方才不是说过今夜不回去了吗?” 一刻钟之前,她话音刚落,就见时良走了过来,说殿下提前吩咐过了,今日不必备皇子妃回府的车架。 那些宫人听了,很是兴奋雀跃,个个千恩万谢,感叹皇子妃体恤下人。 毕竟不必备车,就意味着今日可以早些下值,不必苦苦熬到寻常的时辰。 眼下隔了这么久,哪还好意思把人再叫出来继续上工呢? 阮笺云站在原地,一时无语凝噎。 这么说,今夜竟是回不去了? 一声熟悉的轻笑从身后传来,阮笺云回头,便见裴则毓懒懒倚着门框,歪头看她,挑了挑眉梢。 阮笺云读懂了他的眼神,意思是: 你走啊,走一个我看看。 若是寻常人,碰上这种情况,也就咬咬牙认了。 然而阮笺云表面看着温柔随和,实际上身体里却长了一根反骨,越是受人压制,反抗的意志便越浓。 于是冷笑一声 ,转头对青霭道:“我改主意了,我们走回去吧。” 今日裴则毓便是说什么,也休想让她在他面前咽下这一口气。 青霭当场呆如木鸡,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欲哭无泪:“夫人……” 从现在开始走,等她们回到府里时,恐怕二更都敲过了。 不是方才才让时良来说不回去吗,怎得眼下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一直旁观的裴则毓终于出声,轻咳了一下,彰显自己的存在。 “我作证,你家夫人今夜是打算留下来的。” 说着,悄无声息便走到了阮笺云身后,出其不意,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阮笺云从最初腾空的惊愕,到如今几乎习以为常,已经不会再对裴则毓突然的横抱产生很激烈的情绪反应了。 但她忽然记起这是在青霭面前,下意识搂在裴则毓脖颈上的双手一僵,凑近在他耳边咬牙道:“青霭看着呢,快放我下来!” 她还实在不习惯在人前和裴则毓如此亲密。 裴则毓也学她咬耳朵:“那你快回她,你若不回,她恐怕得一直站在这。” 阮笺云无法,只得刎了他一眼,转头仓促默认了裴则毓的话,吩咐青霭安心去休息。 青霭忍着笑,低头退了下去。 周围之人也早在裴则毓跟出来时便识趣地退了下去,此时庭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分外寂静。 “满意了?”阮笺云转过头,眉眼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水润的眸子瞪着他,“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她此刻眼中含了一层薄怒,然而在檐角宫灯的映射下,眸子却黑白分明,比起平常的平静淡雅,此时无疑更鲜明了许多。 如同神妃仙子从壁画中走了出来,拥有了人的喜怒哀乐,显得生动了许多。 裴则毓敛了笑意,低头啄了啄她因为生气而颤动的眼睫,认真道:“对不起。” 不待阮笺云回答,又啄了啄她的眉心,道:“是我错了。” 离开眉心,又要凑近去吻她的鼻尖:“你不要气了。” 眼见着那人的眼神又凝在自己唇瓣上,阮笺云连忙叫停:“好,好,不生气了。” 若她不说原谅,瞧裴则毓这个架势,恐怕亲完整张脸都都不够他赔罪的。 而且见裴则毓这么诚恳,她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暗自思忖是不是自己肚量太小了。 以后不能再这样,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他爱耍些坏心眼的手段,就随他去嘛。 反正自己也是愿意纵着他的。 裴则毓明日还要照常到成帝身边侍奉,因此两人没在外逗留太久,便回了屋子,准备安寝。 熄了烛火之后,阮笺云在他臂弯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正睡意昏沉之际,却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从寝衣下扯出裴则毓的一只手,抱在怀里,不许它再作乱。 又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语气里带着浓浓倦意:“还不困吗?” 若不是裴则毓,她现在约摸已经睡着了。 裴则毓动作顿住,声音缓缓响起,隐隐含了一丝不可置信。 “……你当真是来这睡觉的?” 阮笺云呵笑一声,似是对他的问题不屑解答。 不然呢?她对那档子事又不甚热衷。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同样是在府邸卧房,裴则毓睡在身边时,她总是很快便会感觉到困意,能够沉沉睡去,一夜无梦,翌日起来也是神清气爽。 而裴则毓一走,她一个人睡在那张大床上,只能勉强靠着从前裴则毓留下的浅淡桃花香气入眠,半夜偶尔也会醒来,摸一摸身旁的位置,再尝试着重新入睡。 自来到京城后,似乎只有在裴则毓身边,她才能安心地睡上一个好觉。 于是久受失眠折磨,今夜便厚着脸皮想要留下来,蹭一蹭这个人形的安息香。 想着想着,眼皮又逐渐沉重起来。 她听到身前的人低低叹出一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地挪了挪,似乎是变换了个姿势。 颊侧微微一紧,似是被人轻轻掐了一下。 一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刻意压抑着情欲,又仿佛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回头再与你算账。” 阮笺云勾了勾唇,枕在他颈窝处,安心睡去。 — 翌日裴则毓送她出宫。 离成帝日常醒来的时辰还早,两人便并肩走在宫道上,趁着这会功夫多说些话。 阮笺云想起近日来的传闻,问他道:“陛下近来龙体如何?” 提起此事,裴则毓眉眼是显而易见的冷凝,他沉吟了片刻,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太医院的太医都来过了,有人与我明说了,眼下给陛下开的都是些烈性的方子,剂量颇猛,但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成帝命数已成定局,如今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阮笺云闻言怔然,不由得敛下了眉眼。 成帝的病况,竟比她想象中还要重多了。 纵然如今已从裴则毓口中得到确切答案,她心底仍是有几分疑惑:“陛下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不过短短一段时日,就忽然病来如山倒了,竟已到了这个药石无医的地步。 裴则毓站定,见四下无人,便俯下身到她耳侧,低声道:“宫中盛传,是因东宫星盛,与紫薇相克,才导致帝星衰微。” 阮笺云顿时反应过来,一时只觉啼笑皆非。 这样说来,太子突如其来的被架空,似乎也有了最荒谬、但最正当的理由。 毕竟,谁也担不起一个谋逆弑父的名声。 她摇了摇头:“无凭无据,这简直无稽之谈。” “是吗?”裴则毓慢慢道,“但,是不是真的,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信了。” 伴君如伴虎,今日封侯拜相,无尽风光;明日便抄家问斩,流放千里。 这在朝中略见不鲜,亦无人敢出声质疑,只因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所以,即便是他最爱重、最用心培养、相处最久的裴则桓,在威胁到成帝稳坐帝位之时,亦会被毫不犹豫地放弃。 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成帝如今病重,正该宣布继承大统的人选时,偏偏又打压储君,重用裴则毓。 原本六皇子仍在京中时,毫无疑问,没有人会注意到身无氏族又与世无争的九皇子。 然而六皇子一走,局势却忽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九皇子的岳家,是权倾朝野的阮相。 也有人看不惯他如此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曾在成帝面前进过谗言,言阮玄功高震主,有谋篡帝位之心。 然而成帝闻言却是震怒,当即将那人贬到了毒瘴肆溢的岭南府,若非大赦天下,不得回京。 岭南气候湿热,多毒蛇毒瘴,那人又是个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想来即便侥幸到了岭南,约摸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便约等于将那人判处死刑了。 因此此令一出,众人无不汗毛倒立。 杀鸡儆猴,成帝这是在借那人之手,明晃晃地警告朝臣,不要对阮相动歪心思。 不过,也有人私下说过,阮玄做官做到如此地步,成帝不是没有动过打压他的心思。 然而阮玄为官数十载,行事件件妥帖谨慎,更是从未有僭越之举,一丝不该有的把柄也不曾留下。 而且先太傅广纳寒门弟子,他又曾是先太傅首徒,于是无形之中,与朝中许多人都有一道同门之谊。 寒门弟子在朝中势单力薄,不比世家子们有家族倚靠,于是便自发地抱起团来,互帮互助,共同谋求更远大的前程。 而这些人,无疑是唯阮玄以首。 种种条件,使得相府在朝中如同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除去看得见的、顶上衔枝筑巢的鸟儿,还有底下无数看不见的、以腐叶为生的虫豸。 成帝若想动阮玄,便也相当于要动这一批人的利益。 纵然他贵为天子,可以一己之身,无疑蚍蜉撼大树,除了失去臣心,得不到任何益处。 幸而阮玄是个纯臣,这么多年来,对成帝十分敬重尊崇,并未因为自己与帝有些少年情谊,便恃宠而骄,从未僭越君臣之距。 所以索性放弃这一想法,取而代之的,是君臣互信互敬的一段佳话。 是跟随成帝如此器重倚靠的相府,还是继续相信这一辈没落了的旧族楚氏,在朝臣心中,自有一杆秤。 此情此景,任裴则毓再是如何淡泊宁静,再是如何无心帝位,也会被群臣的意志推上与裴则桓的角斗台。 到那时,恐怕连裴则桓都不会再相信裴则毓并无夺嫡之心了。 瞬息之间,千万个想法在阮笺云脑内闪过。 她忍不住抬头看身侧的这个人。 神清骨秀,光风霁月。 这样的人,似乎生来便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赏花、写诗、策马、烹茶,做一切世人所认为谪仙人会做的事。 而不是被困在一方宫闱里,成为政治斗争间无辜的牺牲品。 她的心倏然一紧,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悸动。 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含渊。” 裴则毓停驻脚步,低头看向妻子。 盛夏无雨时,空气是闷热而黏稠的,带着一股意欲令人窒息的沉重。 可他只要看到阮笺云的眼睛,便如同有清风拂面,转瞬拨云见月,天光大亮。 他很喜欢阮笺云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 被她专心注视时,叫人不自觉地陷进去。 比如此时此刻,她的眼睛就在说话。 “含渊。”阮笺云又唤了他一声。 但这一次,好像是从那双柔软的唇瓣里发出的声音。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正文 第95章 偷听“他们……今夜要逼宫!”…… 自成帝将太子辅佐监国之权收回那日起,迄今已有两月余。 先前太子党尚还耐得住气,但见今日上朝时,成帝面上病色愈发明显,可对恢复太子职权之事却仍旧只字不提,再能忍的心性,此时也有些耐不住气跑。 朝中太平之势,愈发岌岌可危。 今日下朝之后,便有人拦在了阮玄面前,面色不善道:“阮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阮玄抬眼,看了面前人一眼。 拦住他的,正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兄长,太子的亲舅父,知枢密院事楚鹏。 他垂下眼,肃穆的面容不辨喜怒,淡声道:“陛下不喜朝臣私交甚密,恐有结党营私之嫌,本相谨遵圣谕,楚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处说吧。” 两人在朝中都是掷地有声的人物,但向来并无私交,从前也鲜少见到二人对谈。 如今罕见地在金銮殿门口对峙上,后面许多官员见了,不由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听两位大人物都在说些什么。 陛下态度不明,他们底下这些做虾米的,此时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盼望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风声了。 楚鹏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阮大人倒是素来对陛下衷心耿耿。” “好啊,既然阮大人行得正坐得端,那我们便就在这里,当着百官的面,把这话说开了!” “我今日且问你,你身为一国丞相,朝廷肱骨,如今陛下冷落储君,偏宠皇子,引得朝中人心惶惶,时局不稳。” “你管,还是不管?” 楚鹏向来是个开门见山的,与人谈话,都是有何说何,常常在早朝时当着群臣的面,将与自己政见不合的官员堵的下不来台,昔年成帝也是最为喜爱他这副脾性的。 这话中,质问意味竟是藏也不藏,大有下一瞬阮玄若是说“不管”,他便转身进殿,一纸诉状告至成帝面前的架势。 阮玄闻言,掀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看了楚鹏一眼。 他冷淡道:“太子之事,陛下自有决断,楚大人又何必着急上火。” “楚大人与太子有舅甥之谊,文武皆知,如此情形,更应避嫌才是。 “如今兴师动众地来质问本相,岂非想通过朝臣向陛下施压,故意惹得陛下不快?” 楚鹏怒极反笑:“好一个故意惹陛下不快!阮大人口舌锋利,本官今日才算是领教到了。” 他不再含蓄,怒喝一声:“阮玄,你真当大家都是眼盲心瞎,看不出你在盘算些什么吗?” “你处处刻意偏袒九皇子,是何居心?!” 此话出口,众人一片哗然。 虽然眼下太子势弱,九皇子势盛,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实,但像楚鹏这般明晃晃地挑出的,还是头一个。 今日之诘,也绝非空穴来风,众人心中均是早有猜测。 阮玄历任丞相数十载,在朝中盘踞已久,若他当真想将一个身无势力的皇子推上皇位,即便不算易如反掌,也绝非难事。 待裴则毓上位后,势单力薄,岂不更便于他掌控? 届时,这江山姓裴还是姓阮,便犹未可知了。 楚鹏字字句句,都是在暗示阮玄有摄政之心,行谋逆之事。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阮玄若是不想被成帝疑心,便只剩下支持太子复权这一条路可走。 楚鹏此人虽是心直口快,但能坐到知枢密院事这一位置上,也绝不是一个蠢人。 相反,他心思十分缜密,最擅长悄无声息地给政敌挖坑,再步步紧逼,将人推进坑里。 今日局面,就是他给阮玄设的一个陷阱。 他早便知晓,阮玄不会答应与他私下交谈,既然如此,自己便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他纯臣的掩饰,将他的野心毫不避讳地挑出来。 到时,阮玄就只能跟他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从而向成帝施压,归还太子辅国之权了。 眼下,胜利已近在咫尺。 他扬起下颚,有些高傲地对阮玄道:“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百官见状,都不由得屏住呼吸,看阮玄会怎么回答。 两人间静默良久,就在楚鹏要不耐烦之时,忽地听到一声轻笑。 阮玄面容轮廓利落分明,骨相优越,即便如今上了年岁,也不难看出年轻时是如何风华绝代。 但即便生了一张如此俊美的面孔,如今在朝之人,也几乎从未见他笑过。 破天荒的,这还是头一次。 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楚鹏皱眉,目光利箭一般射向他:“你笑什么?” 阮玄道:“我笑,是因没想到楚大人竟是如此舍近求远,弃易求难之人。” “看来这些年,户部批给枢密院的银子,想是有大半都被楚大人浪费掉了。” 他明明语气平静,可楚鹏听到这话,便瞬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方才胜券在握的从容霎时烟消云散。 “一派胡言!” “你,你如此诽谤本官,诽谤枢密院,意欲为何!?” “楚大人急什么?”阮玄淡淡道,“本相不过说笑两句罢了,总不可能真掰开楚大人的嘴,将那些银子尽数还回来。” 楚鹏闻言,竟连胡须都跟着抖了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梁周边安宁,少有战乱,按理说,枢密院能花出去的银子应当没有多少。 但每年户部的年底收支中,枢密院却是令其异常头痛的存在。 征兵的安抚费,战马的喂养,战甲的修缮,以及外交情报…… 种种理由,屡见不鲜,甚至隐隐还流露出一种胁迫之意。 仿佛离开枢密院,整个大梁便无法照常运转似的。 楚家势力强大,更是当今太子的母家,是以户部也不敢不卖楚鹏这个面子,每次都忍气吞声地批了银子。 但这大半白银,除了经过楚鹏自己的一层剥削,剩下大多都落进了上下官员的口袋。 楚家在朝中需要打点人情,楚鹏也需要这笔银子笼络人心,让他们从阮玄处倒戈,为自己所用。 他 一直单方面地将阮玄视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势必要胜过相府。 然而今日方知,原来自己自以为隐秘的种种言行,从未躲过阮玄的眼睛。 此人如一匹雪狼,平日不动声色,只在此时,看准猎物喉管,力求一击致命。 他用谋逆的罪名威胁阮玄,阮玄便拿他贪污的事实反制回去。 “本相若当真有此不臣之心,当初为何不支持六殿下,反而与九殿下结成翁婿?” 阮玄冷冷道:“媒妁之言,无心之局,不曾想在楚大人眼中,一切竟都是别有用心。” 当初相府对外声称,自家长女体弱,因此便一直养在乡,恰好九皇子也到了适婚的年龄,经人算过,两人八字十分相合,而且据说九皇子的命盘会利于阮家长女调养身体,这才为着女儿安危,将人接了回来,即刻成婚。 照此来说,一切都是情有可原。 然而楚鹏并未就此罢休,依旧步步紧逼:“京城偌大,怎得只有九殿下的命格和令爱相合?焉知不是你别有用心……” “够了!” 阮玄低喝一声,浑身骤然散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气势之盛,竟逼得楚鹏不得不住了口。 “父亲一片拳拳之心,在段大人心中,竟会如此龌龊下作。” “你我不必再争执了,本相是否有二心,明日早朝如实禀告陛下,他老人家定自有分辨。” “恕不奉陪。” 说罢,拂袖而去,似是极为不齿与面前之人继续交谈下去。 两人交锋,戛然而止,独留楚鹏一人留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受百官指指点点。 听周遭议论声越发扩大,楚鹏面上挂不住,大声斥道:“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快些散了!” 说完,自觉脸上无光,掩面快步坐进了马车里。 翌日上朝,竟是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提起昨日之事。 然而所属太子一党的众多朝臣,纷纷出列上书,恳请成帝恢复太子的辅国之权。 成帝坐在上首,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倦色。 他不欲在此话题上多聊,便只挥了挥手,道:“不必多言,朕心中自有考量。” 这便是婉言拒绝的意思了。 上书之人均是脸色讪讪,有些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 然而此时却听一道声音高声道:“陛下近日龙体微恙,实在不宜过度操劳,臣等为此忧心如焚;而太子仁孝聪慧,年富力强,若能多分担些政务,陛下之负担,想必也可减轻许多。” “臣以为,储君须得经受陛下历练,方可为日后奠基。事关国本,还望陛下审慎考虑!” 话里话外,竟都是叫成帝早些准备后事的意思。 楚鹏听出来人声音,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大声斥道:“放肆!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分!” 说话的,正是太子党一个官员的门生,今日是首次上朝。 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当着成帝的面,堂而皇之地议论太子的重要性。 成帝闻言,方才还算和蔼的脸色瞬时沉了下来。 他如今正在这里坐着,底下群臣却已经开始盘算太子如何了。 这置他这个皇帝于何处? 不自觉地攥紧雕龙扶手,冷哼一声,道:“怎么,你们这是打算威胁朕了吗?” 说罢,转眼看向战战兢兢的楚鹏,声音平静中暗含威压:“楚卿,你说是吗?” 楚鹏额上早已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此时听成帝质问,不知怎的,忽得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当即跪了下来,叩首道:“陛下,臣等未尝敢有此心。” “然此小儿话虽莽撞粗陋,却也有几分道理,还望陛下审慎思量,早日恢复太子权责!” 话音未落,便听“砰”的一声。 楚鹏额角一凉,有黏稠的液体顺着发际缓缓流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脚下沾了血的玉圭上,顿时闭上了嘴,只是又冲着成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朝中百官见状,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阮玄沉默地立在最靠近成帝的地方,无言地垂下眼。 大殿之中,一时只听得到成帝粗重的喘气声。 “你们,是要逼朕退位吗?” 幽幽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却无一人敢接应。 “陛下息怒,”有一人在此时缓缓踱步出列,躬身一礼,“臣等绝无此意。” 成帝目光随着声音落在来人身上,口气勉强和缓了些。 “阮卿。”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虽沉,但到底不像方才有一种隐含雷霆之意的愠怒。 “朕乏了,若无其他事,今日便到这里吧。” 临了,又吩咐道:“阮卿留下。” 经今日一怒,群臣无人再敢出声质询,莫不诺诺退下。 阮玄低垂着头,神色不明。 又过一月,宫中忽然传出陛下病重,无力上朝的消息,若有上书者,不紧急之事,由丞相代为处理,若十万火急,再递到宫中由成帝亲自过目。 经此一举,丞相府更是如日中天,无人再敢置喙。 太子的辅国权仍无下落,九皇子却是日夜侍奉在帝榻侧。 楚鹏闭门不出,然而每日楚府门前却是往来众多,人人出来,脸上都是一股凝重之色。 百姓们似是也察觉到近日不甚太平,街上行人渐渐也少了许多。 阮笺云便也一直待在府中,甚少出门。 那日出宫前,裴则毓摸了摸她的脸颊,垂眼叮嘱她:“若无事,这些日子还是少出门为好。” “我将时良留给你,有什么事,差遣他便是。” 阮笺云摇摇头:“府中有亲卫,我也没什么要亲自去做的事,还是让他跟在你身边吧。” 她在宫外鞭长莫及,裴则毓身边有人跟着,到底也能安心下。 裴则毓便没有坚持:“好。” 朝中风声,她也从裴元斓处有些耳闻。 阮筝云来她府上做客时,闲聊之中,也透露出一点忧色。 “陛下近日招他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还总是问一些星象命盘之事,其余民生相关,竟是一个字也不提。” 并且,上官尧去面见成帝时,还常常在成帝寝宫前看见一众道士神婆,道士手执拂尘盘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神婆依乐而舞,口中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怪叫,如在驱逐邪灵。 一国之君,竟沉湎于这些荒唐无稽的玩意。 长久以往,并非吉兆。 阮笺云垂眼,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陛下病况如何?” 阮筝云闻言,叹了口气。 “似是不甚乐观。” 如今成帝一日之中,少说有一半的时间在昏睡,剩下清醒的那一半,也常常会短时间地陷入癔思,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但她转瞬想起裴则毓如今正在宫中陪侍,又有心想要安慰阮笺云。 “姐姐不必担心,九殿下如今很得陛下信任,我听夫君说,除了卢进保,一日中说话最多的便是九殿下了。” 阮笺云心中的确担忧,但与她所言,却并非一回事。 但是为免阮筝云担心,便只笑了笑,道:“多谢你了。” 两人说完这一阵话,便差不多到了上官尧下值的时间,阮筝云于是便告辞回府了。 青霭见阮笺云眉间隐有忧色,绞尽脑汁安慰她:“夫人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人人都这样说,可不是人人都知道阮笺云心底在想什么。 曾经为人称道的“桃花仙君”,如今终究落了尘俗,不得不陷入权力的漩涡。 在京城这个大染缸里,无论是裴则毓还是她自己,都无法免俗。 阮笺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道:“青霭,你帮我把纸笔拿来吧,我想给外祖写封信。” 青霭应了一声,替她将纸笔找来,又为她研磨。 阮笺云凝眉沉思片刻,终于落笔。 儿时迷茫无措时,她便会去找外祖求助。 如今虽已经嫁为人妇,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丝来自长辈的关怀。 她在信中写道,自己爱 上了一个人,想与他共度余生。 他待自己亦是极好,但待在此人身边,却让她很累。 即便裴则毓从不要求她恪守皇子妃的规矩,但对她而言,爱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能够站在他身边,与他相互扶持,相携相依。 顺着心意写完自己的烦心事后,又忽然想起了那日阮婧说的那些旧事。 于是抿了抿唇,在末尾添道: “暗害娘亲之人已被诛灭,大仇得报,望外祖宽颜。” “我知娘亲爱我,我亦爱娘亲。” 阮笺云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从容华宫出来的第二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容颜和她十分相似的女子坐在紫藤扎的秋千上,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腹上,神色温柔地给府中孩儿念着话本。 过了片刻,仿佛听到什么声音一般循声抬头,望见来人时,眼底霎时氤氲起笑意。 那一副画面,足够令阮笺云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厚爱意。 至少让她知晓了,她是在爱和期待中降生的。 不知不觉,立冬已至。 温度骤冷,风霜渐近,阮笺云早上起来时,常常发现院子里的植物上纷纷覆了一层白色霜花。 日子在平静中重复着。 直至一日,满天星影里,九皇子府迎来了一位急客。 青霭睡眼惺忪地从被窝里出来,见到了门外的焦急面孔。 来人一身侍女打扮,显见的是从宫里跑出来的,但却是个十足的陌生面孔。 “快让我见皇子妃!” 初冬的深夜,冷得仿佛能将人身体里的血液全部冻上,来人鼻尖上却还冒着汗,眼里是遮不住的惊惶。 青霭顿时清醒过来,赶忙将人请进去。 阮笺云披衣而起,命人给那侍女倒了杯茶,让她不着急慢慢说。 眼前这张面孔有几分熟悉,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正是初见楚有仪时,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人。 那侍女一路而来,的确哑得喉咙都在冒烟,勉强喝了口水压一压,便立刻道:“皇子妃,大事不好了!” “今日知枢密院事偷偷进宫,我家主子偷听到,他们……” “他们……今夜要逼宫!” 正文 第96章 第96章“哐当…… “哐当”一声。 阮笺云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那侍女急切道,“主子偷听到之后,便立刻拿了手谕,让奴婢出宫来寻您!” 如一枚惊雷落地,阮笺云耳中嗡嗡作响,让她一时几乎站不稳。 裴则毓……裴则毓还在宫中! 幸好青霭在一旁,立刻扶住她的身子,急声唤道:“姑娘!” 她一时情急,竟叫的还是先前的称呼。 “我没事,”阮笺云缓了一口气,一把抓住那侍女的手,问道,“可知他们何时去?有多少人马?” 那侍女摇摇头,急得快哭出来了:“只听到他们说子时一到,便会动手,主子也不清楚他们会有多少人。” 阮笺云闻言,呼吸一滞。 她看向滴漏,心下震动。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纵然宫中有禁军护卫,但焉知禁军没有被东宫买通,里应外合,大开宫门,让宫外的军队能够如过无人之境? 她该怎么办?该从何处去搬救兵? 脑里忽得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阮笺云霍然站起身,道:“青霭,替我更衣。” 青霭不敢耽搁,立刻便帮她收拾起来。 然而见她快步走出卧房,又忍不住跟在她后面,焦急又茫然:“夫人要去哪?” 时间紧迫,阮笺云已没空解释,只能简短答道:“马厩。” 平日里,绝影就被拴在九皇子府的马厩里,但因他脾气最坏,所以总是与其他马儿单独隔开。 青霭摇醒马夫,带他到阮笺云面前。 阮笺云问他:“哪一匹脚程最快?” 马夫指了指其中一匹通身雪白的马儿。 “就它了,”阮笺云当机立断,“把它牵出来。” 马夫此时却面露犹豫,踌躇道:“可它最快,脾气也最坏。夫人是新手,恐驾驭不了它。” 那马闻言,也跟着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印证他的话。 “没时间了。”阮笺云摇摇头,亲自将马从厩中牵了出来。 那马闻到生人气息,十分不安地摇头摆尾着,一副桀骜难驯的样子。 幸好阮笺云早有准备,带了一件裴则毓常穿的外裳,将它凑到马儿的鼻下,让它嗅到熟悉的气息。 “帮帮我,”她动作轻柔地抚了抚马头,和它湿润透亮的双眼对视,“拜托了。” 马儿和她对视片刻,嘶鸣一声,奇异地矮下了身子。 这是认同她的标志。 阮笺云心中一喜,学着裴则毓教她的姿势,翻身上马。 坐稳了身形,便狠狠一打缰绳:“驾!” 马儿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前蹄,风一般地飞驰了出去。 阮笺云是头一次自己骑马,身下这匹马儿又跑得飞快,颠簸得她胃里翻天倒海,几乎要跌倒下去。 她咬牙忍住上涌的胃液,矮下身子,手上紧紧抓着鬃毛,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来保证自己不会被它甩下去。 出城门时,那守卫一看她手中攥着的是九皇子府的令牌,便飞快地放了行。 她按照临行前拿上的地图,顺着地图的指示,跌跌撞撞找到了位置。 正值午夜,骑兵营今日当值的士兵正神思倦怠,昏昏欲睡之时。 忽听马蹄疾鸣,一道清越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雷霆炸响,让人即刻清醒过来。 “我要见陆百户陆信!” 正文 第97章 求援“若侧妃是故意要将你拉进陷阱里…… 此处是骑兵营南大门,距离主营颇远,是以这番动静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守门的四个兵卒见到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孤身策马前来,口中还喊着要见什么人,当即清醒了过来,束起矛戟喝令她下马。 阮笺云学着记忆里裴则毓的样子,一拉缰绳,迫使身下马儿停下,随即闭着眼狠心一跳,落到了地上。 她几步便走到了那些守卫面前,急切道:“我要见陆百户陆信!“ 几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感知到了对方的不解。 眼前这女子瞧着年纪很轻,又将头发挽起,显见的是已嫁做人妇了。 如此深夜前来,难不成,是陆百户的妻子? 可军营里谁也没听过,陆百户是否已经成婚。 他们用眼神交流着,无言了半晌,还是其中一个挥了挥手,冷声道:“陆百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军营重地,你一个姑娘家,还是早些回去吧。” 到底看她是个女儿家,又缓和了语气:“若你是奉命前来,将枢密院令牌出示于我们,便可放行。” 被拦在门外,阮笺云抿唇,心底万分焦灼。 知枢密院使都要逼宫谋反了,她又能从哪里搞到枢密院令牌? 自己骑马出城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再耽误下去,只怕太子他们都要发动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九皇子府的令牌亮于这些人,道明身份:“我奉九皇子殿下之命,有十万火急之事,特意深夜前来,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九皇子府令牌一出,众守卫神色不禁 有几分松动。 即便驻扎在城外,他们也有所耳闻,自六皇子封王离京后,如今陛下冷落太子,反而是九殿下深得宠信。 得罪这样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他们心里也不由得打鼓,生怕日后被怪罪下来,担待不起。 其中一个人明显是这四人中的领头人,其余三人见此情景,都纷纷朝他看去。 那人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骑兵营只听命于军令,夫人若拿不出枢密院令牌,还是请回吧。” 阮笺云心中一紧,不由向前迈了一步,恳求道:“事态紧急,耽搁不得。” “您可否代我向陆百户递个话?就说他阿姐来寻他了。” 阿姐?陆百户来营中第一日便说过了,他是家中独子,哪里会有个阿姐? 不过听人说,他一次醉后,倒是吐露出自己有一个心仪的女子。 因此方才他们见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指名道姓地要见陆百户,才怀疑她是否便是那个女子。 那守卫见她纠缠不休,此时也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喝道:“九皇子府又如何?说了不行便是不行!你这人怎得如此难缠,再不走,休怪兄弟们不客气!” 几人手中拿着锋利矛戟,呈包围之势朝她走来。 阮笺云见状,不由下意识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忽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大半夜的,在闹什么?” 陆信似是从睡梦中被吵醒,边走还边打着哈欠,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百户,您来得正好!”那首领眼睛一亮,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立刻解释道,“来了一个女子,一直吵着要见您……” 话音未落,就见原本还耷拉着眉眼的陆信猛地睁大眼,似乎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场面般,愣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 阮笺云见他恰好出来,心下顿时一松,急声道:“来得正好,我有话要同你讲!” 守卫见两人当真十分相熟,瞠目结舌过后,面带犹豫地转向陆信:“百户,这……” 陆信挥挥手,道:“无事,我认识她,放她进来吧。” 守卫依言便收了横在她面前的矛戟,重新守回门口。 陆信道:“有什么事,进我的营帐再说吧。” 营帐只有他一人居住,正好符合阮笺云的心意,她当即便应下了。 陆信的营帐离南大门不远,两人走了不久便到了。 “方才拦你的那个人是我的总旗,今日轮到他们守卫,若有冒犯到你,我待会教训他们。” 怪不得听到她要找陆信时,满眼警惕,死活不肯松口。 阮笺云摇摇头:“不怪他,你有一群好下属。” 陆信闻言笑了笑。 已进了营帐,阮笺云便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太子和知枢密院事今夜要逼宫,迫使陛下退位。” 陆信看着她,脑中灵光一闪。 “九皇子还在宫中?” 阮笺云怔住,默然地点点头。 陆信已经明白了一切:“你想让我去救他。” 他垂下眼,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转换了话题:“逼宫一事,你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阮笺云道:“是太子侧妃,我与她有些私交,她偷听到之后,便立刻遣了宫人来告知我。” 陆信闻言,嗤笑一声。 他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冷沉:“若她实则是与太子联合做局,故意要将你拉进陷阱里呢?” 阮笺云闻言登时抬头,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她下意识反驳道:“她不会这么做的。” 陆信冷笑:“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等你带着军队去了,却发现太子正安生地待在自己的寝宫里,你猜到时,逼宫的人会变成谁?” “若真是如此,你当如何?” 她从小看着长大,如同亲弟弟一般爱护的孩子,此刻却用一种冷漠的,充满恶意的语气,一字一句,不屑地吐出。 “我原以为,你在京城这半年来,应当是有些长进的,不想竟还是原先这般天真、愚蠢。” 阮笺云哑口无言。 她恍惚中发觉,比起从前那个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面前之人似乎一瞬间长大了,心思会这样缜密,这样深沉。 或者说,陆信其实一直是这样,只不过从前,是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本性罢了。 她无力反驳,只能苍然地垂下头,低声道:“带我去见卫千户。” 卫峰是个刚直中正之人,又与裴则毓有些许交情,若她去如实禀报,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楚有仪不会骗她的,至少她的侍女还在九皇子府中,能做个人证。 孰料陆信却道:“带路。” 阮笺云闻言,愕然地抬眼看他。 陆信背对着她,一把披上挂在一旁的甲胄,拿过桌案上配剑,便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营帐门口,又微微侧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 阮笺云如梦初醒,立刻快步跟上他。 到营帐门口,听见他正朝一个下属模样的人吩咐:“去禀报卫千户,太子伙同知枢密院事逼宫,让他们快些清点人手进宫救驾。” 那人闻言神色一凛,不敢耽误,立刻转身跑去传信。 阮笺云心下震动,知晓陆信这是在替她背书。 如此,若逼宫一事为假,届时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假传军令的陆信。 她不由低声道:“我不会拿你挡枪的。” 若陆信所言为真,那她到时即便在御前豁出这条命,也要让成帝相信,陆信是因为自己才做出此等失察之举。 陆信不言,只是大步朝前走着。 直到下属为他牵来战马,他才停住脚步,对阮笺云简短道:“上马。” 阮笺云不敢耽误,踩着脚蹬便要翻身上去。 然而军中战马太高,又不似九皇子府中的矮下身子方便人上来,她正吃力时,忽觉一双手托在背后,轻轻一举,便将她推了上去。 她还没坐稳,身后忽得又坐上来一个身影。 陆信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他道:“传我旗下所有人,同我一道进宫护驾。” 下属不疑有他,当即应是,跑去召集人数。 陆信只来得及对她道一句“坐稳了”,便一扬缰绳,喝一声“驾!”,便冲出了营门。 阮笺云双手死死抓住马鬃,尽力让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不要挤占陆信的位置。 她无意识的举动,在陆信看来,却成了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证明。 眼底一黯,随即别开脸,不再看她。 夜深重,风声紧。 马蹄声阵阵,如碎雷声,踏破帝京长街一夜安宁静谧。 阮笺云一路被颠簸得几欲呕吐,因此浑浑噩噩,连什么时候进的城都没有知觉。 直到眼前出现朱红高耸的宫墙,心中才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然而直到近前,方心下震骇。 宫门外向来有侍卫值守,然而此时,门前却空无一人。 方才阻拦阮笺云的总旗翻身下马,叩响宫门,里面却久久无人回应。 陆信当机立断:“撞门!” 他身后诸兵卒立刻领命而动,不多时,沉重的宫门不堪重击,整个倒在了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众人走进宫城,环顾四周,一时不由得怔在原地。 只见宽敞的宫道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不知多少具禁军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被压在最底下的人,只能看到露出的一条插被箭羽射入的腿。 旁边两面宫墙上,墙体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大片暗沉的鲜血触目惊心,如岁月的腐蚀,有些甚至还在往下缓缓流淌。 阮笺云从未见过这样惨烈的场景,一时没忍住,几乎要将胃都从身体里呕出来。 忽然有一道微弱的声音,从尸山血海里传出来。 陆信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声音附近。 “将……将军……” 一只满是血迹的手忽然伸了出来,拽住了陆信的裤脚。 那人被压在下面,侥幸被身上的死尸护住了,此时还剩了一口气,看到援军,便立刻用尽浑身力气,想要报信。 “太子……往乾清宫去了。” 阮笺云闻言瞳孔放大,霎时如坠冰窟,几乎稳不住身形,要从马上掉下来。 乾清宫,是成帝的寝宫。 他们来晚了。 正文 第98章 威胁“……孤就拿她,犒劳孤的三军将…… 乾清宫。 黑压压一片兵卒立在殿前,月光下,剑刃上泛着生冷的银光。 其中为首的,正是裴则桓和楚鹏两人。 楚鹏磨牙,忍不住快意道:“殿下磨蹭什么,不如直接进去,杀个痛快!” 裴则桓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自己这个舅父,着实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也无怪乎对上阮玄时,一分好也讨不到。 但两人眼下胜券在握,裴则桓心下放松,便也没有说他什么,只是道: “舅父稍安勿躁,孤与父皇还有些话想说。” 说罢,便拾阶而上,叩响了禁闭的殿门。 楚鹏听了忍不住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没有动,等他单独去与成帝说话。 殿内,一众宫女太监听见敲门声,如见厉鬼索命,惊慌地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卢进保当即喝道:“一群蠢东西,慌什么,九殿下还在这里呢!” 他身上镇定的气质影响了一众宫人,倒真叫他们逐渐镇静下来,不再乱作一团。 只是眼神,不由得朝着话中的人瞟去。 内间檀香袅袅,缕缕白雾自博山路中缓缓吐出,将两个对弈的身影遮得朦胧。 裴则毓充耳不闻,修长白皙的指间拈了一颗黑子,不住摩挲着。 沉思片刻。稳稳地朝着棋盘上落下一子。 他对面那人生了一双美丽的狐狸眼,见到裴则毓棋子落下的位置,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人笑起来时,一张脸昳丽万分,几乎叫满庭百花都失去了颜色。 “看来这局,是我侥幸胜殿下半子。”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段懿。 裴则毓温声道:“棋局未完,段大人还是谨慎些才好,以免夸下海口,却收不了场,到时未免难堪。” 他话音落下,棋局骤变。 只见原本呈包围之势的白子,被裴则毓那颗看似无足轻重的黑子一挡,霎时撕出了一道口子。 而剩下的黑子,又早在无形之中形成了一股势力,对着白子虎视眈眈。 攻守之势即刻逆转。 段懿见状,方才勘破裴则毓方才那一子的精妙,轻叹一声,将手中白子扔回棋盒,懒散道:“我输了。” 技不如人,没什么不服的。 裴则毓便亲自动手收拾起残局,缓缓道:“承让。” 段懿闻言,哼笑一声,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段某不才,却也自知斤两,不会做无力挽回之事。” “殿下自是天纵奇才,可身在局中,难免一时行差踏错。” “若是错了,也不要紧,及时更正便好。” “怕就怕,等殿下意识到时,悔之已晚矣。”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裴则毓却只垂着眼,淡声道:“毓受教。” 段懿见他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反正自己也是怕这两人到时闹事,再连累得裴元斓为好友烦心,这才好心提醒他的。 但裴则毓不听,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反正他也仁至义尽了。 于是转了话题,笑道:“门外这位太子殿下,倒是十分能忍,这么久了,竟也没有出言催促你。” 裴则毓微微一笑,正要开口,便听叩门声再次响起。 裴则桓的声音沉沉传来。 “若父皇不应,儿臣不介意以武力破之,与父皇一见。” 话音落下,又道:“九弟,本宫知道你在里面。” “你此时开门,说不定孤还能顾惜一下手足情分。网开一面,留你一具全尸。” 裴则毓闻言,轻笑一声。 他声音温和清润,却足够殿外的裴则桓听到。 “乾清宫的殿门向来是推开的,下人不在,便劳烦皇兄亲自动手吧。” 里面竟没有人堵门。 原来自己在殿外等了这么久,竟是在白白浪费时间。 一种被戏耍的恼怒油然而生,裴则桓脸色发沉,伸手推开了门。 他改主意了,不会给裴则毓留全尸的。 他要割下裴则毓的头,亲自撂到阮笺云眼前,看她无助地哭泣,从此只能屈服在自己身下。 推开门,便见内殿帘幕后,影影绰绰对坐着两人。 他抬起剑,指着其中一道身影,缓缓道:“父皇有客,老九怎么也忘了跟孤说?” 段懿撩起帘幕,冲他笑了笑。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说着恭敬的话,然而却连姿势都没动一下,屁股仍旧牢牢地坐在原地,竟是丝毫没有起身问安的意思。 他两人坐得安稳,带着主人一般的闲适,无形之中倒将裴则桓衬得落于下风了。 裴则桓看着那张不算熟悉的面容,在脑中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他是谁。 “段懿?” 他冷笑一声:“深更半夜,你为何会在父皇乾清宫?” 段懿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才反问道:“深更半夜,太子殿下不也在此现身吗?” “说起来,至少下官今夜是得陛下召见,不似太子殿下般不请自来,如此,方才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四个字,咬字颇重,让裴则桓生生听出了一股嘲讽的意味。 他压下心底的怒气,冷冷道:“你不必与孤逞这等口舌之能,禁军的刀剑,砍得下百人的头,再多你一人也无妨。” “孤是不是名正言顺,自有父皇定夺,你又算什么东西,配与孤论长短?” “不过是老四的一条狗罢了。” 段懿闻言,一双眼“噌”地亮起来,唇边的笑容十分愉悦,竟是丝毫未动怒。 “我与四殿下之事,竟连太子殿下都知晓了?” 他半是感慨半是嗔怨,语气像极了抱怨丈夫的妻子:“我早与四殿下说了,广而告之,不好吗?偏要如此遮遮掩掩,瞧,这不就让太子殿下误会我们是在偷.情了?” “太子殿下既已知晓了,那段懿不才,便先在这里唤您一声‘皇兄’了。” 说着,还真的一骨碌爬了起来,对着裴则桓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 裴则毓见状,不由低笑一声。 段懿是故意的。 裴则桓果真动了怒,抬剑直直指向段懿,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杀意:“滚开!” “让孤见父皇。” 段懿侧过身子,朝着他摊了摊手,意思是请您自便。 裴则桓走近榻前,看着那被褥下的一团凸起,心底情绪异常复杂。 这么多年来,成帝的偏爱,并非无声。 比起旁的兄弟,他的确更在意自己这个太子,也对自己寄予厚望。 所以即便裴则逸这些年跳得愈发凶,裴则桓也从不真正放在心上。 毕竟他知道,无论是谁,在父皇心里,都不会越过他这个储君。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将毫无绊碍地登上那个位置,那些宠爱骤然被收回。 成帝看向他的目光里,比起先前的欣慰和信任,多了一重忌惮。 随之而来的,便是自己的辅国权被收回,以及在东宫中,名为休息,实为软禁。 他最初还谨记着一个做儿臣的本分,耐心等着父皇回心转意。 可时间一久,也不免焦躁起来。 那一日舅父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君不君,父不父,他身为中宫之子,上承天命,下应臣心,理应继承大统,又何必忍,又何必躲? 于是顷刻之间,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回忆结束,裴则桓眸光一动,手上利剑直直朝着榻上的凸起刺了下去—— 然而,却是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 他瞳孔霍然放大,立刻掀开锦被。 随即便借着烛光,看清了龙床上摆着的,是一个柔软的枕头。 因着殿内没有掌灯,烛光幽暗,他进殿时,竟也未曾发觉榻上有何异常。 成帝不在这里。 裴则桓陡然转身,利剑直直抵在裴则毓的喉管处,狰狞道:“说,人在何处!” 裴则毓神情闲适,毫无被一剑封喉的威胁感,反问他:“陛下不在榻上,皇兄很失落?” 裴则桓怒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早便知道。” 周身气势依旧强盛,然而握剑的手,却有几分细微的抖。 若他今夜无法找出成帝,真让人逃出生天了…… 恐怕今夜过后,即便立一个公主为帝,成帝也绝不会对他留情。 裴则桓想到这里,心里更是止不住地发冷。 他看着面容平静的裴则毓,忽得收起剑,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怕死。” 烛火摇曳中,裴则桓的声音森冷又诡异。 “可她呢?” 裴则毓闻言眸光定住,掀起薄薄一层眼皮,看向裴则桓。 见他向自己看来,裴则桓忽地大笑出声。 他知晓自己捏住了裴则毓的命门,便道:“你在意。” “孤的人已经围住了九皇子府,”他收了笑,冷漠道,“原本是想,在你眼前将她收为侍妾的,不想你竟如此不肯配合。” “说出父皇的下落,”裴则桓盯着他,嘴角勾出一个残忍的笑,“不然……” “……孤就拿她,犒劳孤的三军将士。” “用曾经的九皇子妃做赏赐,想必 他们也会很乐意吧。” 裴则毓脸上笑意尽失。 他皎若月光的眉眼平静异常,直直地注视着裴则桓,眼底凝聚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拢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几乎瞬息之间,就要抹上面前人的脖子。 忽得,一道熟悉的呼喊自殿外传来。 那声音清越之中,又含了一丝焦灼和希望。 “含渊——!” 正文 第99章 颠倒“如何证明,不是你们自导自演?…… 声音传入室内,三人俱是一怔。 段懿最先反应过来,他斜睨了一眼裴则桓,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心下便猜出了大半。 看来人不是他抓来的了。 于是不加掩饰地嘲讽一笑:“太子殿下的人动作可真够快的,想来言灵也不外如是了。” 裴则桓额角青筋暴起,然而不等他开口,便听门外刀剑相击之声顿起! 他脸色骤变,来不及再管殿内的两人,快步朝着殿外走去。 “砰”的一声,殿门大开。 月光将眼前的场景照彻得暴露无遗,一队穿着甲胄银衣的兵士身骑高头大马,游鱼一般破进禁军队伍里,啥时便将黑压压的人群撕开一道口子。 他们动作迅捷利落,其中又不乏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比起皇宫里养尊处优的禁军,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 如今见到乱臣贼子,便仿佛见到近在咫尺的军功,更是兴奋不已,砍劈刺斩,毫不留情! 不足百人的人数,竟渐渐显出优势来,近乎要将禁军威风尽数压倒了去! 裴则桓莫名觉得这些人身上穿的十分眼熟,仔细回想片刻,陡然记起这是骑兵营的衣裳! 当即暴怒地一把扯过楚鹏的衣襟,怒吼道:“这不是骑兵营的人吗?!” 骑兵营,步兵营,弓弩营分别为枢密院下三大营,楚鹏今夜发动前,特地跟他拍着胸脯保证过,今晚的动静,绝对不会惊动驻扎在城外的三大营。 楚鹏毕竟是他的长辈,在下属面前被小辈拽着衣襟,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把拂开了他的手,冷哼道:“殿下怕什么,不过这么点人手,还不够禁军平分的!” 说罢,又大吼一声:“王荣,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还傻愣着干什么?” 王荣陡然浑身一个激灵,咬牙道:“是!” “都给我听好了!太子殿下,不日就会成为咱们大梁的新帝!今日护驾太子,杀敌有功者,杀一人,赏百金!杀十人,晋一级!” 这话犹如一颗定心丸,原本呈现颓势的禁军听到后心中立刻便燃起了动力,奋力拿出看家本领,朝着骑兵营支队反扑。 骑兵营这一队人到底寡不敌众,方才是占了奇袭的优势,如今被禁军反应过来,一人难抵四拳,此时面对如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禁军,也逐渐有些难以招架。 王荣站在台阶上,颇为满意地看着底下厮杀的众人。 然而目光落到其中一处时,不由皱起了眉头。 人群中,有一身着银袍的少年尤为英勇,一杆红缨枪使得虎虎生风,一人对战三人,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余裕帮身旁的战友抵挡偷袭。 王荣到底在禁军中磨砺了这么些年,看到那少年如此骁勇,本能地感到不对,当即大吼一声:“杀了那个使红缨枪的,奖千金,晋一级!若是生擒,更晋一级!” 话音落下,便见少年双眸陡然转向他的方向,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下一瞬,只见他顺势踩着一个禁军的肩膀,以人为阶,飞身几步,便直直杀到了王荣的面前! 一杆红缨枪,枪刃尖而利,在夜风中如淬了银月的冷光。 王荣立刻暗道不好,急急退后几步,抽出腰间佩剑要抵挡。 谁知那少年却只是在他面前虚晃一枪,枪尖朝他挑来,随即以一个灵巧的弧度错开,一个闪身,竟已到了最高那一级的台阶上。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站在最上首的裴则桓。 枪尖锋利,直直抵在裴则桓的喉口。 陆信脸上的笑肆意而矜傲,用眼神示意王荣。 不是只有你们,才懂得擒贼先擒王。 楚鹏只是嘴皮子厉害,却到底是个文臣,见此情形,早已在一旁被吓得两股战战,六神无主。 王荣暗自咬牙,剑指阶上那两人。 “大胆贼子,还不快放开太子殿下!” 底下众禁军见太子被俘,一时心惊肉跳,攻击的态势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贼子?” 真是贼喊捉贼,陆信哼笑一声,大声道:“笑话!” 他扫视了一圈底下众人,声音大到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太子殿下欲行逼宫不轨之事,幸而我等救驾及时,才幸免陛下受于大祸!” “如今人赃俱获,乱臣贼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听命于上峰,不得不反,也情有可原。” “如今叛臣既已伏诛,现在缴械投降者,一律视为改过自新,可赦你们无罪!” 底下的禁军们闻言面面相觑,犹豫一瞬,便纷纷放下了手中武器。 空旷的大殿前,一时只听兵戟落地的声音。 啪,啪,啪。 有人抚着掌,不紧不慢地从殿内踱步出来。 来人正是裴则毓。 他望了一眼仍旧挟持着裴则桓的陆信,微微一笑,温声道:“陆百户英雄少年,着实令毓佩服不已。” 裴则桓兀自保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见到他出来,眼神立刻阴翳万分,似恨不得将裴则毓当场杀之。 忽听远方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如暴雨来袭,整齐而急促,踏破合宫寂静,连地面都为之震颤。 不多时,卫峰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他带着一营的骑兵,看到眼前黑压压跪在地上的禁军,以及高台上正以枪抵着裴则桓喉口的陆信,不由一愣。 但他并非傻子,很快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了裴则毓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将军何罪之有,”裴则毓温声道,“事发突然,通知不及,赤山能在此时赶到,已是尽力而为。” 卫峰不是个扭捏的汉子,听他如此说,便也站了起来,朝着他抱拳:“殿下吉人天相,幸哉我大梁。” 裴则毓不作应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仍被枪抵着喉管的裴则桓身上,淡声道:“把他绑了。” 裴则桓忽然冷笑一声,朝着他重重啐了一口。 “孤乃当今太子,大梁储君!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对待孤?” 恰巧段懿此时从殿中缓缓走出,听到他这话,如同听到了什么笑话般,低笑出声。 “你深夜逼宫谋反,意图弑君,为人臣不忠,为人子不孝,如此品行,竟还敢称自己为一朝储君?” 若他有裴则桓面皮的三分厚度,也不至当初真被裴元斓赶出去,说不定眼下还在公主府住得好好的呢。 裴则桓面色不变,道:“谁能证明?” “禁军夜半受王统领召集巡逻,本为分内之事;孤夜半难眠,心忧父皇,于是不觉步至乾清宫,与禁军不期而遇。” “将军未曾亲眼见证,难道仅凭老九一面之词,便能证明是孤蓄意不轨吗?”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卫峰说的。 陆信到底年轻,听了他如此颠倒黑白,冠名堂皇的一席话,当即怒极反笑。 “那从宫门起始,一路宫道上的侍卫尸体呢?你又如何解释!” “什么尸体?”裴则桓面露不解,然而看向他的眼神,却是意味深长,“孤住在东宫,一路前来,从未见过什么尸体。禁军亦在宫中巡逻,又何必杀人灭口,徒生事端?” “倒是你们,”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从城外入宫,必须途径宫门。” “你们又该如何证明,这一切,不是你们自导自演?” 陆信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是了,禁军一直就在宫中行走,他们没有杀掉守卫的理由。 那些人的尸体,是裴则桓故意迷惑他们的! 他信不过楚鹏办事,因此特地留了后手。 如若事成之后,三大营不幸被惊动,便恰好可以栽赃他们,将自己洗脱得干干净净。 “卫将军,”见陆信不再言语,裴则桓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转向卫峰,直视他道,“你若如此,便轻易信了老九的一面之词,那……” “孤很难不怀疑,你身为骑兵营之首,是否有所偏私啊。” 卫峰平日本就面孔冷硬,难见表情,听到他这么说,竟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的确,除了九皇子一党,无人能证明今日太子是为谋逆。 诚如他所言,他的确没有杀掉守卫的理由。 他身为骑兵营之首,在同时收到九皇子和陆信“太子逼宫”的讯息后,便没有犹豫,立刻来带兵了这里。 骑兵营本该听从枢密院调令行事,若细究起来,他此行此举,也实是逾越了权限,任何人都有理由怀疑他是偏私九皇子一党。 情况一时陷入了僵局。 “若我亲自检举,这证据可足够?” 一道平和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一听,纷纷自发让出一道道路,供来人通过。 裴则桓在看到来人身份后,瞳孔顿时微微放大。 楚有仪身着太子侧妃的仪服,髻上斜出一根封侧妃那日,皇后亲手为她插进发间的凤鸟衔珠钗,姿容高贵,仪态端庄,款款地走了出来。 阮笺云跟在她身侧,一眼便望见了台阶上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骤然松懈下来,方觉眼眶一酸。 方才临近乾清宫时,她坐在飞驰的马上,望见黑压压的人群,水泄不通围在殿门前,顿时便觉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一时情急,竟不禁喊出了裴则毓的名字。 还是陆信将她丢下了马,让她藏好自己,谨防暴露在军前,被充作人质,白白脱了后腿。 她心知陆信说的是实情,便趁机一路摸黑到了东宫。 万幸禁军都被集结在乾清宫前,路上并无人值守,她顺利地见到了楚有仪,又顺利地将人带了过来。 正文 第100章 幸好“卿卿,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楚有仪姿态秀美,气度端庄,缓缓走上台阶。 她在裴则桓面前,停下了脚步。 裴则桓看着她,眼底充满了浓浓的不可置信,咬牙道:“是你。” “是我,”楚有仪淡淡道,“我在帘幕后,听到了你和楚大人的密谈,便立刻让人去知会了九皇子妃。” “为什么?” 裴则桓低吼出声,用一种仿佛从未认识过她的眼神,盯着楚有仪:“孤待你不薄!” 楚有仪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里,有震惊、有愤怒、有憎恶……却唯独没有被爱人背叛后的痛心。 是了,在这个人心底,自己从来就不是与他相濡以沫,携手并肩的妻子,只不过是他笼络楚家,生儿育女的工具罢了。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在意了。 心中骤然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枷锁,令她如同摆脱束缚的鸟儿,从此再无牵绊,只想振翅高飞。 她朝前踱了几步,微微俯身,轻声道:“不薄?” “的确,你从未苛待过我。” 她旋即话锋一转,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让人恍惚觉出一股悲伤来:“可我待你,何止不薄。” 最爱他的时候,楚有仪甚至甘愿为他赴死。 她倾尽全力,替裴则桓打理后宅、维系母家、教养子女;连怀着孕时,都在与京中贵妇走动,只盼他的太子之位能坐得更安稳些;甚至当初以一介氏族贵女身份屈居侧妃,也从无不满,甘之如饴。 她还记得,自己生裴琅的时候,胎位不正,险些一尸两命。 裴则桓那时在做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生下裴琅不过半岁,六皇子妃便有孕了,姑母忌惮陛下的第一个皇孙会从六皇子妃的肚子里爬出来,对她日日耳提面命,让她早日怀上第二胎,为裴则桓诞下一个皇子。 她抱着怀中只会咿呀哼叫的琅丫头,回想起生产那日,自己浑身大汗淋漓、仿佛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的经历。 身下撕裂的剧痛历历在目,她却只是抿了抿唇,笑着应下了。 待裴则桓回来后,自己委婉地同他讲了这件事,他只瞥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原地难堪。 她无可奈何,因为肚子没有动静,又免不了受姑母埋怨。 寻常贵女尚可以与夫家一拍两散,一走了之,可楚有仪自始至终都记得,自己嫁进的是皇家。 在皇家,没有和离,只有孀寡。 她灰心意冷,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含糊地过下去。 直到今晚,她无意中站在帘后,听见了他与知枢密院事的密谋。 仿佛一道曙光,落进了铜墙铁壁一般的笼子里,叫人下意识便想要抓住。 她心如擂鼓,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里,将最信任的侍女叫来。 侍女走后,她呆坐在房中,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怔。 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万幸,她赌赢了。 楚有仪抬起眼,看着那个被人反剪双手、再不复从前半分风光的枕边人,对他咬牙切齿的狰狞视若无睹,心中只有如释重负。 卫峰站在她身边,挠了挠头,踌躇道:”侧妃殿下,恐怕……您得随下官走一趟了。” 楚有仪默然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道:“好。” 在路过阮笺云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阮笺云怔然,立刻回握她。 楚有仪的指尖还在发着抖,指腹冰凉,可掌心却是温暖湿润的。 像终于苦熬到春日,冰雪消融的浅草地。 无限盎然,无限生机。 — 卫峰临走前,要顺带将陆信也一并带走,于是特地前来同裴则毓打个招呼。 裴则毓很爽快地放了行,还微笑着对卫峰道:“陆百户少年老成,勇冠三军,此次护驾,功不可没。” 这是在替陆信邀功呢。 陆陆信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一言不发,仿佛护驾有功的是别人一般。 若非阮笺云相求,他便是疯了也不会趟这趟浑水。 卫峰闻言,意味深长地朝陆信投去一眼。 复又抱拳道:“殿下厚爱,末将代下先行谢过了。” 直至骑兵营尽数离开宫城,方才稍稍放松。 “你小子,”眼见前方便是营地,卫峰狠狠敲了陆信一个暴 栗,怀疑道,“老实交代!你是从何知道太子逼宫的?” “要是谎传军令,今日你我都得交代在这,知道吗!” 卫峰是习武之人,手上没收着力道,陆信当即“嘶”了一声。 他捂住肿起的额际,闷闷不乐地道:“就是知道了……今日你不也没白跑一趟吗?” 话音落下,另一边又吃了一记爆栗:“臭小子!没大没小,怎么跟上峰说话呢?” 陆信年纪比他小一轮有余,少年意气,难免率真随性,卫峰与他脾性相投,又是个惜才之人,于是便将他当做半个弟弟看待培养。 是以话虽这么说,却也只是笑骂,并未当真要责罚他。 然而想起今日之事,又冷硬了眉眼,严肃道:“我不管你是从何处知晓的,但今日之事,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记住,只要你在骑兵营一日,那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是……” 他住了口,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朝着皇城方向努了努嘴。 “兵卒是什么?是陛下腰上的刀,手里的剑。” “既然是兵器,就不能有自己的意识,主人要你杀谁,你就只能杀谁。” “切忌动了歪心思,在主人的眼皮底下,生出一具兵器不该有的念头。” 卫峰在警告他。 他在怀疑,陆信之所以能将宫变的讯息传达得如此迅速,便是已经投靠了九皇子一党。 先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往前数三朝,步兵营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心思灵巧之人,在夺嫡之争时,选择暗中投靠了其中一位皇子。 后来那位皇子也确实如愿登上了帝位,可坐上龙椅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步兵营的那个人清算。 帝王之心,最是多疑。 那人当初能够选择不效忠于先帝,扶持自己,焉知等到自己日后传位时,是否又会投靠他的其中一个儿子呢? 原以为是通天道,孰料是索命桥。 陆信是个很有天资的年轻人,熟读兵法,武学出众,是天生的将才,卫峰几乎可以预料到,他日后会在大梁历史上留下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以,他也希望陆信不要误入歧途,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长、更远。 直到兵器折断的那一刻。 陆信明白卫峰在担心什么。 可他在意的,从不是封侯拜相,进官加爵,就连到京城来,也只是在追寻一个人的背影罢了。 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只会是她的腰上刃,手中剑。 但这些心思,陆信并未对卫峰明说,只是沉默地点头,受了这一份忠告。 — 骑兵营的人撤走后,段懿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许久未见的两人。 阮笺云站在阶下,怔怔望着台上那个人。 濯如春柳,修挺如玉。 风轻云淡地掸去袖口灰尘,仿佛方才那一场万分惊险的宫变,对他而言,不过是处理了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幸好,幸好。 她臆想中那些血流成河,令人夜夜梦魇的场景,没有发生。 裴则毓依旧好好地站在她眼前,勾起唇角,含笑看着她。 他朝她伸出手。 “卿卿,过来。” 如同被蛊惑般,阮笺云提起裙角,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 步至最后一阶时,还未站稳,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拥入怀中。 因为整夜待在乾清宫中,比起平日的桃花香气,他的身上多了一道殿内常年燃着的龙涎香的气息。 他双臂箍得极紧,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身体里,勒得阮笺云甚至无法呼吸。 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小孩子不满的咕哝:“走得好慢。” 阮笺云失笑,将下颌枕在他肩上,认真道:“那我下次走快些。 裴则毓没再说什么,只是愈加收紧手臂,将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阮笺云原只是顺从地任他抱着,不想腿却忽然一软,险些从他怀里滑下去。 幸好裴则毓及时察觉,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打横抱在双臂间。 “累了?” 彻夜奔波的疲惫此时见到裴则毓没事之后才显现出来,见四下无人,阮笺云才放心地靠在他胸膛上,用鼻音含糊应了一声。 她眯着眼睛,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困倦,以一个信任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 裴则毓轻笑一声,将人抱进暖阁,放在了榻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 正欲转身离去,袖口却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看见阮笺云缩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休息吗?” 裴则毓道:“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先睡。” 阮笺云闻言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宽阔的暖阁里,她的声音是轻轻的。 “你不在,我睡不着。” 明明是平静的陈述,可裴则毓却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当即缴械投降,脱掉靴覆,将人拥进怀中。 他吻了吻阮笺云的眉心,低声道:“辛苦了,睡吧。” 至少这一片刻,他只想拥紧怀中的人,此生都不放开。 可躺下之后,怀里人却又是翻来覆去半晌,似乎并不十分困倦。 裴则毓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将人按在怀里,低声警告她:“不许乱动。” 阮笺云察觉到身下似有什么硬物,顶着自己的腿根,便立刻乖觉地停了下来。 因为骑马的缘故,她大腿内侧现在还十分酸痛,浑身不比放纵一夜后轻松,是以也不敢轻易招惹裴则毓。 她听见身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奈的宠溺和纵容。 “……折腾了一晚上,不困吗?” 声音带着微微的喑哑,偏生语气又很温和,如同小钩子一般,钩得人耳尖发酥。 她将脸小心翼翼贴近那人胸膛,摇了摇头。 昨夜的心悸还未消去,仿佛只有尽力贴近他,才能将那些劫后余生的后怕彻底驱逐。 喊出那一声后,若非陆信告诉她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想必殿中人没事,她也无法如此果断地抽身去东宫。 裴则毓也察觉到怀中的人此时似乎格外黏自己。 难以言喻的满足浮上心头,但同时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令他有一种微妙的不快。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起她尖尖的下颌,含笑逼她与自己对视。 “陆信是你找来的?” 阮笺云点点头。 果然。 如果按他的预期,骑兵营的人应当来得更慢一些。 说不定那时,自己已经被暴怒的裴则桓用剑刺伤,逼宫谋反,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见到楚有仪出来时,他便已经明了,是她将消息告知的阮笺云。 只是……她又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将人带过来的?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转过眼,道:“你是怎么去找他的?” 阮笺云想也没想道:“自然是骑马。” 裴则毓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你会骑马?” 阮笺云想了想,道:“算是吧。” “斗茶宴那日你教过我了,我还记得如何做。” 但她毕竟不是天纵奇才,也只会一些简单的指令,幸好九皇子府的马儿聪明,才让她顺利到了骑兵营。 裴则毓无言半晌,才道:“怎么不让府里的车夫载你。” 阮笺云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才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能叫车夫呢。” 京城午夜,常有值守巡逻之人,有时抓捕窃贼,骑马的声响急促了些也是有的,这么多年来,早都习惯了,不会惊动街坊邻里。 但若是夜半马车轮转,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怎知宫城外有无太子的人埋伏着,怎可能那么傻,自己暴露行踪? 裴则毓听她语气如此自然,仿佛理所当然一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是该训斥她贸然骑马,也不怕摔伤了自己;还是感动她冒着坠马的风险,也要去搬救兵来冒这一趟险。 她意外的行动,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却让裴则毓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兴奋。 每一次发现阮笺云在意自己、珍惜自己的事实,都让他浑身上下莫名地发热,仿佛血液在血管里也沸腾起来。 他无法再直视怀里人明净的双眼,将人揽入怀中,紧紧贴着自己颈窝。 声音带着一丝哑意。 “傻不傻。” 正文 第101章 暗流“这就来好好伺候您。”…… 莫名其妙被人说傻,阮笺云有些不解。 她还觉得自己能急中生智,做出这么缜密的安排,应当会得一句夸赞的。 但她素来是个知错就改的人,于是便认真地向人请教:“那我应当怎么做?” 裴则毓正抱着她,闻言一个没忍住,闷笑出声。 他笑得身子一抖一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阮笺云身上。 他的卿卿,怎么这么可爱,连调情都听不出来。 于是故意道:“想让我教你,先唤一声先生听听。” 阮笺云不疑有他,便当真道:“学生愚钝,还望先生赐教。” “哦——” “先生”拉长音,懒洋洋道:“拜师学礼,岂能没有束脩?” 只是要一句回答,怎么还被他生出这样多事端。 阮笺云无奈,只能顺着他的话问道:“请问先生束脩几何?学生自当尽力取来。” “这倒不难,”裴则毓话锋一转,“此物, 你身上就有。” 说着,原本揽在她腰上的手不安分地向上缓慢移动 自纤细的腰间,到单薄的脊背,每一寸指尖经过的地方,都带来一串令人骨酥的触感。 气温逐渐攀升,阮笺云当即醒悟过来他想做什么,一把攥住背后作乱的大手:”你……!” “我怎么?”裴则毓慢条斯理道,“连这点拜师礼都不肯给,可见你学心不纯啊。” 见他还沉浸在这场“先生学生”的戏码里,阮笺云一时有口难言,只能道:“罔顾礼法,师徒悖德,这不好。” “哪里不好?”裴则毓反问她,“我瞧卿卿的话本里,不就有师徒结为道侣,共证大道的美谈吗?” “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这人分明在胡搅蛮缠,然而骤然一听,却似乎颇有道理,竟让人找不出反驳之词。 加之这人他的手现在已经来到了不可言说的地界,阮笺云只觉耳尖和脸颊如同被蒸汽蒸熟了一般,滚烫地能热一个鸡卵。 迫不得已,只能可怜兮兮地向他示弱,企图博取一点同情:“骑马好累,我腰酸,肩疼,没有力气了……” 身上的大手闻言果然一顿。 原还暧昧的轻触再落下时,已顺势转为力道适中的按揉,裴则毓尝试回忆自己第一次骑马后的记忆,从而还原她身上酸痛的地方。 即便未曾言说,身上的每一块酸痛也都被他恰到好处地安抚。 阮笺云弯了弯眼,蜷进他怀里,舒舒服服地长喟一声。 像猫儿被人摸到了最喜欢的地方,慵懒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裴则毓轻笑一声,手上不紧不慢地揉按着:“夫人只身策马求援,当真有勇有谋,为夫着实心生敬佩。” “此番脱险,为夫还得多谢夫人‘美救英雄’了。” 阮笺云闻言挑了挑眉,将食指指腹抵在他唇边,笑吟吟道:“错啦!不是美救英雄,应当是‘英雌救美’才是。” 裴则毓听她说出如此开天辟地之语,眼中也染上了几分笑意,顺势捉住她的指尖,轻轻印下一吻:“好,那就多谢夫人‘英雌救美’。” 阮笺云被他这样捧着哄着奉承,一时心情大好,翻了个身滚进里侧,又转过身来,笑眯眯地面对着他。 “如此大恩,殿下打算如何报答我呀?” 裴则毓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道:“恩人想让我如何报答?” 阮笺云明明早有主意,却偏偏故作沉吟了一阵,才学着那些话本子里那些角色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轻佻道:“以身相许如何?” 她原只是想逗逗裴则毓,体会一下挟恩相报的快感,不料裴则毓却爽快道:“成交。” 居然答应得这么果断,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阮笺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忽然感觉身上落下一道阴影,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笼罩住。 下意识抬眼看去,是裴则毓欺身过来,半撑着身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腰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两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把持着她的腰身。 “恩人……” 声音不复寻常清润动听,而是带着欲望的低哑,近得如同含着她的耳尖言说 “小人这就来,好、好、伺、候、您。” 尤其是“好、好、伺、候”这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流淌出来时,莫名涌动着一股充满热意的暧昧。 帷幔落下,将屋外的日光尽数遮去,暖阁里色调昏暗,如小小一方单独被辟出的黑夜。 阮笺云呼吸急促,语调已经绵软无力了,却还在试图阻止在她身上作乱的人:“青天白日,怎好做这种事……” 裴则毓欺身含上她的唇瓣,将所有推拒的话语堵在她唇间,半是哄骗半是诱惑:“已经天黑了,瞧,外面这么暗……” 说着,抬手将床帷落下。 推拒的声音变得含糊起来,逐渐的,转变为一种细小的喘息,仿佛是因为羞涩,所以只肯低低地发出声音。 一室旖旎。 — 一番云雨过后,阮笺云卷着锦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则毓倚着软枕,垂眼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晦暗不明。 海藻般的乌发铺满枕面,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浓睫纤长,覆盖住了那双令人无法直视的明净双眼,嘴唇微微肿起,透出饱满的胭脂色。 如同被风霜淋透的花枝,柔软而无知地陷入沉眠。 仿佛一种无声的诱惑,在吸引着别人对她为所欲为。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地看了很久。 最终,在她柔软的唇上落下一吻。 随即起身,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衫取下,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裴则毓一夜未眠,可铜镜中,男人的眼神却清醒而冰冷,仿佛一条蛰伏已久,终于等到时机成熟的毒蛇。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诸般情绪抹去。 再睁眼时,又变成了那个光风霁月、风轻云淡的九皇子。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回到榻前,低头看着蜷缩在床里侧的妻子。 她方才被自己欺负得狠了,此时眼下还挂着模糊的泪痕,一路被逼着退到了床里侧,然而转身便是坚硬的墙壁,于是退无可退,只能含泪容纳他的一切。 裴则毓垂眸看着她时,眼底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温柔。 他伸手拂去她颊上的碎发,又掖了掖锦被,又看了片刻,才终于转身离开。 门无声地被打开,他侧身走出屋子,又不着痕迹地阖上,确保屋内的人能补一个静谧的安眠。 时良站在门外,早已等候他多时。 “主子,”他恭敬地垂首,“丞相派人传言,说在府中等您一叙。” 裴则毓遮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应了一声。 “备马。” 正文 第102章 皇后她从未想过与旁人共享丈夫 太子谋反一事,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太子侧妃楚有仪作为证人,亲口呈供,人赃俱获,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成帝病重,太子一倒,朝中一时六神无主,群臣惶惶不可终日。 关键时刻,是丞相阮玄站了出来,身负成帝授意,主持朝政。 他以雷霆手段,将太子及其母家一族下狱,又将太子党派众人连根拔起,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有老臣不信太子会做出这种事,据理力争要亲见陛下,几次三番遭拒后,当着群臣的面,痛斥阮 玄狼子野心,企图越俎代庖,有摄政之心。 随即以头触柱,血溅当场,死谏陛下。 群臣惊愕而不敢言,阮玄立在一旁,无动于衷,只淡淡吩咐宫人将大殿收拾干净。 正值冬月,京城一派肃杀冷寂,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寂寥冷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噤若寒蝉。 明明无雪,可天却似乎比落雪时,还要更冷上几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伴随着太子的倒台,许多仍还保持中立之人,已飞快地向九皇子投了诚。 逼宫当晚,前去救驾的骑兵营亲眼所见,是九皇子挡在成帝寝宫前,以一己之力,与叛太子等人周旋,拖延时间,从而从狼口救下了成帝一条性命。 自成帝病倒后,九皇子便衣不解带,侍奉在侧,如此忠孝两全,天地可鉴。 于是便有朝臣向成帝上奏,恳请立九皇子为储君,赐以辅佐监国之权。 委婉的含义,便是让其早为日后登基做准备。 不同于上次对待太子的雷霆震怒,成帝这次,态度简直堪称“温和”。 他病卧在榻,是以奏折批阅都是由裴则毓代劳。这段时日下来,看得出裴则毓对自己这个父皇态度恭谨,并未因他病重而心生轻慢,于是竟也渐渐地放了心。 这一日,见到裴则毓拆开一封奏折后,眉头紧蹙,随即便放在了一边,显然是打算置之不理。 于是不由道:“里面说了什么?” 裴则毓便起身,从卢进保手中接过药膳,一边亲自为他试药,一边温声道:“一些无稽之言,父皇不必理会。” 成帝只道:“拿来。” 裴则毓无奈,只能将那封大逆不道的奏折递与他。 成帝看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奏折阖上,还给了裴则毓。 裴则毓面无异色,试过药膳并无不妥后,便将袖口挽起,要亲自侍奉成帝用膳。 成帝闭着眼,唤了一声卢进保。 “让他来伺候朕,”他睁开眼,看着裴则毓,温和道,“这不是一个储君该干的。” 裴则毓怔然,神色随即肃穆起来,起身朝成帝恭敬行了一礼。 “儿臣知晓了。” 于是那封奏折上,被用朱笔批了一个大大的“可”。 有跟在成帝身边多年的官员认出,这是成帝的亲笔字迹。 只是末尾虚浮无力,看得出陛下病况已十分不容乐观。 但好在裴则毓已得帝授,朝堂总算也不只是阮相的“一言堂”了。 可也有朝臣发觉,因九皇子未经过正统的储君培养,处事难免优柔寡断,连性子似乎也太软弱了些。 那时朝上正对楚氏一族的下落争论不休,有说谋逆罪无可恕,理当满门抄斩的;也有说楚氏乃本朝望族,根基深厚,男子流放,女子没入掖庭为奴便好。 两方久久争执不下,便统一望向上首的九皇子,希望他能做出决定。 哪知九皇子沉吟许久,道:“陛下龙体欠安,正是行善祈福之时,若京中再生血腥事端,恐有违天和。” “不若将楚氏一族,不论男女,一律贬为庶人,以显示天恩宽仁。” 话音落下,群臣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叛臣裴则桓,身为前太子,谋逆逼宫,乃罪大恶极之举,而裴则毓身为如今的储君,竟会选择对同父异母的兄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但这是裴则毓辅国以来的第一个决议,即便再是不应当,众人也只能看在皇家的面上应和。 但彼此心中,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个隐患。 储君势弱,而其岳父权倾朝野,日后难保不会出现权臣摄政的境地。 但见九皇子极为尊崇阮相,当众称其为“相父”,事事以阮玄为先,又有口难言。 只能暗自祈祷,阮玄当真心无旁骛,会尽心做个纯臣。 正值护国寺例行来宫中为成帝祈福,了无单独会见裴则毓时,笑着道:“如此倒是一桩善举,在你身上,也是功德一件了。” 裴则毓微微一笑,不作解释。 那日在朝堂上,听到群臣探讨楚家的下落时,他坐在上首,耳畔却只回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离宫前,阮笺云窝在他怀里,环着他的脖颈,低声道:“对楚氏,可否能从轻发落?” 她的声音是软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 裴则毓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鬓发捋到耳后,问她:“卿卿为何会为楚家求情?” 阮笺云便将那日楚有仪深夜派人来向自己递信的事讲与他听。 其实那晚的事,都已经如实记录在了供词上,裴则毓早便翻看过卷宗,对这件事称作了如指掌也不为过。 但不知为何,从阮笺云口中再听一遍,他也丝毫不会觉得厌烦。 可他听完,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道:“还有。” 他料定怀里的人没有说完全部理由。 阮笺云见瞒不过他,十分无奈,只能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我不想看到你手染鲜血。” 即便未来已在眼前,裴则毓坐上那个位置不过指日可待,她也兀自负隅抵抗着,期盼这个进程慢一些,再慢一些。 那样濯如春柳,纵马带她去护国寺取一坛桃花雪水的少年,不要走上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在听到如此意料之外的答案时,裴则毓心底是啼笑皆非的。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般纯良模样。 纵然暗地里,这双手已不知沾上过多少人的血,取过多少人的命,但他愿意守护阮笺云对自己不着实际的幻想。 于是轻声应了她:“好。” 所以,对楚氏一族如此宽仁,只不过是为了兑现给她的承诺罢了。 了无见他心思飘忽,摇摇头,暗道一声“孽缘”。 但他此前已出言提醒过裴则毓,出家之人,不应介入他人因果,于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半生杀孽,终当一还。 — 自逼宫一事后,裴则毓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阮笺云便独自一人待在九皇子府,尽力不给他添麻烦。 时势如浪,若以一人之力无法抵挡,那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快接受。 府中的下人倒是显见的喜上眉梢,连带着几个在她身边伺候的小丫头,神色也越发喜气洋洋起来。 就连青霭,一日在她失手打碎一只簪子时,也忍不住出言调侃:“夫人都快要做皇后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毛手毛脚,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吓了一跳,比起喜悦,心底最先而来的是毫无由来的不安。 于是罕见地沉了脸色,道一声“不许乱说”。 青霭见她面色不虞,便也吐了吐舌头,不再拿此事说笑。 下人已经将地上的碎簪子收拾干净了,可阮笺云望着簪子掉落的地方,仍是一阵说不出的心悸。 皇后。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那个词。 细白手指不由攥紧了膝上的锦裙,她垂下眸子,无言言说心底的情绪。 皇后,是要像楚有仪的姑母一样,住进凤仪宫的。 可她不喜欢皇宫。 几次入宫的记忆都并不愉快,每每走在宫道上时,她抬头望去,左右都是高得似乎要将人困住的朱红宫墙。 前路远,后路长,湛蓝辽阔的天被切割为一个窄长的矩形,无端像一座向上延展的无顶牢笼。 在偌大的京城,她已倍觉束缚,无比怀念从前在宁州的日子。 若是住进皇宫,便更不知要失去多少自由。 华美的宫殿于她而言,更像一把锦绣的钉子,将人的□□和魂灵,都死死地钉在方寸之间。 从此目光所及,都只有四方的宫墙。 宫城也太大,从皇后的凤仪宫,走到陛下的乾清宫,若由宫人抬着轿子,要走上足足半个时辰。 比起从前的朝夕相处,她与裴则毓,一夜之间,便仿佛如同亲密的陌生人。 而且……皇后是要执掌六宫的。 思及此,阮笺云抿了抿唇,心底如同煮沸的烈酒,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从未想过,要与旁人共享丈夫。 可裴则毓为九五之尊,又初登帝位,不以姻亲与朝臣绑定,又如何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想到这里,闭了闭眼,终不忍再去想。 无声地叹了口气,罢了,还未发生之事,就先别忧思过虑跑。 恰巧此时青霭进来,她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外祖可有来信?” 见青霭摇头,心中不安顿时愈发浓烈。 自她上次将信寄出后,外祖至今还没有回信。 自己正是迷茫的时候,却得不到血亲长辈的建议,当真让人难捱。 但抬眼看去,却见青霭面色犹豫不安,便道:“怎么了?” 青霭踌躇半晌,似是难以启 齿:“奴婢今日去看有无信件,却被一个小厮拉住,说有话要让奴婢递与您……” 她以为是宫中密信,便不假思索地将耳朵凑过去。 阮笺云问:“是何话?” 青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咬了咬牙。 “……是废太子,他请您去一趟诏狱,说有事关于九殿下,要亲自告知您。” 正文 第103章 如初“他依旧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吗?…… 裴则桓? 阮笺云不由蹙眉,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尤其还是关于裴则毓的。 心底思量了一番,才道:“不必理会。” 正值敏感时机,若非必要,她不想横生枝节,以免给裴则毓惹去麻烦。 青霭闻言,更是面色复杂。 竟当真被那伙人猜中了。 她叹了一口气,凑到阮笺云耳畔,低声道:“那人说,您若不见,便再让奴婢给您传一句话。” “‘云雾山救命之恩,此生实难相报,唯贞贵嫔辛秘一桩,权作将死之善言。’” 云雾山。 听到这三字,久违的记忆骤然浮现在脑海中,阮笺云愕然睁大眼,脑内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所有关窍霎时一通。 怪不得……斗茶宴那日,裴则桓一来,便对自己展现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原来自己救下的人,竟然是他。 但她忽而又想起后半句,所谓“贞贵嫔辛秘”。 害死裴则毓母妃的人,不正是阮婧吗? 她既已伏诛,裴则桓怎地又提起这一桩陈年旧事来。 还是说,这其中仍有实情不为自己所知? 她垂着眼,细密长睫微微颤动,掩去了眼底复杂神色。 少顷,低低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向屏风后,吩咐青霭。 “备车,去诏狱。” 青霭应下,转身出去吩咐车夫套车了。 阮笺云出来时,头上戴了一顶雪白的帷帽。 帽沿垂下柔软白纱,如厚重云雾,将她的脸隐没在层层的遮拦后,叫人分辨不出。 诏狱不算远,马车驶过两条长街,车轴辘辘的声音便停下了。 阮笺云下了车,走到门前,不出意外地被守卫拦住了。 青霭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悄悄将袖中藏好的碎银子卷出来,不着痕迹地放进那几个看守的掌心,低声道:“一点薄礼,供大人们吃些热酒暖暖身子,还望您几个行个方便。” 那些守卫收了碎银,掂量了一下,便朝后招了招手,爽快地放了行。 因青霭银子给的不少,还贴心地取来了一盏灯,供她们照着路。 陈旧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道陡长的阶梯来。 诏狱是建在地下的,甬道狭长,只容一人通过,两人只得一前一后地走着。 阮笺云走在前面,亲自举着灯盏。 四周是浓稠的黑,伸手不见五指,若非手中这盏灯火,只怕下阶时便足够两人喝一壶的了。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以及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耳畔不时还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 阮笺云从未见过这副场景,闭了闭眼,控制自己举灯的手不要发颤。 她循着守卫给的位置,七拐八拐,终于在甬道尽头的一座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因地下空间不足,诏狱自然不如刑部和大理寺的监牢宽敞,因此多为两三人挤在一间,甚至牢房紧需时,四五人一间也是有的。 然而眼前这座牢房,却独独只囚着一人。 那人蓬头垢面,囚衣褴褛,背靠着诏狱布满苔藓的石墙,整个人狼狈至极,甚至不如路边的乞儿活得体面。 似是有所察觉,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眼前的人。 来人高挑而纤瘦的一道身影,戴着一顶雪白的帷帽,帷幔将她的脸隐得严严实实,成为了这座暗黑的诏狱里唯一一抹亮色。 纤长手指提着一盏昏黄的灯,将狭窄四壁照得分明,宛如古时传说中的提灯神女。 她果然还是来了。 裴则桓看着牢门前的那道身影,声音嘶哑:“好久不见。” 透过层层白纱,阮笺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并未与他寒暄。 她开门见山:“你要与我说什么?” 裴则桓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地从喉中爆发了一阵猛烈的呛咳。 他咳得太过用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尽数呕出来,不由自主地便弯下了腰。 就是这一弯腰,令青霭唇间不由溢出一道惊呼。 只见裴则桓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暗色的疤痕尚未痊愈,新鲜的伤口便又覆了上去,称作皮开肉绽也不为过。 此时因他动作激烈了些,那些伤口便又汨汨流出血来,将本就暗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再次染红。 即使隔着厚重帷幕,那些乍眼的红还是猝不及防地落进她眼底。 阮笺云眸光一动,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裴则桓缓过劲来,正巧看到她退后一步的动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浑浊的笑音。 “这些,全都拜你的好夫婿,我的好九弟所赐。” 阮笺云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 无论裴则桓认与不认,罪证都已黑白分明,既案情清晰,又何必对他加以拷打? 但诏狱作风腐败,她却素有耳闻,说不定是那帮狱卒为泄一己之愤,才对他私自动刑。 哪知裴则桓闻言,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般,竟是情难自已地佝腰低笑起来。 他声音粗噶得不成样子,一笑起来,便如同深山里的老鸦,分外渗人。 等到笑够了,才直起腰,看着阮笺云道:“不然你以为,诏狱里这群狗奴才,也敢对孤施以鞭刑?” 纵使已经被废了太子,他依旧自称“孤”,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仿佛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阮笺云听到这副腔调,心底的厌烦几乎满溢而出。 便是有这样的人,仗着自己的出身,轻慢对待旁人的情意,也从未将任何人置于与他同等的地位上。 她毫不留情,转身便要走。 那道嘶哑的声音立刻在背后响起。 “你为何钟情于老九?” 阮笺云忍下心底厌恶,冷声道:“与你无关。” 裴则桓听到这话,却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 他自顾自地道:“让孤猜猜……你定然觉得他是一个良善、磊落的君子,对吗?” 阮笺云耐心告罄,不愿再听他废话,向前迈出一步。 下一瞬,那道声音幽幽传来。 “——若孤告诉你,当初他母亲的死,其实是你父亲出的主意呢?” 阮笺云身形倏然顿住。 裴则桓的声音紧随其后地追来。 “若孤还告诉你,他对此事,一直心知肚明呢?” 明知阮玄为杀母仇人,却依旧娶了他的女儿,奉他为岳父。 甚至借着那人的权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闲散皇子,一跃成大梁未来的新帝。 阮笺云耳边嗡嗡作响,裴则桓的话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深深切进掌心,她却恍若不觉,好似置身于一场朦胧噩梦中,难以清醒。 她静默了半晌,忽道:“你撒谎。” 裴则桓反问:“你敢去问他吗?” 理智告诉阮笺云,她应当全权信任裴则毓,不要受旁人的挑唆。 可她又忽然忆起最后一次见阮婧时,那人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母亲过世几年后,阮玄对阮婧的态度逐渐恢复如常。 阮婧之所以能够在宫中长盛不衰,除去成帝念惜旧情以外,也有阮玄这个好兄长,替她在宫外出谋划策,除去夙敌的功劳。 既然如此,如何保证贞贵嫔之死,阮玄在其中并未动手脚? 见她不说话,裴则桓便笑了起来。 “如今,你还觉得,”身后的笑声沙哑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依旧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吗?” 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她伸手扯了一下青霭,轻声道:“走。” 青霭如梦初醒,狠狠瞪了裴则桓一眼,立刻跟上了阮笺云。 回程路上,阮笺云一言不发,青霭跟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她看着眼前阮笺云的背影,忽然觉得姑娘此时像一张薄薄的纸,风一吹,便会随风而去。 心下忧虑万分,向前一步,扶住阮笺云的胳膊,低声唤她:“夫人……” 冰凉的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阮笺云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异常:“我没事。” 青霭越发忧心,默默无言,只是看着脚下的路,提防阮笺云一不小心踩空了地方。 眼见前头亮光渐显,阮笺云忽地回身,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唤我一声楚娘子。” 青霭闻言莫名,却立刻听话道:“楚娘……” “子”还未 说出口,就被阮笺云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又立即闭上了嘴。 那守卫的耳尖动了动,故作不觉。 两人不再多言,出来后,对着诏狱守卫微微一礼,便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阮笺云都侧颊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待回府后,才对青霭道:“晚膳不必呈进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霭张了张口,最终却并未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声是。 正文 第104章 孽子“朕当初…就不该留你一条性命……… 下雪了。 卧房里没有掌灯,只有薄薄一层雪光映在窗纸上,成为了整间卧房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阮笺云静坐在窗前的矮榻上,半边身子倚靠着墙,蝶翼般的长睫垂下,若非呼吸声清浅,说是睡着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窗纸上的光越透越亮,穿过浓密眼睫,落进她眼底。 她眼睫一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伸手将上半扇窗支起,微微向前探出身子,便看到了满地薄毯似的白霜。 恍惚地伸出手,感受到有细小的冰凉落在指尖上。 但她将手伸回来时,却只来得及看到指腹上一颗浑圆的水珠。 水珠随着颠簸,晃动一下便从她指尖滑落,掉在了月白色的裙面上,洇开一圈濡湿的痕迹。 既像水面涟漪,也像泪渍晕开。 阮笺云垂眼看着自己的裙面,默然不语。 这还是她到京城来,看见的第一场雪。 宁州地处南方,虽冬日偶也有雪落,但掉在地上,少顷就会被融化成一层浅浅的水面,如同铺了满地的晨露,除去空气里稍微湿润一些,与往常并无什么区别。 但在京城,雪落在地上时,却不会化。 她忽然想起夏日的夜晚,自己与裴则毓躺在庭院中,听他讲儿时在宫中滚雪球、堆雪像的故事。 自己当时还很是羡慕,感叹生于宁州,还从未见过诗书里的皑皑雪景。 那人便翻转过来,面对着她,弯一弯眼眸,眼底波光流转。 “无妨,往后有我陪着卿卿,阅遍京城四季时景。” 如今,已是初雪了。 窗子开着,朔风迎面吹来,夹杂着细碎雪花,分外凛冽。 阮笺云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寒冷的雪气,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当初与裴则毓约好了,要共赏初雪的。 这个念头,仿佛一丝火光,倏然点燃了她身体的引线。 阮笺云陡然起身,一边快步走向屏风后,一边朝外大声唤道:“青霭!” 青霭敏锐听出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生气,快步走进来,笑着应了一声:“夫人有何吩咐?” 阮笺云在屏风内,一边系着项上披肩的带子,一边扬声道:“备车,我要去宫里。” 都这么晚了,还要去吗? 青霭一顿,脆生生地应了,吩咐完车夫,就进来给阮笺云打点收拾。 等阮笺云出来,看到青霭已经整理好了过夜的一应物品,一时好笑又无奈。 “准备这么多,若是我不久便回来了呢?” 青霭面上笑嘻嘻地说有备无患,心底却暗自腹诽,九殿下才不舍得让自家姑娘这么晚冒雪回来呢。 她收拾这些,准没错。 两人出了府,车夫已经坐在马车上等着了。 青霭给那车夫递了一锭银子,歉声道:“劳动你了,这是皇子妃给你家孩儿吃糖的。” 那车夫接过银子,既受宠若惊又喜出望外,连连行礼说不敢当。 他身为皇子府家仆,就算主子半夜要出门,他在也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毫无怨言地套车驾马。 主家厚道,居然还额外给他赏钱。 试问满京城里,还有哪家主子会待下人这般宽厚的? 雪落下肩上,那车夫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连驾马都分外有劲。 托了车夫的福,不一会便到了宫城前。 阮笺云下车时,雪已经落得越发大了,纷纷扬扬,如漫天鹅毛,慢悠悠地自空中落在地上。 青霭要撑伞给她遮雪,却被她拦住了:“不必,我想淋一淋雪。” 在宁州时,何曾见过如此漂亮的雪夜,银装素裹,如入北国之境。 瞧见阮笺云眼底兴致盎然,青霭便收了伞,抿唇一笑。 她也不知姑娘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到底是想了些什么,这会兴致才这样高。 但能看到姑娘重新恢复生机,自己总归是高兴的。 雪落在她额上,面上,很快便在她的皮肤上融化,蜿蜒成细细一道水流。 发间也被雪打湿不少,然而阮笺云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心底灼热得发烫。 马上就能见到裴则毓了。 思及此,步伐都忍不住迈大了些,更是连踏雪的足音都无暇欣赏。 她想通了。 旁人的话,无法动摇她对裴则毓的信任分毫。 她要亲自问问裴则毓,要亲耳听到,从裴则毓口中说出的真相。 — 到乾清殿时,卢进保站在殿前,迎接她们。 他依旧是那一身太监衣装,极为文雅地躬身一礼,要引她往东暖阁去。 “陛下如今还未安眠,殿下不便离开,老奴便斗胆代为迎接您。” 阮笺云温和道:“无妨,劳烦公公了。” 走出一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着卢进保道:“严冬冱寒,公公记挂着陛下,自己也当多加些衣物。” “若感风寒,想必陛下身边便会少一位得力臂助了。” 卢进保闻言一怔,随即缓和了神色,温声谢恩。 阮笺云走进暖阁,便解了披风,露出底下的常服来。 她出来得急,便未曾更换衣裳,依旧是浅青上裳,月白长裙,墨发挽起,独独用一根剔透莹润的玉簪束着,肤色又是不输于雪色的冷白,整个人仿若是由冰雪堆成的美人。 青霭进来时,第一眼却注意到她愈发清瘦的身形,不由心疼道:“夫人晚上都未曾用膳,奴婢去让小厨房给您做些粥食吧。” 阮笺云想了想,道:“也好。” 不知裴则毓何时才能回来,她等着也是空等,不如用些粥饭,也算养精蓄锐。 青霭高兴地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了。 不多时,就将一碗清粥并两碟小菜,用食盘托着端了上来。 待阮笺云用完,将桌案收拾好后,便默默退下,将房门掩好。 阮笺云倚在窗前,一边欣赏着窗外雅致的雪景,一边等着裴则毓回来。 室外空气凛冽,暖阁内却温暖如春。 适才酒足饭饱,神思便愈发倦怠,阮笺云只觉自己眼皮渐沉,有些懒怠的困意。 不知不觉,竟然趴在案上睡着了。 青霭进来为她收拾床褥,见到她枕在自己臂弯里,睡得正沉,便抿嘴一笑,披了一件外裳在她肩上。 又小心翼翼地吹熄了蜡烛,这才无声地阖上门。 等阮笺云再醒来时,雪已经停了。 暖阁里外,此刻是一样的寂夜,月华黯淡,隐没在厚重的墨云之中。 裴则毓还是没有回来。 阮笺云有些不适应眼前的黑暗,念及夜深,便没有将青霭唤来,而是打算自己摸索着将灯烛点燃。 她初初转醒,脑子还有几分混沌,贴着墙壁一路行走,竟不知自己已经从外间走到了里室。 里室 置有一张拔步床,床的左侧是由屏风隔出的一方空隙,此时屏风后隐隐透着一层光晕,成为了这间屋子里的唯一光源。 阮笺云下意识便循着那光亮而去。 将屏风稍稍移开之后,她才发觉,原来此处是直接通向成帝乾清宫的内室的。 这件事,她是知晓的。 陛下病重,九皇子衣不解带,侍奉在侧,日常便宿在狭小的东暖阁,以便听从陛下差遣。 但陛下有时夜里难免不适,九皇子恐暖阁墙壁阻碍了声音,自己也睡得太熟,便特意命宫人将墙壁凿穿,以便半夜也能及时听到陛下呼唤,前去侍奉起漱。 阮笺云初次听到时,还以为是有大臣为了吹捧裴则毓的功绩,刻意为他杜撰的,哪知今日一见,方知是确有其事。 心底疑云愈发沉重了。 裴则毓与她相处时,一直称的都是“陛下”,而非父皇。 对于漠视贞贵嫔离世,包庇阮婧的成帝,他为何会如此亲力亲为地侍奉着,简直像是真正的父慈子孝一般? 阮笺云想不明白。 但她也不愿就此相信,裴则毓当真是为了坐上那个位置,才违心对成帝尽孝尽忠。 他不是那样野心和欲望都如此深重的人。 她悄悄探出东暖阁,便看到里室的榻上,搭着半截明黄色的锦被。 锦被下隐隐起伏,传来了成帝粗重绵长的呼吸声。 裴则毓在哪?他不是一直侍奉在侧吗? 忽而,她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殿外有些许动静。 于是立刻缩回身子,将屏风摆回原位,装作无事发生。 自己却立在屏风后,借屏面上织金的绣纹,掩去了自己的身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容,轻缓,不紧不慢,如踏莲花而行。 她立刻便认出了这道熟悉的脚步声。 是裴则毓回来了。 说不上来是何缘由,阮笺云下意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裴则毓的脚步由重及轻,眼下应当是已经走到了内室。 屏风虽厚重,可碗勺轻触的清脆瓷声却清晰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裴则毓温润的声音。 “父皇,该喝药了。” 粗重的喘息声忽然加大了几分。 阮笺云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动静,她正想侧耳细听时,却听到“哗啦”一声巨响。 这种声音,她是熟悉的。 从前每岁年节,外祖便会让她亲手打碎一只碗盏,一边摔,一边念道“碎碎平安”。 方才的“哗啦”声,是碗盏被掀翻在地,碎成一地残瓷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成帝微弱的声音。 “孽子……” 他似是力竭,连说一句话,都要缓上一阵才能继续说完。 “……朕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你一条性命……” 正文 第105章 夜奔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掉了…… 屋内一时寂静。 是一种绝对的,无声的死寂。 阮笺云藏在屏风后,指甲死死陷进掌心,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剧烈的心跳。 片刻之后,裴则毓轻笑一声,打破了满室沉静。 “正因父皇仁慈,”他慢条斯理道,“才换来儿臣如今,尚且苟活于世。” “别叫朕父皇!” 成帝猛地低吼出声,却马上又因这一句过于激动的情绪,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那咳声苍老费力,几乎能听到充血的咽喉彼此摩擦,宛如一件腐朽陈旧的兵器,被迫宣告行将就木的事实。 裴则毓无视他愤慨的语气,从善如流道:“是,陛下。” “失手打翻药盏,是臣之过,臣这便再让宫人再熬制一碗,劳烦陛下稍等片刻。” 语气恭敬谦和,温文有礼,令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成帝咳到几乎干呕,才终于缓下了声息。 他休息了片刻,才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朕…朕甚至为你杀了太子!” 裴则毓闻言,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低笑一声。 即便在这时,他的笑也是温和清润的,如他面上的神情一般,耐心而细致,仿佛在给一个不听话的稚童讲道理。 “陛下怎会是为了臣杀的太子呢?” 他平静道:“陛下分明是为了自己,才杀了您的儿子。” 成帝闻言,近乎气绝。 他颤抖地抬起手指,指着裴则毓道:“你……你!” “陛下不必着急,在您殡天之前,臣会一直守在这里。”裴则毓的声音平和低缓,如春风过境,可吐出的字句,却比最锋利的风刀还要残忍,“所以,您也不必担心有会侍卫前来,搅了你我君臣间的清静。” 这便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成帝,他求援无望了。 阮笺云瞳孔陡然放大,她双手捂住嘴,刹那之间只觉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孽子……孽子……” 成帝吃力地抬起手,奋力地击打着床铺,如同垂死兽类徒劳的挣扎。 声音里竟隐隐带了一丝哽咽:“这么多皇子里,朕……明明待你最为真心。” 他的前半生,都在为皇位汲汲营取,娶进宫的后妃无非是为稳固帝位,除却阮婧,并未有多少交付过真心。 至于后半生,又在为皇室储君费心筹谋,纵横布局,保证众皇子间平衡安稳,从而为选定的继承人铺设道路。 唯独弥留之际,曾真心信任过、爱护过这个从来最为自己忽视,也最为忠诚孝顺的小儿子。 然而,直至缠绵病榻,方知自己自以为忠诚的幼犬,实则是一匹蛰伏已久的狼。 外间静默了一阵,才听裴则毓淡声道。 “陛下的真心,于臣而言,并非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甚至不比他在护国寺时,遇到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要珍贵上多少。 听到裴则毓如此毫不避讳,成帝猝然睁大眼,“噗”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病卧在床,根本起不了身,那口鲜血便慢慢洇进了明黄绣龙的锦被面上,无声无息。 隔着一道屏风,阮笺云听得并不分明。 那道立在龙榻前的身影似乎叹了口气。 “陛下千金之躯,如今久病难愈,实不应再大动肝火,恐会加重病情。” 字字恳切,仿佛当真关心备至。 成帝口吐鲜血,元气大伤,修养了许久之后,才终于能发出一声冷笑。 “如此,岂不正合你的意?” “倒难为你蛰伏这么多年,隐忍至此,”他话锋一转,语气里讽意分明,“还委屈自己,娶了杀母仇人的女儿。” “朕早该想到,你与阮玄以婚嫁为由……在暗中筹谋。” “你为了稳住他,甚至不惜在阮家长女身上也做足了功夫。” 成帝说着,忽地呵笑一声。 “可怜书屏的女儿,被你蒙蔽至此,最终竟落得和她娘一个下场。” 这一句,如无声惊雷炸响。 如果有人此时进入东暖阁,定然会被屏风后如同鬼魅一般的白色身影吓得尖叫出声。 阮笺云木然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具泥塑的人偶,一动不动,脸色是比雪色更透明的苍白。 浑身上下的血仿佛都凝固了。 仿佛灵魂出窍,她脱离出自己这一具身体,意识飘荡在上空,如同一个局外 人般,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是何等的意志,才能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继续听他们的对话。 “阮玄斯人,狼子野心。” “你利用他登上皇位……焉知他不是以你为傀儡,想做那篡位的曹魏?” 许是因为虚弱的缘故,这几句话,成帝说得断断续续的。 “这便不劳陛下挂心了。” 裴则毓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和缓,似乎并未因成帝方才的话引起何情绪波动。 他竟然一句也没有反驳。 “陛下龙体欠安,每日药膳,不宜误了时辰。” “臣这便去让宫人重新熬制一碗,再亲手为陛下端来。” 说罢,对榻上的成帝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黑暗中,阮笺云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屏风外的脚步声逐渐隐去。 “咔嚓”一声脆响。 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掉了。 — 阮笺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暖阁出来的。 她无声地步进厢房,将熟睡的青霭唤醒,让她即刻收拾好东西,与自己一道回府。 青霭梦中转醒,陡然听到她这样说,大脑还有些困倦的迷糊。 然而却在不经意触到阮笺云冰凉的手后,惊叫一声,顿时清醒过来。 阮笺云的指尖冰冷而僵硬,仿佛一具毫无人气的冰雕。 下意识抬头,看见月光下她惨白的脸色,又不由一怔。 “夫人,您……” 阮笺云竖起一根食指,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轻轻道:“先回去吧。” “回去之后,再与你详说。” 青霭听出她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哑,于是也不敢再耽误分毫,立刻爬起来便开始收拾。 两人带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打理好了。 走出厢房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对着她躬身一礼。 “老奴问皇子妃安。” “夜色正深,您要去做什么事,可否由老奴代劳?” 是卢进保。 阮笺云脸上霎时血色尽失。 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头发花白,面色却平静从容的老者。 自己怎么忘了,还有可能会碰到这个人? 裴则毓既能在成帝的寝殿里面不改色地说出那番话,就说明眼下成帝身边,已经无人可依了。 /:. 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个伺候帝侧数十年的老太监。 她逼着自己扯出一抹如常的微笑,镇静道:“殿下事务繁忙,我留在这里,恐会扰乱他的心神,徒增事端,就不在此久留了。” 卢进保道:“皇子妃明日再走,也是不迟的。” 阮笺云摇了摇头,道:“公公不必再劝了。” 她一面与卢进保拉扯,一边暗自聆听着殿里的动静。 若要走,需尽快。 等裴则毓发现自己来过,到那时,她恐怕就走不了了。 阮笺云本已做好了与他斡旋一番的准备,哪知卢进保闻言,却当真让开了身子。 再次躬身一礼后,便默默退下。 阮笺云一时怔住。 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了? 但她眼下无暇揣测卢进保的心思,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所幸乾清宫离宫外并不遥远,两人趁夜行走,总算赶在天彻底亮前到了宫门前。 经废太子逼宫一案后,宫中戒备越发森严,进出都需要出示令牌调令。 然而待阮笺云走到那守卫面前时,却没经排查,就被很轻易地放了行。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那守卫恭恭敬敬道:“卢公公事先吩咐过,如若皇子妃要出宫,只管放行就是了。” 居然是卢进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阮笺云心底疑惑一闪而过,面上却不显现,低声道一句谢,便带着青霭匆匆出了宫。 朱红的宫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发出了一道沉重的声响。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天边泛着鱼肚白,云层低垂,边缘被勾勒上一层金红的光晕,如同帝王冕服上的绶带。 快要日出了。 宫城巍峨宏伟,迎着薄雾似的朝晖,向前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座无形的牢笼,连空气都被阻碍地停止流动。 整个人被拢在阴影里,阮笺云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闭了闭眼,拉过青霭的手,朝着九皇子府的方向快步而去,背影似逃似奔。 正文 第106章 梦醒原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丑时末,成帝终于睡下。 太医得裴则毓授意,特意在方子掺了安眠的药材,就是怕陛下因病痛缠身,难以入眠。 裴则毓熄了殿中的烛火,将乾清宫的殿门合上。 冬时日出得格外晚些,夜空此时仍如同被打翻了的砚台,黑得浓稠而纯粹,莫名令人觉出一种压抑。 今夜竟罕见地没有星子,连残月也隐在云后,吝啬自己的辉光。 他端着一盏灯烛,站在殿前,抬头静静望着天幕,眼底情绪不明。 片刻后,才收回目光,转而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才走进去,忽觉一股熟悉的馨香在鼻尖萦绕。 是错觉吗? 裴则毓蹙起眉,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香气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借着手中摇曳的烛光,缓缓巡视着暖阁内部。 矮榻,案几,内室的拔步床,屏风…… 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显然并无人闯入,留下自己的痕迹。 手掌下冰冷的案面,仿佛一种无声的嘲笑。 那丝若有若无的馨香,竟当真是他的错觉。 裴则毓唇角微勾,为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好笑。 他怎会觉得是阮笺云来过呢? 那人此刻应在皇子府里,乖乖枕着沾染上他气息的寝被,陷入安宁的梦境。 想到那副场景,裴则毓眸中不由浮现出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柔软。 这些日子,他都在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偶有闲暇,也需要去恶补从前未能习得的帝王之策。 如今他的肩上,已经不只担着一座九皇子府了,更担着大梁的江山和天下万民。 自那日阮笺云离宫后,他们两人便再未见过面了。 有些想念,也是理所当然。 他敛去了神情,将外衫披上,端起灯烛准备离开。 推开门,一阵朔风迎面吹来,忽得觉出几分清寒。 目光落在前庭的地上,方才恍然。 原来是落雪了。 雪此时还未停,但显见地十分细小,夹杂着细细的雨丝,迎风掉在人的面上、额上,须臾便化为一片薄薄的水痕。 卢进保适时出现,无声地为他披上一件保暖的玄色大氅。 “明日还要上朝,殿下早些安歇吧。” 裴则毓淡道:“不必。” “你看顾着陛下,若有不适,便立刻召太医来看诊。” 名为看顾,实则囚禁。 卢进保并无异议,垂首应是。 没有问裴则毓要去哪,也没有自作聪明地叫人跟着。 裴则毓不由多看他一眼。 把这样的聪明人放在身边,成帝从前夜里竟然也能安眠。 但他并无长久用人的打算,两人之间,也不过是合作关系,于是并未说些什么。 唤来时良,便准备出去。 临行之前,忽得想起什么,转头问卢进保。 “今日可有人来过乾清宫?” 卢进保敛眉垂眼,恭敬道:“回殿下,并无。” 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裴则毓心底微微一哂,为自己师出无名的执着感到好笑。 于是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乾清宫。 积雪已经将地砖全然覆盖,踩在脚下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细响。 绕过前面一道宫墙,一阵冷幽香忽得扑面而来。 裴则毓循着香气望去,在满地雪光的映射下,看清了香气的来源。 那是种在宫殿旁的一株腊梅。 初雪既至,宫里的梅花便也 一道开了。 裴则毓驻足看了片刻,忽而兴致大发,挑了一枝将开未开的,抬手折下。 又随意将那一枝上的斜枝修干净后,递给一旁的时良。 “待天亮了,给皇子妃送过去。” 方才见着那腊梅,他忽然想起,自己承诺过阮笺云,要陪她一道看京城初雪的。 但他如今诸事繁忙,实在脱不得身,便只能用这一枝寒梅暂为代替了。 也不知等她醒来,看到这枝花苞时,会是什么表情。 裴则毓眯了眯眼,唇角微微勾起。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看到花枝后,她一定会很想见到自己。 他这阵子的确冷落了阮笺云,但时局在前,让她稍微等一等,到底也无妨。 待日后尘埃落定,她便会理解自己的。 想到那人睁大眼睛,圆圆的眼瞳如同两枚黑珍珠,露出初醒的小动物般懵然的神情,裴则毓唇角笑意便越发扩大。 最后望了一眼那梅树,愉悦道:“走吧。” 转身间,厚重大氅拂过梅树枝干,震落了一身梅香。 他道:“去诏狱。” 有些隐患,不该继续留着了。 — 扶桑东升,天光大亮。 昨夜出来时并未撑伞,雪点纷纷扬扬落在斗篷上,此时随着日光逐渐覆过来,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个个圆圆的水渍。 青霭见状,心疼道:“夫人,我们快些回府去换件衣裳吧。” 冬日天寒,湿了衣衫,怕是要着凉的。 阮笺云自小身体便不十分康健,换季时风寒更是常事,因此青霭每逢天气转凉,都会比往常更加小心谨慎上数倍。 阮笺云恍若不觉,摇摇头:“不必。” 她轻声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青霭哪能轻易答应,还想再劝,转头却见阮笺云已然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她跟了阮笺云许久,自然知晓,但凡自家姑娘露出这副神情,就说明心意已决,再无回旋的余地。 于是只得妥协。 离开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阮笺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即使裹着一层厚厚的斗篷,也看得出厚重衣料下的身形单薄如纸,泼墨似的鬓发掩去半张雪白侧脸,长睫低垂,令人看不清眼中情绪。 仿佛一只孤独的白鹤,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通体寒冷,心生悲戚。 阮笺云静静站在原地,沉寂了一阵,才终于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想再看看这京城的雪景。 马上便是帝京的新年,自去年春三月,她坐着马车,从宁州到此地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岁光景。 雪景难得,即便从前承诺那个会陪她赏雪的人不在身侧,她也不想辜负这满城皑皑。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来帝京,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因着昨夜落雪,清晨又逢日出,化雪融冰,路途难通,街坊两旁也鲜少见到摊贩出来,竟是难得的宁静。 脚下积雪松软,人走上去时,会因重量而微微下陷,发出沙沙的轻响。 早在秋日便落尽的枯枝,此时因着白雪的装饰,仿佛萌蘖初生,雪作飞花,恰似玉树琼枝。 眼前满目苍银,朔风携寒,倒忽得叫阮笺云想起那一日的情景。 阮婧自尽的那日,她从容华宫出来,明明正是烈阳当头,酷暑难耐,可她却遍体生寒,如身着单衣站在雪地里。 似乎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阴谋诡计更让人胆颤。 然而眼下她切身站在雪地里,方知那时自以为彻骨的寒冷,于今而言,不过微不足道。 她竟然还自不量力地去问了裴则毓,问他是否永远不会背叛、欺瞒自己。 裴则毓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如今想来,似乎也不过是敷衍一二。 一声轻笑自唇边溢出。 久未经水的双唇又因北风不断吹拂而皲裂干涸,不复从前柔软,此时扬起唇角时,甚至能感到唇瓣上传来撕扯的疼痛。 恍惚有液体自干裂处漫出,阮笺云却恍若不觉。 路边带着孩童的妇人见了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忙捂住了自家孩儿的眼睛。 这女人生得倒是美,嘴角扬起,偏生一双眼却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唇上渗血也不知擦拭一下,一瞧便是个神志不清的痴儿。 也不知是哪家的人,竟就放心叫这种疯子独自上街。 阮笺云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诡异模样,却也已经无力在意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记忆如潮水,以无力抵抗之势,在脑中叫嚣着要将她吞没。 初见时,他用一杆桃花枝挑开了自己的盖头,红烛下眉目昳丽,似谪仙入红尘; 容华宫里,她受阮婧刁难,孤立无援之时,是他忽然出现,披着万丈金光,挡在了自己身前; 回门那日,徐氏斥她不懂礼数,他立刻出言驳斥,护她周全,予她体面。 后她从云雾山回来,高热卧床,他又从宫中派了太医亲来府医治; 斗茶宴,策马取护国寺雪水;花灯节,背她赏灯盏万千;赴相府,用朱红玛瑙替一环玉镯…… 那人眉眼含笑,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温声唤她“卿卿”。 原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对自己施予的所有温柔,所有美好,只是为了让阮玄放松警惕的手段罢了。 裴则毓早有预谋,步步为营,对她露出的每一个微笑、每一声呼唤,都经过了精心筹划,如同操纵傀儡的丝线,一分一厘,都只是为了让木偶如他所愿地起舞。 自己却天真地以为,这是两情相悦,是永结同心。 世间怎会有她这般可笑的人物,愚不可及,无可救药。 被虚假的情爱蒙蔽了双眼,轻而易举便交付了一颗真心。 将仇人的女儿玩弄在股掌之间,想必应当很愉悦吧? 雪光迎着晴阳,如一面盛满金光的镜,映入眼底,刺得人眼睛生疼。 可阮笺云却依旧睁着眼,仿佛自虐般,直视着满地雪色。 眼眶被烧得涩然,眼底却依旧干涸,连一丝泪意也无。 她忽然觉得很冷,只想蜷缩起身体,如同寻到母亲怀抱的婴孩,枕着温暖沉沉睡去。 帝京数月,不过是她做的一个梦。 仿佛一觉睡醒,她还是那个待在宁州,和外祖相依为命,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不曾入京,不曾成亲,也不曾识人不清,错付真心。 脚下越发虚浮无力,似踩在云端,浑身都轻飘飘的。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向前栽倒时,忽听耳畔响起一阵陌生的巨响。 “铿——” 空灵清越,绵远悠长。 是撞钟的声音。 眼珠木然地动了动,阮笺云似有所感般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青阶曲折,雪泥红瓦,寥寥几个僧人在门前洒扫。 泥金门匾高悬于顶,上面金漆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大字。 护国寺。 正文 第107章 割舍刮骨之痛,不过须臾之间。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 仅此一眼,阮笺云便转过身去,不欲停留。 她此时已经无力再接触与那人有关的一切事物了。 身后忽得传来一声呼唤,平静中透露着些许悠长。 “施主远道而来,不进来坐一坐吗?” 阮笺云脚步顿住。 她记得这声音。 是那日取完雪水后,送裴则毓出来的了无大师。 “阿弥陀佛,”见她仍不转身,了无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施主既来了,不如进寺中吃一盏茶吧。” “雪重路险,等冰雪消融,再前行也不迟。” 阮笺云闻言,抿了抿唇。 …… 正殿禅香袅袅,分外幽静。 想是因为彻夜下雪,护国寺今日人影稀少,只有寥寥几个香客跪在佛前,虔诚敬拜。 阮笺云向来不信神佛,见此便垂下目光,不欲僭越佛祖。 走过正殿,便见前庭一颗古树苍天,树根虬结,枝干粗壮,树冠宽大如盖,上覆着一层白雪,似冬日里结成的花。 树下已经被沙弥清扫干净了,可还有细雪自冠顶簌簌而落,想是被方才的钟声震颤,这才掉了下来。 了无身着灰布粗衣,在前引她往厢房去。 厢房里烧了碳,暖融融的,虽不及皇子府的银丝碳无色无味,但对寻常百姓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阮笺云落座不久,便有小沙弥 进来,为她斟了一碗热茶。 “雪天气寒,施主用盏热茶,暖暖身子。” 阮笺云低声道:“多谢。”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道一声“施主不必多礼”,便端着木托盘下去了。 了无坐在她对面,闭眼捻动手中佛珠,静静等她将热茶服下。 护国寺的茶叶粗粝苦涩,远不及她寻常所用茶品的十分之一,但对此时的阮笺云而言,并不亚于一碗甘霖。 热茶滋润了皲裂的双唇,也暖和了几乎冻僵的身子。 过了一阵,她才终于缓过来。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炭炉上,阮笺云不经意问道:“请问师父,冬日里,寺中每一间厢房都会烧炭吗?” 了无睁开眼,道:“自然不是。” “护国寺平日修缮维护,多倚靠往来香火,偶得皇室恩赐,也多散去接济京中乞儿,并无多余银钱铺张。” 寺中厢房数十间,若是每一间每日都烧炭取暖,恐怕也只有世家大族才承受得住了。 阮笺云淡淡应了一声,抬眼直直看向他。 “如此说来,师父今日是一直在等我了?” 了无闻言,不由失笑。 事实被戳穿,他眼里却并无惊讶,而是平静道:“施主果真敏锐。” 正因早知她会来,所以这件厢房才会提前烧好炭,以免人进来时仍同室外一般寒冷。 阮笺云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温暖的盏壁。 “有什么话,师父不若直言吧。” 她如今被纷乱沉重的情绪压垮,心底疲惫不堪,已经无力再探究为何了无笃定自己今日会来此。 只想早早离去,不再与旧人旧事有何牵扯。 了无停下了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平静道:“贫僧今日冒昧请施主前来,是受故人所托,了却一桩心愿。” “昔日洛家娘子怀有身孕时,也曾亲来护国寺,为腹中孩儿祈福。” 阮笺云闻言,猛地抬起眼。 了无静静看着她,道:“洛家娘子来上香时,恰逢当时住持有事,便由贫僧代为主持正殿。” 他那时不过五岁光景,见到进来的女子小腹隆起,便要去帮忙搀扶。 那女子见他才及人腰高,还想帮忙扶自己进来,“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进来之后,微微弯腰,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小师父,多谢你呀。” 了无念了一个佛号,字正腔圆地回那女子:“施主不必多礼。” 扶着女子的侍女待他也十分和善,笑着问他:“小师父可知何处去上香?我家夫人初此礼佛,恐失了礼数,佛祖怪罪。” 了无便亲自引着她们到佛前,教那女子将铜钱放进功德箱,又取来三根香烛,递到她手中。 那女子看起来的确不需他搀扶,即便身怀六甲,从跪着的软垫上起来时也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寻常怀孕之人笨重。 她似是很喜欢了无,主动指着自己的肚子对他笑道:“我今日,就是为了她来的。” 了无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施主若有寄望,可说与佛祖听,只要心意虔诚,定会有所庇护的。” 那女子闻言却是笑了笑,道:“我对她没什么寄望。”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神情温柔。 “这个孩子,只要她平安、快乐,我便心满意足了。” 了无是个被丢在寺门前的弃婴,自小被在寺中养大,又因身负灵童之名,往来接待的多为达官贵人,其中不乏有高门大户的主母,来为腹中的孩儿祈福。 但她们所求,除了平安产子,便是让婴孩争气些,若是女儿,便生得貌美如花,娴静懂事;若是男儿,便要聪慧稳重,奋发进取。 如这女子一般并无所求的,了无也是头一次见。 但既来佛前,又怎会别无所求呢? 似是瞧出他眼中疑惑,那女子想了想,道:“若非要说一个寄望,或许也是有的。” “如果可以,希望这孩子不要同我一般,是个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 “过刚易折,这样的性子,注定会吃很多苦头。” 了无早慧,闻言却似懂非懂。 于是他只双手合十,也为她腹中的孩儿默默祈祷。 春秋交替,眨眼过去,距今已是十八载岁月。 “我知施主今日会来,故而将令堂的话带到了。” 了无念了句佛号,语气有几分看穿一切的超脱:“施主不若放下执着,想必也能全了令堂的一桩心愿了。” 素白手指攥紧杯盏,用力至极,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白色。 阮笺云淡声道:“若我不愿呢?” 了无似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闻言微微一笑。 当时,他也曾鬼神差使,向那女子问出同样的问题。 “若她与你相像,是个执拗的人呢?” 那女子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面上惊讶的神情一瞬而过。 但她随即弯了弯眼睛,释然道:“那便让她从心吧。” “如果从心,哪怕不快乐,也无妨。” …… “令堂的话,我已代到。” 了无说完,便站起来,朝着她最后虔诚一礼,无声地退出厢房。 室内一时寂静。 炉子里的炭还在烧着,将整座厢房烘烤得温暖如春。 “啪嗒”。 一颗水珠顺着阮笺云侧颊滑落,掉在盏底,慢慢洇开,与深色的茶汤融为一体。 禅香若有似无,围绕在她身侧,仿佛女人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为她拭去那一滴泪。 成帝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 “落得和她娘一个下场。” 这句话,仿佛一个咒语,骤然将她压抑已久的情绪冲垮,轰然坍塌。 阮笺云阖上眼,一双蝶翼般的睫羽浸在源源不断的水意里,沉重地再也颤不起来。 喉间哽咽,几乎无法呼吸。 阿娘,孩儿不孝,辜负了您的期望。 我也和您一样,容不下欺瞒,不容许背叛。 昔日,她是旁观之人,自然有心给楚有仪出主意,令她及时回头,不至无力悔改。 然而如今,自己已是局中人,却优柔寡断,再无法这般果断做出决定。 正确的道路,早已存在于她心中。 但割舍二字,如钝刀割肉,仅是心头假想,便足够牵扯出绵长拉丝的痛楚。 不断有水意自脸颊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裙摆上,一点点渗进布料,甚至连皮肤都察觉到滚烫的濡湿。 这种刎心般的痛楚,令阮笺云莫名感到一阵惶恐。 仿佛一种无名的毒,深深种进了她的骨髓。 除非刮骨疗伤,否则药石无医。 但也是在这真摧枯拉朽的痛苦中,阮笺云忽得感到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她其实早已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刮骨之痛,不过须臾之间。 人生百年,她还有数十年的余生去疗愈这种伤痛。 正因她听从了阿娘的话,从心而为。 所以哪怕因此而痛苦,也无妨。 — 阮笺云离开前,往殿前的功德箱里投了一枚铜板。 那给她送热茶的小沙弥正巧撞见这幕,连忙喊她:“施主,您还没有上香。” “不必了。” 阮笺云回头,冲着他轻轻一笑。 这一枚铜板,是她来还母亲的愿的。 那小沙弥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 雪开始化了。 日光如同一层薄纱,柔柔地覆盖在她身上。 雪地里,她身形单薄如纸,脊骨却笔直,似寒竹生长。 — 回到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夜云低垂。 青霭提着灯笼,正焦急地候在门口,此时远远瞧见她的身影,顿时欣喜地冲了过去。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可急死奴婢……” 声音在看到阮笺云湿红的双眼,以及脸上干涸的泪痕后,忽得戛然而止。 青霭讷讷地住了口,抿了抿唇,拿出锦帕,要为她拭去残泪。 阮笺云没有拒绝,借着青霭的手,让她为自己把脸擦拭干净。 事以密成,在目的达成之前,她不能让任何人瞧出 自己的异样。 于是轻轻捏了捏青霭的手,柔声道:“对不住,叫你担心了。” 又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回房说。” 青霭憋回眼底泪意,也红着眼,点了点头。 她将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遣散,待回房后,又立刻将门窗闭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笺云,瞧着紧张极了。 阮笺云见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轻笑一声。 正想宽慰青霭两句,余光忽地映入一抹赤色。 转头看去,便见窗下矮榻的案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瘦颈的琉璃瓶。 琉璃瓶中,一枝梅花筋骨嶙峋,傲然而立。 “这是什么?” 阮笺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僵硬。 青霭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哦”了一声。 “这是殿下特意遣人给您送来的腊梅。” “据说,还是今岁宫中开的第一枝呢!” 正文 第108章 准备“恐怕……难过年关。”…… “您要闻闻吗?” 青霭说着,便要捧着那琉璃瓶过来,送到她鼻下嗅闻。 阮笺云微微偏过头,平静道:“不必了。” “梅花迎寒而绽,放在内室,反而温度太高,无福消受。” “放到外面去吧。” 青霭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将琉璃瓶抱了出去。 回来时,却见阮笺云不似往常倚在窗前矮榻上,而是独自坐在妆镜台前,敛眉沉思着什么。 不由想起方才人回来时满脸的泪痕,顿时心疼不已,朝她走近。 “夫人在想什么?” 阮笺云被她这一句唤回神,忽觉此情此景,像极了出嫁那日,青霭对镜给她描眉梳妆。 于是笑了笑,拉过青霭的手,让人挨着自己坐下。 “青霭……” 阮笺云唤她,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地。 她这一声,叫青霭无端想起阮笺云儿时的一件事来。 阮笺云那时虽年幼,但美貌到底已初具雏形,走上街时,很是引人注目。 但她素来安静寡言,一些顽劣的孩童便故意捉弄她,想以此引起她的注意。 可惜阮笺云对他们的小把戏置之不理,即便受了欺负,也只是默默隐忍,从未向他们投去过一个眼神。 那帮劣童便愈发猖狂,换着法子轮番上阵,打定主意要让她屈服。 直至一次,闹得实在过分。 他们围成一圈,绕着阮笺云,说她平日不说话,其实是因为天生是个哑巴。 她的父母就是因为厌弃她是个哑巴,所以才将她丢下的。 又笑作一团,叫她“孤儿”。 青霭当时正巧去给阮笺云买东西,回来时只见到蹲在原地,把头埋进臂弯里,缩成一只蘑菇的阮笺云。 听到脚步声靠近,阮笺云抬起头看向她。 一双眼极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青霭……” 她那时也是这样唤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堙没在空气中。 哪怕已经过去十年,青霭回忆起这件事时,心头也不可抑制地泛起疼痛。 她眼眶酸涩,应了一声。 “奴婢在呢。” 阮笺云听到这一声,忽然便安心了。 她笑了笑,沉静道:“我要和离。” — 四个字落下,青霭握着她的手顿时一紧。 是意料之中的反应。 阮笺云定了定神,正想说自己心意已决,忽听青霭震声道:“好!” 她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阮笺云:“姑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么快便把称呼就换了? 阮笺云张了张口,忽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青霭的反应。 她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不劝劝我吗?” 这世道,纵然和离与休妻不同,但对女子名声到底也是有损的。 她甚至还未告诉青霭,自己受了欺瞒的实情。 裴则毓待她,除了并无真心,但到底也予了她体面。 世人眼中的好去处,她如此轻易地便甩手不要,若搁在旁人身上,定会一拍大腿,斥她糊涂的。 青霭奇怪道:“这有何可劝的?” 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京城里规矩比路边的石子还多,她身为奴婢,上有主子护着,尚且待得不痛快,更不必说直接受规矩束缚的阮笺云了。 若非姑娘在此,她早便想一走了之了。 她道:“只要姑娘高兴,我就高兴。” 阮笺云闻言,喉间发紧。 “若我并不十分高兴呢?” 青霭看了她一眼,道:“若姑娘不高兴,那必然更非走不可了。” “姑娘即使难过,也要做出的决定,说明定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霭说罢,便撸起袖子,开始翻看从前从宁州带来的箱奁,估摸着要带些什么回去了。 阮笺云怔怔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忽然哑然失笑。 心头似有千钧重物,一朝落地。 她招手,让青霭附耳过来。 “眼下先不急着走。” 如今成帝尚未崩逝,一切仍处于井然有序的状态里,她若贸然离开,定然很快就会被裴则毓发现。 他对自己并无情意,可阮笺云不敢笃定,他对自己会没有恨意。 要与不爱的女子虚与委蛇那样久,想必很难不会生厌吧。 若他打算等处置完阮玄后再对自己施予报复,也犹未可知。 如今成帝命不久矣,驾崩与否,不过裴则毓一念之间。 所以,她们离开的最好时机,就是先皇崩猝,新皇继位,新旧政权的交替之时。 届时,裴则毓诸事缠身,定然无暇顾及她的动向。 那也是阮笺云唯一的机会。 她低下声音,将自己的安排详细告知青霭。 青霭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底默默记下。 — 一日之间,皇子妃淋雪出行,不甚感染风寒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皇子府。 青霭也以此为由,将院中分布的大半人手都清了出去,对外便说皇子妃宽仁,不愿给阖府上下传过去病气。 阮笺云平素待下人的确宽厚,是以如此借口,倒也没人起疑。 至于染了风寒的皇子妃本人,这几日都只窝在房中,拨着算珠,一笔笔地算着这一岁来府中的每一笔帐。 幸好当初她自觉与裴则毓并不相熟,并未将两人的行用花销混在一处,如今分割起来,也省了许多麻烦。 她要与裴则毓两不相欠,清清白白地从这座皇子府里走出去。 这厢在算账,青霭那边便在收拾行囊。 她原本只带了几件两人的冬衣,算了算路程,又将几件轻便的春衫放进了箱奁,以及挽发用的钗环首饰,以及从宁州带来的一应事物。 至于其他无力带走的零碎,问过阮笺云后,便都留在了原位。 左右裴则毓登基后也会搬进宫中,府里这些东西,他若不喜,便直接让人扔出去好了。 待上下打点得差不多之后,阮笺云便去了一趟四公主府。 她要去求裴元斓办一件事。 彼时是一个下午,黄云漠漠,雪意昏昏。 裴元斓坐在榻上,听她说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 她搁下茶盏,无言良久,方才问道:“你想好了?” 阮笺云垂下眼,轻“嗯”一声。 裴元斓见她眉目低垂,但眼神却平静如水,便知她决心已定,再无回旋余地。 于是不由长叹一口气,道:“你当真会给我找事做。” 阮笺云今日来,是想通过她,拿到一封与裴则毓的和离书。 并且还不能让裴则毓知晓。 若是寻常夫妻间和离,只需其中一方到官府取来文书,再等另一方署名按印便好。 但皇室宗亲,婚事向来由礼部拟定,岂能轻易作废。 大梁建朝百余年,向前数,皇室也只有一位女子是成功和离的,但她的丈夫也只是一个郡王,并非是当时的皇上所出。 皇家和离之艰难,可见一斑。 所以当初楚有仪才会 苦笑着摇头,说这并非易事。 但裴元斓清楚,阮笺云向来不愿欠人人情,如今求到自己眼前来,想必也是走投无路了。 按了按眉心,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见她点头,阮笺云不由一怔,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也只能低低道一句:“多谢。” 裴元斓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这么客气。 “离京之后,你要去哪?” 阮笺云道:“我想先回宁州,陪外祖待上一段时间。” 至于之后的去处,她还并未想好,只打算先把眼前这阵扛过去,再走一步算一步。 她自有筹谋,裴元斓便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到底相处了也有大半年,看着眼前之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舍。 “你一走,京城寂寥。” 没了阮笺云,她在这帝京待着也无甚趣味了。 阮笺云失笑摇头:“殿下实在高看我了。” 她温声道:“来往皆因缘聚,有缘自会相逢,说不定日后殿下到宁州来游玩,也犹未可知呢。” 裴元斓本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听她这么说,心底的郁结究竟也散了些。 不过她没告诉阮笺云的是,自己这辈子,恐怕离开不了京城了。 — 从四公主府回来的翌日,九皇子府的一辆车架便驶向了护国寺。 成帝久病未愈,九皇子妃忧心国本,于是亲往寺中小住,意在为成帝祈福。 时良将消息带到时,裴则毓正在批阅文书。 他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但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应一声“知道了”。 他的卿卿,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一直拘在府里,想必也把她闷坏了,想到处去走走逛逛也无妨。 待日后入宫,封了后位,便轻易不能出去了。 趁此前多玩玩,也没什么不好。 反倒是自己这边…… 裴则毓眸色渐深。 恰巧此时有宫人进来禀报:“殿下,陈太医到了。” 裴则毓便搁下笔,道:“让他进来。” 陈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太医,一直都是由他来负责视察成帝龙体事宜,如今成帝病重,更是每日都要亲来榻前问诊请脉。 这日出来之后,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他出了内室,将裴则毓请至一旁,压低声音道:“老臣有一事,不知是否当对殿下实言。” 裴则毓眼底不着痕迹地划过一丝情绪,淡淡道:“但说无妨。” “是。”得他首肯,陈太医便敢如实说了。 他叹了口气:“陛下年事已高,病情来势汹汹,臣等虽已尽力调试,但天意难测,殿下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恐怕……难过年关。” 正文 第109章 离开自由,已在眼前。 年关将至,岁意渐浓。 年根底下,护国寺往来敬奉的人愈发多了,大殿每日络绎不绝,禅香的气息如鹤烟缭绕,浮上云霄。 青霭好不容易打到斋饭,又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路捂在怀里。匆匆跑回客房给阮笺云送去。 数九寒冬的天气,她硬是被挤得连鼻尖都覆了一层晶莹。 “姑娘,快趁热吃吧,今日人太多,奴婢等了好久,只怕这饭都凉了。” 阮笺云拿出帕子给她按压额上的薄汗,温声道:“早些晚些都无妨,你待会去添件衣裳,不然天寒出热汗,恐会生凉。” 青霭咧了咧嘴,脆生生地应了。 两人名为祈福,实为搬迁,距搬出来那日起,已经在护国寺待了五六日了。 从府中带出的行囊不多,只有两三件箱奁,对日常起居而言是必要的,是以当初将行囊堆上马车时,也并无下人起疑。 护国寺的斋饭清淡爽口,青霭用惯了府里的精致佳肴,偶然一尝,顿觉胃口大开,连着好几日都吃不腻,甚至颇有些恋恋不舍。 相比起她的好食欲,阮笺云每日用得就要少多了,顶多填饱肚子,便会放下碗箸。 面对青霭担忧的眼神,阮笺云不知作何解释,只能笑说自己每日不怎么走动,便也不觉得饿。 然而只有自己心底清楚,是为何对面前的斋饭食不下咽。 无他,只因这斋饭细细尝来,与那人的手艺,总归有几分相似。 似乎只要她还留在京城一日,就永远无法彻底摆脱那人带来的阴影。 青霭不知阮笺云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她今日看着碗里的饭食,眉间忧愁,竟也罕见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陛下何时才会……” 话到此处,猛然收住,自觉失言地吐了吐舌头,才道:“眼瞅着到年根底下了,难不成今岁便要在护国寺过年了吗?” 阮笺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成帝过不过得了年,还不是那人一句话的事? 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但她恐加重青霭的忧虑,于是便安抚道:“只要宫中不派人来让咱们回去,眼下便先住着就是。” 左右行囊都已收拾妥当,消息一到,两人便可立即动身,倒无什么后顾之忧。 青霭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不由安定下来,跟着点了点头。 但阮笺云也未曾想到,事情会发生得如此之快。 入夜,万籁俱寂。 正值此万家沉眠之际,一道钟声自巍峨皇城中轰然而鸣,响彻了整座京城。 其声震颤,沉重肃穆,如一曲恢宏挽歌。 阮笺云今夜入睡时本就心神不定,闻声立刻从睡梦中醒来。 望了望窗外的夜色,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心脏止不住地发紧,犹如见到了箭羽的羚羊,连血液几乎都沸腾起来。 “姑娘,姑娘!” 下一瞬,青霭急急闯进门来,跌坐在她床边,一双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和焦灼。 “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陛下他……” 她咽了口口水,才颤抖着接了下半句:“……驾崩了。” 预料被证实的刹那,脑海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一下断开。 她果断起身,对青霭道:“我来收拾东西,你去寻一个车夫来,就说我们要回乡过年,必须立刻出发。” 青霭立刻应下,转身去做姑娘吩咐给她的任务。 阮笺云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控制自己的指尖不要发抖。 她一边整理着行囊,一边飞快地在脑海中理清思绪。 皇帝驾崩,按照惯例,京中定会封锁城门。 可此时正值年关,有大批百姓需返乡,若与他们混在一起,侍卫人手不足,一一排查,定会耽搁不少时间。 所以,她们必须要赶在天亮之前出城。 成帝驾崩猝不及防,禁军反应不及,对出城之人的文书排查也不会那般严苛。 同往常一样,使些银子,约摸也就放行了。 待都收拾妥当后,阮笺云看了眼厢房里的滴漏,此时四更刚过,离禁军上值时间,也只差一个多时辰了。 从护国寺到城门,大概也需要一个时辰。 眼下一切就绪,只等青霭将车夫寻来了。 青霭不负她所托,片刻后便回到了她房里,气喘吁吁道:“姑娘,人到了,眼下正在护国寺门口等着呢。” 阮笺云点点头,与她一道将行囊运到了马车上。 因为事先谈好了银子,那车夫也没有与她们多啰嗦,等人上了马车,便利索地抽了一鞭子马屁股,驾车往城门处驶去。 钟声仍在继续,在夜空中回荡不息。 国丧敲钟,须足一百零八下,方才停歇。 越来越多的人被钟声吵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自发地走上街来。 也有不少与阮笺云抱着同样心思的人,连夜赶往城门处,生怕被这丧钟拖延了回乡的进程。 不知不觉,原本宽阔的街道已挤满了人群,马车夹在其中,愈发寸步难行。 眼见城门近在眼前,可偏偏如何也挤不过去。 天色愈发清明,似乎很快便要亮了。 阮笺云垂眼,按下心中焦灼,朝着青霭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越是时局急促,越要沉得住气。 仿佛是为了嘉奖他们,凝滞的车流当真开始缓慢移动了。 只是好不容易移动到城门前,阮笺云透过窗子,却发现出城的那一列已经排起了队伍。 青霭下车打听了一番,回来时,脸色并不太好。 原来是因禁军并不似她们预先设想的般马虎行事,反而十分严苛,不管是人还是车马,必须出行出城文书,方才放行。 队伍不长,眨眼之间,就有一个禁卫走到了他们的车马前,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道:“文书呢?拿来。” 阮笺云急中生智,立刻用一块帕子蒙住脸,假意咳了两声。 青霭顿时会意,从车厢探出身子为难道:“官爷,我家姑娘染了水痘,要立刻回乡,拖延不得,您看——” 一边说着,一边还状似无意地撩起帘幕,让他看到里面躺着的人,衣袖挽起,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车厢内昏暗难辨,乍一看,赤色圆点分布在雪白肌肤上,着实颇为骇人。 那禁军立刻捏起鼻子,连退两步,暗道一声晦气。 只是就这么轻易放行,到底不合章法。 青霭见他神色犹豫,又立刻悄悄往他手中塞了一块碎银,口中哀求道:“官爷,您行行好。” 那禁军感受到手中重量,眉头一松,刚要答应,忽听身后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 “干什么呢。” 禁军闻声陡然一僵,立刻转身,朝着来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人。” 阮笺云心下顿时“咯噔”一声。 气运实在忒坏,怎么偏生就遇到了这禁军的上司。 “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那禁军脸色一白,不敢遮掩,立刻便将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摊开掌心。 来人见此,不由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连这种事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 “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军中戒律,私自收受贿赂者,如被发现,二十军棍起始,上不封顶。 那禁军头皮一麻,知道上峰到底还是宽仁了,低声应了声是,便忍气吞声地去领罚了。 阮笺云坐在车厢内,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攥着裙摆的手也不由越攥越紧了。 “文书。” 来人冷声道,声音从车厢外传来时,被车壁阻拦得有几分模糊不清。 阮笺云耳尖一动,忽地觉得这声音听来十分熟悉。 她试探着掀起车帘,正巧和车外的人双眼对上。 那人不经意抬眼,见到是她,不由也怔住了。 “怎么是你?” 猜测被证实,阮笺云心下骤然一松,劫后余生的感觉顿时席卷了全身。 她真心实意地弯了弯眼睛,唤他道:“阿信。” 见她笑了,陆信原本冷厉的眉眼也不由得柔和下来,语气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和。 “你要出城?” 阮笺云抿了抿唇,承认道:“是。” “我没有文书。” 陆信闻言,有些疑惑地扬了扬眉。 但见阮笺云垂下眼,似是不愿多说,便回头看了一眼,道:“无妨,我带你出去。” 这里离城门还有段距离,阮笺云最大的忧患被解决,又见到许久不见的弟弟,心情松快,也生了些关心的心思。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当在骑兵营吗?” 听方才那禁军所言,似乎陆信便是他的上峰。 陆信简洁道:“救驾有功,陛下给我升官了。” 宣赏的圣旨被带到军营来时,简直围在他身旁羡煞一众兵士。 骑兵营虽待遇不错,可比起常驻京城的禁军,到底还是有上阵杀敌的风险,若是哪日外敌来患,离家千里不说,只怕有去无回,连尸骨都无法归乡。 这种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哪有禁军安稳?而且禁军的名头说出去,也比这几大营的兵痞子听起来亮堂许多。 可陆信心底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自小便有杀敌报国的志向,当初愿意去骑兵营,也是因为可以上阵杀敌,建立功勋,从而封候拜将,正大光明迎娶他的心上人。 即便那人已然成亲,依旧此情难改。 但他见阮笺云是真心实意在为他高兴,便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两人交流几句,便也到了城门前。 那些守卫见是陆信亲自护送的车架,便都十分有眼色地让开了叉戟。 陆信今日当值,不能离开值署太远,出了城门后又送了她一段,便也停住了脚步。 他深深看了阮笺云一眼,道:“保重。” 没问她去哪,也没问她何时回来。 阮笺云看着面前的青年,不觉一阵恍惚。 一别数日,他似乎长大了不少,眉宇之间不再是从前的年少轻狂,反倒多出了一股沉稳的意味。 于是笑了笑,轻声道:“你也是。” 陆信再次看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阮笺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后,才收回目光,对那车夫道:“走吧。” 晨雾熹微,头顶有金光落下,穿透浓白的雾层。 一轮红日隐在云后,随着天边喷薄的朝晖,将身后万丈高的城墙投射在地上,化为一座灰色倒影,宛如地下城池。 车轮碾过倒影,逐渐远去。 阮笺云撩开车帘,恰好一阵微风吹来,裹挟着新雪的气息,迎了她满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是如水般清冽。 雪开始化了。 帝京一岁,恍如欢梦一场,骤然惊醒,方知此刻为新生。 身后城墙的倒影越来越远,眼前是白茫茫的原野,旷远辽阔,无垠无际。 心脏越发蓬勃,在她胸腔内震颤,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她真的逃出来了。 自由,已在眼前。 正文 第110章 弑君皇子妃失踪了 是夜。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阒寂的宫闱内,惟乾清宫一隅,从殿中透出明明的光。 东暖阁内,烛火熏然,除却偶尔爆出的一声灯花脆响,再无其余动静。 一道如竹如玉的人影倒映在窗纸上,如同停滞的皮影画,叫人不禁放轻声音,唯恐惊动了天上人。 忽的,一道叩门声自门外响起,打破了满室静谧。 案前的人并未因此而惊扰,修竹般的手指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奏折,方才淡声道:“进来。” 时良依言进来,朝着裴则毓恭敬一礼:“主子。” “卢公公派人来,说是陛下恐怕……熬不过今夜。” 裴则毓垂着眼睑,闻言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起身披衣,轻抬下颌,示意时良将门打开。 父子一场,最后一程,总归还是要去送送的。 京城冬日多雪,然而除了那晚下了彻夜的初雪,时至今日,竟仍是未有雪意。 浓云低垂在天际,遮星蔽月,天如墨,夜深沉。 守在殿门前的宫人见裴则毓披衣前来,纷纷恭敬地将门打开,彼此间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 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丝黑夜的影子也无。 脚步声轻缓从容,在空旷的寝殿内响起。 卢进保正守在窗前,听到声音,回身朝着来人躬身行了一礼。 又对病榻上的成帝轻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成帝躺在重重明黄帷幕后,脸色灰白,嘴唇发乌,眼下青黑浮肿,是显而易见的病入膏肓之像。 他此时已经对外界的感知犹为微弱了,即便听到了卢进保的话,也无法再做出什么反应,只能勉强从喉间发出浑浊的声音。 裴则毓行至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半晌,方淡淡开口。 “陛下今日服药了吗?” 这句是对卢进保说的。 卢进保垂首答道:“回殿下,还不曾。” 病到这个地步,连吞咽都是一种奢望了,至于服不服药,不过是为全孝义的体面罢了。 裴则毓淡道:“端来吧,我亲自喂陛下服药。” 卢进保没说什么,转身低声吩咐小宫人将药羹呈上来。 自那一日成帝将原先的雪瓷碗盏摔碎后,宫人就在裴则毓的授意下将盛药的碗换成了纯金的,以银丝饰出其上祥云绕龙的纹样,寓意陛下龙体安康,长寿无灾。 然而此时被端在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上时,却怎么看怎么讽刺。 裴则毓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药羹,似是怕那药汤过于灼热,甚至还将银匙置于唇边吹了吹。 卢进保早已有眼色地将成帝扶起,靠在背后层叠的软枕上,低声道:“陛下,殿下来喂您服药了。” 药汤清苦的气息渐近,反而将成帝混沌的神思搅得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半睁开眼,从模糊的视线里,认出了裴则毓的脸。 “……老九。”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只是此刻却再也无力将碗盏打碎了。 裴则毓眼底情绪不明,听到成帝呼唤,也只是漠然应了一声:“陛下。” 成帝靠在枕上,缓了一阵,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龙榻上的老人须发皆白,病魔已然摧毁了他的身体,再不似从前那般天姿威严,精神矍铄。 然而此刻靠坐在那里,奇异地显现出一丝从前的影子来。 他看着裴则毓,缓缓道:“你恨朕。” 裴则毓面上并未有任何的异样,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 “陛下多虑了。” 成帝闻言,仿佛骤然苍老了几十岁。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方才道:“你杀了你二皇兄。” 裴则毓平静道:“逆臣裴则桓,趁陛下病危之际,逼宫谋反,欲行不轨,已于数日前在诏狱畏罪自裁。” “自裁?”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成帝闻言,竟是伏在床边大笑起来。 直至咳喘,才堪堪止住笑声。 再看向裴则毓时,眼里竟是赞誉的神色。 “不愧是朕的儿子,有手段。” 没想到,是这个他忽视了最多年的小儿子,到头来最像他。 “不过——” 他话锋一转,对裴则毓咧嘴一笑。 “皇位,你是坐不长久的。” 裴则毓闻言,眼角眉梢都未动分毫,宛如雪塑玉砌,只是静静地看着成帝。 成帝笑了笑,道:“你像你母亲,是个重情之人。” 混沌昏睡这么多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成帝偶尔也会梦到那个卑微柔顺的小宫女。 他已然记不清那小宫女的面目,但她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绵绵的情意,是藏不住的。 裴则毓终于动了。 他缓缓勾起唇角,落在成帝身上的目光似轻蔑,又似悲悯。 “你错了。” “她是透过你,在看她的心上人。” 怎会有人自大至斯,又可笑至斯,哪怕临死前,都还在臆想被强迫的女子亦对他有情。 忽有一阵夜风拂进来,将床帏飘起,随风摇曳。 昏黄烛光里,卢进保静默地立在榻前,宛如一尊塑像,眉眼鼻唇都是刻度式的内敛。 成帝双眼骤然睁大,如同心电感应般,惊愕地看向跟在自己身边数十年的老太监。 “……是你?!” 得知自己被背叛时的情绪重新浮现在心头,成帝紧紧咬住后槽牙,额间青筋迸起,惊怒交加。 他颤抖着嘴唇,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们已经在黑暗中蛰伏了如此之久。 他错了,论心计,论隐忍,眼前之人何止是与他相像,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 成帝忽得咧开了嘴。 他脸色清灰,笑意却狰狞 他比裴则毓多活的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活的。 一只锋芒初露的雏隼,对上老谋深算的老鹰,就算再如何缜密应对,也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算算时间,那封信,应当快送到宁州了吧。” 宁州? 仿佛有感应般,听到这个字眼,裴则毓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成帝仿佛没看到他变换的神情,只是自顾自接着道:“外孙女成了皇后,如此喜讯,怎能不通知先生呢?” “想必他老人家知道后,应当也会很是欣慰吧。” 久病无力之人倒在龙榻上,看向裴则毓时,眼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 “自己亲手教出的好学生,害死了他的女儿。” “如今,他唯一的外孙女,也即将走上他女儿曾经历的道路。” “你说,他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话音落下,成帝顿时眼前一花。 下一瞬,颈间已经传来了一道令人惶恐的窒息感。 眼前的人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眼神如淬了冰棱,是令人看了骨底发寒的森冷。 “咳咳,咳……” 成帝脸色涨红,死命地抠着牢牢掐在脖间的那只手,鼻翼急促地翕动着。 他一边咳,一边断续笑道:“你要…弑父……吗?” 若是先皇的遗体,颈间多了一道束缚的红痕,日后被有心之人发现,只怕裴则毓的帝位不会坐得很安稳。 这就是他身为一位君王,送给继承人的最后一份大礼。 成帝语气之中激将意味明显,裴则毓却并未受丝毫影响。 他手上力度越发收紧,垂眼看向成帝时,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窒息带来的压迫感越发骇人,察觉到他力度并未松懈,成帝意识到他是认真的,眼神中终于也染上一丝恐惧。 他徒劳地张着口,似乎想要哀求。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咔吧”。 未被说出的话语尽数被吞没在喉间,成帝睁着眼,身子一歪,软软地滑倒在明黄的锦被间。 裴则毓收回手,拿过一旁时良呈上的锦帕,漫不经心地擦了擦。 他转身离开,平静温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陛下梦中窒息,救治不及,龙驭上宾。” 身后卢进保深深跪服在地,伴随着一众宫人山呼“恭送陛下”的嚎啕呜咽,撞响了后山的大钟。 钟声恢宏,深沉空灵。 — 裴则毓走回东暖阁时,膝下骤然一软,险些跌了一个踉跄。 “主子!” 时良一惊,立刻出手将他扶住。 “我没事,”裴则毓挥开他,眼底阴鸷再无法掩饰,一字一句道,“给我把那封信截下来。” 然而不知成帝生前何时将信件发出,只怕他们的人追上时,洛老太傅早便已经收到了。 时良咬了咬牙,仍是应了下来:“是。” 裴则毓闭一闭眼,道:“皇子妃呢,可在府中?” 知道人还待在他的府邸里,到底会让他的心安定一些。 时良一怔,道:“您忘了,皇子妃托人传信,说是要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几日,眼下应当还在寺中。” 裴则毓闻言,哂笑一声。 倒是他忙忘了。 眼下人都死了,也就不必祈福了。 于是淡淡吩咐道:“明日一早,派人将皇子妃接进宫来。” 必须每日一睁眼就能见到她人,他才能安心。 时良领命,转身下去办了。 等暖阁里重新只剩下他自己,裴则毓面上终于松动,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疲倦。 因着批阅奏折,他已经很久 没有睡过一个长觉了。 今夜又疾风骤雨般经历这一遭事,他罕见地有些精力不济,倚在榻上,不知不觉竟昏沉过去。 然而才觉一阖眼,便被时良急声唤醒。 下属站在他面前,眼里是无法抑制的惶恐无措。 “回禀主子,皇子妃她……” “她失踪了。” 正文 第111章 决绝“情断义绝,生不复见。”…… 话音落下,暖阁内空气刹那间一滞。 无形威压水一样缓缓铺展,令人忍不住腿脚发软,近乎窒息。 时良屏住呼吸,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失、踪?” 一字一句,仿佛含在舌尖上刻意咀嚼过,莫名生出一股唇齿生寒的意味。 东暖阁的窗棂关阖得严密,厚重帷幕将明净天光尽数遮去。 裴则毓置身于黑暗里,半倚着案几,面容晦暗不清。 他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眼前垂着头的下属身上。 那道眼神如有实质,灼得时良一个激灵,顿时将头埋得更低,咬牙道:“是。” “属下派人径直去了护国寺,然而了无大师却说,皇子妃已经走了。” “属下们不信,便一间厢房一间厢房地搜过去……的确空无一人。” “属下又想到,可能皇子妃已经祈福完回府了……但是派到府里的人手却说,皇子妃自去了护国寺后就再未回来过。” “并且……据院中的下人说,皇子妃临行时,是带着行囊的。” 修长指骨一下一下地扣着桌案,手指的主人似乎颇有耐心,节奏不急不缓,甚至堪称从容。 可时良听着这声音,背后却忍不住冒出一层冷汗。 只有熟悉主子的人才知道,他愈是动怒之时,神情便愈发平静,动作与平常无异。 上一次他做出这个举动过后,阮婧翌日便被成帝撞见梦中呓语,透露了当初前相府夫人的真正死因。 是他施压,逼得阮玄不得不打乱原计划,提前了结束阮婧的进程。 如今,又再次做出这个举动…… 就在他惴惴之际,裴则毓忽得开口了。 “备马。” 他起身走进屏风,然而静默了一阵,平静的声音才隔了一层锦屏传出来。 “回府。” 时良一怔,立刻领命:“是。” 他转身出门之后,屏风后的身影却诡异地没有动。 裴则毓垂眼,看着地上的一根纤长发丝。 那发丝藏得隐蔽,在屏风与地砖的夹缝间,若非他不经意瞥见,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发现。 身形终于一动,俯身将其捡了起来,置于掌间细看。 这根发丝墨黑而纤细,不是笔直如瀑,反而有些弯弯曲曲,似河流蜿蜒。 裴则毓记得这种形状。 他为阮笺云束发时,将她惯束的发髻解下来,满头浓墨青丝就是这样弯曲地垂在单薄的背上。 这根发丝的主人,已昭然若揭。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前日,前前日,还是……半月之前? 她藏在这屏风后,都听到了些什么? 初雪那晚,暖阁中熟悉的馨香,忽得重新萦绕在他鼻尖。 一声轻笑自唇边传来。 屏风后的人唇角虽是勾起的,但眼神却森冷寒凉,仿佛冰雪封塞的背景,带着深不可测的幽寂。 他该为她的机智抚掌赞叹吗? 看来这次“失踪”,是她的蓄谋已久了。 — 时良将绝影牵来,在门外候了一阵,才终于等到裴则毓出来。 正欲将马缰呈过去,却见一个苍老的身影自殿中缓缓迈出,挡在裴则毓身前,朝着他躬身一礼。 “殿下,先皇驾崩不久,宫中群龙无首,全仰仗您的指示,此时实不宜擅自离宫。” 裴则毓脚步停住。 “来人。” 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将卢进保押进慎刑司。” 守在殿门前的侍卫闻言,不约而同地愣住。 他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以及犹豫不决。 卢进保身为先皇的御前大太监,不仅掌管整个司礼监,在宫中也颇有威望,寻常侍卫见了,少不得得恭敬问一声好。 就算先皇病危期间,九殿下对他也是态度温和,礼遇有加。 怎么如今先皇刚一崩殂,便翻脸不认人了? 作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卢进保却依旧安静地立在原地,敛眉垂眼,脊骨笔直,文雅谦恭。 侍卫们犹疑片刻,到底还是不敢忤逆未来新帝的命令,低声一句“得罪了”,便上前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形成一个压送的姿态。 卢进保全程极为配合,并无反抗,任由侍卫们施为。 直至离开,也未曾抬起眼。 裴则毓平静地收回目光,脚尖一点,便轻灵地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马肚,飞燕一般驶出宫城。 …… 至九皇子府门口,下人们早已惶恐地站成一列,见他回来,纷纷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对皇子妃看管不严,得罪新帝,只怕小命难保。 裴则毓此刻无暇顾及这些人,径直穿过回廊,走进卧房院落。 他速度之快,甚至带动一阵微风,震落了廊下枝丫上覆的一层薄雪。 推开卧房的门,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然而房中的人离开太久,是以这清淡香气也并未维持多久,经风一吹,便化作薄薄一层云烟散了。 卧房中清清冷冷,妆镜台洁净空旷,屏风后衣衫稀少,就连榻前的书册也被带走了大半,只剩寥寥几本残卷零落。 她带给这房中的痕迹,也随着她的离去,一并消失了。 一切似乎都还原成了尚未成婚的模样。 舌尖抵住锐利犬齿,裴则毓缓缓扫视四周,几乎要笑出声来。 看样子,倒当真是一场缜密的筹谋。 窗棂上半段仍保持着支起的模样,有日光落在窗前的案几上,折射出一瞬灼眼的光芒。 余光映入什么物什,裴则毓转身,望见了案上的东西,眸光一闪。 他走近去,垂下眼,拾起了案几上的东西。 那是一杆瘦骨嶙峋的桃花枝。 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保存,那枝条上的骨朵仍如长在树上般形状完好,虽已被抽干了水分,但依旧稳稳地立在枝稍,不曾因人的触碰而掉落。 裴则毓看着这桃花枝,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但一时并未记起,于是搁在手边,复而看向了被压在花枝下的东西。 只这一眼,便仿佛定在原地。 案上放着一封黄纸,窄长矩形,不过人手掌大小。 上用墨笔书了三个大字,楷体庄严,筋骨遒劲。 和离书。 裴则毓也曾在大理寺当值过不短的时间,自然知道这是官府的公文字样,做不得假。 他死死盯着那一封黄纸,若是目光有温度,恐怕眼下那纸上已然被灼出一个洞了。 然而片刻后,却仓皇移开目光。 仿佛只要不看,不想,那张纸便不复存在一样。 他安静地站在案几前,心底说不上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似愤怒,似迷茫,似无措…… 然而最让他惊骇的,是内心深处,隐隐传来的恐慌。 珍宝已失,却兀自强撑着不肯承认。 不愿,亦不敢面对。 裴则毓用力闭一闭眼,将那股翻涌复杂的心情压下去。 待心绪平复,方才伸手,将那封书拿起。 翻开折页,是雅正楷体,清晰明辨。 然而在裴则毓眼中,那工整的字迹,却仿佛群蚁作乱,纠作一团,令人头脑晕眩,震得耳畔嗡嗡作响。 那样满的一张纸,他却独独看见了两句话。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最末的署名处,那人已签下了自己的姓名,甚至印了一枚鲜红的指印,似以血浇铸,触目惊心。 旁边的那一处是空着的,只要他签过名,按过印,薄薄一纸文书便能立刻生效。 目光缓缓旁移,望见了一张附在这封书中的信纸。 信纸雪白,带着淡淡清苦的香气,上面是与文书截然不同的秀美字迹,清瘦挺拔,如新竹初生,凌风而立。 这是她的字。 “此岁以来,一厢情愿,实为自误,负君深矣。” “念及吾过,愧悔无地,负疚于心。” “幸而悔之未晚,今悬崖勒马,及时止损,愿君宥之。” “昔日陛下折桃以馈,而今岁寒之际,无所回赠,唯有归还旧物,以偿旧恩。” “情断义绝,生不复见。” 最后八字,力透纸背。 足见写信之人当初落笔时,是何等的清醒果决。 平展信纸一点一点被攥紧,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裴则毓垂下眼,连同和离书一起,将两张纸夹在指间,轻轻向两旁一扯—— “哗啦”一声,如裂帛之音。 那封印着官府红印的合理文书,和着雪白的信纸,立刻便化为了两半。 裴则毓面无表情,手中一叠,一扯,再继续一叠,一扯。 很快,碎纸屑自他指间纷扬而落,雪白飞舞间,恍若那晚初雪再临。 纸碎铺在地上,被他毫不留情踏过,似凌乱残雪。 打开门,却见时良立在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主子,”他恭敬道,“属下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派人封锁了城门。” “只是……晚了一步。” 这半日功夫,他的人快把京城掀了个底朝天,也未曾寻到那主仆二人半分踪迹。 还是九皇子府安插在禁军中的人送来了信,才得到了阮笺云的下落。 他垂下头,低声道:“皇子妃已经出城了。” 裴则毓闻言,冷笑一声。 心底反倒并不意外,如此敏锐迅速,是她的作风。 于是淡淡道:“继续找。” 时良领命:“是。” 然而领完命令,却并未立刻离去,反而继续待在原地,看着裴则毓,似欲言又止。 裴则毓眉间微微蹙起,已无多余耐心,冷声道:“说。” 时良得令,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禁军里传信的那个人,他说……” “他说,看见陆都指挥使,是与皇子妃的车架一同离开的……” 裴则毓眸色骤然一暗。 正文 第112章 重逢“晚上好,卿卿。”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死寂,久久没有声响。 连风也不敢惊扰,悄悄绕过卧房,吹动庭院中的枯枝。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两人身后传来“咣当”一声。 时良霎时惊悚抬眼,越过裴则毓,看见了卧房中的景象。 原来是一个小侍女一时胆颤,不慎踢翻了阮笺云放在榻前的矮柜。 矮柜翻倒,里面仅剩的几本书随之倾倒在地,内页大开。 小侍女见状,脸色瞬时血色尽失,绝望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身体抖若筛糠,刹那间,已经连遗言都想好了。 正浑身冰冷间,忽听身前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下去吧。” 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小侍女闻言身形一顿,仍旧垂着头颅,一动不敢动,恍然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还是时良有眼色,立刻使了个眼色让人将她搀扶了下去。 心底松了一口气,万幸主子还未失去理智,依旧是从前那个不喜迁怒于人的性子。 裴则毓的目光却落在那堆翻开的书册上。 他缓缓走过去,俯下身,从中精准拾起了一页纸。 皇子府的信纸,向来是由统一上供的澄心堂纸,洁白如雪,细腻如茧,触手摸去,颇有一种温柔敦厚的感觉。 然而眼前的信纸,面上却浮着淡淡一层黄色,既像民间所生产出的杂质,也似放了许久,因岁月侵蚀的泛黄。 展开信纸,是完全陌生的字迹。 龙飞凤舞,潦草凌乱。 然而笔力遒劲,筋骨露锋,一眼便能看出是男子所书。 他的妻子,在书册里一直藏着一封男人的信件。 裴则毓一目十行,以自己都深觉讶异的耐性,将这封泛黄的书信草草看完。 目光触及末尾落笔的“陆信”二字时,闪烁一瞬。 这便是她所说的,情同姐弟。 是谁家阿弟,会在信中亲笔写下“他日若遂凌云志,金鞍白马娶卿回”? 她明知陆信的心意,却仍然将其珍藏于书中,是何意?又是在防备谁? 原来竟是他从中作梗,阻了这一对恩爱鸳鸯。 如今趁他松懈,便迫不及待地私奔了。 当真是,勇气可嘉。 裴则毓眼角眉梢如凝霜雪,再也无法维持惯常温和的神情。 他眸色深沉近墨,眼底酝酿着一场隐着戾气的风暴。 那些之前被遗忘的细节,此时忽然无比清晰,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那一日,自己去诏狱时,例行询问狱卒有无人前来探监。 狱卒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连声说无。 不过最后却斜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补充道:“不过,昨日有个楚氏女,曾来看望过废太子。” 楚氏当时还有小部分人未曾离京,仍然驻留在京中。 裴则毓每日事务繁忙,也并未有心留意楚有仪是否还没有走,但听那狱卒如此说,便并未放在心上,睨他一眼,权当放他一马。 他仍需在百官眼线面前,做出一副性情软弱怯懦,宽容大度的模样。 在狱中,裴则桓当着他的面饮下了那一杯鸩酒。 可血渍渗出唇角时,一双眼却紧盯着他,笑得阴狠而轻蔑,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他道:“你可知,阮笺云曾与我有旧情?” 裴则毓眉尖蹙起,从裴则桓口中说出她的名字,令他分外恶心。 于是命人在药效并未完全发作前,生生拔出了他的舌头。 卿卿与此人能有何旧情?无非是裴则桓心生觊觎,又暗自意淫,走火入魔。 在自己面前说这些,也不过是为了给他添堵罢了。 然而今日念及此事,心中忽得察觉出一丝不对。 那晚京城初雪,阮笺云当真只是来找他赏雪的吗? 她是否,是听谁说了什么? “时良。” 身后的下属听到召令,立刻垂首应道:“属下在。” “查。” 声音一字一顿,透着彻骨的寒意。 “裴则桓死的前一日,楚有仪可在京中。” 若她不在…… 裴则毓眯了眯眼,齿间森冷,如有噬骨寒凉。 卿卿,那你可就背叛了我。 — 腊月二十九,朔风紧,雪花飘。 “姑娘,奴婢瞧这雪不小,恐怕今夜不会停呢。” 青霭撩起车帘,有些担忧地望着空中飘扬的雪粒。 阮笺云正神思恍惚,闻言回过神,应了一声:“是吗?” 她向窗里伸出一只手,沁凉的雪花落在指尖,顷刻间便融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雪果真不小,而且显见的越来越密了。 车夫原本在前方驾车,听到她们交谈,回身冲车内道:“两位姑娘若信得过,我倒是知道前面不远有一家客栈,可以在那里歇歇脚,等雪小了再继续走。” 车夫是青霭在府中小姐妹的亲戚,这两日观察下来,品性的确过关,是个老实的人。 阮笺云便承了这番好意:“那便多谢了。” 车夫听她答应,便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驾车。 他所言不虚,又走了一阵,便见前方现出一个客栈的影子来。 在门前停下,车夫先去安顿马匹,两人便先进客栈瞧瞧。 小二是个热心肠的,见她们两个女子身形纤瘦,便上前麻利地接过行囊。 “客官几人?打尖还是住店?” 青霭脆生生道:“都要,两间厢房,我家姑娘同我住一间。” 那小二应了一声,便引着她们上楼置放行囊。 临关门前,还道:“两位客官若歇息好了,便可下来用晚膳了。” 阮笺云笑着谢过他。 因着怕身后有人追上来,这两日她们风餐露宿,此刻身下久违挨到床褥,顿时长舒一口气。 待身上筋骨松快些 了,方有空打量这里。 这客栈不大,似乎也只是为沿途行人歇脚所用。 厢房窄小,但摆下她与青霭两张床后,倒还有些余裕。 行至途中,能有个避雪的地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两人瘫倒在床上,一时都有些懒洋洋的,不愿起来。 直到青霭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阮笺云才轻笑一声,起身拉她一道去楼下用晚膳。 她们来时,天色就已黯淡,如今更是昏黑了几分。 行至楼梯间时,才发现底下大堂颇为热闹。 堂中坐了三四桌人,看衣着打扮,应当都是路上的旅人,因着风雪将至,不得不暂歇脚步。 这两日路上尽是啃些干粮,青霭早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叮嘱她一声,便迫不及待地飞下楼去看有什么吃食。 阮笺云没她饿得这么狠,于是笑着落在后面,一边慢悠悠地下楼,一边漫不经心听着那些人谈天说地。 只是因着距离不近,便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个“京城”、“陛下”的字样。 原本轻松的心情顿时荡然无存,阮笺云垂下眼,挑了一桌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默不作声地听着。 成帝驾崩的消息,应当也陆陆续续传出来了吧。 说不定这些人里有从京城出来的,能得到消息,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正欲起身去同青霭一道看看吃食,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说起来,我出去之后,便听里面的人说帝京被封锁起来了,你们可知是为何?” 封锁? 阮笺云一颗心倏然揪紧。 她出来时,排查虽严密,却是因着陆信当值,一丝不苟的原因,并未听到有关封锁的消息。 京城骤然戒严,难不成是裴则毓的指示? 周围倾听的人被他这一发问勾起了好奇心,立刻便有人催促道:“别卖关子,快说。” 那人哼笑一声,才继续压低声音道:“我有兄弟在宫中当侍卫,听说,是奉了当今新帝的命令。” 似是怕听众不懂,还着重强调道:“是新帝,不是之前那个太子。” “嗐,任他什么新帝旧帝,总归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没有关系。” 讲得刚起劲就被人拆了台,那人不满地瞪了打岔的人一眼,才神秘道:“你们继续猜,为何登基的,不是之前那个太子?” 等赚足了好奇的目光,才得意道:“我那兄弟同我说,是因着从前的太子等不及先皇退位,便意图逼宫,谋夺帝位!” “幸好咱们这位新帝英明,事先让军营的人埋伏好,杀了那废太子一个措手不及!” 有人闻言立刻道:“这事我知道!我有个旧友,是曾经救驾之人的下属。” “那个救驾有功的,好像叫陆,陆什么来着?” “陆信。”最初的那人接嘴道,然而此时却是露出一副不解的神色,摇了摇头道: “可我出来时,却听说那陆都指挥使不知犯了何事,被新帝下狱了。” 阮笺云身形陡然一僵。 陆信?被下狱了? 她下意识站起身来,想去找那人问个清楚,然而不经意抬眼,却见窗外朗朗雪光之下,映出玄甲身影一闪而过。 门外小二正热情地朝内招呼着:“客官十二位,打尖!” 十二个。 如若她没有记错,裴则毓身边常跟着的亲兵,加上时良,一共为十二人。 玄甲,正是禁军的衣装。 一颗心刹那间如坠冰窟,阮笺云几乎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破绽,无声地站起身,去寻青霭的身影。 然而寻遍一楼大堂,却未曾见到她人。 难不成是回楼上厢房了? 阮笺云抿住唇,轻捷而迅疾地上了楼,直奔尽头的两间厢房而去。 他们追上来了。 得快些告诉青霭,快些离开! 一把推开厢房的门,扫视一圈后,心却登时落入谷底。 房中空无一人。 惶然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有幽幽桃花香传来,似是沾染了外面的雪气,变得分外清冽寒凉。 阮笺云刹那间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然一缩。 身体先于思想一步做出反应,她脊背僵直,寒意自骨底蔓延,将整个人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声熟悉的轻笑自头顶传来。 “晚上好,卿卿。” 修长如玉的手指扣在她的下颌上,以一种轻柔但无可抵抗的力度,迫使她仰起脸,直视着眼前的人。 濯如春柳的公子站在她面前,眉目如画,一双眸子却黑得发紫。 浓墨一般的眼珠里,明明白白倒映出阮笺云血色尽失的脸。 正文 第113章 哀求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裴则毓…… 忽有一阵大风卷进窗中,掀起“呼”的一声,夹杂着雪花的凉意,落在她的头上,背上。 但身上轻微的凉意,终究不抵心底半分寒冷。 身前的人见到她这副神情,竟似是被愉悦到般,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 随即,低头向她逼近。 “数日不见,我很想念你。” 他语气缱绻,如爱侣低语呢喃,柔柔拢在她耳侧。 “你呢?” 有像他想念她一般,想念自己吗? 阮笺云眼睫颤了颤。 为什么,即便发生过那么多事,即便在她已经彻底撕破脸后,眼前这人还能语气如常,若无其事地对她说话? 她的愤怒,她的痛苦,于他而言,竟像看爱宠嗔怒,怜也爱也,却无足轻重。 自己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 玩物,棋子,还是泄//欲的工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夜里响起,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把陆信怎么样了?” 下颌倏然剧痛,他力度之大,仿佛要生生捏碎她的下颌骨。 数九寒天,阮笺云却痛得鼻尖生了一层细密的汗。 恐惧随痛楚伴生,渗进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如附骨之疽,挣无可挣。 裴则毓笑了。 他看着阮笺云,微微眯起眼睛。 多日未见,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另一个男人的下落。 看来之前是自己太纵着她了,才叫她以为,他当真是伪装出来的那般温柔脾性。 但脑中念头一转,忽而发觉,人到底是他惯出来的。 抓到了逃跑的猎物,他心情不错,愿意多给她一次机会。 于是温柔道:“你确定,要问我的是这个吗?” 她不是很爱自己吗,为何离开这么多日,如今见面了,却不曾关心过他? 他比之天下所有人都更疲惫,都更需要她的关怀。 她怎能在自己面前,关心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呢? 温润的声音落进耳里,阮笺云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想让自己问些什么呢? 难道,是问他这些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慰,过得累不累吗? 简直荒唐到可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梁的未来新帝,哪怕稍微蹙一下眉头,便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地扑上去关怀他。 又何须执拗地追着她一个罪臣之女,要一句不及于心的关怀呢。 阮笺云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于是她放弃了刻意忤逆裴则毓,而是轻声问他: “你是想用我来报复阮玄吗?” 除此以外,她想不出他追上来的理由。 一个不得不娶的棋子,如今在功业建成之后识趣地离开,于他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裴则毓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眼中显见地闪过一丝愕然。 但随即,却迅速转化为薄薄的怒意。 攫着阮笺云下颌的指尖越发用力,仿佛泄愤般,势必让她感受到愈发鲜明的痛楚。 她竟是这么想他的。 “卿卿,你不乖。” 这一层楼,是死寂的宁静。 唯有朔风茫茫,不断击打着陈旧的窗棂,将窗纸吹得哗啦作响,成了除他们两人以外唯一的声音。 尽力忽略下颌处的剧痛,阮笺云闭了闭眼,道:“对。” 她睁开眼,清凌的眼中布满血丝,直直望进裴则毓的眼里。 “如你所见,我的确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听话、乖巧的人。” “所以,放过我吧。” 又何必与她相看两厌,相互折磨呢? 一别两宽,互生欢喜。 和离书上亘古不变的结语,却是她的真心话。 裴则毓闻言,怒极反笑。 他一字一句:“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如同一点火星落入石漆中,顷刻之间爆发出滔天巨焰。 阮笺云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双手猛地在他胸膛上一推,竟当真将自己挣出了裴则毓的怀抱。 她双眼猩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无比尖锐的痛楚。 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灼得五脏六腑生疼,连骨血里都滚烫着怒意。 “凭什么?” 她学着裴则毓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反问他。 “我们的亲事,本就是你和阮玄的一场交易,不是吗?” 在此之前,有谁过问过她的意见? 她草率地被塞进喜轿,草率地同陌生人拜堂成婚,草率地成了一座皇子府的女主人。 可笑她还以为,上苍待她不薄,盲婚哑嫁,亦有幸两心相印,白头偕老。 自以为握住了星星,殊不知攥在手心的,却是一块炙得皮肉绽裂的炭火。 “阮玄害死了你的母妃,可他也害死了我的母亲。” “你难道以为,”她轻蔑地望着裴则毓,“折磨我,能让他 生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吗?” 恐怕在阮玄心里,他永远只有阮筝云一个女儿。 至于她,不过是举棋不定时,最好用的那一颗马前卒罢了。 窗外北风呼啸,雪雨漫天。 裴则毓立在她面前,看着她怒火滔天,却兀自强撑的模样,忽地笑了一声。 比起方才那个冰冷苍白的阮笺云,他更喜欢眼前的这个。 会愤怒,会反抗,会竖起一身的反骨,对他露出最尖锐的一面。 虽然都是徒劳,但她愤怒的模样,无疑比之前生动许多,鲜活许多。 不再是僵硬的人偶,是站在他面前的,活生生的人。 久居冰雪的心,迫切地渴望着这样一股炽烈的热源,将他融化,将他温暖。 于是他恢复了往常温文雅致,如玉如竹的姿态,彬彬有礼地问她:“若我偏要呢?” 他即将是脚下这万顷疆土的主人,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必须被双手呈到面前来。 包括她。 哪怕她的心已不在他这里,可即便是把她锁起来,她也必须一直待在他身边。 直到他厌烦为止。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阮笺云面色一僵:“你……” 话未说完,忽觉颈间一痛。 下一瞬,眼前一黑,骤然失去了意识。 裴则毓从容地将人一把捞起,抱在臂间。 又腾出一只手,耐心地调整了下怀里人的姿势,让她的额头紧贴自己的颈窝。 阮笺云的手垂在身侧,随着走动的幅度,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是令人心惊的冰凉。 裴则毓不由蹙眉,停下脚步。 他改换为单手抱起阮笺云,另一只手解下身上的大氅,单手抖开,盖在阮笺云的身上,将她纤瘦的身体整个裹住。 至此,方才继续往前走着。 堂屋门外,十二个身着玄甲的禁军早已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时良站在最前面,看见裴则毓身着单衣,抱着以他大氅为被的人出来,立刻上前,要将自己的衣裳披到裴则毓身上:“主……” 裴则毓无声地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方才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阮笺云眼下乌青明显,想必这几日都不曾安眠。 料定怀中人醒来,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趁着这会尚未闹起来,还是让她好好歇息的好。 就算要与他吵架,也要补足精神,才吵得赢。 目光环视周遭,淡声道:“她的侍女呢?” 时良恭敬道:“人无大碍,正在另一辆马车中昏睡。” 裴则毓颔首,微微弯腰,抱着人进了马车。 从前九皇子府的车架已经足够宽敞,容纳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而如今宫里的车架,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恢宏。 马车内除了足够供人躺下的空间之外,还多置了一方矮矮的案几,几上摆着一只博山炉,一抹袅娜白烟自炉嘴中缓缓升起,如云如雾。 裴则毓倚着车壁,将人摆成了枕在他怀里安睡的模样。 睡着的阮笺云比醒时乖巧的多,浓长眼睫柔顺地搭在眼底,颊色雪白,墨发如云,铺在单薄的肩背上,遮去了大半身形。 裴则毓垂眼,指尖轻轻拨弄着她蝶翼般的睫羽,眼底晦暗不明。 马车内阒寂无声,一时只能听到车厢外轮轴碾过碎石的辘辘声。 半晌,方响起一道轻哑的叹息。 “小没良心的。” 他抛下满朝臣子,满室政务,不眠不休地找了她两日,才终于将人堵在了客栈里。 只恨一时疏忽,竟让她去见了不该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可她对自己,竟一丝信任也无。 为何不肯亲口问问他,听一听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他有自信,会编出一个完完整整,圆圆满满的谎言给她,定不会让她半分生疑。 指尖微动,顺着她侧颊的弧度,从浓密的眼睫,顺着到了柔软的颊肉上。 微微用力,向下一按—— 移开指尖,便见方才雪白细腻的颊肉之上,赫然多出了一个圆圆的红印。 她太白了,皮肤又太薄,稍稍使力,便很容易留下这样的印子。 方才被他掐着的下颌上,此时已然多出了青紫的指痕,与旁边雪白的肌肤对比,即便是在昏暗的车厢内,也甚是分明。 裴则毓垂眸看着那印记,忽然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 他错了。 原来不乖的卿卿,他也喜爱。 — 意识自混沌中逐渐清醒。 阮笺云下意识蹙着眉尖,缓缓睁开眼。 触目是一片昏暗的墨色,垂落的帷幔柔软如水,顺从地逶迤在地上,仿佛四面牢笼,将她困在正中。 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细细嗅去,还有着熟悉的桃花香息。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涌入脑海,阮笺云骤然清醒过来,顷刻间背上便生了一层薄汗。 她一把挥开面前重重叠叠的帷幕,顾不得脚上只踩了一双单薄罗袜,便要从房中走出去 一道惊呼忽然在她耳畔响起,随即一个陌生的侍女快步走出来,要扶着她躺回床上。 “娘娘仔细地凉,您要什么,奴婢为您去拿……” 阮笺云瞳孔一缩,立刻攥住那侍女的手,哑声问她:“你唤我什么?” 她攥得太紧,那侍女被她如此疾言厉色地质问,吓得险些哭出来,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今日太子殿下亲自将人抱了回来,还特意嘱咐了人要仔细盯着。 言语之间,眼神竟是一刻也不曾离开,眼中的柔情仿佛要化为实质。 能得太子如此上心,此女日后的恩宠之盛,足以料想。 是以她才存了讨巧的心思,嘴甜地唤声“娘娘”,将来才好在新主子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日后,能当上阖宫的大丫头呢! 不想弄巧成拙,一来就触了眼前这女子的霉头。 她哭得凄惨,惊得阮笺云眉心一跳,立刻伸手将人扶起来:“快起来,我没有怪你。” 那侍女被她亲手搀扶,十分受宠若惊地攀着她的手臂起来,立在一旁,诺诺不敢言。 阮笺云环视四周,是完全陌生的陈设装饰,令她搜遍记忆也找不到出处。 久睡初醒的钝痛不断侵袭着灵台,她用力闭一闭眼,试图忽略这股存在感强烈的头疼。 “……这是何处?” 那侍女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怯生生道:“回……姑娘,这儿是东宫。” 东宫。 阮笺云恍然,是了。 成帝才刚刚驾崩,诸事仓促,裴则毓还并未登基,所以眼下仍是太子之身,赐居东宫。 因着她方才那一句质问,那侍女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阮笺云这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人,心知是自己吓到了人家。 心下不免有些愧疚,便拉了她的手,放柔声音问道:“之前是我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垂着眼睛,小声答道:“奴婢名叫莲心,是从前就在东宫伺候的。” “莲心,”阮笺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就像方才那样,唤我‘姑娘’吧。” 莲心最初那一唤,简直惊得人毛骨悚然。 她这辈子也没想过,自己会有 被称“娘娘”的一日。 “我有一侍女,名唤青霭,你可曾见过?” 她语气柔和,渐渐地叫莲心也放下了戒备,闻言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阮笺云的心骤然跌到谷底。 她抿了抿唇,正欲再问,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嘈杂。 循声望去,只见珠帘影影绰绰间,一众宫人似是拜服在地,礼见来人。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珠帘掀起。 颀长修挺的身影随即踱了进来。 望见阮笺云一只踩在地上,来不及收回的脚,那人蹙了蹙眉,声音温润,语气却是责备的:“为何不穿鞋?” 随意挥了挥手,便让莲心退下去了。 空旷的殿内霎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阮笺云迎着他目光,喉间干涸燥热,连带着嗓音也有些嘶哑。 “……青霭在哪?” 裴则毓恍若未闻,只是径自朝她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纤细冰凉的脚踝,重新塞回了锦被中,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确保被中不会漏风。 等做完这一切,才温和道:“放心,她没事。” “你乖一点,我就让你与她见面,嗯?” 玉色指尖轻轻夹着她颊上软肉,似是想要亲昵地捏一捏。 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恶心,阮笺云眼也不眨,一把打开他的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眼前的人收了笑意,居高临下地站在榻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不笑的裴则毓,与笑起来的样子,着实是天差地别。 大梁尚玄,他既身为东宫太子,便穿了一身玄色绣银暗纹的锦袍,腰间用一根墨玉带收束,更显仪容矜贵,气度灼人。 从前裴则毓惯穿浅些的素色,如缴玉,如茶白,与他温润的外表相得益彰,衬得整个人如云上公子,世外谪仙,分毫不染尘埃。 然而如今一穿玄色,方觉出他其实生了一副极锐利出色的容貌,墨黑的衣袍将通身野心曝于朗朗日光之下,暴露无遗。 如临深渊,如覆薄冰,深沉而危险。 阮笺云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裴则毓。 思绪尚未回笼,便觉下颌一凉,一只大手骤然掐在她下颌上,迫使她仰起头。 裴则毓垂眼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情绪。 “卿卿,”他低声唤她,“从前是我太惯着你。” 阮笺云不明所以,却见他忽地松开手,抚掌朝着殿外拍了拍。 随即两个身着玄甲的禁军走进殿中,手里还拖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 阮笺云望着那个被拖在地上的人,忽觉得这身影有几分面熟。 不待她仔细看去,其中一个禁军便抓着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拽,迫使他完整地露出隐在花白乱发下的脸。 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阮笺云手脚一瞬冰凉。 她面色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被扔在地上,双眼紧闭,仿佛气息全无的人。 ——那是卢进保。 裴则毓的手重新回到了她的颊侧,然而这一次,却仿佛十分珍视地托着,如同情人间的爱抚。 “卿卿,我很好奇……” /:. “那晚,你是怎么说服他,让他替你掩饰来过的事的?” 他说,掩饰。 阮笺云僵硬地抬起头,木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初雪那夜,她去而复返,还在庆幸裴则毓事务繁忙,并未起疑。 不想,却是有人在暗中替她掩饰了痕迹。 如今得知真相,震骇之外,疑惑陡生。 可两人素来并无交情,卢进保又为何要这么做? 裴则毓目光沉沉,仔细地检查着她面上的神情。 见她眼底惊色不似作伪,便冷笑一声,回头冲着两个禁军道:“将他泼醒。” 禁军领命,转眼从井中取上来一桶水,眼看就要朝卢进保兜头浇下! 数九寒天,细雪未停,井中的水藏在厚重冰层之下,若落在人身上,会是冻彻骨底的寒冷。 阮笺云呼吸一窒,立刻攀住他的手臂道:“不要!” 卢进保已年迈,又受了酷刑,如此一桶冷水浇下,只怕身体经受不住。 裴则毓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垂眸睨着她苍白的面容。 一双远山细眉微微蹙起,清凌的眼里覆了薄薄一层水光,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明明攀在他身上的指尖都在发抖,却仍是固执地与自己对视着。 他忽然微微一笑,道:“好啊。” 扶住她纤细腰身,往前轻轻一推: “那卿卿就自去问问他,为何叛主欺上?” 两个禁军十分有眼色,立刻便提着人到她榻前来。 阮笺云嘴唇颤抖,几乎不敢直视面前苍白清瘦的老人。 卢进保不知何时已悠悠转醒,一双苍老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他声音嘶哑微弱,先于阮笺云一步开口。 “多谢皇子妃,提醒老奴雪天添衣。” 他自幼失怙,一直是由宫里的老太监抚养长大,数十年来,见惯人情冷暖,得势时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失势时落井下石,孤立无援,宫中众人,不外如是。 唯有那个人,与眼前的阮笺云,曾是真心实意地关怀过他。 他日日侍候君侧,知晓先皇固然面目可憎,可待在那人的儿子、如今的新帝身边,又怎会是一个好的归宿? 那人死后,他曾无数次地在夜里回想。 若是那日,自己帮了她,那人是否就能逃出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改变香消玉殒的命运? 眼前的阮笺云,正是与那年的她相仿的年纪。 一双惊惶的眼望向自己时,蓦然与记忆里那人的眼睛,寸寸重合。 若是今日,自己帮了阮笺云,她是否能不与那人一样,困在这深宫里,蹉跎一生? 这一桩夙愿,已然在他心底盘踞了许多年。 如今恍惚中,似乎一切都有了扭转的机会。 于是,在未来的天子问起可有人来过时,卢进保顷刻之间便做出了选择。 他垂下眼,恭声应道:“回殿下,并无。” 那一句过后,他便阖上眼,神情之坚决,仿佛刀斧加身,亦不会再开口。 阮笺云怔忡地望着他,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仅仅因着这一句微不足道的善意,他就决定帮她,甚至不惜承担欺君的罪名吗? 京城是一个斑斓的染缸,有人浸淫其中,早已辨不出旧时颜色。 可也有人,数十年如一日,丹心如故。 就在她怔然之际,身旁的人忽然轻笑一声。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杀了吧。” 那人的声音轻飘飘在耳边落下,仿佛只是剪去斜出花枝般漫不经心的吩咐。 “不要!” 阮笺云指尖深深陷进他小臂里,双眼湿红,哀求道:“不要……别这样……” 都是因为她,这个无辜的人才会承受这样沉重的后果。 “不可以……别杀他……”她一时语无伦次,喉间哽咽,不知如何才能让他高抬贵手,放过眼前的人。 裴则毓耐心地将她掐在自己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微微侧身,半倚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可以。” 薄唇微启,声音含笑。 “你求求我。” “若让我满意了,我便放过他。” 正文 第114章 认命她从未有过拒绝的权利 喉头哽住,齿关坚涩。 “求你。” 那张失去血色的柔软双唇,最终还是吐出了他想要的字句。 裴则毓眼中笑意加深。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漫不经心地一挥手,示意将人带下去。 殿外天色已然昏暝,风霜愈重,月华黯淡。 厚重门关重新阖紧,将满室声响阻得密不透风。 “卿卿,”他微微倾身,亲昵唤她,“今夜是除夕。” 因着先皇逝世,今岁新年过得颇为冷淡,宫中不许以艳色装点,也不允许宫人穿鲜艳的衣裳。 无爆竹脆响,无鞭炮齐鸣,有的只是满宫银装素裹,分外寂寥。 阮笺云眼珠微微一动, 恍若未闻。 她迟钝地掀开锦被,踩在坚硬冰凉的地砖上,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身形还未落下,便被人一把捞起。 “做什么?” 裴则毓的声音沉沉,辨不出喜怒。 阮笺云垂下眼,嗓音低哑:“我来求你。” 她恍惚记起,眼前的这个人,如今手上攥着三条性命。 陆信,青霭,还有卢进保。 她在他面前,如蚍蜉撼树,分毫抵抗之力也无。 裴则毓似是被气笑了。 “你祈求的方式,就是跪我?” 他将人拦腰抱起,重新抛到床上,随即覆下来,用自己的身形牢牢束缚着她,将人固定在自己臂弯下的方寸之间。 “跪我的人太多,不缺你一个。” 冷然的语气,昭示着对她所给答复的不满。 他想要她服从,却不需要她以这种方式服从。 他要她像从前一样,对他百依百顺,眼里心里都是他。 唯有这样,才能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独属于他的所有物。 阮笺云闭上眼,一颗心被踩在脚下反复践踏,已经麻木得感知不到痛觉。 她轻声问他:“你想我怎样求你?” 不对,不该是这样。 在裴则毓的设想里,她应当捧着自己的脸,明净的双眸弯起,用一种无奈却宠溺的语气问他:“你想我怎样求你?” 而不是此刻这样,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木然问他。 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裴则毓微微眯眼,心底的不快在此时达到顶峰。 然而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平静道:“卿卿,我说,今夜是除夕。” 万家团圆,共迎新岁。 她合该待在他的身边,乖顺地陪着他。 而不是不情不愿,仿佛坐牢一般,需要他使些手段,才勉强装出一副顺从模样。 阮笺云笑了。 她道:“裴则毓,你是想让我死吗?” 以命抵命,她一个人死,换三个人生,是很划算的买卖。 成婚一载,这还是她头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他。 从殿下,含渊,到夫君,再到裴则毓。 从生疏,熟稔,到甜蜜,再到冰冷。 裴则毓缓慢地眨了眨眼,也勾起唇角,跟着她的语气学舌:“说什么呢,阮笺云。”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这十年来,所有背叛他的人,没有一个会是这么轻易的下场。 对有些人而言,死亡不是惩罚,是恩赐。 一死百了,太便宜她了。 作为他的妻子,敢藏匿别的男人的信件,敢为别的男人求情,敢擅自与他和离,敢从他身边逃跑…… 一桩桩,一件件。 日子还长,他们往后慢慢清算。 指腹碾上她柔软的唇瓣,力道凶狠,语气却温柔:“卿卿,这夜是好夜。” 裴则毓垂眸,一只手慢条斯理,挑开她散乱的衣襟,露出其下半边雪白,另一只手扶在她纤细腰侧,牢牢将人把在身下。 “瑞气盈门,福寿安康。” “一个在新岁出生的孩子,很好,对不对?” 他话音落下,阮笺云倏然睁大眼,随即剧烈挣扎起来。 她满心惊惧,死死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一般:“你疯了!” “怎会。”裴则毓低笑,单手便制住她挣扎,剩下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继续从容地剥去她衣衫。 动作之雅致,简直如斟茶倾酒,行云流水,喜爱地把玩着手中的物件。 他眼珠漆黑,在昏暗的床帷之中,却亮如水洗过一般,似寒星,似银刃上的反光,紧紧盯着她那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有蓝紫的血管安静地伏在那里,隐有汨汨血液流经,莫名让他喉间干渴,格外想一舐腥甜。 声音哑而柔,似鬼魅如影随形。 “你不愿意吗?” 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下,阮笺云连挣扎都微弱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手钳着她双手手腕,力道之大,仿佛掐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拧住她的脖颈。 他果然很恨自己。 这份恨意,比她想象更浓烈一千倍,一万倍。 心尖似被人狠狠刎去了一块,鲜血淋漓,痛楚在骨底蔓延。 阮笺云绝望地阖上眼,将头偏向一边,哑声道:“……滚。” 熟悉的触碰,昔日让她情动,如今却让她恶心。 颈间气息温热,原本正轻轻浅浅地啄吻着,随着她字音落下,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似小小惩戒。 “不乖。” “我改变主意了。” 他忽然撑起身,俯视着她,眼底是她熟悉的情欲翻滚。 连声音都沾染了欲色,顺着耳尖渡进耳道时,仿佛是紧贴着她的心脏说话。 “说好了,你该求我的。” “兑现诺言吧,卿卿。” “求我,让我给你一个孩子。” 猛然间,窗外似有闪电划过,照亮了厚重床幔间的一对身影。 夜雨忽至,淅淅沥沥地浇打在窗上,声如碎玉,几乎让阮笺云疑心方才是自己听错了。 喉间瞬间血气上涌,她双目猩红,连声音都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你做梦。” 一字一句,用尽浑身力气,自她毫无血色的唇间吐出。 裴则毓蹙了蹙眉,他不想听到这个。 幸好他知道该怎么让人乖乖就范。 微微一笑,动作堪称优雅地腾出一只手,在自己的颈前轻轻一划—— “咕咚”一声,似有人头落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滚远了。 “一共三个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摇了摇:“你说,从谁先开始比较好?” 僵持已久的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一颗晶莹的水珠自颊边滑落,渗进浓墨乌发下的锦被中,洇开一颗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嗓音颤抖,似乎轻轻一捏,就能即刻破碎成齑粉。 “求你……” 阮笺云闭一闭眼,只觉有千钧重物抵在喉间,滞涩淤堵。 她的尊严,她的意志,她的灵魂。 此刻,都系于舌尖。 一旦说出,便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清冽的桃花香息靠近,有无形苦意在空气中流淌,封闭她的五感,要将她窒息。 桃花无毒,而夹竹桃却是剧毒。 剧毒顺着血液,钻入心脏,缓慢且不容拒绝地侵蚀着刚烈的灵魂。 冰凉手指刮过她面颊,裴则毓的嗓音温柔低哑,像是毒蛇引诱的信子,也像毒菇散发的蛊惑。 “乖,说出来。” 结局已成既定事实,她的负隅顽抗,在他眼里,不过是无谓的坚持罢了。 身下的人,必然会为他屈服。 “求你……” “给我…一个孩子……” 断断续续说完,阮笺云静静躺在锦被上,恍惚如灵魂出窍。 她所有的骄傲,都已经尽数被曾经深爱之人打碎了。 裴则毓轻松分开她清瘦的双腿,终于久违地感到一丝满意。 他俯身爱怜地吻去那人眼角的一颗残泪,声音浸透着愉悦,仿佛一种恩赐。 “如你所愿。” — 痛。 尖锐的痛。 她的身体似乎也在抵抗着他, 拼尽全力不让他好过。 阮笺云咬牙,汗珠和泪珠融在一起,掉进嘴里,泛起苦浓的咸涩。 裴则毓无奈,只能将人抱在臂弯里,循着记忆里的地方煽风点火,轻哄亲吻:“放松些。” 她缠得太紧,太生涩。 皮肤随着他的触碰而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痛楚仿佛凌迟,切割着她的神思。 恍惚间,甚至死亡也不再让人恐惧。 身前的人却不满她的出神,微微用力,齿痕整齐地印在雪白肩头,犬齿切进的痕迹分外清晰。 用力朝深处一凿,如愿听到了她破碎的喘息。 黑暗里,裴则毓一双眼却亮得吓人,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果然是这里,他没记错。 得了要领,他便不知疲倦,不肯放过,任由她哭泣,颤抖,崩溃。 吻下去,将哽咽喘息也尽数堵在口中,以一吻封缄。 …… 事后,阮笺云双眸失焦地瘫倒在床上,锦被凌乱,满身狼藉。 她中途撑不住,昏过去了一次,却又被裴则毓生生逼醒。 这一次,仿佛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了。 她如一枝开败的花,光速枯萎,光速零落。 喉间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帷幔被撩起,泻进一丝光亮。 裴则毓松垮披着一件外袍,端着茶盏走过来,将她搂进自己怀中。 食饱餍足,颇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喂她补水。 待将一盏茶水喂尽,又不知想到了什么,黑眸沉沉盯着她的小腹。 “若是没怀上怎么办?” 先前那么多次都没有迹象,如今只有一次,怎么能够? 阮笺云静静地软在他怀里,似一尊苍白的瓷器,浓长眼睫湿漉漉地垂下,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裴则毓也不须她回应,灼热的掌心揉按着她平坦的腹部,细密的吻再次落在她颈间。 殿外朔风呼啸,雪虐风饕,殿内烛火摇曳,满室旖旎。 — 自那夜起,她便被困在了东宫。 名为休养,实为囚禁。 这座殿里所有的宫人都直接听命于裴则毓,殿外还有他的亲卫森严值守,固若金汤,插翅难飞。 除了那日匆忙一面的莲心,阮笺云的身边被全数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对她有求必应,却鲜少与她言语。 裴则毓铁了心要让她孤立无援,在这座偌大的皇城里,只能依附于他。 新岁例行有七日休沐,群臣不必朝会,裴则毓却很忙,除夕之后,整日不见人影,未曾回到东宫来。 莲心是个话多的,趁四下无人之际,便偷偷跟她闲话。 先皇的丧礼已经陆陆续续筹备妥当,礼部也已将良辰吉日奉上,只等太子勾选一个顺遂的日子登基。 阮笺云不愿再听到有关那人的任何消息,奈何莲心絮絮叨叨,到底给这死寂的宫殿里增添了几分人气,便也不忍打断。 有时仰起头,望着四方宫闱,恍然觉得眼前只是一场梦。 只要梦醒,她就依然身在宁州,从未嫁为人妇,也从未认识过什么九皇子。 一日晨起时,忽觉窗纸明亮得刺眼。 支起上半扇窗,才知是京城又落雪了。 乱絮飘扬,鹅毛纷飞,琼田不尽,银涛无际。 她被困在这座华美的宫殿里,已然失去了对时日的知觉。 时间缓慢得似已渡过一年半载,然而今日方知,原来还没走出上一个冬日。 也是这日夜晚,有人踏着满地碎玉而来,身后跟着浩荡的宫人,将一个又一个古朴沉重的箱奁搬进殿内。 阮笺云缩在床榻深处,视若无睹。 那人让宫人尽数退了下去,撩起帷幕时,身上丝丝寒意顺着空气飘进封闭榻间,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裴则毓逆光而站,面上笑意清浅,显见的心情不错。 他道:“我抱你,还是自己过来,你选。” 她哪里有拒绝的权利? 阮笺云漠然地挥开他递来的手,自己提上鞋覆,朝着那堆箱奁走过去。 之前她不穿鞋便要下地,被裴则毓撞见,面上没说什么,转身却是命人将莲心拖下去,施杖刑。 所谓杖刑,便是将犯人压在凳子上,让行刑者用特制的木板反复击打犯人的脚底。这种刑罚疼痛难忍,更严重者,甚至会落下不能行走的残疾。 她不听话,没关系,自有旁人代她受过。 阮笺云听到之后死死拖住他,发誓自己再不会如此轻率,只求他能放过无辜之人。 她屈服得极快,裴则毓心情不错,便难得仁慈,宽宥了一次。 “下不为例,卿卿。” 他攥着阮笺云纤细的脚踝,笑吟吟道。 裴则毓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将箱子粗鲁掀开,让里面华贵的衣裳首饰散落一地。 炫目的明黄、正红,铺在地上,上面粼粼的宝珠金石,将殿内映得明灿,有如白昼降临。 九尾凤冠,丝绸霞帔,金步摇,白玉带…… 阮笺云认得这些。 这是皇后才配穿用的装束。 她回身,冷冷望着裴则毓。 “什么意思?” 裴则毓微扬下颌,悠然道:“自然是你想的那般。” 明日登基礼毕,宫中就会举行封后大典。 这样郑重的大事,自然须事先准备。 阮笺云干脆道:“我不当。” 一想到日后史书上,她的名字将与他并排而立,她就一阵恶心。 被她如此断然拒绝,裴则毓面上却未有怒色,仍是一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道:“可以。” “不做皇后,你愿意无名无分地跟在我身边,也行。” 他眼中兴致盎然,竟已开始兀自设想起来。 “凤仪宫离乾清宫的确太远,你若为皇后,夜夜过来,未免麻烦了些。” “若只是我暖//床的侍婢,每日都待在乾清宫里,等我回来,也未尝不可。” 一个乖巧的,完全在他掌控之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阮笺云。 的确很合他的心意。 阮笺云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 一颗心纵然已千疮百孔,可随着他每一个字的吐出,仍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伤疤。 他竟然……这么羞辱自己。 想也未想,顺手抓起身旁的一根金簪,便劈头盖脸朝他掷了过去。 裴则毓轻而易举将飞来的金簪接住,握在掌中,走近她,将那根簪子插进她散乱的发间。 等做完这个举动,又抬起阮笺云的下颌,左右端详。 犹觉不够,便强硬将人推到妆镜台前坐下,又随手拎起一件华美的凤袍,披在她身上。 铜镜中的美人面容消瘦清癯,虽绝色依旧,可眉眼了无生气,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她太瘦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副骨架,凤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若非裴则毓压住,只怕很快就会滑落下去。 妆镜台上有一盒胭脂,裴则毓瞧见,便顺手拿了起来,用指腹轻轻一抹,蘸取了浓艳的朱红,贴近她的唇瓣。 要看那颜色就要挨到唇上,阮笺云用力偏头,让朱红斜擦过嘴角。 苍白的面上,赫然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赤色。 裴则毓也不恼,轻笑一声,丢开胭脂。 “我画得不好,等明日,让手巧的宫人来给你上妆。” 他俯下身,将下颌枕在阮笺云的肩上。 单薄皮肉下,一把骨头实在硌人。 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裴则毓的声音随即在耳畔响起,仿佛一声叹息。 “你瘦了。” 食不下咽,自然消瘦。 阮笺云冷冷地凝视着镜中的他,一言不发。 裴则毓仿佛没看到她如凝霜雪的眼神,依旧自顾自说道:“这样吧,卿卿。” “我们来做一道算数题。” “你再不好好用饭,我就命人,从那三人身上剔下一块肉来。” “你每瘦一两,就换他们瘦一斤,可好?” 单薄的身形,在他掌下开始微微颤抖。 裴则毓欣赏着镜中她恐惧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等待胜利降临。 他知道,她这一次,依旧会选择屈服。 “时间到,”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刮过她柔软的颊,笑着问她,“选好了吗?” “做皇后,还是做侍婢?” 高傲的头颅垂下,露出雪白细腻的一截细颈,既是答复,也是屈服。 “真乖。” 裴则毓满意地拭去她面上残红,将人拢进臂弯,朝床榻走去。 嘴唇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以示嘉奖。 翌日有正事要办,今夜便未迫她,只是将人囚在怀里,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她身上传来的浅淡清香,比之最好的安息香还要奏效,轻易便令他周身疲惫散去,如有归处。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暖意融融。 熄了烛火,一夜好眠。 寅时刚过,便有宫人的声音从帷幕外传来,将她唤醒。 身旁的床 褥冰凉,裴则毓不知何时已经先离开了。 梳洗过后,宫人便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今日的仪典。 分别有两人为她梳髻,两人为她上妆。 阮笺云面色实在苍白,描眉点唇后,映在铜镜中,仿佛一张艳绝诡异的纸人。 那给她上妆的宫人想了想,便将一层胭脂打薄,均匀地覆在她面上,总算也添了些血色,不再像方才那般吓人。 心下却是疑惑,这新后美则美矣,怎么如此荣宠之事,面上却一丝笑意也不曾露出? 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冷淡的死意。 但她们恪守本分,并未有何多余的言辞,只是悄悄使了点心机,将阮笺云垂下的唇角,用朱笔微微向上勾了些许。 不多,却似画龙点睛,叫人看出新后面上到底是有些喜色的。 忙忙碌碌准备完,也差不多是时候去觐见新帝了。 登基的仪典已经落下尾声,裴则毓眼下正在太庙等着她们。 正殿中,年轻的帝王坐在最上首,目光平静地望着朝他缓缓走来的皇后。 她唇角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便让他沉寂已久的心骤然欢喜起来。 故意不去分辨是画笔还是红唇本身的弧度,裴则毓牵起她的手,对着庙中整齐的牌碑,在裴氏列祖列宗的面前,予她执掌六宫的凤印,亲手为她戴上那顶象征天下最尊贵女子的凤冠。 从此,她将永远与自己并肩而立。 哪怕有朝一日,王朝毁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她也是他不可磨灭的妻子。 这是他蓄谋已久,对阮笺云私自给出和离书的报复。 阮笺云如同一具听话的傀儡,被裹在层层密不透风的繁重衣裳里,木然地循着他的指示行动。 权力二字倾压下来时,方觉其意味之残酷。 她在裴则毓面前,从未有过拒绝的资格。 一年前,她被塞进喜轿里,浑浑噩噩与他拜堂成亲。 如今,又被困在四方宫闱里,浑浑噩噩做了他的皇后。 阮笺云缓缓闭上眼,眼底干涸灼烧,连泪意都欠奉。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断叩击着她已出现裂纹的心防,让那道脆弱的屏障摇摇欲坠。 不如,就此认命吧。 正文 第115章 吃味“皇后吃味了。” 从太庙回来,是乘步撵。 两人同乘一座,阮笺云垂下眼睫,不欲让眼角余光映入那人的身影。 她微微偏头,以一种难言的情绪,注视着这宫里的一草一木。 如无意外,这将是她此后一生的住所了。 但入住凤仪宫,也总比原先与他共居一室的好。 不必与裴则毓朝夕相处,到底也让她多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在想什么?” 一只手伸来,轻柔而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颊扳过来。 覆了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柔嫩的嘴唇,裴则毓垂眼望着她。 占有欲隐秘而生,不容许她在自己面前生出不为他知晓的心思。 阮笺云冷淡道:“没什么。” 她与他之间,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这样冷冰冰的态度,几日下来,裴则毓竟也有些习惯了。 总归人还在自己面前,乖顺地待在他的身边,不再生出荒诞的逃跑念头。 于是宽宏大量地未曾说些什么,只是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固定在自己怀中,与她耳鬓厮磨,听她急促却隐忍的喘息。 步撵在凤仪宫前停下,裴则毓先下了轿,又伸出手,要将她牵下来。 阮笺云视若无睹,扶着莲心下来后,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内。 这里的陈设,她分外熟悉。 从前做九皇子妃时,她常常来此殿内,聆听居于最上首的皇后教诲,做出一副贤良恭顺的儿媳模样。 而今,她也要坐上那个位置,日后受六宫妃嫔拜见,执掌后宫事宜。 如此想来,有些抑制不住的反胃,不得不扶住墙,缓一缓眼前的眩晕之感。 冷冽桃花香自身后靠近,柔柔地将她整个人笼住。 “昨夜没休息好?” 阮笺云猛然回身,下意识后退两步,眼中满是警惕。 “你进来干什么?” 见她后退的动作,裴则毓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她见到自己,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如此避之不及。 于是微哂,挑起眉梢看她: “是何人规定的,皇帝不能来皇后的寝宫?” 又转头对身后的宫人淡淡吩咐道:”朕今夜宿在皇后这里。” 做了皇帝之后,每日宿于何处,应当由敬事房详细记录。 宫人领命,躬身退下。 阮笺云听他称谓已变,眼底嘲意明显。 适应得倒是快。 只怕他期待这一天,已经许久了吧。 可笑自己,从前还傻傻地以为他当真是闲云野鹤之人,是无辜被卷入这满朝风云的。 殊不知,这风云,便是由他亲手搅弄翻腾而起。 于是咬牙,意图逼退眼前之人。 “你明日还要上朝,不宜因着享乐耽误朝政。” 她厌恶与此人同塌而眠,夜半惊醒,回到冰冷的现实,感受到他手臂在腰间收紧,只恨自己不能一头溺死在虚构的梦境中。 裴则毓冷笑一声,不顾她抵抗,将人径直按入自己怀中。 “皇后当真是贤妻。” 当自己看不出她眼底的不情愿吗?不过是不愿与他共处的托词罢了。 将人扔到榻上,正欲倾身吻下去,忽被一只惊惶的手抵住了唇。 “别在这里……” 阮笺云身子微微颤着,眼底的厌恶与恐惧不似作伪。 在熟悉的宫殿里,故人面容犹在眼前。 一想到有数不清的女子曾住在这里,又死在这里,她便觉得呼吸困难,几欲窒息,发自内心的反胃难以抑制。 裴则毓见她面容痛苦,也是一怔,没再强压着人继续。 他重新将人抱起,走到窗前,让她渡几口从窗外传来的新鲜空气。 她此时难受极了,便难得乖顺地倚靠在他怀里,纤细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脸色苍白,瞧着颇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裴则毓用从前的法子轻吻着她的眉心眼睫,温柔诱哄,试图驱散她莫名的不安。 “不喜欢这里?” 他低声问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之处。 阮笺云闭了闭眼,生理性的难受让她浑身无力,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得她肯定答复,裴则毓便稍稍安心了些。 他抱着人走了出去,不顾如今的身份,径直坐在了殿前的石阶上。 一边将身后大氅盖在她身上,确保不会受凉,一边用指腹按摩着她的灵台,试图让她舒服些许。 待怀里的人急促的喘息微微平复,才温声问她:“想住何处?” 阮笺云靠在他坚实胸膛上,面色苍白,眼神黯淡。 倒是有想住的地方,宁州老宅,他肯让她回去吗? 但眼下难受得紧,也没了折腾的心力,索性只是摇了摇头。 裴则毓便起身,抱着她,慢悠悠地在宫廷里信步闲逛,逐渐远离了身后雍容庄重的宫宇。 离凤仪宫 远些,她应当会好受点。 有风吹来,浸染了寒梅的冷香,将头脑里拥挤纷杂的晕胀感消去些许。 阮笺云窝在他安稳的怀抱里,的确逐渐缓过来些许。 她紧贴裴则毓的胸膛,距离之近,甚至能听到他蓬勃稳重的心跳声。 心中忽得升起一丝迷惘。 他为何仍对自己如此温柔呢? 这样细心,又这样呵护备至,无怪乎自己从前错认为他亦有情。 念头闪过,身体霎时如触电般僵直。 自厌之情,油然而生。 眼前的人,肆意伤害她在意的人,将她的尊严掷于脚底,羞辱践踏。 而她,居然还会留恋这种人的温柔。 耻意自心头蔓延,恨不得立刻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好彻底从这虚伪的温柔中清醒过来。 于是猛然推开裴则毓,从他怀中踉跄落地,拉出一段距离。 怀中骤然一空,裴则毓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眼前女子的身上。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突然怎么了? 她又在闹什么?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声音也随之冷了下来。 “看样子,是好些了。” 向前一步,钳制着她,迫她往某个方位走去。 阮笺云浑身乏力,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被他带着朝前走。 “你要带我去哪?” 裴则毓轻呵一声,语气凉薄: “皇后不愿住凤仪宫,今夜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还是,”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你想与我同住一处?” 阮笺云寒毛耸立,当即不再言语,闭嘴缄默。 她乖乖地不说话了,裴则毓却又不悦了。 冷然扫过她乌黑的发顶,眸色浅淡,情绪不明。 阮笺云一路低着头,直到身前的人停下,才恍惚抬头。 见到眼前的宫宇时,瞳孔登时一缩。 裴则毓带她来了贞贵嫔的寝宫。 /:. 周遭已不像从前那般荒芜寥落,有宫人正在庭中洒扫积雪,见他二人独自前来,惊愕过后,纷纷垂首见礼。 说不出是何原因,比起凤仪宫,这里的确没有让她那么抵触。 阮笺云眸光黯淡,将那些浮上心头的旧日记忆压下去。 今日封后大典繁重,她到现在几乎滴米未进,水也只是略沾了沾唇,好上胭脂。 可她并没什么饥饿的感觉,只是疲惫非常,想立刻倒头睡去。 奈何有人与她对坐桌案,剔透的眼珠盯着她的银箸。 裴则毓抬手,亲自为她舀了一碗粥,推至她面前,微扬了扬下颌。 “都喝掉。” 碗盏是适中大小,若放在从前,不过是她平素的食量。 然而如今心情沉郁,再难如往常一般尽心用饭。 于是略将碗推回去,语气淡淡:“太多了,喝不完。” 裴则毓闻言岿然不动。 “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他果真是懂怎么威胁她。 阮笺云便又收了声,默默低头小口小口饮起粥来。 见她乖巧听话,裴则毓又生不快,无声冷笑。 简直是屡试不爽的手段,一旦与他相关,她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她便厌烦自己至斯? 长睫低垂,掩去眸底阴沉之色。 可惜,今夜是不能如她所愿了。 暖融融的粥落进肚腹,雪地行走所带来的周身寒意到底是散去了些许。 阮笺云今日实在疲惫,沐浴过后,也无暇问这人为何还不走,径直躺进了温暖柔软的锦被之间。 她实在困倦,眼皮一沉,意识便有些迷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一个犹带水汽的身影便靠近了她的背后。 微凉的吻落在耳尖,她伸手抵住来人胸膛,语气带了浓浓的倦意。 “不行……” 她实在太困,连推拒的力道也变小,声音含了些微鼻音,恍惚近似一种咕哝。 裴则毓听着她的声音,眸色倏然柔软下来。 仿佛还是从前,她对着他露出不曾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柔软,全身心依恋,全身心交付。 于是轻轻噬咬她敏感的耳尖,语气诱哄: “怎么不行?行的。” 若是旁的日子,便也不急,暂且放过她一夜。 可今日,相当于他们的又一次大婚。 洞房花烛,良辰美景,怎可辜负? 于是手上恶意地重了点力道,将人揉醒。 阮笺云逼不得已,终于睁开眼。 朦胧睡意被人破坏,她蹙起眉尖,心头浮上些微恼意。 得,白沐浴一遭。 左右他要,她便得给。 于是双眼微阖,不耐道:“那你弄快些。” 裴则毓动作一顿,不由失笑。 这怎么快? 但他还在回味阮笺云方才的咕哝,心底颇为愉悦,不介意当一个从善如流的好丈夫。 于是咬上她柔软唇瓣,含糊应下:“我努力。” 阮笺云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尽数压下,含混成破碎喘息。 烛火摇曳,帷幕内人影绰约。 裴则毓见她的确疲倦,便也没多要,将将一次便放过了她。 事后亲自抱着人去沐浴清洗,垂眸看着阮笺云双眼紧闭,原本苍白的面色泛起些微红晕,显出几分好气色,心底颇有些餍足。 今日是年庆休沐的最后一日,新朝诸事繁忙,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空与她像从前一样时时腻在一处。 重新回到床榻上时,已至夤夜。 月如银钩,泠泠挂在天际,寒星璀璨,云轻夜明。 裴则毓埋进她颈窝间,锁紧纤细腰肢,将自己放进她怀里,沉沉入睡。 梦里有玉兰花香,萦绕满身。 — 次日一早,刚用过早膳,便有宫人捧着厚厚一本账簿来,请阮笺云过目。 阮笺云认得来送账册的宫人,他是卢进保的徒弟于守忠,自卢进保被下狱后,便接过了大内总管的职责,代替他师父行事。 “娘娘,宫中开支详尽记录于此,请您过目。” 阮笺云闻言,连一眼也未曾投去。 “以后这些东西,都不必送到我这里来。” 自己不过是被他架在火上烤,硬逼到这个位子上来的,怎可能当真担起妻子的职责,替裴则毓管理后宫? 即便已行过封后仪典,她仍固执地不肯自称“本宫”。 裴则毓对她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不置可否,反正也并非什么大事,随她去便好了。 于守忠听她这样说,不由汗流浃背,一边苦着脸恳请她回转心意,一边暗中给小太监递眼色,示意他赶快去禀告陛下。 阮笺云道:“你不必为难,他若问责,我自己担着便是。” 于守忠无法,只得诺诺退下。 彼时裴则毓刚刚下朝,回殿的途中,便听小太监赶来禀报了此事。 他对此并不意外,于是平淡地“嗯”了一声。 “听她的。” 宫中还有许多资历深厚,智慧过人的女官,日常便是辅助皇后处理后宫事宜,只不过历来皇后都愿亲力亲为,所以女官们便也就赋闲了起来。 不是什么大事,她既不愿亲自处理,交给她们料理便是。 新帝的仪辇径直在昨夜的寝宫停下,阮笺云坐在屋内,听见门口动静,心中登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那人不多时便迈了进来。 本以为此后二人分居两宫,不必长久相见。 如今看来,竟与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皇后之位,眼下当真是连一丝好处也消失了。 阮笺云压下心中烦闷,耐着性子问他:“你不需去处理政务吗?” 裴则毓高出她许多,轻而易举便能将她面上细微的表情收归眼底。 心下冷笑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悠然答她:“自然是要的。” 话音落下,便有几个宫人搬了一张桌案进来,连带着一系列文书奏折一起。 裴则毓施施然在案后落座,挑眉看她。 她想借机远离自己,他偏不如她的意。 不过一些死物,挪动过来便是了,又有何难? 不知为何,见到她无法躲开自己,因期望落空而自然流露的失落和苦闷,他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生生咽下一颗蛇胆,舌根都泛着一丝苦涩。 可又不由自主的,仿佛受虐般刻意追上去,强迫让二人长久待在一处。 就算是厌恶,也总好过漠不关心。 阮笺云自知心思被他看穿,眉间不由染上一抹郁色,别开脸不再瞧他。 然而众宫人见此却不这么认为,私底下反倒十分艳羡,说皇后娘娘当真宠冠六宫,新帝竟然为了她,不惜破掉这样多的先例。 从前做皇子时,府中便只有她一个正妻;后来荣登大宝,也不曾充盈后宫;皇后娘娘不愿理事便纵容 她不管;如今更是弃了从前的规矩,搬来与皇后同吃同住,连处理政务都腻在一起…… 一次阮笺云偶然听到,震惊过后,便是不知如何辩解的复杂心情,仿佛被人兜头倒了一盆脏水在身上,然而倒这盆脏水的人却是出于好心。 主子得宠,宫人的待遇便也水涨船高,自然不遗余力地帮着她卖力宣扬。 于是只能叹了口气,不作理会。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与裴则毓之间,绝无可能是伉俪情深。 可若要说明裴则毓为何如此待她,她本人也毫无头绪。 若说是恨,却也不像,自入宫以后,他不曾虐待过自己,甚至有时自己冷面而对,也并未动过怒。 若说是爱…… 阮笺云冷笑一声。 简直是玷污了“爱”这个字眼。 他要求她乖顺,听话,像一只贴心的宠物,只需按照他的指令行事。 这不是爱一个人应该有的姿态。 想来想去,到最后也想不明白,反而把自己搅得神思胀痛。 索性丢开,不再去想。 那些宫人见她不曾出言反驳,便将其视为一种默许,于是愈发肆无忌惮。 直至一次,不甚在裴则毓面前也透露出了此事。 裴则毓当场并未说些什么,只是那夜云雨过后,啄吻着阮笺云汗湿的颊,低声在她耳边分享。 “宫人们都说,我很宠爱你。” 在阮笺云面前,他倒是一如既往,从未自称过“朕”。 阮笺云好不容易才应付完他,疲倦非常。 此刻背对着他,也懒得再给出多余的反应,嗤笑一声,权当作回应。 裴则毓不满这个回答,便扳过她的脸,强迫人和自己对视。 “你觉得她们说的不对?” 语气隐带威胁,大有她不好好回答,今夜便不让她睡的意味。 阮笺云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将心底真正的想法告知他。 “与我无关。” 这份宠爱,是裴则毓强加给她的,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她并不能左右。 既如此,那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床帏内静谧非常,她声音轻弱,可裴则毓却听得清晰。 他心头又浮上那股生吞蛇胆的郁涩,不由沉了眸色,又生了想要磋磨她的心思。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忽然道:“朝中呼声极广,劝我大行选秀,充盈六宫。” 新帝继位,旧臣们便焦急了心思,恨不得立刻将自家的妍丽娇女送上龙榻,好继续在枕边为家族发光发热,贡献一份力量。 自他第一日上朝,便有朝臣提及此事,被他不着痕迹地带过了。 裴则毓自己倒是从未生出过这种心思,从前没娶妻时,他也只想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着;如今遇上阮笺云,便更是没想过旁人了。 底下的人都拿“国本为重”的理由来劝他,听得裴则毓心底十分好笑。 到底是多无能的帝王,才会需要依靠不断地纳妃纳嫔,来维持和朝臣的互信关系? 但内心对此嗤之以鼻,却并不妨碍他拿这件事来给阮笺云添堵。 想到正被关在牢中的她的“好弟弟”,裴则毓便心生不快,恨不得将人一辈子关在殿中,不许和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交流。 于是,他也迫切地希望阮笺云能体会一下他那时的感受。 怀里的人闻言,果然僵住了身子。 心头的嫌恶再难掩饰,阮笺云忍无可忍地推开面前的男人,声音发冷。 “随你。” 裴则毓呼吸一滞,不可置信的欢喜随即涌上心头。 黑暗中,他唇角上扬,潋滟的桃花眼也亮晶晶的,将人拉回来,重新囚进自己怀里。 含笑的低音在床帏内响起。 “皇后吃味了。” 他身为一国之君,面对如此情况,理应命皇后大度容人,不要生出那些善妒的心思。 可他现在只觉得愉悦,这份愉悦既说不出缘由,亦难以掩饰,才懒得用那些迂腐陈旧的规矩去束缚怀里的人。 阮笺云半阖着目,后背靠在他坚硬胸膛,听出了他微哑嗓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心中却只觉得冷淡的讽刺,他当真霸道得紧,身心一起,既要又要,连仇人都必须对他倾慕才行。 他欲望深重,夜夜都压着她索求,让人经受不住。 可若是有了旁人,她便立刻觉得十分肮脏,难以忍受,几乎反胃到要呕出来。 是以,才冷下语气,实则是打算接着与他说日后不能再碰自己。 看不惯这人如此得意,正欲反唇相讥,脑中灵光一现,忽得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她可以借此与裴则毓做个交易。 于是转过身,半真半假道:“对,我不许你纳人进来。” 意料之外得她亲口承认,裴则毓一时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甚至有些想伸出手,去探一探阮笺云额上的温度,不然总疑心她是烧着了才会说出真心话。 孰料,阮笺云下一句却道: “除非……你将青霭他们放了。”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腊月寒天,浇得人彻骨发寒。 所有热烈的欢喜和激动,都在顷刻间凝住,化成明晃晃的嘲意。 裴则毓微微眯起眼,眸底隐有戾气蛰伏。 嗓音温柔低哑,在秾艳夜色里显得分外平静: “卿卿,你再说一遍。” 正文 第116章 阮玄“说吧,这次打算怎么求我?”…… “若我未会错意……” “你现下,是在与我谈条件吗,卿卿?” 寂寂深夜里,他声音轻飘飘落下。 阮笺云骤然寒毛耸立,心中警铃大作。 直觉告诉她,此刻应当暂且服软,不要再激怒眼前这个人。 可妥协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身体里的反骨,不合时宜地发烫,昭示着十分鲜明的存在感。 一如她这个人,高傲地不肯低头。 凭什么,自己只能任由裴则毓搓圆捏扁,甚至连让他放过那三个人这么理所应当的事,都要斟字酌句,忍气吞声? 这样一想,忽又生出勇气,径直抬起头与他对视,平静反问:“是又怎样?” 她模样太过坦然,反倒让裴则毓一时无话可说。 静默半晌,方轻笑一声。 是活生生被气笑的。 看来当真是他改不掉过去的习惯,还是无意间娇惯她良多。 竟叫阮笺云以为,她仍有资格同自己谈条件。 “我予你皇后之位……”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道:“你便当真以为自己是皇后了吗?” 她之于自己,不过一个空有尊贵名号的玩物罢了。 当初便不该令她有所选择,就该直接将人折在自己的寝宫中,也好过如今的娇纵放肆来气他。 攥住她清瘦腕骨的大手不断收紧,叫阮笺云几乎疑心自己的手腕会被眼前的人活生生掰断。 她面色惨白,明明是凛冽冬夜,额上却被痛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怎么也挣脱不开,不由惊怒交加,低声喝道:“放手!” 重重帘幕外的烛火仍未熄灭,似察觉到床帏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敢随风跳跃,只是静静地燃烧着。 裴则毓置若罔闻,只是不断逼近她,将人堵在床榻最里侧,退无可退。 一只冰凉如玉石的手贴上她脖颈,虚虚掐握着。 只要稍稍一用力,眼前这个人便会永久地乖顺下来。 那张柔软的唇里,也不会吐出刺得他鲜血淋漓的凉薄话语。 最致命的脖颈被人握于掌中,死亡的威胁逼近,让人下意识心跳加快。 阮笺云冷冷抬眼看着他,依旧未有半分屈服的意思。 他若有本事,便就此杀了她。 一了百了,也算干净。 昏暗床帏里,她明净的眸子深处似有火苗燃烧,将双瞳映得灼灼地亮。 连世上最上好的宝石,也不及这双漂亮的眼珠分毫。 裴则毓垂下眼 ,望着她墨黑剔透的眼睛,心下忽然一动。 他松开手,将自由重新还给阮笺云。 “硬骨头。”不咸不淡评价了句。 脖颈处终于没了钳制,阮笺云刚喘过一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道:“你想与我谈条件,也未尝不可。” 这人比起从前,当真阴晴不定得紧。 当才还掐着她脖子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如今又忽然转变了心意,愿意与她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可不必想也知道,这人定然不会那么好心,轻易便将威胁自己的筹码放了。 必定是要她给予相对应的回报,才肯高抬贵手。 于是暗自定了定心神,才道:“……你要我做什么?” 裴则毓轻哂一声。 她对自己便那么警惕。 “你不必紧张,就只有一件事。” “——尽一个妻子的本分,讨好我。” 他已经受够了阮笺云整日的冷言冷语,冷面而对,仿佛他是什么仇人一般,连好脸色都吝啬给予。 他还未过分追究她的背叛,她便先筑起高墙来,将他拒之门外。 因此,也无比怀念从前,她对自己的温柔爱怜,亲密依恋。 他要的不多,只要阮笺云像从前那般待他,便足够了。 如此仁慈的交易,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于是气定神闲,只等阮笺云答应。 孰料阮笺云想也不想,冷呵一声。 “你做梦。” 清清冷冷的三个字,干脆地从她唇间吐出,简直是下意识的反应。 裴则毓眸色蓦然阴沉了下来。 但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原本的神色,仿佛什么也未曾听到。 他淡淡扔出接下来的牌:“若我说,我也可恢复你‘阿弟’的仕途,让他继续在军中有所作为呢?” 阮笺云眼睫一颤。 裴则毓捕捉到她眼底犹豫之色,不紧不慢在自己这一侧的天平上增添砝码:“还有你那侍女的奴籍,也可一并脱去了。” “至于卢进保,便赦令他出宫回乡,颐养天年。” 但他没说的是,陆信仍可从军,却并不代表能像从前一样,在京中任职。 恐怕余生,他都会被束缚在边境苦寒之地,永远也没有回京的机会。 青霭脱了奴籍,就不能再在她身边伺候;卢进保归乡,自然也无法再帮她行欺瞒之事。 自己令她孤立无援的目的,自然也能达到。 这对裴则毓而言,是一桩稳赚不亏的买卖。 但他清楚,对阮笺云而言便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这三个人在他看来,是手中棋子,可在阮笺云眼中,却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她定然会答应。 阮笺云果然心中挣扎。 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在算计人心这一面,绝对是一流水准。 拿陆信的前途、青霭的自由、还有卢进保的晚年做饵,令她毫无选择,只能认命咬钩。 再是天大的愤怒,也被迫压在心底,为理智让行。 她阖上双目,再次如他所愿地屈服了。 “……好。” 裴则毓于意料之中听到她答复,方才些微的不快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她识趣之举的愉悦。 指尖轻挠了挠她尖巧的下颌,仿佛随手逗弄乖巧的猫儿,透露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真乖。” “好了。” 他愉悦地翻过身,目光有如实质,充满暗示地看向她。 “现在,来讨好你的夫君吧。” 阮笺云不由僵住。 方才答应是一回事,可眼下真正行动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了。 该怎么做,才算讨好? 裴则毓轻而易举看出她的无措,嗤笑一声。 “笨。” 他示意她:“坐到我身上来。” 阮笺云闻言有些踌躇,咬一咬牙,到底还是依他的言语爬了上来。 她已许久没有俯视过裴则毓,这个姿势陌生的同时,竟隐隐也带来了一种新奇的感觉。 身上忽然多出一份柔软的重量,她双手甚至还撑在自己腹部,五指纤细,所触之处,莫名便牵连起一丝痒的错觉。 裴则毓嗓音无形中便低哑了几分。 “……然后,解开我的寝衣。” 他耐心地引导着她,仿佛一个师长,领她去探寻更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阮笺云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指尖轻轻颤抖,碰到了他寝衣最上首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床帏之内,除去布料发出的窸窣碎响,便是两人难以自抑的呼吸声。 寝衣被解开,露出了眼前裸//露的大片胸膛。 肌理如玉,苍白分明。 这下阮笺云眼睫也随着指尖愈发颤抖了。 她还从未与眼前的人这般坦诚//相对过,一时甚至没勇气抬起眼,坦荡地看过去。 裴则毓敏锐地捕捉到她耳尖的一抹薄红,不由为她生涩的反应轻笑一声。 他声音低哑温柔,似循循善诱:“接下来,是你自己的。” 某处的存在感愈发鲜明,阮笺云感触到那份灼热,一动也不敢动,连肢体都僵硬了几分。 她已经过人事,自然知晓那是什么。 从前两人行此事,都是情难自已之际,水到渠成。 而今,裴则毓却迫使她在完全醒着的情况下,清醒地面对这一切。 湿润柔软的嘴唇紧抿着,足以显出主人挣扎的内心。 明明手已伸到自己颈前,却怎么也无法下手,解开自己的第一颗盘扣。 半晌,才无力地垂下手。 她做不到。 如此举动,简直像把自己当做一个礼品,主动送给裴则毓一般。 “下不去手吗?” 裴则毓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人,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愉悦。 他最喜爱看阮笺云眉尖微蹙,两靥绯红,一副为难又羞耻的模样。 于是心情大好,贴心地提供援助。 “可以请我来帮你。” 请裴则毓帮忙脱掉自己的衣裳? 阮笺云立刻摇头拒绝,她还是宁愿自己动手的好。 一咬牙一狠心,不再矜持,迅速地解开了寝衣上的所有盘扣。 寝衣是丝绸的质地,既失了盘扣的钳制,便顺着她柔滑细腻的肌肤缓缓滑落,露出削瘦白皙的肩头,精致突出的锁骨…… 丝丝凉风吹得阮笺云身上即刻泛起一层微小的战栗,可她也不好再把寝衣拉上,脱是自己脱的,如今再半遮半掩,岂非故作姿态。 裴则毓目光落在她雪白平坦的小腹上,呼吸一滞。 阮笺云早已承受不住他的目光,掩耳盗铃地闭上眼,催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则毓没再说什么,只是牵住了她的手,引她往某处炙热的所在去。 阮笺云双眼紧闭,可在碰到那处热源之后,仍然禁不住一个激灵。 身下之人勾了她的腰肢,以耐心低哑的嗓音,还有温柔却不容抗拒的举动,将她缓缓下//压。 她既紧张又认真,鼻尖已然覆了一层薄汗,脑中仿佛一团浆糊,让人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灼热的掌心贴在微凉的腰间,他握得有些许用力,烫得阮笺云想躲开,却避无可避。 她的腰太细太薄,如同一枝柔软 的芦苇,他轻松便可合握,迫得她动弹不得。 裴则毓眸色漆黑近墨,深处隐有猩红之色。 他将人贴在自己胸膛上,恶劣地朝那只滚烫的耳尖吹了口气。 “乖,自己来。” …… 彻夜荒唐。 上半夜阮笺云还勉强能主导一二,到后来,裴则毓已忍不了她慢得出奇的动作,反客为主,肆意侵//略起来。 他似乎心情很好,一边不断吻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嘴唇,一边低笑着夸她,说她方才做得很好。 阮笺云整个人似水洗过一般,仿佛一团柔软的云,只能无力地任他施为。 连自己是何时昏过去的,都毫无印象。 只记得,后半夜半梦半醒间裴则毓抱她去沐浴时,又将自己揉醒,诱哄着她来最后一次。 翌日,裴则毓倒是神清气爽地去上朝了,留她一个人在床榻上睡得昏天黑地,过晌午才迟迟醒来。 裴则毓也确实信守诺言,第一个将青霭放了出来。 青霭来拜别她最后一面时,望着她明显消瘦的面颊,泪如雨下。 “姑娘……”她不住抚摸着阮笺云的侧颊,眼中满是心疼,“奴婢不在身边,您受苦了。” 阮笺云握住她的手,胸腔内也满是酸涩。 但她不肯在青霭面前流泪,引得她更伤心,所以勉强笑着,轻声斥她:“傻丫头,还自称‘奴婢’呢。” 这么多年,两人名为主仆,私下却如姐妹一般亲密无间。 她本打算回宁州后便销了青霭的奴籍,不想横遭此祸,连累青霭为她受一道牢狱之苦。 好在兜兜转转,到底也还是得偿所愿。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紧张:“这段时间,可有人为难你?” 青霭摇头。 “殿……陛下命人将我关在一座冷宫里,吃食衣物,棉被银碳都是不曾少的。” 除了不许她见阮笺云,也不许她递信,也并未有所苛责。 阮笺云闻言,的的确确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生怕在青霭身上见到什么酷刑的痕迹。 毕竟见过了卢进保的惨状,青霭又是她出逃的共犯,她也不清楚,裴则毓是否会因此迁怒。 如今一见,得知了青霭近况,放心之余,心下却是有些五味杂陈。 那个冷酷、残忍、不近人情的形象,忽有一丝动摇。 但卢进保受过的刑也绝非作假,加之陆信还被他关在狱中,她自然不可能轻易便推翻对裴则毓的印象。 于是撇开这些多余的思绪,转而问起青霭日后的打算。 青霭抹抹眼泪,给她看自己的包裹。 除了那一纸放奴书,裴则毓还命人给她备了盘缠,以作回乡的路费。 来时是两人手牵手一起,如今回去,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泪意再难忍耐,阮笺云抬手仓促拭去眼角水光,叮嘱青霭。 “你回去后,记得同外祖讲,就说…就说我嫁的人,是一个中举的举子,他人品清正温雅,很值得托付,让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幸好她当初留了心眼,没有直接交代清楚裴则毓的身份。 不然若是让外祖知晓她又与裴氏皇族搅到了一起,恐怕会是噩耗一桩。 青霭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宫人在门口传来催促,接青霭的车架已经停在了宫门前。 两人不得不止住了说不尽的话,各自含着泪惜别。 阮笺云站在殿门口,默默凝望着青霭离去的身影。 即使那道背影已经消失了不知多久,亦仍驻足在门前,并未回去。 裴则毓下朝回来,便看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微微蹙眉,本能的,不愿看到她为旁人失神的模样。 于是冷哼一声,将人的下颌掰回来。 “回神了。” 他既回来了,那眼下值得她耗费心神的,便只有自己了。 阮笺云被他强行拉进了殿内,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却什么话也没说。 即便已经答应了裴则毓,可她仍学不会乖巧,温顺,听话。 于是,只能将满身尖刺化为沉默。 裴则毓见她眼睫低垂,一副不愿见到自己的样子,莫名不快。 “顺你的意将人放了,怎得还不满意?” 又不是生离死别,何至于这般难过。 也不知,若有朝一日,两人分别,她是否也会流露出今日的神情。 念头自脑内出现之时,把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随即立刻否决,带着仿佛要说服的坚决。 除非是死,阮笺云此生休想离开她的身边。 阮笺云任由他在那边抒发不满,心底却是无尽的冰冷。 她不知何时才能离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而青霭身处宁州,两人相隔千里,今日一见,极有可能便是最后一面了。 但这些,裴则毓又怎会懂呢? 他并没有立场来理解一个阶下囚。 于是只是愈发沉默,未置一词。 裴则毓不欲见到她这副缄默的模样,于是强迫人坐在自己腿上,与她面贴面地耳鬓厮磨。 “别不高兴了。” 他蹭了蹭阮笺云的鼻尖,温声提醒她:“还有两个人,等着你去拯救呢。” 阮笺云双目半阖,微微偏头,不去看他。 是了。 她身上还背负着两个人的命运。 …… 可比起陆信或者卢进保,阮笺云最先见到的,却是阮筝云。 不知何时,满庭冰雪逐渐消融。 晴风破冻,枯柳萌春。 那一日,阮笺云午歇方醒,便见一宫女急匆匆走进内室。 那宫女低垂着头,鬓发将一张脸掩去大半,径直对她道:“奴婢奉陛下之命,有急事要单独与娘娘说。” 阮笺云闻言,微不可察地一皱眉。 宫里的人都知她不喜被换作娘娘,于是鲜少这么称呼她。 而且,裴则毓若有急事,为何不是让于守忠过来? 据她所知,裴则毓身边可从未有过什么宫女。 于是道:“抬起头来。” 这宫女遮遮掩掩,定然是有不可告人之处。 那宫女闻言,身子一抖。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阮笺云。 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阮笺云蓦地睁大眼。 居然是阮筝云! 阮筝云脸色苍白无比,甚至眼眶周围红了一圈,望向她的眼神里也满是祈求。 她立刻便让一众宫人都退了下去,将内殿留给她们二人。 还来不及问阮筝云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人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抓着阮笺云的衣裙下摆祈求。 “姐姐,求你,救救父亲!” 她忙将人扶起坐下,端了一盏热茶,让她慢慢说。 阮筝云来不及饮茶,眼中热泪滚滚而落,声音哽咽沙哑:“父亲……父亲他……” “他被陛下下狱了。” 见到阮筝云双眼通红的模样,阮笺云心中便隐有预料。 裴则毓果真动手了。 在阮筝云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阮笺云方才摸清了事情的始末。 自先皇病危之际,裴则毓初露峥嵘,便有人怀疑到了其岳父阮玄身上。 在一只潜力股上下注,待日后长成,便可收获一笔横财。 何况,阮玄权倾朝野,自有搅弄风云的本领。 甚至有人怀疑,当初第一个站出来为裴则毓说话的段懿,暗中就是借了他的势才能青云直上。 更不必说新帝性格怯懦,即便登基有段时日,也不得不事事倚靠岳丈,听从宰相的意见。 日子久了,相府竟有一家独大的趋势。 朝中其他人见此纷纷慌了神,世家们私下拧成了一股绳,共同向新帝进谏,扬言阮玄狼子野心,意图摄政,谋篡帝位。 裴则毓此前已经压下了几次,偏袒岳丈之意过于明显,引得世家们不满。 昨日于朝堂之上再度施压,列举阮玄为官以来数条罪证,逼得裴则毓不得不暂时先将人下狱,以平众怒。 阮筝云泪眼婆娑,充满希冀地望向她。 “姐姐能否向陛下陈情,父亲素来忠心耿耿,清正廉洁,那些所谓‘罪证’,定然是朝臣们伪造出来的!” 阮笺云闻言微怔,苦笑一声。 且不说那到底是朝臣逼迫还是裴则毓蓄意拱火,单就这件事而言,阮筝云到底还是高看她了。 她名义上为皇后,然而实际上,不过是只能依附于裴则毓的菟丝花罢了。 她自己都尚且受人钳制,又怎可能因她三言两语,便让裴则毓回转心意,将此事潦草揭过? 至于那些罪证,只怕是假的,最后也会变成真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况且,在她看来,阮玄今日下狱并不冤屈。 阮筝云被这份父女情谊蒙蔽了双眼,而她,不过是与阮玄有血缘的陌生人罢了。 先皇仍在世时,两人便合谋攫取皇位;选择裴则毓为婿,也是他一早便有筹谋。 甚至为了今日,他能舍弃掉亲生的妹妹,舍掉外甥。 太子和六皇子接连出事,当真是意外吗? 如今想来,也并不见得。 但她无法对着眼睛肿成桃儿、眼中布满血丝的阮筝云直言这般残忍的事实,于是只能向她承诺,自己会尽力在裴则毓面前为阮玄说情。 阮筝云也知父亲对自己这个姐姐无甚爱意,若非事态紧急,是绝没脸求到她面前来的。 此时听阮笺云肯为阮玄说情,也是惊喜交加,哽咽着谢她。 在殿门前送走阮筝云,回到内室,便听一声熟悉的轻笑响起。 随即一道人影自屏风后缓缓走出,慵懒地斜倚在屏风上,挑眉看她。 “说吧,这次打算怎么求我?” 正文 第117章 第117章这人是…… 这人是何时进来的?竟连一丝声响也未曾发出,当真跟个鬼一样。 阮笺云淡淡投去一眼,反问他:“难道我求了,你就真能放过他吗?” 裴则毓闻言“唔”了一声,当真认真思索了一阵,才摇了摇头。 “不行。” 面上似乎还颇为遗憾。 阮笺云早料到会是如此,看他一番做戏,连表情都欠奉,冷淡地转过头去。 裴则毓见她不看自己,便勾起唇角,走过去将人抱起,轻车熟路揽进怀中。 指骨曲起,扣着她雪白尖巧的下颌,低笑一声。 “方才不是答应人家好好的吗,怎么眼下却不肯兑现承诺了?” “卿卿,你心不诚。” 阮笺云听得十分好笑,这种事,岂是她诚不诚心就能有用的? 若诚心有用,她必恳求上苍,让裴则毓先遭到报应。 可陆信和卢进保还在这人手中,她不得不忍气吞声,把这番肺腑之言咽下去。 于是只淡淡道:“放了阮玄吧,求你。” 他想让自己屈服,她便如他所愿。 反正她的尊严,早在那一日哀求他时,便荡然无存。 裴则毓听她毫无诚意的话,不甚满意,轻哼一声。 但如今这敷衍的服从,已经比从前冷冰冰的讥讽不知好了多少倍,他也勉强可以接受。 阮玄被下狱之后,丞相之位立刻便空缺出来,连带着一系列政务也无人处理。 裴则毓目前并未选好接替的人选,于是这段时间不得不亲自处理那些多出的政务,面见下臣,夙兴夜寐,一日甚至睡不足两个时辰。 前朝繁忙,自然便没有时间打扰阮笺云。 阮笺云乐得轻松惬意,只要裴则毓不在,她便如同短暂获得自由的鸟儿,连筋骨都觉得疏松了。 而相府一案,在几日之后,也终于有了结果。 阮玄结党营私,蒙蔽圣心,有僭越摄政之实,证据确凿,罪名已定。 帝仁慈,特赐不牵连亲族,独宣其一人死刑,于十日后于菜市口枭首示众。 也不知他何时准备好了和离书,出事当晚,便有相府下人将和离书呈给了徐氏,徐家也连夜便将自家女儿接了回来,庆幸当今新帝是个宽仁之人,祸不及罪者妻女。 阮笺云身处后宫,却也知晓,阮筝云知道消息后哭晕了数次,就连上官尧也顶着压力屡次上谏,恳请裴则毓留阮玄一条性命。 但群臣已然对裴则毓的处置不满了,他们想要的是将阮氏的势力连根拔起,而非像新帝这般轻拿轻放,独独赐死一个阮玄,留下无穷后患。 是以这件事,已然走入了尾声。 本朝一代权臣,终究是如此落幕了。 行刑前一日,忽有宫人秘密传信,说阮玄身处诏狱之中,想见她最后一面。 诏狱在皇宫之外,她被裴则毓困在这四方宫闱之间,是绝不可能出去的。 阮笺云缄默良久,终究还是决意不去。 她与阮玄之间,并无什么父女情深。 况且,对这个薄情寡恩的男人,自己从未有过好奇。 他与母亲之间,只是是母亲的一颗真心错付,情意所托非人。 这样狼狈不堪的结局,实在与她和裴则毓太过相似,相似到但凡想起,便觉痛彻心扉,悔不堪言。 “当真不去吗?” 裴则毓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她柔顺墨黑的长发,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你若想,我可以陪你。” 他的确不允许阮笺云独自离宫,但若是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那便另当别论了。 长睫掩去眸中情绪,阮笺云不语,用沉默当作回答。 不知何时起,她对旁的人,旁的事,都一概不那么感兴趣了。 或许是因为长久被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宫殿里,抬头仰望时,只能望见四方蓝蓝的天,回到殿中,又只能看到亲密无间的仇雠。 能与她说上话的,除了裴则毓,也只有偶尔见到的莲心了。 她的世界,逐渐已经缩小得只为他而存在。 裴则毓的目的,应当已经达到了。 阮笺云成功被他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存在,在偌大的皇城中,只能靠着依附他活下去。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意识逐渐麻木,生命逐渐枯萎。 可她无法自救,如身处泥沼,只能眼睁睁被涌入鼻腔的污泥窒息。 — 宁州,何宅。 一口鲜血兀地喷出,浸透了坚洁如玉,犹带冷香的澄心堂纸,将墨色字迹染得赤红灼目。 “老爷!” 管家大惊失色,一把扶住倒下的老人,目眦欲裂地朝着下人喊道:“快去叫郎中,老爷晕倒了!” 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双眼睁得极大,眼白中布满血丝,手指颤抖地伸向天空,仿佛想要尽力抓住什么。 一颗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 报应。 都是他的报应。 都怪他,当年帮着成帝隐瞒了矫诏之情,才害死了他唯一的女儿。 如今天理轮回,又害了他亲手养大的外孙女。 …… 一只身羽雪白、喙尖血红的鸟儿,不眠不休飞了数日,将消息递到了京城,全天下最尊贵的那个人案前。 来信极短,只有一句话。 “洛老太傅心疾复发,惊怒猝死。” 裴则毓面色罕见地冷凝,劈手砸碎了一方青玉雕龙的帝王镇纸。 “废物。” 他声音寒似冰霜,房中瑟瑟跪了一地下属。 “送信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初,他派出暗卫去拦截成帝送出去的信件,不日便收到了送信之人已翻崖身死的消息。 原本心中大石落地,不想今日便收到了重磅一击。 底下跪着的下属牙齿打战,身子颤抖,无力承受来自帝王的震怒和威压。 其中的暗卫之首,大着胆子禀报他。 “先皇当初……是派了两人送信。” 一明一暗,交替而行。 其中一个人,的确已经死了,可剩下那一人,在确认先前那人死亡、派出暗卫返回的消息后,便悄悄潜伏到了宁州,将那一封致命的信件,送进了杜宅门前的信箱。 成帝比他多做了数十年的帝王,心思深沉,手段阴险,怎可能真叫欺叛自己的人毫无后顾之忧地坐上帝位。 今日这一局,到底还是裴则毓输了。 裴则毓目若寒潭,深不可测。 是他轻敌,一时不慎,竟当真叫 这封信送到了宁州。 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可这终究只是一封信罢了,何至于洛老太傅如此轻易迅疾,便一命呜呼? 那暗卫垂首,咬牙道:“属下们打听到……洛老太傅正是因身患不治之症,才会在尚有余力之际,将外孙女送来京城。” 这封信,只是加速洛云鹤殒命的关键一引罢了。 可若阮笺云知道,定不会这么想。 她若知道,自己带给她的苦难,却令最敬爱的外祖逝世…… 一股师出无名的恐惧,忽地涌上裴则毓心头。 他压下心悸,冷声吩咐:“封锁消息。” “若是不小心泄露出去,让宫中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了……” 凛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房中的每一个人,如冰霜封冻,声音里是令人骨底生惧的寒意。 “朕不介意叫你们给太傅陪葬。” 暗卫们浑身一哆嗦,齐齐应是。 新帝挥一挥手,他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独留裴则毓一个人在房中,修玉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宣纸边缘,将一张平展雪白的纸几乎断裂开来。 心下已然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也不能让她知道。 他会瞒好的。 …… 阮笺云这几日总是有些无来由的心慌。 她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表现得食欲不佳,闻到满桌菜肴便觉油腻荤腥,夜间亦是多梦频发,难以入眠。 终于在第三次翻来覆去后,被身旁的人搂进怀中。 裴则毓的声音低哑,带着睡意惺忪的困倦。 “……怎么了?” 明明还是春日微寒的时节,阮笺云却莫名觉得他身体有些燥热,不愿与他靠得太近。 但噩梦带给她的恐惧还未完全消弭,身前的温热很好地抵消了不安,所以难得的,也并未挣扎出他的怀抱。 她脸颊贴在那人心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嗓音低而轻。 “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身前的人闻言似是清醒了几分,提着她的腰向上,与她脸贴脸,柔软的唇安抚地落在她额上。 “与我说说。” 阮笺云嘴唇嗫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她方才,是梦见了外祖。 外祖是站在一层朦胧的白雾里,含泪望着她,似有无限话语想说。 她久违见到亲人,十分欢喜,正欲走近去同外祖叙话,却见他身影逐渐远去,任她怎么追也追不上。 腹中好像如灌了铅般,沉重得迈不动脚步。 噩梦惊醒,胸腔中心脏跳得激烈,悸动难耐。 莫名有不祥的预感,让她不想描述这个诡异悲伤的梦。 于是只是安静地任裴则毓搂着自己,仿佛要从他温热的躯体上汲取一点能量。 温暖有力的大手,顺着她纤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 似乎这样,便能消去她心中的不安和彷徨。 裴则毓的嘴唇轻吻着她低垂的眼睫,手臂收紧,将她拢在自己的怀中,密不透风,不让寒气渡进一丝一毫。 “别怕,卿卿。” 他嗓音莫名有些微颤,带着低低的哑,柔软地在她耳畔响起。 “相信我,你害怕的所有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身前的怀抱温暖而可靠,带着熟悉的桃花幽香,逐渐抚平了她一颗不安烦躁的心。 阮笺云阖上眼,脸颊贴在他颈窝间,无声地应了一声。 麻木也好,驯化也罢。 至少此刻,她真心眷恋这个怀抱的温度,心甘情愿画地为牢,成为眼前之人的囚徒。 哪怕,只是为求这转瞬即逝的依恋。 正文 第118章 有喜“…你是想问我,留不留下这个孩…… 三月春寒,风割面,柳如刀。 群臣今日,只上往常一半时间的朝,便被遣返归家了。 只因上朝上到一半,便见一个小太监面色焦急,步履匆匆地走近龙椅,附在新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而新帝闻言,亦是面色巨变! 只来得及丢下一句“退朝”,便随那小太监疾步离去。 群臣满头雾水,私下纷纷猜测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新帝显出那样的脸色。 自阮氏奸党伏诛,先丞相阮玄在狱中自尽后,新帝也逐渐显现出与从前迥异的一面来。 从前的怯懦优柔荡然无存,无论发生了何事,都是一副平静淡然的面容,让人猜不透陛下心底在想些什么。 心思之深沉,手段之高明,比起先皇亦不遑多让,令朝臣愈发战战兢兢。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新帝这般喜怒形于色的模样。 细细想来,那表情里甚至含有一丝惊惧。 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连新帝都如此一反常态。 …… 裴则毓步下生风,寻常要一刻钟才走到的距离,硬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他一边疾步朝寝殿走去,一边问那来传话的太监。 “皇后可要紧?” 方才这小太监只来得及在他耳边说一句“皇后晕倒了”,他便立刻离开了。 那小太监摇了摇头:“奴才也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知眼下莲心姑姑已命人去请太医了。” 裴则毓闻言眉心紧蹙,面色微微发白。 他不再多言,不多时便到了殿前。 殿门大开,并未关阖。 几步越上阶梯,裴则毓一眼便望见坐在层叠床幔深处的身影,清瘦如一张薄纸。 径直走过去时,宽大衣袍甚至带起了呼呼风声。 将人拥进怀中,捧着她的脸,一贯温润平缓的嗓音也带了些急促:“怎么样,可好些了?” 怀中的人闻言,眼珠动了动,缓缓移到他面上。 裴则毓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然而他还来不及出声,便听身后的章太医乐呵呵道:“臣恭贺陛下、娘娘。” “今日诊得娘娘脉象如珠走盘,正是喜脉之兆。” “喜脉”二字,如当头一棒,叫裴则毓生生怔住。 他嘴唇微微发抖,张了张口,然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多久了?” 章太医见他一副初为人父的青涩模样,嘴角笑意越发扩大:“回陛下,观脉象,应当是有三月了。” 三月……三月…… 裴则毓恍惚记起。 应当,就是他故意磋磨阮笺云,让她求自己“给她一个孩子”的时候。 但当时,他只是抱着恶意报复她的心思,为惩罚她对自己冷漠和抗拒的随口一言罢了。 不想,竟是一语成谶。 莲心见状,极有眼色地拉着章太医一同退至偏殿,让他给自己讲讲皇后日常的注意事项,将这间屋子留给年轻的帝后。 两人走后,屋内一时静谧异常。 裴则毓缓缓转头,看着阮笺云平静苍白的面容,喉音艰涩:“你……” 他想问她,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在知道她有孕的那一刻,比起喜悦,更早一刻涌上心头的,是恐慌。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知晓,女子生产,如进一遭鬼门关,是吉是凶,不过听天由命。 甚至凶多吉少,才是常态。 是以他从未想过,要让阮笺云也受一趟这种苦楚。 只要他们两人一直在一起,便够了。 可意外往往便会在这时到来。 一个共同承载了他和她两人血脉的生命,在她腹中悄然诞生。 裴则毓于是忽然间迷茫起来。 他看着阮笺云,喉结微动,嘴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张开。 仿佛身负枷锁的犯人,千钧巨石压在背上,苦等着审判的到来。 阮笺云平静回视着他。 似是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顿了顿,嗓音轻轻。 “……你是想问我,留不留下这个孩子?” 裴则毓抿唇,微微垂睫,遮住眼底神色。 所以他不曾看到,阮笺云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笑意几分冰冷。 “要啊。” “这是我的孩子,”她凝视着裴则毓,反问道,“为什么不要?” 审判已定。 他获得了赦免。 裴则毓怔忡抬首,望着她,喉头滚动。 半晌,才道出一声嗓音微颤的“对不起”。 比起谢她,他的歉意和懊悔更深重。 若非自己太过轻率,怎会害她受十月怀胎之苦。 尤其自己在此事上,无法代她受过分毫。 他亏欠阮笺云,实在良多。 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将人小心翼翼纳入怀中,温热掌心虚虚护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颌抵在她墨色的发旋上,温润的声音音轻轻落下时,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哑意。 仿佛正经历一场梦境,唯恐声音稍大些,便将这场幻梦惊扰。 “……卿卿,你给了我一个家。” 在遇见阮笺云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这一日。 深宫里长大的经 历,让他不再相信夫妻之情,亦不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是阮笺云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听到怀里的人似乎笑了一声。 但这笑声,却不似往常一般,或讽刺,或敷衍。 而是悲凉的,绝望的。 “可是,裴则毓。” 她轻声道:“你毁了我的家。” 似有无声惊雷炸响,以万钧之势破开冰封的湖面,让他顷刻间坠入冰冷的湖水中。 那种寒冷,仿佛顺着四肢绵延,蔓延进骨髓深处,几乎要将人溺毙。 她知道了。 怀中的人缓缓转过头,双眼猩红如血,神情却无悲无喜。 她定定地注视着眼前面白如纸的男人,声音轻似一片羽毛落地。 “……是你做的吗?” 因为她不听话,不乖巧,所以惩罚她永远失去挚爱的外祖。 偏殿细碎的话语声已停了许久,想是莲心问完,亲自将章太医送回去了。 不知为何,连庭院中惯常啾啾喳喳的鸟雀亦停止了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沉重而浓稠,连一丝风也流不进来。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怀中的人。 落针可闻的屋内,心脏仿佛紧贴着耳道鼓膜跳动,震耳欲聋。 裴则毓缓缓垂下眼,墨黑的眼珠里倒映出阮笺云惨白的面,赤红的眼。 她就这么望着自己,执拗而倔强,如同一根尖利却脆弱的冰锥。 “……不。” 他哑声道:“不是我,卿卿。”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否定这个答案时,心中有多大的悔愧。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虽非本意,难辞其咎。 阮笺云定定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那样雪亮,那样锋利,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看穿。 良久,才木然地颔首。 “好,”她轻声道,“不是你。” 裴则毓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她接着道:“你撒谎。” “裴则毓,”阮笺云一字一句念出他的名字,神情似笑似哭,“你又骗了我一次。” 第一次,他骗她,将野心筹谋用柔情爱意包裹,令她相信,令她倾倒,愚蠢地陷入自以为是真爱的幻梦。 第二次,仍然骗她,将外祖过世的消息隐而不发,无事发生般衣角清洁,不染鲜血。 今早她晨起时,忽觉有些胸闷短气,便没让人跟着,自己去御花园中随意散了散。 也就是在那时,一个陌生的宫人忽从花丛中现身,朝她躬身一礼,将外祖过世的消息告知。 他说,洛老太傅之死,系因新帝一人之过。 那封葬送了外祖性命的信件,是在裴则毓的授意下被送出去的。 以及,卢进保回乡之路上,已有杀手埋伏;陆信已不可能官复原职,余生都只能蹉跎在苦寒北疆,晋升无望。 字字句句,如锋利银刃,毫不留情地划开鲜血淋漓的现实。 过载的信息,似洪水将她吞没,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便已经回到了寝宫的床榻上。 章太医立在床前,满面笑意地恭贺她,说娘娘是有喜了,万幸脉象平稳,胎儿虽有些孱弱,但并无大碍。 她木在床榻上,不知作何反应。 下一瞬,便见一道明黄的身影似一阵风般席卷进室内,将她揽入怀中。 清冽的桃花香沾了寒气,顷刻间涌进口鼻,令人几近窒息。 她静静道:“放开我。” 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声音…… 萦绕在她身侧,无孔不入,密不透风。 此时此刻,都让她分外痛苦,分外恶心。 裴则毓手臂收紧,声音沙哑:“卿卿……” “我说,放开我。” 五指隔着一层轻薄的衣衫,深深陷进他小臂里。 她太过用力,连指尖都泛着白色。 裴则毓不敢在此时刺激她,只得松开手,将人放出来。 “出去。” 阮笺云背对着他,乌木发钗在方才轻微的挣扎间掉落,满头墨发似瀑布一般流泻。 她头发比起入宫时,又长长了些许,原先只垂过腰际,如今却已有末梢铺在床上,将单薄背影尽数遮去。 裴则毓立在床前,静默许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莲心早已送完太医回来,然而在殿前听到内室似有激烈动静,便不敢进去,一直守在门口。 见裴则毓出来时,面如覆了一层冰霜般冷凝,一个激灵,当即就要跪在地上。 哪知裴则毓看也不曾看她,只扔下一句“看好她”,便径直出了宫宇。 莲心闻言,待那道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后,便立刻进了殿内。 她心下焦急,想到皇后腹中孱弱的胎儿,又想起方才在殿外窥听到的动静,几步便走进内室:“娘娘……” 立在内室门前,却是愣住了。 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坐在重叠床帏后,咳得剧烈,似一根狂风中伶仃飘摇的细竹。 周身孤寂悲凉,仿佛受无尽积雪覆压,难以喘息。 莲心还从未见过有人的脸可以这么苍白,血色全无,仿佛一个冰雪堆成的人,或者一具尸体。 咳声越发急促,她恍然回神,急忙走过去,将茶水端给阮笺云。 阮笺云就着她的手饮下热茶,才逐渐缓过来。 “多谢你,莲心。”她面色似半透明的青玉,低垂的眼睫在眼下倒映出一块浅淡的阴影。 “你先出去吧,别让其他人进来。” “无论谁来,都不要见。” 莲心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忽然鼻尖酸涩,立刻应了一声。 将门掩上时,心中止不住地犯嘀咕。 她自小便入宫做了奴婢,这么多年来,殿里这个是她见过性子最柔和,也最没架子的主子了,比起那些个虚伪的,她是真真正正把底下伺候的都当人看的。 奈何性子这般好的人,唯独在面对陛下时,会变得冰冷凌厉。 阮笺云进宫已有三月了,可莲心至今仍未见到她展颜笑过一次。 那双美丽的眉眼间,似乎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她不知道娘娘和陛下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可她时常能看到娘娘一个人独处时,呆呆地望着窗外碧蓝澄净的天空。 莲心曾经没到东宫伺候时,是在百兽园当过一阵子差的。 她运气好,不必去给那些叫人闻风散胆的猛兽喂食,只需尽心照料从天南地北,域内域外送来的美丽珍禽。 那些珍禽被分别关在大而华美的笼里,每日只喝新打上来的井水,食最嫩的一段草木,比起宫里正经八百的主子,金贵程度也不遑多让。 而它们所要付出的,只是在游人前来参观时展示出绮丽的羽翼罢了。 那时有一个老嬷嬷与她作伴,曾经在给这些珍禽喂食时,不无艳羡地说:“这些畜生倒是命好,一朝飞上枝头,就做了凤凰。” 据她所说,这些珍禽们原本生活在山林中,不仅要自己去寻找水源和食物,还要面临被猛兽捕食的威胁。 哪像如今这般,在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得痛快? 莲心当时默默听着,心里却知道,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亲自照拂这些鸟儿,自然清楚,许多鸟儿只在宫中安生待了两三年便会无故死去。而有些甚至更短,送进来的一月两月后,她晨起喂食时,便能看见它们失掉光泽的羽毛覆在地上,毫无生气。 是以每岁都会有新的珍禽被送进宫中,用以替换那些死去的,来保证游人参观时不会见到众生凋敝的景象。 但无一例外,莲心都在它们身上见到过同一种共性。 它们都会尽力扬起脖颈,朝着天空啼鸣,眼神中有一股说不清的悲伤。 这种眼神,与如今的阮笺云如出一辙。 莲心擦擦眼角的泪,让自己振作起来,去执行娘娘的命令。 她能做的,也只有让阮笺云放心些罢了。 无论是谁来,都不准踏进娘娘的寝宫一步。 — 或许是因为腹中多了一个生命的缘故, 阮笺云越发懒怠,不愿出门了。 原先她还偶尔会在宫中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然而如今再看见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心头便会涌起无尽的沉郁。 如触陈伤,本能地躲闪。 她白日在院中给外祖烧完纸钱后,夜晚便会梦魇。 梦中是一张张冷然的脸,外祖的、青霭的、陆信的、卢进保的…… 他们冰冷地看着她,谴责的眼神化成无形长鞭,狠狠鞭笞在她的身上。 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是一个背叛他们的罪人。 甚至有时,也会梦见阮婧,阮玄,太子…… 一张张死人的面孔,鬼魅一般围绕着漂浮在她身边,神色各异地朝她的小腹中看去。 她惊惶而恐惧,双手死死护在小腹上,不肯让他们近身分毫。 这不是裴则毓的孩子,是她的,是和她共享一份营养,一口氧气,与她流淌着共同血脉的孩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留下这个孩子。 于是每每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褥。 然后辗转反侧,一夜再不敢入眠。 后来,裴则毓来了。 最初她仍然是不肯让裴则毓进来的,莲心于是也誓死捍卫她的命令,将人死死拦在殿外,绝不放行。 但她不过小小一个奴婢,享有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阮笺云。 然而阮笺云手中又能有何权力呢? 她在这宫中的一切,全部来自于裴则毓。 他动动手指,便可尽数收回。 胳膊拧不过大腿,裴则毓不会因为孩子动她,却难保不会处理一个碍眼的侍女。 于是在裴则毓第五次被拦在殿外时,她终于出声了。 “莲心,”阮笺云嗓音微哑,顺着风送出内室,“让他进来吧。” 莲心闻言,不忍地朝殿内望了一眼,最终依言侧开了身子。 裴则毓进来,在看见她的刹那,呼吸一窒。 短短半月时间,阮笺云便消瘦得让人不敢认。 空荡荡的衣衫下,仿佛只剩一具骷髅。 她吃不下,睡不好,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心尖似被人生生刎下了一块血肉,带来鲜血淋漓的痛楚。 裴则毓站在原地,迟迟没有走上前去。 锋利刀尖捅进心脏,甚至还颇为残忍地搅了搅,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试着靠近阮笺云,哪知阮笺云闻到他身上的桃花香后,便止不住地干呕。 她伏在床沿,手指紧紧攥住心口的衣襟,单薄的肩胛骨突兀地支楞着,如同振翅的飞鸟。 呕声似悲鸣,听得人心如刀割。 “……卿卿。” 裴则毓脚下如生了根般,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筋疲力尽的痛苦。 他嗓音再不复从前温润,沙哑中仿佛有哽咽:“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阮笺云沉默地倚在枕上,别过眼去,不愿看他。 裴则毓咬了咬牙,便当她默认了。 阮笺云只是抗拒他的气息而已,没关系,这不难解决。 时良听到他的吩咐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立刻激烈反驳:“不行!主子,您的身体……” “闭嘴。” 裴则毓声音沉沉,辨不出喜怒。 时良见他态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得照办。 春日虽已回暖,但井水却依旧是冰层未消时,带着寒气的冰冷。 他整个人浸在水中,任凭这份冰冷侵入骨髓,如同洗精伐髓,一点一点将身上的气息祛除。 每日泡足一个时辰,方才起身,穿戴整齐去寻阮笺云。 除了他身上的气息,阮笺云也抗拒所有香料的味道,龙涎香,安息香……无一例外。 唯独冷冽的冰水能短暂镇压住微弱的桃花香气,为着这个,他便甘之如饴受一遭覆雪之苦。 白日裴则毓下了朝后,便会用冰水沐浴,然后或抱着阮笺云,或坐在她床侧处理朝政。 如此,她若有不适,他会立刻发现。 前朝政务繁忙,他白日几乎无暇用膳,夜间又睡眠轻微,会因着阮笺云稍微加重的呼吸而醒来。 时良也不知他是如何扛住的,每每想出言劝解时,望见主子蹙起的眉尖,便又不敢再言语。 万幸,这番努力之下,阮笺云的睡眠的确稍有好转。 至少再从无边噩梦惊醒后,会有人立刻用温热干燥的掌心在她后背轻抚,嘴唇抵着她额角眉心,珍视地啄吻轻舐。 一点一点安抚,一点一点放松,让她重新入睡。 她尚未隆起的小腹,也被妥善地放置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 裴则毓的怀抱依旧温暖、舒适,却不再有那股幽幽的桃花香气。 仿佛干净的新雪,清冽的井水,无色无味,让人能够重新生出信任。 阮笺云枕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佯装熟睡。 怕一睁开,便有泪水顺着眼睫流出去,叫身前的人察觉到。 曾几何时,裴则毓险些便成功了。 她也曾有过动摇,要放下过往,要原谅他。 也许是因为最初开始做噩梦的深夜,裴则毓的亲吻和拥抱太过温暖;也许是因为无论她如何讥讽反抗,裴则毓都会冷着脸盯她把食物吃完;也许是因为裴则毓记着她爱洁,是以云雨过后,无论多晚,都会温柔细致地清洗梳理,再抱着她重新陷进柔软床榻。 阮笺云原本已经想好了的,挑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和他把话说开。 若他把狱中的两人放了,作出补偿,以表歉意,她亦愿意不计较他从前的欺瞒,给两人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直到外祖的死讯,如一道惊雷,砸到了她头上。 因为裴则毓,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走了。 假使她当初没有选择在那处客栈落脚……假使她在得知相府要将她嫁给九皇子时便激烈反抗……假使她当初不那么好奇,没有来京城…… 可世上并无后悔药,外祖已经离开了。 外祖用性命,救了她最后一次。 大彻大悟,大梦初醒。 她与裴则毓之间,横贯了一条沉甸甸的人命。 原来,从来都只是一桩孽缘。 正文 第119章 抉择“你要这个孩子,还是要自由?”…… 春日迟迟,春景熹熹。 日头已彻底暖起来了,丝缕晖光薄纱般覆于大地,将目之所及尽数染成淡金色,宫中亭台楼阁,轩榭廊坊,无一处不似沐浴画中。 莲心轻手轻脚地将窗子支起,让暖融融的日光流泻进来,驱散殿内清寒。 她回头望着倚靠在榻上的女人,意有所指:“娘娘您瞧,外头春光多好。” 阮笺云闻言并不曾抬头,“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莲心见状,以为有戏,便趁热打铁地问:“奴婢扶您出去转转吧,不然岂不辜负这明媚春色?” 这些日子,阮笺云越发惫怠了,连殿门也越发少出。 就连透气,也只是在院子里略站一站,便扶着腰慢慢回去了。 转眼之间,腹中孩儿已有四个月大,原本平坦小腹处也已显出一道轻微的弧线。 身子倒是不觉笨重,可腹中分明的沉重感,连带着让她的心也坠得喘不过气。 莲心琢磨着,趁眼下月份尚小,多扶阮笺云出去走走,等过阵子肚子变大了,只怕行动更为不变了。 阮笺云低垂着眼,静静翻过一页书:“不必了。” 为免莲心再劝,她接着道:“章太医约摸该到了,你替我去迎下吧。” 莲心果真立刻将那一茬抛之脑后,干脆地应了是,便快步出去将太医迎进来。 每日的这个时辰,惯常都是章太医来为娘娘诊脉的时段。 今日章太医把完脉后,面上浮上有些许凝重,道:“敢问娘娘,近日吃食都进了些什么?” 莲心站在一旁,替阮笺云回忆:“昨日统共用了一碗百合银耳羹,半碗碧梗米粥,还有几筷子清炒时蔬……”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实在太少 了,一时不由顿住。 “那便是了,”章太医叹了口气,直言不讳,“臣方才观娘娘脉象虚滑,乃精血损耗之症,正是因娘娘食饮未充,过于清淡,致胎元不足,难以进补。” “臣拟一方药膳,还望娘娘按时服用,不然,恐怕皇嗣……” 话语未尽,但殿中两人已然明了。 阮笺云垂下眼睫,轻轻颔首:“我记下了,多谢章太医。” 章太医看着她苍白的面容,欲言又止。 阮笺云道:“太医如有话,不妨直言。” 章太医这才继续道:“臣观娘娘眉间时有倦色,想是因肝气郁结所致。今皇嗣在腹,全赖以娘娘气血濡养,长此以往,恐胎气羸弱,甚至胎萎不长。” 阮笺云闻言,手下意识地护在了腹部,一时有些迟疑。 她的喜怒哀乐,原来亦影响着腹中的这个小生命。 遂再次颔首,谢过章太医。 不知不觉间,日晖西移,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暖融融地透过衣物沁进皮肤。 这样熟悉的春色,倒忽然叫她想起了一件旧事。 而今想来,难免有几分感怀。 于是在章太医预备起身给她见礼离开时,阮笺云将他叫住。 “去岁春日,多谢章太医亲来府邸,为我诊脉医治。” 章太医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这么一桩旧事,于是不由笑道:“娘娘折煞微臣了,您不应谢小老,应当谢……” 话到此处,他面色一变,随即猛地收住。 阮笺云蹙眉,直觉不对。 她没错过章太医眉间一闪而过的懊悔,仿佛触犯了什么禁忌般,闭口不言。 “谢什么?” 章太医一悚,立刻道:“是小老一时失言……” “你先出去吧。”阮笺云打断他,对着莲心吩咐道。 莲心立刻垂首一礼,顺从地退了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才缓缓把脸转回来,轻声道:“眼下你不必怕了,只管照实说便是。” 章太医闻言,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几乎皱成了苦瓜:“娘娘,您还是别为难微臣了。” 阮笺云淡淡道:“你若不说,我自去问皇上。” 几番推脱下来,见实在难以逃脱,章太医这才放弃,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初,是废太子身边的人来了太医院,命臣去的九皇子府邸为您医治。” 他本想说要谢也应谢裴则桓才对,然而一时疏忽,嘴巴竟快过了脑子,忘了那如今人已是一介谋逆的罪臣。 在新帝的寝宫中贸然提起此人,无异于找死。 然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再捶胸顿足也于事无补。 面前的女子听到这话,眉梢一动,原本便苍白的面容似是又失了一分血色。 但她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微微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太医见状,心下一凉,心道自己恐怕做了什么错事。 眼下只想飞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忐忑地望向床榻上的那人,试探道:“娘娘,那臣……?” 阮笺云回神,低声应了一句。 “无事。” “你退下吧。” 章太医闻言如蒙大赦,丢下一句“臣告退”便仓惶离去,甚至不用追出来的莲心相送。 他离开后,便只有阮笺云一人坐在室内。 她垂下眼,静静地看着空旷的屋子,眼神木然,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人欧。 半晌,方轻笑一声。 原来,并不是他让章太医来的。 亏她还这般可笑,不经人允许,便擅自动了心。 自作孽一场,也怨不得旁人。 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此刻早已麻木,既无知无觉,再添一道斫痕也无妨。 莲心将今日的安胎药煎好后端进来,见阮笺云仍旧保持着她出去时的姿势,让人恍惚她是否连眼睫也不曾眨过。 忧心之下,忍不住出声唤她:“娘娘……” 听到声音,阮笺云眼睫微颤。 她目光下移,落在莲心手中端着的碗盏上:“药煎好了?” “给我罢。” 将碗盏接过来,眼也不眨,一饮而尽。 一大碗浓稠墨绿的药汁,被递回来时,里面竟干干净净,一滴也流不出来。 莲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怀疑眼前的人是否丧失了味觉,不然怎么能一口气饮下,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有一次煎药时,她一时不慎,落了两三滴在手背上,因被占着手,便索性用舌尖舔去。 这一尝可不得了,苦得她连天灵盖都发麻,好似生吞了一口淤泥,堵在胸腔里,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急急牛饮了三大罐水,才将舌尖的苦涩土腥气散得差不多。 然而这样苦的药,阮笺云一日却须饮三副,分别是早膳后,午膳后以及晚膳后。 若她是阮笺云,喝下这碗药汁,只怕也无甚胃口吃饭了。 心下触动,主动开口问道:“可需要奴婢给您取些蜜饯果子来?” 阮笺云摇头,让她不必麻烦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这些日子,她已尝不出这些汤汤水水的味道,是以再苦的汤药,也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只是须咀嚼的菜肴,尤其荤腥,仿佛散发着油腻腻的热气,她一沾便吐,于是只能拣些清爽的时蔬填下脏腑。 莲心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以及黯淡无神的双眼,心下愈发难过。 皇子妃的眼神,与那些珍禽越发像了。 那个老嬷嬷说,这叫“失了心气”。 心气没了,便活不成了。 …… 裴则毓紧赶慢赶,总算在晚膳前处理完了朝政,赶回来陪阮笺云一道用膳。 “她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在他身侧伺候的内监是个机灵的,闻言立刻便反应了过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回陛下,娘娘今晨用了大半盏燕窝羹,午间则是一碗莲子粥,御膳房还按着太医的意思多添了一道鹿筋煨参——但娘娘没多用,听莲心说是只拣了几筷子便觉得反胃了。” 裴则毓听着,目光沉沉。 这几日来,她吃得越发少了。 可如今因着她有身孕,自己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逼迫她,只怕适得其反,反让她更受罪几分。 匆匆在偏殿沐浴过后,才回殿内去见阮笺云。 宫人事先得了消息,此时便恰到好处地将晚膳呈上来,确保菜肴中的药材不会因放了太久,失了药性。 为快些将政务批阅完,裴则毓今日便舍了午膳的时间,用来接见了一个朝臣。 腹中空了一整个下午,五脏六腑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但他恍若未闻,一心只盯着阮笺云用膳。 见晚膳有一道枸杞鸡汤,便将表层浮沫撇开,盛了底下清淡些的,哄着多喂了她几口。 在阮笺云不肯再用后,才草草吃了些剩下的,只求填饱肚腹,连味道都只是沾了下唇,更遑论记忆了。 用过晚膳,阮笺云去沐浴,他便将莲心唤来,问她阮笺云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莲心已熟悉每日向他汇报阮笺云一天的行程,十分流利地讲了出来。 只是这次讲完,面上显出一抹犹豫来,话也是吞吞吐吐。 一咬牙,便跪了下来,磕头道:“奴婢斗胆,向陛下进一言。” 裴则毓淡道: “说。” 莲心便抬起头,面上隐有哀戚。 “太医说了,娘娘抑郁在怀,郁结于心,长此以往,不说顺利诞下皇嗣,连保不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奴婢恳请陛下,多关怀下娘娘,不要让娘娘再这般下去了。” 语毕,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常在阮笺云身旁伺候,从前守在殿外,不知多少次听到内室激烈的争执,上一次,更是激得阮笺云直接闭门谢客,任谁来也不见。 莲心只想劝裴则毓服个软,至少在娘娘有孕期间,不要再让她伤神了。 再继续下去,娘娘是绝然受不住的。 裴则毓闻言,面容依然冷淡沉静,似是不为所动。 他不答,只是反问莲心:“你觉得她是因为何事抑郁?” 这下可把莲心问住了。 她只能感知到阮笺云长久的沉默,但并不知她是何原因伤神。 努力思索了半天,才试探着道:“……依奴婢看,许是因为寂寞?” 陛下不在时,娘娘身旁也不要人陪着,便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待在内室里,看书发呆。 陛下来了,她也甚少与陛下言语,许多时候是陛下问十数句,娘娘也才回那么一两句。 人又不是死物,身边没有个可以说话的人,总归是会寂寞的吧? 寂寞……吗? 裴则毓眸光凝住,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但复而抬头时,已经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淡声道:“你做得很好。” 在侧的内监见状,立刻知趣地上前笑道:“莲心姑姑,陛下有赏,请随奴才来吧。” 莲心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那内侍离开了。 比起赏赐,她更想要陛下待娘娘好些。 裴则毓一个人立在屋内,眸色浮浮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刻钟,阮笺云便从湢室出来了。 她环顾一周,见屋内已然没有了宫人的身影,也没有多问,只是径直走近床榻,在里侧躺下,用后背对着裴则毓。 裴则毓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也褪下外衫,熄了烛火,跟着上了榻。 身侧床褥随着重量的加重而凹陷,阮笺云恍若不闻,只是沉默地独对墙壁。 忽地,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腹部上,隔着薄薄一层寝衣,轻轻摩挲。 手心的温度透过绸缎传过来,贴在肚皮上,带来一种难以抗拒的安心感。 身后的人声音低而柔,带着些微的哑意:“殿里这么多宫人,怎么不与他们说说话?” 阮笺云闭了目,只简短道:“不想。” 离她太近的人,无一例外,最终都会成为裴则毓手中握着的筹码。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害无辜之人横遭一祸。 “那我呢?” 柔软的唇贴在她的肩窝,裴则毓的声音听起来略有些发闷:“怎么也不与我说说话?” 阮笺云平静道:“不敢。” 她仅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做傻事的念头了。 此时已经没有心力再反抗裴则毓,落得一个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的下场。 身后的人呼吸一窒。 动静停了许久,久到她都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着了,才听到那道声音在床帏内重新响起。 “……你寂寞吗?” 阮笺云一时没明白他想问什么。 但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她意料,于是斟酌了片刻,才道:“还好。” 比起痛苦,只有寂寞甚至也算幸福。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响,随即,一条劲瘦的手臂伸过来,将她轻轻翻了个身,搂进熟悉的怀中。 他道:“你想出宫吗?” 浅淡的倦意霎时烟消云散。 阮笺云喉咙发紧,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在强装镇静:“出宫?” “是,”修长手指模拟成篦子,在她的头皮和发间揉梳着,“你若想,我便陪你一起。” 原来他也会跟着。 阮笺云霎时泄了气,冷淡道:“不必了。” 他是日理万机的新帝,自己怎敢叨扰,平白地耽搁了他珍贵的时间。 裴则毓手臂紧了紧。 他听得出,阮笺云说“不必”时那一抹藏不住的失望。 心头梗涩,胸腔发闷,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并未再说些什么,只是将人调整成了一个束缚的姿势,吻了吻她的侧颊。 “睡吧。” 一夜无梦。 — 诏令送到四公主府时,裴元斓才刚穿好衣裳,连发髻都尚未盘起,满头青丝懒怠地垂在身后。 “老九,”她顿了顿,眉头蹙起,“要见我?” 身后床榻上,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隆起的被褥下钻了出来。 段懿睡眼惺忪,甚至还含了些微起床气:“谁?” 大清早的,催命啊。 “跟你没关系。” 裴元斓挥挥手,让下人都退了下去,走过去掐了一把他柔嫩顺滑的小脸蛋。 “不快滚回你自己家,还赖在我这公主府作甚?” 手感不错,忍不住又掐一下。 段懿顺势偏头咬住她指尖,不满地咕哝:“用完就扔,冷心冷情的女人。” “你不请自来,还有理了?” 裴元斓嗤笑一声,道:“昨晚是谁死乞白赖非要进来,门房不放行,你便让他传话,威胁我要爬墙?” “没让人把你打出去,已经是本公主仁慈了。” 死乞白赖的人把头重新埋回锦被中,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别犯懒了,”裴元斓抬手便掀了他的被衾,在妆镜台前坐下,“正好我也要进宫,你快去上值吧。” 段懿整个人裹在被中,只露一双眼睛,幽怨地望着她的背影。 恨君心似铁,软硬不吃。 只能叹一口气,认命地起床,去挣那三瓜两枣的俸禄。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段懿去吏部公廨,裴元斓便坐着马车径直进了宫。 她到时,裴则毓已然下朝,在御书房备了茶水等她。 裴元斓随着内侍进去,在看见他后,不由晃了下眼。 随即呵笑一声,道:“瞧着去了半条命似的,怎么,这么急着去陪那个刚躺进皇陵里的?” 四皇姐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裴则毓闻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依旧是一副平静从容的神色。 唯独眼下的憔悴,暴露了他并不如面上看着那么稳如泰山。 他淡淡道:“你若不来,只怕有人会比我先去。” 裴元斓听出他所言之人是谁,面色当即一凛:“她如何了?” 裴则毓抬手,亲自给她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你亲去看看吧。” 他垂下眼,浓密眼睫将眼底情绪遮得密不透风。 “她此时,应当很需要你。” …… “谁?” 彼时阮笺云尚未用完早膳,一只银匙在碗中搅来搅去,却迟迟不肯舀起来喝一口。 “奴婢没听错,就是四殿下,”莲心不知她与裴元斓的渊源,但见阮笺云闻言眼中隐有亮光,语气便也不由雀跃起来,“方才收到消息,想来这会子应当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传来传唤。 “四公主殿下到——” 在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裴元斓目光一凝,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起来做什么?快坐下。” 阮笺云木然地顺着她的动作坐下,一双眼却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声音讷讷:“……你怎么来了?” 裴元斓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没好气道:“来探监。” 瘦成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乾清宫里的那个是把人抢回来做奴婢的。 她语气并不好,可阮笺云听了,却觉比入宫以来听到的所有话都要舒畅。 难得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裴元斓目光下移,落在阮笺云下腹上,柔软的衣料下,那抹弧度若隐若现。 于是不由问:“几个月了?” “四个月,”阮笺云将手轻轻贴在小腹上,垂着头,声音温柔,“这是姑母。” 裴元斓好笑地瞥她一眼,跟这么个还不成人形的东西说姑母姨母的,也只有她们有身孕的人能做出来这种事了。 眼神不经意抬起,望见案上几乎并未动过的各色早膳,有些讶异:“你还没用早膳?” “用过了的。” 裴元斓闻言,更是讶异:“已经用过了?” 她蹙起眉,道:“你若真心想生下这个孩子,就别再溺着自己,整日随着心意行事了。” 当她不知吗?阮笺云有这个心性,就是硬灌,也是能狠心给自己灌下去的。 如今这样靠几口粥吊着,也不知是在惩罚谁。 阮笺云垂下眼,默然不语。 裴元斓见她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原本便清瘦的身形,如今衣物下仿佛只有一副骨架苦苦支撑,心下一软,也不舍得再说她什么了。 她吩咐莲心:“把这些都热一热,我陪你家娘娘再用些。” 莲心一听她要劝阮笺云吃 饭,喜不自胜,立刻便应了一声。 待莲心下去后,屋中只剩下她们两人。 裴元斓起身,将门窗尽数闭严了。 她重新坐回来,一把抓住阮笺云的手,掌心的温度灼得人皮肤发烫。 “我且问你——” 她紧紧盯着阮笺云,一双眼锐利如鹰隼。 “——你要这个孩子,还是要自由?” 正文 第120章 永别陛下守着皇后的尸身,已经两日了…… 阮笺云猛地抬起头。 裴元斓离她面颊极近,眼中熠熠似含火星,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被这双灼热的眼注视着,一时只觉头晕目眩,几乎撑不住要从凳上跌下去。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攥着裴元斓的手越发紧,嗓音微微发着颤。 “什么意思?” 裴元斓冷声道:“你只需回答我——到底要哪个?” 阮笺云惨白着面,嘴唇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的手依旧牢牢护在小腹上,掌心下,有一个微弱的小生命,仿佛毫无生气般,静静伏在她的身体里。 “阮笺云,”裴元斓从没这么连名带姓地唤过她,声音里带着凛冽的冷意,“别做让我看不起你的选择。” 脑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随着裴元斓话音落下,“啪”地一声断了。 泪水夺眶而出,下一瞬,便听莲心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娘娘,早膳好了……咦?” 皇后娘娘以手抵额,单手支在案上,似有晶莹自垂下的指尖滑落;而四公主殿下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浅酌,面容沉静冷肃。 莲心不由愣在原地。 她不过出去一会功夫,屋里这是发生什么了? “这没你的事,退下吧。” 裴元斓不疾不徐地道,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莲心担忧地看了一眼阮笺云,有些放心不下。 奈何主命难违,她是这皇宫里的奴婢,因此也不得不听从裴元斓的命令,依言退下。 屋中重归寂静,一时只能听到瓷盏相触发出的清脆叩击声。 “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裴元斓饮下一口茶水,静静道:“无论你应不应,这都将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想好。” …… 烟雾袅袅,自燃烧的香柱顶端缭绕。 香灰簌簌而落,堆在台盏底部,聚成一座又一座矮小的山脉。 随着最后一粒香灰的落下,裴元斓也咽下了最后一口茶。 她站起身,毫不留情便要走出内室。 随即,却动作一顿。 ——一只纤细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阮笺云缓缓抬起脸,定定地望向她。 她苍白的面上,已经干涸的泪痕纵横蜿蜒,毫无章法,仿佛大地皲裂的缝隙,将一张美丽的面容切割得四分五裂。 再开口时,声音是令人心惊肉跳地喑哑。 “……我选好了。” …… 裴元斓面上冷肃依旧,声音沉沉地辨不出情绪。 “你确定?” 阮笺云此时正在绞干湿帕净面,闻言,只是沉默地垂下眼。 她已然下定了决心。 等她回到桌边,便见裴元斓递来了一双银箸。 她言简意赅:“先用膳。” 阮笺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接过银箸,夹了一块已经多月未曾碰过的枣泥拉糕。 从前不碰,是因觉这糕点太过甜腻,在喉中将融未融,哽得人难以下咽。 而今心中大石落地,便忽然生出了无尽食欲,好似昏睡五百年后一朝醒来的饕餮,胃口大开,能生吞天地。 甜的,咸的,素的,荤的……百无禁忌。 等她停箸时,竟比往常一日总共进的还要多些。 裴元斓陪她用完这一顿早膳,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淡道:“身体是你自己的。” “就到这里罢,”她微微侧头,朝阮笺云投去最后一眼,“不必相送了。” 阮笺云便依言停住了脚步,当真立于殿前,静静看着那道木兰色的身影坐上步撵,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 她又在原地立了许久,才转身回殿。 裴元斓看出来了。 看穿她所谓的“食不下咽”,不过是隐晦的自虐罢了。 愧疚和悔恨,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的血液中,如跗骨之疽,深刻而难以磨灭。 若不是因为她,外祖便不会死。 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皆因无尽的悔愧。 自己害死了外祖,又有何资格坦然地存活于世呢? 浑浑噩噩,不过苟活罢了。 但如今,她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指尖抚上隐有弧线的小腹,脑内却忍不住幻想,身体里的这个生命,是女是男,有什么样的性格,会长什么样子…… 真不可思议,阮笺云有些迷惘地想,她竟然会生下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她的孩子,与她血脉相连,是她在世上的唯一的亲人。 若外祖泉下有知,应当也会为她欣喜吧? 外祖那样爱她,看到她如今自毁般的行径,定会心疼的。 她必须好好地活下去。 唯有如此,才算不辜负外祖。 — 莲心欣喜地发现,四殿下来过后,娘娘的精神当真好了许多。 不仅每顿进的吃食都多了些,有时连从前避之不及的荤腥,此时也能蹙着眉头,硬逼着自己吃下一些。 有时也会主动让她陪着一起,到庭中去散散步了。 裴则毓也发现了。 阮笺云似乎平和了许多,当晚见到他后,不再是往常熟视无睹的漠然,眉眼显见的温和些许。 有时心情尚可,甚至会对他略弯一弯唇角。 无尽欣喜蔓延上心头,他微微低头,望向怀中正专心致志挑选小孩子衣服纹样的阮笺云,心下是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幸福。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要了,什么也不愿追究,不愿计较了。 只要她像如今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便能原谅一切。 吻了吻她的侧颊,含笑问道:“可挑到喜欢的了?” 阮笺云垂着眼睫,眉眼柔软,似蕴含无限柔情。 她摇了摇头:“挑不出,都很好。” 宫中的绣娘,手艺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哪轮得到她这个手笨的去挑剔。 “那便让他们把这些样式都做出来,”裴则毓随意道,“每日不重样,轮换穿。” 阮笺云闻言忍不住轻笑:“送来的纹纸叠起来足有四寸高了,只怕还没轮完,孩子便长大了。” 小孩子长得快,哪用得着这么多衣裳?挑上四五件便够了。 到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太过宠溺,眼下孩子尚在她腹中,便已惯成了这样,若是生下来,不知会被娇纵成什么样呢。 裴则毓不言,只是静静看着她笑意浅淡的脸庞,眸光轻闪。 她已许久不曾对自己这样笑过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生命,到底改变了她良多。 她现在安静地坐在自己怀中,挑小衣样式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母亲。 裴则毓忽得有些心疼。 他的卿卿,似乎有些 长大了。 可他还不舍她这么快便长大,从一个轻灵的少女,忽然变成一个慈爱的母亲。 阮笺云不知他一直盯着自己做什么,但她心下一片平静,并无波澜,于是也坦然地放任他的目光。 裴则毓现在是她孩子的父亲,而非她的夫君。 犹豫来犹豫去,总算挑了几件最合心意的,交由莲心去拿给绣娘了。 做完这些,她忽然想起什么,微微抬头,对裴则毓轻声道:“你不能太溺着这孩子了,若是日后长歪了,便来不及了。” 从这人方才的行径看,她实在很不放心他对孩子的抚养方式。 裴则毓不以为意,将下颌搁在她发顶上,笑吟吟道:“那我做慈父,你做严母,如此便可长好了罢?” 阮笺云闻言眸光一动,抿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翌日,她无事可做,便让莲心找来绣娘,也试着自己一针一线地,尝试织一顶虎头帽,一双虎头鞋,一对柔软的小袜。 她想给这孩子留下点什么。 裴则毓下朝来,便见她蹙着眉头,一会看看衣样,一会看看手中织成的小衣,一副严肃又发愁的样子。 拿过她织成的小衣,拎在眼前,不禁失笑出声。 “到底是你亲生的,不至于这般苛责吧?” 手上那件小衣,针脚歪扭不说,袖子也一长一短,衣襟又收得太紧,令人疑心到底是何等纤细的孩子才能挤进去。 阮笺云大窘,抢过小衣,给自己辩解时也觉气短:“这才第一件……我会越织越好的。” 裴则毓哼笑一声,道:“宫中自有绣娘做这些,你又何必亲力亲为。” 若她织得好,便也罢了,就怕手艺不巧还勤快。 “不过……” 他突然话锋一转,凑近阮笺云,笑吟吟道:“我不嫌弃,你可以给我织些。” 一方帕子,一身寝衣,只要是她做的,随便什么都好。 眼见也快端午了,他还在期待会不会有一条新络子等着自己。 给他做?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阮笺云心下想笑,面上却不显,只柔柔将他俊美的脸推开,委婉道:“等我将手艺练好了来。” 裴则毓信以为真,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笑得极为愉悦:“多谢卿卿。” 春日短,苦夏长,转眼之间,已是花叶零落,秋意渐近。 阮笺云的月份一日日大了起来,然而肚子却并不似寻常孕妇般似半个圆球隆起,穿上宽松些的衣裳,竟是若隐若现。 章太医特地来过一趟,号完脉,言是有些女子体质特殊,怀孕时腹部不显,亦为常态。 况且皇后身子素来并不十分康健,孩子生得瘦小了些,亦有可能。 裴则毓初还有些担忧,但听到这番解释后,便也逐渐放心下来。 这日晚上他照常给阮笺云揉按着小腿,听阮笺云轻声给腹中孩子念着一本开蒙的书。 见她眉间隐有倦色,便道:“我来念吧。” 阮笺云摇了摇头,将手轻轻盖在小腹上。 她想让这孩子,多记住一点她的声音。 似忽想起什么,抬起头,定定地看向裴则毓,面色有几分诡异的苍白。 她道:“你要待这孩子好一些。” 裴则毓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他怎舍得轻率对待? 但阮笺云这段时日常有此类反常之举,他只当她孕期心思凌乱,于是温和道:“这是自然。” 不想面前的人却不罢休,仍旧看着自己,道:“你要发誓。” 裴则毓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将她的话复述了一遍,对天发誓。 阮笺云这才放心了般,低低舒出一口气。 她推了推他,轻声道:“去叫稳婆来。” 声音之镇定平静,仿佛只是让他去端盏茶般轻松。 裴则毓闻言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她身下, 有水渍逐渐蔓延,濡湿了大片床褥。 — 稳婆一早便在偏殿候着,命令传出后,片刻功夫便到了。 于守忠看着半跪半立在床前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女子生产向来血腥,恐会重冲撞龙体,您不若暂去偏殿候着吧?” 裴则毓面色发白,闻言冷笑一声:“荒谬。” 世间哪个男子不是由女子生出的?若如此轻易便被冲撞,只能怪自己命短罢了。 他要陪着阮笺云一道渡过此关。 阮笺云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从前只听说女子生产艰难,不想如今亲历,才知这其中痛楚苦辛。 大脑一片混沌,勉强睁开眼,对着面前紧紧握着她手的男人,艰涩道:“出……去……” 裴则毓薄唇紧抿,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他轻声道:“不怕,我陪着你。” 身体内部的痛楚难以忍受,阮笺云指尖死死抠进他掌中,口腔内血气蔓延。 她声音因剧痛而有几分扭曲:“出……出去……” “卿卿!”裴则毓声音急促,似强压怒意。 殿门前忽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发髻凌乱,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 “听不懂她说的话吗?出去。” 裴元斓一把挡在阮笺云面前,冷声道:“你再拖延一刻,她生产便要被耽搁一刻!” 裴则毓咬牙,双眼猩红地看了榻上的人一眼,最终还是大步离开。 赤色触目惊心,在床褥上飞快蔓延,铁锈的腥气几乎浸透了床帏。 屏风后,女子的喘息初还尖利,后便渐渐变得沙哑起来。 声音之痛苦,比起犯人受刑活剐时,亦不遑多让。 裴元斓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断安抚道:“快了,再加把劲,很快就好了……” 阮笺云只觉自己整个人仿佛浸在水里一般,眼前明黄的床顶模糊变幻,似无形囚笼。 她的一生,都要被人囚在这里。 既惊且惧,又忽然自这惊惧之中,生出一股无边无际的怒来。 凭什么?她偏不认! 她的人生,永远只有自己能做主。 …… 片刻之后,有欢呼雀跃声自殿内传来,升上云顶,传遍了整座皇城。 “生了生了!” 似有婴儿微弱的啼泣声,隔着一栋殿门传出来。 裴则毓刹那间脱力,一时竟站不住,险些跌下台阶去。 于守忠吓得七魂升天,一个箭步将人扶住:“陛下!” 就算四殿下强行将人请了出来,陛下也兀自守在殿门前,不肯去偏殿坐着歇一歇。 裴则毓喘过口气,示意他不必搀扶。 更声响起,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青色,有天光破云而出,映出裴则毓憔悴的面容和眼下乌青。 有宫人怀抱了一个锦被出来,喜不自胜地朝他下拜:“恭贺陛下,喜得公主。” “她呢?”裴则毓充耳不闻,一把攥住那宫人的手臂,厉声道,“她怎么样?” 那宫人还从未见过他这般狰狞的模样,当场吓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奴…奴婢不知……” 裴则毓动作一顿,自知有些焦思过度了。 正欲把目光重新移向殿内,便听内室忽得传来一声焦灼而恐惧的呼喊: “——娘娘大出血了!” — 半刻钟前,趁着稳婆没人守在床头,裴元斓悄悄自袖中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她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紧紧盯着阮笺云:“你想好了?这药服下去,便没法再后悔了。” 阮笺云痛得面色一阵白一阵青,闻言,咬牙逼出一丝力气,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裴元斓便不再多言,微微侧身,挡住了阮笺云的面容,迅速将那一小粒丸药塞进阮笺云口中。 阮笺云尽力伸长脖颈,将那粒药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头晕目眩中,她听到了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 终于解脱般,浑身骤然放松下来。 “要抱给你看看吗?” 裴元斓守在一旁,低声问她。 阮笺云垂着眼,面颊雪白,堪称透明。 挣扎过后,她闭上眼,摇了摇头。 裴元斓似是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好姑娘。” 她没看错阮笺云,这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 阮笺云闭着眼,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裴元斓的话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渐渐发冷,身子越来越轻,仿佛飘上云端。 恍惚中,门口传来激烈的动静,她听见一道杀气腾腾的声音,嘶哑而暴戾,竟让她有些陌生。 “都给朕滚开!” 宫人们跪了一地,苦苦哀求:“陛下,您不能进去……陛下!陛下!!” 阮笺云意识已然模糊了,似有温热鼻息靠近她面颊,那人的声音哽咽沙哑,极近卑微恳求。 “我来了,我来了……” “卿卿,求你,别睡……” 这是裴则毓的声音吗? 阮笺云已经辨不清了,只觉 得这哀求太过卑微,是以那样陌生。 他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从容沉静地俯瞰着自己吗?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卑下了。 若非她此刻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定然是会笑出声来的。 可惜她太累了。 见到这个人的第一面和最后一面,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 第一面,他笑吟吟地用一根桃花枝,挑开了自己的盖头; 最后一面,他面上惨白,将自己的手紧紧贴在脸侧,让她别怕,他会陪着她。 她曾经的挚爱,而今的仇雠。 不过,没关系。 她终于可以不在意了。 意识一沉,从此再听不到任何动响,陷入了无边沉睡。 — 宫中红布尚未悬起,白幡便已挂上。 满目缟素,苍苍皑皑,如同十月飞雪。 殿外宫人噤若寒蝉,连一丝动静也不敢发出,生怕惊扰殿中那人。 有宫人满面愁容地向于守忠展示餐盘上的膳食,于守忠朝他摇了摇头,又向殿内努了努嘴。 陛下守着皇后的尸身,不吃不喝,已经两日了。 不是没有人壮着胆子去劝过,只是上一个去劝的人,眼下已经变成一具被丢在乱葬岗的死尸了。 余光里忽得多出一抹银白,于守忠抬头看去,顿时如蒙大赦地迎上去。 “四殿下,您可来了。” 裴元斓在门前停下,瞥了于守忠一眼:“他还待在里面?” 于守忠苦着脸点点头。 裴元斓见状,嗤笑一声。 下一瞬,一脚踢开殿门,大步走进去。 已近秋晚,天气逐渐凉了下来,可比起殿中,庭院里竟显得温暖了许多。 冷气迎面袭来,裴元斓不禁一抖。 她皱起眉,抬起头环顾四周。 殿内除正中一具金丝楠木棺椁外,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冰鉴。 冰块满铺,正散发着阵阵冷气,将殿内冻得如寒天腊月一般。 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人困住了。 裴元斓冷冷勾唇,走近坐在棺椁旁的人,寒声道:“你还要留她多久?” 那人仍穿着阮笺云生产那日的衣裳,背对着她,依旧专注地望着棺内,目光沉静,置若罔闻。 裴元斓咬牙:“她已经为你而死了,你如今还要害得她不能早入轮回,转世投胎吗?” 似是对她这句话有所反应,那人闻言,眼珠微微一动。 轮回? 裴则毓垂下眼,伸出手,指尖抚过棺中人冰凉的面颊。 她凭何入轮回呢。 裴则毓冰冷地想。 她把自己变成了厉鬼,却想轻飘飘地转世投胎,忘却前尘旧事,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他怎么能够应允呢? 没有他的准许,她永远也无法离开。 今生今世,哪怕是死亡,也休想将她带离自己身边。 这样一想,心情又愉悦起来,旁若无人地将棺中人冰凉的身体捞进怀中,试图用体温将她捂热一些。 “若无事,便出去吧。” 下了逐客令后,便不再看裴元斓一眼,只是兀自抱着怀里苍白安静的人,将她的鬓发悉心理好,温声低语,目光温柔缱绻,似乎怀中真是一个活生生人。 裴元斓见他如此疯魔的行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 这蠢货。她心中低咒一声。 再让他耽误下去,阮笺云恐怕便要醒了。 正文 第121章 归去她从此自由了。 不行。 裴元斓咬牙,她不能让这人坏了事。 冷冷睨了他片刻,忽然道:“那她的女儿呢,你也不看一眼吗?” 公主自出生后,便一直由宫人照拂,他这个做父亲的一面也不曾见过。 裴则毓仍是无动于衷,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仿佛裴元斓提到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裴元斓急火攻心,语气罕见地留了一丝怒意。 “你这般慢待她的孩子,也不怕她在泉下得知,不得安息!” 孰料裴则毓闻言,轻笑一声。 “那岂不更好?” 连续两日守在这里,他下颌已然生出细碎的青茬,眼下乌青明显,形容憔悴落魄,唯独一双眼亮得慑人。 缓缓转过头去,盯着裴元斓既惊且怒的面容,一字一句道:“她若不得安息,便尽管来找我索命。” 即便阮笺云只剩下一缕残魂,他亦能将人囚在容器里,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裴元斓听他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终于冷下脸色,拂袖而去。 “疯子。” 然而走到宫门前,还是微微侧头,冷冷丢下一句话。 “公主的眼睛和她生得很像。” 裴则毓面容沉静依旧,只是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大门轰然关阖,空旷寒冷的大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裴则毓垂下眼,注视着怀里双眼紧闭的女子,用指尖轻触了碰触她的颊。 真冷。 寒意透过指尖传过来,令他恍惚记起儿时堆雪像的场景。 那时,雪落在手上,因他双掌的温度而融化,浸湿了手套。 再触碰雪人时,也是像今日这般,是指尖最先感受到冰冷的寒意。 前两日,她的身体虽然温凉,但仍是柔软的, 可如今他再将人抱在怀中时,却与那雪像几无不同了。 冰冷的,僵硬的。 再也不会睁开眼,回应他,触碰他。 裴则毓忽然对她的冷漠心生不满,挑了挑眉,恶意地冲她耳尖吹了口气。 “你若再不醒来,我就命人把她抱来,在你面前摔死。” 她这般爱这个孩子,听到这句话,肯定会气得立刻醒来,掐住他的脖子,要与他同归于尽吧。 这样也不错,至少能把他一并带走。 他们两人一起到地下,再做一对亡命鸳鸯。 可怀中人并没有如他所愿般,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露出惊骇愤怒的神色。 她面容依旧平静安详,眉头舒展,仿佛沉醉于一场长久不会醒来的幻梦。 裴则毓便敛了笑意,冷漠地看着怀中的人。 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 他坚持了很久,可手指仍未感受到一丝气息。 苍天不怜,竟连一丝微风都不肯路过。 眼底暴戾再难掩饰,裴则毓倏然起身,朝着殿外喝道:“来人——把公主抱进来!” 殿外诸人闻言先是一颤,随即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面上俱是一喜。 于守忠立刻骂道:“呆头鹅一样愣什么?还不快去将公主抱来!” 宫人连连应是,当即从奶母怀中将孩子接过来,掖了掖锦被一角,递给于守忠。 于守忠深呼吸一口气,推开殿门。 “陛下,公主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新帝背对着他而立,周身紧绷如一张蓄满的弓,隐隐散发出一股疯狂的意味。 于守忠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面前的人缓缓转身,半边惨白的脸隐在阴影里,瞳孔深处猩红明灭。 ——不肖活人,反倒像那自地狱而来的修罗恶鬼。 “给我。” 裴则毓慢慢道,朝他伸出手。 于守忠早被他周身威压吓得不敢喘气,闻言,立刻便哆哆嗦嗦地将怀里的襁褓递过去。 谁知新帝并未看那襁褓一眼,反而“刷”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剑。 一道寒芒闪过,便见一个包袱便悬在剑尖,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于守忠定睛一看,当即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磕头求饶。 “陛下!陛下!” “公主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祈望眼前的帝王能停下这般疯狂的行为。 虎毒尚不食子,而他们这位新帝却……! 这番激烈的动静,吵醒了襁褓中的婴孩。 那小小的人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面前银光凛冽的剑刃。 ——刃面上倒映出了她自己的脸。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刃面,似是十分好奇,不肯移开眼。 然而下一瞬,竟是伸出了手,要径直去触那锋利的 剑芒! 裴则毓见状,眸光一动。 行动快于意识,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臂弯中已然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婴孩还从未见过他,此时被这样一个陌生的人抱在怀中,不但不怕,还颇为好奇地盯着他。 怀里的重量沉甸甸的,似有一种无名的吸引力,迫使裴则毓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婴孩面上。 该死,裴则毓阴郁地想,裴元斓骗了他。 这孩子的眼睛根本不像阮笺云,反而像自己,是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 看过之后,他本该如原先设想的一般,用剑将这襁褓摔在地上,让她去陪棺中狠心的娘亲。 可鬼使神差的,无法将目光从这孩子面上移开。 婴孩的面上红红的,皮肤还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清五官。 她的眼睛不像,可轮廓却生得肖似阮笺云,下颌尖尖,额头却圆圆的…… 而她除了眼睛像自己,不仅眉弓像,鼻骨也有些像…… 裴则毓目光一寸寸移动,将婴孩的相貌印在眼中,又在心底和两人的容貌对比。 这个孩子,长得既肖似她,亦像极了自己。 这是他和阮笺云的孩子。 婴孩似是被他盯得困乏了,小小打了个哈欠,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裴则毓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过后,他从死寂的殿中,捕捉到了婴孩轻浅的呼吸声。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裴则毓面无表情地注视婴孩安静的睡颜,一时竟心情复杂。 不仅能在想杀自己的人怀里睡着,并且还睡得很香甜。 不愧是她生出来的,这份淡定的性子,和她如出一辙。 臂弯里存在感强烈的重量,忽然重若千钧,令他一颗心也变得沉甸甸。 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了阮笺云的。 答应了……要待这孩子好一些。 胸腔里涌动的不知是何种情绪,既恨她未雨绸缪,有言在先;也恨自己当初大意,草率应承。 这下倒是将他钉在阳间,再求死不得了。 无声收剑入鞘,他生疏地抱着那熟睡的婴孩,低低舒出一口气。 绕过趴在地上觳觫不止的于守忠,推开殿门,朝外走去。 — 秋日气候虽寒凉,但到底也还有些余热未散。 因着裴则毓,阮笺云的尸身已多耽搁了两日,眼下是决计不能再拖延了。 负责入殓的宫人在给阮笺云上妆时,裴则毓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时发出几句意见。 “粉打薄些,她不喜欢厚厚一层敷在面上。” “口脂换浅些的颜色,这个太艳了,她不习惯。” “眉粉再描深些,她总嫌自己眉色太淡。” “……” 诸如此类细节之处,宫人无法,只得按照他的说法照做。 到盘髻时,裴则毓挥退了宫人,亲自给阮笺云绾发。 那人软软靠在他身上,双目阖上,仿佛熟睡一般。 裴则毓轻哂:“怎么这般黏人。” 话虽如此说,却还是任由她冰凉的小脸贴在自己颈窝上,又挑了一根白玉钗,穿插进她的发间。 等挽好发后,自己上下打量一番,颇为自得。 如今他的手艺,比之乞巧那日,已经好了太多。 满头墨黑柔顺的青丝,经过他手之后,被绾成了一个低低的挽髻,是她平素惯常的款式。 盘完髻后,宫人要给阮笺云换皇后冕服,里三层外三层,将苍白的人几乎隐没在赤红的绸缎里。 裴则毓不由蹙眉,道:“不穿这个。” “换成她平日常穿的那一件吧。” 她偏爱宽松些的衣裳,尤其不喜厚重的衣装,两人从前还未崩裂时,阮笺云还私下对他苦恼过宫装繁琐,将人裹得密不透风,实在难受。 他想让她舒心,不论生前死后。 宫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异。 如此不合仪制、标新立异的皇后丧礼,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但陛下既这么说,又有何人敢出言反对? 于是纷纷闷不做声,只管垂头照办。 近来多阴云天气,丧礼这日却是一反常态,青天白日,无云无风,天地间一片缟素。 裴则毓望着那棺木,双眼猩红如血,面容却淡漠。 潮水般的记忆涌来,令他站在朗朗日头下,几乎窒息。 前些日子,阮笺云总会冷不丁地对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譬如“不能娇纵了孩子”,“待她要耐心细致些”,“不必过分苛责,让她快乐便好”之类的,并且说这话时,神情极为认真,大有他不答应她便不依之意。 自己当时还无甚所谓地应了下来,如今想来,这些话,又与托孤何异? 莫非是她早料到了今日的结局,才事先筹谋起来的? 惨淡的日光照在他身上,却令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指尖冰冷,一如那日轻戳她冰凉的脸颊时,带来微寒的知觉。 裴则毓忽然想起她生产的那一夜,推自己去叫稳婆时的场景。 她鬓发凌乱,因出了一层薄汗而有丝缕粘在脸上,小脸痛得寡白,一双眼却极用力、极用力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这样深深一眼,此刻似一把尖锐的薄刃,狠狠地捅进他的心脏。 脑海内一瞬云破日出,恍然前尘。 她定然,是早便预料到了。 一阵腥甜涌上喉咙,裴则毓再也支撑不住,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下,“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血迹顺着棺椁缓缓淌下,墨色的楠木之上猩红赫然,仿佛一道诅咒,又似一道封印。 裴则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手,想拭去那抹突兀的赤红。 可随着眼前一黑,终是没能再做到。 “陛下!” “快传太医,陛下晕倒了!” — 京城,西坊,清河巷。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低着头拐进巷中,在巷子最尽头停下脚步。 警惕地向后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轻轻叩响了面前的门。 三短一长,极有节奏。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打开。 那人一个闪身,便进了门里。 院门随即关阖,巷中重归寂静,仿佛刚才从未有人来过。 “公主派我来问,你家姑娘醒了吗?” 整个人仿佛沉浸于无垠黑夜里,目之所及,伸手所触,都是浓稠的墨色。 被困在一片混沌中,朦朦胧胧听到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暂还没有……”应答的女声透出几分忧虑,听起来莫名有几分耳熟。 阮笺云蹙着眉,下意识想要挣脱眼前这片无边黑海。 院中重归寂静,交谈声似是停了。 忽地,门扉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她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那熟悉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语气十分急切。 “姑娘!” 阮笺云眼睫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顶上陈旧的床帷,花色陌生,款式简朴,像是寻常人家用的物品。 她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微微侧头,便看见了青霭似哭似笑的脸。 “……青霭。” 阮笺云轻声唤她,嗓音透着久睡未醒的沙哑。 青霭眼眶一红,哽咽着应了她道:“奴婢在呢。” 阮笺云看着她,嘴唇翕动。 她喉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却碍于沉重的身体无法发声。 青霭似是知道她想问什么,飞快擦掉眼角晶莹,在她身后塞了个软枕头,将人慢慢搀靠在上面。 “姑娘,咱们还在京城,这间院子是四殿下的一处私产,是她命人将您和奴婢暂且安置在这儿的。” “四殿下说您才生产完,正是脆弱之际,若立刻启程,只怕身子会落下病根,于是特地让您在此处休养些日子,等身子好些,再走也不迟。” 原来是裴元斓的安排。 阮笺云轻轻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裴元斓做事妥帖谨慎,她一向放心,因此并无异议。 只是…… 她将目光移向青霭,眼中是明晃晃的疑惑。 青霭为何还会在京城,她此刻不应当快到宁州了吗? 莫非是,那人并未遵守和她的约定? 想到这里,怒意便控制不住地蔓上心头。 青霭见她脸色不对,忽福至心灵,连忙解释道: “陛下是派了人将奴婢送回宁州,但奴婢不想走。” 顿了顿,又道:“若能留在京城,哪怕见不到您,能离您近些,奴婢也觉得心安。” “所以就去求了四殿下,是四殿下心慈,将奴婢暂时安置在这方小院的。” 原是这样。 阮笺云望着青霭眉眼间明显带了疲倦的小脸,喉音有几分艰涩。 “……傻丫头。” 青霭听她责备又无奈的语气,一张小脸反而亮堂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笑嘻嘻道:“奴婢才不傻呢,不然当年姑娘怎会在一堆人里一眼就挑中了奴婢?还不是看奴婢生得机灵!” 她当时在府里年纪最小,因 此没少受人欺负,饿得面黄肌瘦,混在人群中,灰扑扑的,活脱脱一只小鸡崽。 可一众丫头里,年幼的阮笺云却独独选中了她。 从此她便陪在姑娘身边,同吃同住,亲密无间。 她后来好奇,便问阮笺云,那一日为何会指了自己来伺候。 阮笺云彼时正在布菜,闻言想了想,才道:“我每日的饭食都用不完,怕外祖担心,于是便想寻个能替我分担的。” 说着,便将一只大鸡腿夹进她碗中。 青霭抱着那只碗,心底五味杂陈。 她又不是蠢人,怎可能看不出阮笺云话里明显的漏洞。 未动的饭食,赏给府中下人们便是了,又何必特地寻个侍女来分担? 是姑娘心慈,不忍见她受苦,明明六七岁的年龄,却瘦弱得跟四五岁的孩童一样,是以才特地将她挑了过来。 回忆起这些,青霭鼻尖一酸,忍不住又想流泪。 她急忙低头,装作被迷了眼般,将泪水不着痕迹地抹去。 姑娘醒来是喜事,她不想惹得姑娘也跟着自己掉泪。 一声悠悠的喟叹响起,阮笺云温柔喑哑的声音也随之传进她耳中。 “你既消了奴籍,便已不是我的侍女,无需再自称‘奴婢’了。” 青霭动作一顿,立刻道:“这怎么行!奴婢……” 然而后半句却在触及阮笺云澄净的目光后,再也说不出口。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换了称谓:“……我。” 阮笺云这才满意,吃力地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昏迷许久,初醒之后又说了这么几句话,此时喉中干涸,有些难受。 青霭不经意瞥见她苍白干裂的嘴唇,立刻醒悟,连忙将案上茶水递给她。 阮笺云手还有些发颤,但仍强撑着端起茶盏,尽力平稳地送到唇边。 干涩的喉中才被水流湿润,便听青霭掩饰不住欣喜的声音:“姑娘可要给老爷送封书信?也好让他老人家及时准备起来,别等咱们回去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素白的手一抖。 “咔哒”一声,茶盏短暂相触,但随即落在被面上。 茶水被柔软的被衾尽数吸收了去,迅速洇开大块深色的痕迹。 青霭回头被吓了一跳,立刻扑过去紧张道:“姑娘怎么了?可是有哪处不舒服?” 阮笺云嘴唇动了动,眼神发木。 “青霭。” 她攥紧青霭的手,嗓音嘶哑:“……外祖去了。” 去了?什么去了?去哪了? 青霭一头雾水,正欲发问,忽望见了阮笺云猩红的眼底。 一颗晶莹的水珠凝在她睫上,却因着主人僵硬的动作,迟迟不曾落下。 青霭忽然明白了过来,当场呆住。 …… 等阮笺云断断续续说完后,青霭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死死咬牙,逼迫自己忍住眼中泪意,不断用帕子给阮笺云擦拭着眼角。 “姑娘千万别哭,若是月子里流泪,只怕日后眼睛都要受罪了。” 心中愧悔万分。 都怪自己,好端端的提什么老爷,惹得姑娘这样伤心。 阮笺云轻轻摇头,推开她的手:“无事,我没哭。” 这话是真的,除了最开始那一颗落不下的泪,她眼中当真没有一滴水意。 眼眶被烧得滚烫,将泪水尽数蒸发。 该流的泪,她早已在那座樊笼里流尽了。 抬头望见青霭红红的眼睛,又摇了摇她的手,轻声安慰道:“不关你的事,切莫自责。” 怕她继续伤怀,于是故意换了话头:“方才是有人来过吗?” 青霭果然被引开了话题,点点头:“是四殿下的人,近来京中不得设市摆摊,公主怕您醒后不便,便命人每日都来送些吃食补品。” 阮笺云闻言,轻叹一口气。 承裴元斓这样大的一个人情,她恐怕今生都还不上了。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她也有些饿了,一声轻响自腹中传来。 青霭听到后,立刻便欢天喜地地去了小厨房,给她做了些清淡的膳食。 用膳时,青霭不愿触她伤心事,便没有讲她昏迷时京中发生的大事,故意拣些儿时的趣事,希望她能开怀些。 阮笺云心知她好意,便也没有主动提及,只是随着她的话舒展了眉眼。 她们待在这一方僻静的院中,眨眼已是半月有余。 裴元斓中间还来看望了她一次,神神秘秘地披了个斗篷,还被阮笺云笑是江洋大盗贼胆包天,青天白日便敢来行窃了。 裴元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却没说自己如此小心谨慎,皆是因宫中那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将护国寺全体僧人请进宫,没日没夜地念经祈福,施遍各种法术,引她魂魄归来。 若是亡魂,或许当真会被这番操作逼得归来也说不准。 临走前,裴元斓状似不经意般问她:“怎么不问问你那孩儿?” 是男是女,是何姓名,她都可还不知晓呢。 阮笺云闻言,默然垂眼,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 今生今世,到底是有缘无分。 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已亏欠良多,实在没脸再惺惺作态,问及那被自己抛下的孩子的近况。 裴元斓对她这番回答并不意外,笑了笑,最后向她道了一声保重。 当夜,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驶出了京城。 马车里,阮笺云倚靠在壁上,听着耳边辘辘的轴音,心下是意外的沉静。 前尘往事,不过一场幻梦。 大梦既醒,何不归去? 她从此自由了。 正文 第122章 算盘五年后。…… 五年后。 “殿下,殿下您慢些!” 宫人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气喘吁吁。 公主今年虽只有五岁,但素来活泼好动,横冲直撞如一匹小马驹,加之因为年小身矮,奔跑之间身形灵活,竟将大批侍奉她的宫人都甩在了身后。 其中一个宫人好不容易赶上她,大口喘着粗气,愁眉苦脸地问道: “殿下,您要去哪?” 裴琢眨了眨眼,遥遥指向东南方向:“护国寺的桃花开啦!我想去找父皇,让他陪我放纸鸢!” 宫人闻言,神色顿时一僵,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还不待她整理好思绪,便见身前的小人一个扭身就从她腋下钻了过去,直直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哎!” 宫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 乾清宫前,身穿玄甲的十二护卫面色冷硬,戒备森严,手持锋利长戟守在殿门前。 这些护卫向来耳聪目明,远远便听见“噔噔噔”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彼此之间不着痕迹地交互过目光,不约而同地将原本紧密的队伍排得松散了些,留出恰好能叫一个五岁孩童钻过去的宽度。 于守忠候在殿门口,听见声音,下意识抬眼,便见宫墙尽头,一个石榴色的小身影正提着裙摆,仿佛一只小鸟,飞快地跑了过来。 她脚上踩的,不是寻常女子惯穿的绣鞋,而是一双特制的短靴,履音清脆,平日里最适宜行走奔跑不过。 眼见小姑娘离得越来越近,于守忠的眼底也不由浮现一丝头痛。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将人拦在门前。 “哎哟,小祖宗!您今儿个怎么过来了?” 来人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瞧着于守忠认真道:“我想父皇了,来看看他。” 于守忠苦笑一声,循循善诱:“陛下近来不得空闲,恐怕没空见您。” “等陛下空了,老奴再命宫人去请您,可好?” 裴琢闻言歪了歪头,眉尖微微拧起,神情认真,仿佛当真是在思索于守忠话的可行度。 于守忠见状心下松了口气,正要再劝,却见眼前人忽得从他身后探出头,朝着殿内大喊一声:“父皇——!” 童声清脆响亮,几乎惊飞了庭院里栖息的鸟儿。 于守忠被吓得一抖,脸色煞白,刚想示意后面追 上来的宫人将裴琢带走,便听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咳嗽声。 “让她进来吧。” 传出来的声音透着沙哑,是显见的虚弱。 于守忠不敢再拦,老老实实地侧开了身子,看那道石榴色的小身影“嗖”地一声便蹿进了殿内。 宫人这才堪堪追到面前,扶着双膝,喘得如同风箱一般。 “不是叫你把人看好的吗?”于守忠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宫人此时也缓过劲来,闻言冷笑一声:“公公说得轻巧,阖宫上下,谁能拦得住殿下?” 这话倒不如说,是谁敢拦殿下。 于守忠默然,这倒是。 宫闱之中,谁人不知新帝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宝贝得不得了,简直是当眼珠子在疼宠。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天上星星,只要公主说一声想要,陛下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她摘下来。 明玉堂那栋高约百尺的观星台,正是因此而建。 明玉堂是后宫之中离乾清宫最近的那一座宫殿,当初将明玉堂赐给公主时,陛下还嫌宫殿过于窄小,不够公主奔跑撒欢,又命人从自己的私库里取银,重新修缮一番,还扩建了两倍有余。 除此以外,大梁历朝历代,只有及了笄后,公主才能获得封号,唯独小公主出生不久便得新帝特许,亲赐“长宁”二字,金枝玉叶,尊贵无双。 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那宫人见于守忠对自己的话也十分赞同,不由叹了口气,凑近于守忠低声道:“陛下又病了?” “嘘,”于守忠目光隐晦地朝殿中一瞥,也压低了声音,“陛下不许宫中提及。” 可即便不让人提,当初新帝在先后丧礼上吐血昏阙的消息,整个京城又有谁不知道? 自那以后,陛下的身子便眼见地越来越不好了。 无论是太医院的太医,还是天下知名的神医郎中,对着陛下的脉象,都只能长叹一口气。 病自心发,药石难医。 偏生陛下醒来后,又没事人一般,迅速投入堆积的政务中,焚膏继晷,宵衣旰食,生生将身子累垮了不少。 就连公主年幼时,因在先后身体里营养不足的缘故,先天虚弱,吐奶高烧,也是陛下在旁日夜守候,分毫不曾阖眼。 如今,大梁国泰民安,河清海晏,公主也身体健壮,能跑能跳,陛下却病倒了。 不如说,是他早该病倒,却一直硬生生拖到现在。 陛下今岁不过二十有六,甚至不到而立,这般年轻,便…… 于守忠叹了口气,冲那宫人摇了摇头,至此不再言语。 乾清宫墙砖厚重,隔音极好,两人这几句闲话又都是压低了声音的,是以殿内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因着陛下命人熄了炉火,室内颇为清寒。 裴琢甫一进殿,便见明黄的龙榻上倚坐着一个人,面容比身上的寝衣还要白上几分。 在看到她后,原本淡漠的眉眼立刻便化成春风般温柔。 “小玉儿。” 听他温声唤了一句,裴琢眼睛登时便红了起来。 她像只小鸟一样飞进那人怀里,双臂圈着他脖颈,埋下头,闷闷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是爹爹教她的,在外喊父皇,私下只有他们两人时,便如寻常人家一般唤爹爹。 “嗯,”裴则毓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女儿的脊背,温声应她,“爹爹在呢。” 裴琢抬起头,漂亮的桃花眼里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周是明显的湿红。 /:. “多大了还哭鼻子,”裴则毓勾起唇角,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羞不羞。” 裴琢闻言吸了吸鼻涕,不管不顾地在他雪青色的寝衣上蹭来蹭去,将眼泪鼻涕一齐糊在上面。 身上那人似是被她这一举动气笑了,将她从自己怀里拎出来,不轻不重在额上敲了个栗子:“臭丫头。” “哭什么?” 裴琢擦干了泪,抬起眼看向他,眼框仍旧是红红的。 “他们说你病了。” 是宫人们背着她私底下窃语,被她偶然听到了。 她们说,前些日子,陛下在上朝时突然昏了过去。 太医去瞧过了,回来时脸色灰白,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她知道之后,夜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莫名的恐惧浮在心头,这才不管不顾地来寻了裴则毓,想要在他怀里求一个心安。 对上女儿泪痕未干的眼睛,裴则毓轻哂:“瞎说。” 他轻声哄着裴琢:“爹爹没病,只是睡得久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陪我放纸鸢?”裴琢望着他额上的薄汗,步步紧逼,“你都许久没有来陪我了。” 小姑娘眼底又隐隐浮出一层水光,倔强地瞪视着他时,倒是与那人的神态越发相像。 裴则毓一时有些恍惚,看着面前的孩子出了神。 裴琢没得到回应,不由得蹙眉,推了推他的胳膊。 裴则毓回神,歉意地笑了笑,将小人儿重新抱上自己的双膝,温声哄她:“对不起,爹爹过阵子再陪你玩,好不好?” 裴琢抿唇,固执地睁着眼睛,不肯让眼里的泪花掉下来。 她紧紧圈住裴则毓的脖颈,懂事地主动换了个话题:“爹爹,你方才做噩梦了吗?” 稚嫩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着他,砰砰的心跳声几乎能传到裴则毓耳中。 裴琢很担心他。 裴则毓感受到女儿的恐慌,心下一软,回抱住她,认真道:“不,是美梦。” 梦境太美,美到他甚至不愿醒来。 “爹爹梦到你娘亲了。” 裴琢闻言并不意外,“啊”了一声,满怀憧憬地问他:“娘亲又在煮茶吗?” “不,”裴则毓神色柔软,顿了顿,眼底却多了一抹说不清的苦涩,“她在梳妆。” 小轩窗,正梳妆。 时近清明,应是故人心软,才会屈尊纡贵地到梦里来,施舍给他一个背影罢。 五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梦到她。 只是无论他怎么唤,那人都背对着她,披着一头如瀑的墨发,固执地不肯回头。 他走上前去,想扳过她肩膀看清面容,然而下一瞬便脚下一空,从旖旎幻梦坠入了冰冷的现实。 裴琢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天真道:“我也想让娘亲给我梳头。” 从来都是宫人给她梳头,虽然宫人们的手艺都很巧,可裴琢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若是娘亲在就好了。 她垂下眼,神情有几分落寞。 裴则毓装作没看见她眼底的难过,摸了摸她头顶的双丫髻,含笑道:“那让爹爹给你梳,如何?” “只怕你娘亲的手艺,还赶不上爹爹呢。” 阮笺云从来没有自己绾发过,他这样说,应当也不能算出错。 她若听了这话恼了,大不了晚上再入一回他的梦,狠狠挠自己一顿好了。 裴琢小孩子心性,闻言立刻兴奋起来:“当真吗?” “自然。”裴则毓与她拉钩。 身上的小人儿兴冲冲地跳下床,正要拉他去试验一番,便听外头传来于守忠低声的通传: “陛下,长公主殿下到了。” 裴则毓淡道:“宣。” 于是大门打开,一道木兰色的身影随即走了进来。 裴琢看到来人,兴奋地跑了过去:“姑母!” 裴元斓蹲下身,和飞奔来的小人抱了个满怀,面色佯怒,眼底却满是笑意:“个沉不住气的,不是同你说了,走路要慢,仪态要威严吗?” 裴琢出生后,既已有了公主封号,她这个“四殿下”的名号便该改改了。 如今先皇九个子嗣里,最大的一个便是她了,裴则毓索性直接封她为长公主,享除皇 帝以外的一等尊荣。 裴琢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从她怀里退了出去。 姑母讨厌,天天就知道教训人。 裴元斓也不恼,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放人出去玩了。 随着身后门扉的关阖声响起,裴元斓面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了。 她缓缓走近内室,垂下眼,没什么情绪地望着龙榻上苍白的男人。 “太医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裴则毓指骨抵唇,咳嗽了一阵,方才缓下声音:“朕知道。” 太医说了,若他再像如今一般操劳,只怕撑不过一岁光景。 但若是能放下政务,细心调养,再撑个十年八年,也并非不可能。 听到这个结果,裴则毓并不意外。 如今这场面,不可否认,有他故意为之的因素在。 既无愧于这座山河,他便能放心地撒手人寰,去奈何桥畔追她了。 只希望转世投胎的人太多,她还没来得及入轮回,能再多等他一阵。 裴元斓冷笑一声,不咸不淡地评价他:“装什么情种。” 人活着的时候,不见他真心对待几分,如今死了,倒是摆出一副痴情的样子来了。 若重来一遭,她坚信,在皇位和那人之间,裴则毓一定还是会选择皇位。 如今的后悔,也不过是后悔当初没将人瞒住罢了。 裴则毓闻言眉梢都未抬一下,仍旧一副淡漠的神情。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他反唇相讥,“皇姐?” 裴元斓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叹息一声:“那丫头,还那么小……” 话毕,转过头来,幽幽看着裴则毓。 “你忍心让她先没了娘,再没了爹吗?” 方才小姑娘的眼泪犹在眼前,即便她极力掩饰,可终究也只是个小孩子,眉眼间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裴则毓垂眉敛眸,不应她的话,只道: “皇姐打得一手好算盘。” 裴元斓不辨喜怒的眉眼微动,呵笑一声。 “算是吧。” “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自己也知道,若继续这样下去,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年活头了。” “等你崩逝之后,我照样可以达成目的。” 裴元斓长叹道:“只是可怜小玉儿,从此便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世上了。” 打蛇打七寸,如今裴则毓的软肋明晃晃地摆在她眼前,她当然要出手痛击了。 裴则毓眉眼沉静疏离,面容雪白,虽因着在病中有几分憔悴,但却无损他的俊美分毫,反倒还添了一丝清冷的气质,恍若谪仙降世,不染尘埃。 “可以,”他淡声道,“朕应你。” “但朕有一个条件。” 裴则毓眸光微动,看着裴元斓,语气不容置喙。 “玉儿,我要带走。” 正文 第123章 书孰“那学堂里的女夫子,是个顶温柔…… 裴元斓闻言,想也不想便道:“不行。”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立刻凝滞了几分。 裴则毓微微眯起眼,并未出声。 裴元斓这话脱口而出后,自己也觉过于理直气壮了,于是轻咳一声,找补道:“小玉儿自幼在皇城里长大,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捧着,若随你一道离开,如何适应得了?” “这便不劳皇姐费心了。” 裴则毓淡道:“总惦记着旁人的孩子算怎么个事?你若想要,大可自己生一个。” 话毕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些许不耐:“段懿若是不行,你再换个人不就是了?” 如今既已决定要离开,他连表面的姐友弟恭都懒得再维持,索性直接暴露了原来面目。 裴元斓面色不变,将他的话如数奉还:“这便不劳陛下费心了——你如何能保证,玉儿会愿意跟你走?” 归根结底,裴琢是天家精心浇灌出的金枝玉叶,若执意将这盆矜养的花朵移到民间,难说会不对她产生影响。 她不信裴则毓真的舍得。 “那便让玉儿自己选。”裴则毓声音淡淡。 如此,她总该无异议了罢。 裴元斓的确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于守忠唤进来,让他将裴琢找来。 裴琢不一会便站到了两人面前,见他们均是一副严肃的神情,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玉儿,”裴则毓伸手将人招近来,温声问她,“爹爹想去你娘亲长大的地方看一看,你要同爹爹一起吗?” 裴元斓闻言,猛地转头看向他。 无耻!她暗自咬牙。 这人居然拿阮笺云做筹码,一并压在自己身上。 裴则毓对她似要吃人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温柔地看向裴琢:“乖,爹爹不逼你,你自己选。” 裴琢立刻道:“那我同爹爹一起!” 对于这个从来只出现在爹爹口中的“娘亲”,她一直都是充满好奇的。 如今终于有机会亲去探索关于那人的事,当然毫不犹豫答应。 裴则毓并不意外她会做出这个选择。 但他面上并未露出笑意,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认真道:“若是你要与爹爹同行,会失去很多。” “宽阔的宫殿,华美的衣裳,还有无微不至的女使……” 她会失去一个公主的身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身为父亲,必须要将这些利害同她讲清,不能因着一己私欲,耽误了女儿的一生。 裴琢到底是小孩子,闻言脸上不由露出犹豫之色。 她已经习惯了享受这些,如今轻易便要求她舍去,自然无法立刻便做出决断。 两人见状,便都未出声再说些什么,只是立在一旁静静地候着她做出决定。 小姑娘低头沉思了片刻,方才抬起头。 “我想好了。” 童声清脆,掷地有声。 “玉儿要随爹爹一起,去看看娘亲长大的地方。” — 宁州,何宅。 大门被拍得震天响,青霭在里屋听到,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 “来了来了!” 气喘吁吁地将门打开,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柳眉倒竖:“陆郎君,怎么又是你!” 陆信站在门口,见是青霭开的门,有些意外。 随即蹙起眉,望了眼天色。 “都这个时辰了,她还未回来?” 青霭道:“姑娘今日出门时说了,昨日有几个小子在堂上闹了事,她须得好好惩戒一番,许是因着这事耽搁了也说不定。” 陆信闻言,紧拧的眉眼这才慢慢舒展开。 他道:“那我去书孰接她。” 说完,便大步走远。 青霭还来不及拦,便见他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唉。”青霭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围裙上将水揩净,重新回厨房择菜。 姑娘回宁州半年后,便听闻了陆郎君不日便要回乡的消息。 新后丧礼过后,新帝便大赦天下,将诏狱里的轻犯一并放还归乡。 其中,便有陆郎君。 当时将消息传回来的人是宁州有名的说书先生,把陆郎君归乡的消息吹得天花乱坠,跟 说故事似的。 听说陆郎君被放出诏狱后,第一件事不是跟着那些人一道归乡,而是不知怎么混进了宫中,闯进大殿,拔刀对准了当今的新帝。 他说,要向新帝讨一条人命。 但新帝身边自有禁军护卫,纵使陆郎君武艺高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禁军制服在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陆郎君这回是死定了,孰料新帝只是轻轻一笑,挥了挥手,便让人将陆郎君带了下去。 那人说到这里时,面上半是恐慌半是佩服,围观之人却哄笑而散,只当他编故事编到真人身上,为给自己的名声添彩头罢了。 但当时路过的姑娘面上却难看,抓着自己的手紧了紧。 不久,陆郎君回乡,便有好事者拿着这个故事取笑他,陆郎君也只是笑笑,矢口否认。 若当真有如此传奇的事,只怕少不得要拿来吹嘘许久。 见此情形,原先那些还觉得煞有其事的人便慢慢散了。 久而久之,大家便都只当做是一个传闻了。 青霭记得,姑娘在陆郎君面前现身后,把他吓得当场怔在原地,一双眼一眨不眨地钉在姑娘身上,仿佛白日见鬼。 姑娘便将他拉进屋中,解释了许久。 也不知姑娘都说了些什么,但后来陆郎君出来后,面色红润,似有喜意,望着姑娘的眼睛也比平常有光彩了许多。 /:. 在那以后,便常常以各种理由来寻姑娘,前日送糕饼,昨日送花,今日又不知会是什么借口。 青霭想到这里,抿嘴笑笑。 这五年来,也有不少想与姑娘结合的人,可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那些人被拒之后,自觉面上无光,便都逐渐远离了姑娘。 唯有陆郎君,五年如一日地陪在姑娘身侧。 青霭看在眼里,心中也忍不住多了些别的念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有朝一日,姑娘也许会被陆郎君打动,也说不准呢? — 书孰离何宅不远,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陆信赶到时,阮笺云刚送走最后一批留堂的学生,将书孰大门落锁。 这书孰,原本是她外祖开的,招收十里八乡未开蒙的孩子,无论男女,无论贫富,教他们识文断字。 家中有余钱的,束脩便收取一条年节时的腊肉;若是家贫,便去这条街从左数的第三户,打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就够了。 后来外祖离世,乡民都自发地来书孰和宅前放了花,摆了酒食,以表祭奠。 阮笺云回来后,便接过了外祖的担子,将书孰重新开了起来。 束脩也还是像从前一样,但她不常饮酒,便将一壶浊酒,改成了门前的一枝花。 家贫的学生,无论是何品种,只要为她折一枝花便好了。 左右外祖已为她留下余生都挥霍不尽的家产,阮笺云不以此为生计,便无所谓束脩几何。 乡亲们待她好,她便也想给他们回报些什么。 原本外祖去后,按照大梁律法,是应当将宅子收归衙门的。 是乡亲们念及外祖生前种种善迹,不忍见宅子被收回,便自发地以她为由,声明何宅仍有户主。 正巧她的户籍仍在宁州,并未迁去京城,这才将宅子留了下来。 念着这份情,阮笺云也要帮他们些什么。 但她身无长物,想来想去,唯独识得些字,便重新开了书孰,接替了外祖的职责。 她正想着明日要教授的内容,不经意抬头,却见陆信站在门旁,抱臂看着她。 “阿信?” 阮笺云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陆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今日只来了书孰?”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阮笺云心下不免生出些疑惑。 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陆信见她点头,心下微松,又状似不经意般问道:“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阮笺云闻言,眉尖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 她摇摇头,道:“没有。” 反问陆信:“怎么,你听到了什么?” 陆信干脆道:“没有。” 话落,又觉得自己太果断了些,补道:“不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罢了,没什么值得挂心的。” 阮笺云听他这么说,心下便明白了大半。 于是便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回宁州这些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又拒了不知多少个儿郎,私下不是没有闲话的。 总有那好事之人,暗自揣测传播,说她是去京城做了高门外室,后来被主母发现,这才没脸地灰溜溜回家的。 一次被青霭听到,气得撸起袖子要去找那人干架,还是被她拦住了。 阮笺云本人倒是无所谓这些闲言碎语,名声于她,不过可有可无的添头,乡里日复一日劳作枯燥,总得找个人来嚼舌根子,恰好她从繁华的京城回这小地方来,是个最引人遐思的靶子。 流言总归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阮笺云便懒于处理这些。 她知晓那些人的脾性,若不去搭理,他们自讨没趣,慢慢便会冷下来的,若气冲冲地去找他们理论,反倒还给了他们劲头,会说得更起劲。 想来陆信也是听到了这些,才特意跑来,紧张兮兮地怕她听到。 阮笺云心下一暖,仰头看他:“今晚青霭亲自掌勺,做香油笋子鸡,你给陆叔陆婶带回去些吧。” 陆信自然无不应可。 他要去取笋子鸡,于是便顺路送阮笺云回家。 然而走到平日归家常经的一条道时,却停住了脚步,硬要她走另一条稍费些时间的路。 阮笺云心下奇怪,问他缘由,却见这人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断然拒了,仍选原先那条道走。 今晚本就耽误了些,她明日的功课还没准备,若是再拖了时辰,恐怕变得挑灯夜读了。 陆信无奈,只得陪她一起走。 路过茶舍时,阮笺云忽然忆起家中茶叶所剩无多,于是便准备顺路过去买些。 不想却被陆信拦住,催她快走。 如此行径,实在反常。 阮笺云微微蹙眉,正欲问明白缘由,却听茶舍一楼大堂,惊堂木一拍,传出了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诸位可知,天下最尊贵的那把椅子,如今可已易主了?” 阮笺云脚步不由顿住。 堂中众人闻言皆惊,纷纷催着他往下讲。 那说书人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先前那位啊,可是主动退位的!” “诸位猜,那继位的是何人?” 听书的众人被他这吊起胃口,又骂又叫,让他顺畅地讲下去。 阮笺云却重新向前迈出脚步,朝着陆信笑了笑:“走吧。” 原来今日他极尽阻拦,就是怕自己会听到再有关那人的事。 陆信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平静的反应,一时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又快步追上她。 “什么时候知道的?”阮笺云问他,语气轻松,仿若闲聊。 陆信心知她指的是方才堂上那说书人所讲之事,抿了抿唇,如实道:“今日晌午。” 他从前在骑兵营有一个兄弟,那人家就在宁州附近的乡县,如今归乡探亲,路过宁州,他便去接待了一下,这才从那人口中得知了皇位易主的消息。 这事从发生到经他知晓,已经近两月了。 此事闹得满朝风雨,天下皆惊,想必很快便会传到宁州来。 他怕阮笺云听到有关那人的事,触及陈伤,这才匆匆赶来,便是想极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不承想,阮笺云反应竟如此平淡。 阮笺云便笑了,问他:“你就是因为此事,才特地来堵我的?” 陆信动作顿了顿,沉默地颔首。 阮笺云当初并未与他说明在宫中的事,但他能想象到,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迫得她宁愿假死,也要逃出宫闱。 但在有关她的事上,陆信一向小心谨慎。 焦心之下,便出了点纰漏,让她察觉到了。 他微微垂着头,默然盯着脚下的道路,一言不发。 阮笺云微微偏头,见他一副颇 为沮丧的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温声道:“多谢你,阿信。” 这孩子定是在自责,没有瞒住这件事,叫她知晓了。 她想了想,接着道:“你不必担心我,我没有事。” 宁州淳朴恬淡的生活,已经慢慢将她从那个噩梦中拉了出来。 白日,有一群孩子们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地缠着她问问题,像一群活泼的鸟雀。 傍晚,邻家善良的叔婶们会送来自家酿的清酒,腌的梅子,或者新鲜的野菜野果。 这些人,都是鲜活的,充满生气的。 生活在这里,让她感到分外安定,舒心。 就连午夜梦回,她也逐渐不再梦到外祖滴血的双眼,而是儿时在这处宅子里,那些温馨快乐的回忆。 那些痛苦,仇恨,悔愧,都被她一并留在了京城。 她已经能够走出来了。 如今站在陆信面前的,是一个重获新生的阮笺云。 所以,旧人旧事,无法再挂碍她分毫。 陆信望见她平静澄净的眼神,不由一怔。 随即,慢慢地露出一丝笑意。 “好。” 只是这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是他多心了。 眼前的人,从来都不需要他的保护,亦从未想过要倚靠他。 他敛下眉眼,拣了些别的事讲与她听。 “我娘上山捡了些野果回来,让我明日拿给你一些。” 阮笺云笑着应好。 “桐花巷的陈宅好像卖出去了,听人说,有新户不久便要搬进来。” “马上要立夏,你想不想吃莲子?我去荷塘里摘些。” “……” 阮笺云含笑听他讲这些家长里短的杂事,慢慢应着走远。 夕阳西下,将两道并行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 “你说何宅?”那牙郎一听,立刻警惕起来,连连摇头,“不成不成,那宅子可有主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见此人衣着虽简朴,但面如琼枝玉树,难掩通身矜贵之气,足见是个家底殷实的。 再看他牵着的那个女娃,也是粉雕玉琢,生得跟个瓷娃娃一般,便知其定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眼珠一转,便知该给他们介绍哪处房宅了。 “桐花巷子有一处宅院,宅主人的儿子在京城做官,去岁便随着儿子一道迁去京城了。这宅子坐北朝南,是咱宁州难得的五进大宅,有院落三座,左右厢房数十间,您若往来宴客,都是顶顶气派的!” “除此之外,这宅子还有一个妙处——穿过两条街,便是明德书孰,瞧令爱的年纪,也是时候开蒙了,公子若不聘请先生单独教授,让令爱去那学堂里,也是极为方便的。” “而且……”那牙郎左右看看无人,凑近面前的公子,低声道,“那学堂里的女夫子,瞧着和公子年纪相仿,是个顶温柔的美人哩!” 一面说着,一面朝他挤眉弄眼。 这公子瞧着年轻的紧,又带着个女儿,想必是夫人早逝,可说到底女大避父,家里总归还是要有个女主人操持才行得通。 况且,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加上“美人”的砝码,他自信能让眼前这个公子动心! 裴则毓正在思量他方才介绍的条件,裴琢生性好动,平日便爱四处跑跳,宅子大了才活动得开;他确实原想请个先生来家里教授她,但将女儿放进书孰里,和年龄相仿的孩子一道活动,想来应当会对她的成长更好些…… 是以便没听清那牙郎的后面一句,只以为他在说些别的利处。 “甚好。”微微颔首,随即侧头,唤了一声“时良”。 时良立刻上前,将原先数好的银子递给那牙郎。 牙郎没想这么大一笔生意,面前这公子竟连眼也不眨便拍了板,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两,一时笑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哎!小人便说此宅与公子有缘!” 当即命身边的伙计取来房契文书,配以朱砂印泥和笔墨,教着签了红契,画押为信后,便立刻交了宅子的铜钥匙。 “公子明日便可着人去洒扫了,小人看了黄历,三日后是个移徙吉日,届时咱牙行送上您镇宅四宝,这乔迁之礼便成了!” “多谢,”裴则毓温和道,又状似不经意提起,“那何宅,离此宅相距几何?” 牙郎嘿嘿一笑:“不远,不远,大概三条街的功夫便也到了!” “好。”裴则毓颔首,让时良将铜钥匙拿上,转身出了牙行。 待这一行人出了牙行后,牙郎面上的笑才垮了下来,抹去额上一层薄汗。 他旁边那伙计憋到现在,也忍不住发问:“师父,这人是什么来头啊,怎么张口便要何老夫子那处宅子?” 那何宅的风水、面积分明都算不上出色,怎么就这么着人惦记? 牙郎心底也正有同样的疑惑:“莫不是何老夫子家的亲眷?听说老人家去了,便紧赶慢赶来讨那宅院的好处了。” 正是有此怀疑,适才他才一口回绝了那位公子。 宁州多少户人口,谁家敢打着包票说自家子侄没有在何老夫子那书孰里读过书?受了人家恩惠,这会子见他家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女郎,若不帮衬一二,只怕日后自己都良心难安。 但如此说完,想起方才那公子的谈吐打扮,也不似这般的人,又摇摇头,瞪那伙计一眼:“去!你这猴子皮痒了,连大主顾的心思也敢打听!” 伙计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 — 出了牙行,一行人便暂且先回了客栈。 “殿……”时良舌头打结,立刻改口道,“公子,可用属下去官衙打听打听那何宅如今是何人所居?” 不管是什么人,听到裴则毓的身份后,只怕都会连夜打点行囊搬出来。 “何必做那仗势欺人的事。”裴则毓淡淡道。 自己来她的家乡,是为怀念故人,而不是为将这儿搅得天翻地覆,当个恶霸的。 “明日你派人将那宅子打扫干净了,将缺的家什都补齐,银钱便从我账里支。” 吩咐完时良,又俯身将裴琢抱起来,温柔道:“我们玉儿想去书孰吗?” “想!”裴琢早在方才听那牙郎介绍时便蠢蠢欲动,此时听裴则毓如此问,立刻连连点头。 她自幼长在皇宫里,还从未长久与年龄相仿的孩子共处过。 倒是有世家想把自家女儿送进宫中给她作伴读,但却被爹爹推拒了。 “舍得把这么小的孩子送进来,可见是个利禄心重的。” 她记得当时,爹爹是这么同姑母说的。 是以从前那些日子,她只能同身边的宫人玩耍,但她们偏又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连玩也不敢失了恭敬,事事小心翼翼,可把她给憋坏了! 裴则毓看见女儿激动得小脸都红了,轻笑一声。 “等我们搬进新家了,便让你时叔送你去。” 裴琢不依,道:“我要爹爹送!” “好。” 裴则毓对她向来无有不应,颔首道:“那爹爹便亲自领我家玉儿去上学。” 正文 第124章 期盼她们明日还会再见。 “新来的?” “是,”柳黎颔首,“说是后日便来。” “那孩子家前两日才搬进桐花巷,如今既已安顿下来,便也准备入学了。” 彼时阮笺云听到消息,正忙着批阅学生们交上来的课业,于是随口道了一声“知道了”。 她这两日要去镇子东边的书坊印一批开蒙书籍,只怕来不及赶回来,便托了柳黎代自己授课一日。 目前书孰所采用的开蒙手册,还是当年外祖亲自编纂的,如今时过境迁,在她看来,难免有不足之处,因此一早便提上了日程,今日上午才堪堪编完。 书孰之中,共有三位夫子授课,除她以外,有一位是先前曾与外祖一同共事的张老夫子,负责教授算学;另一位便是柳黎,也曾是外祖教过的学生,因其天资聪颖,耐心细致,及笄后便一直留在书孰里,帮着教授照看一二。 阮笺云初时对学堂事务还不甚熟悉,也是她主 动请缨,从旁辅助阮笺云料理诸事。 若当真论起资历,柳黎在她之上,请她代管书孰,阮笺云自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到底有新学生来,不免要问问柳黎详情,只怕那孩子初来乍到,会有些不适应。 柳黎便道:“是家中独女,今年七岁,姓嬴名玉,从前家中为她聘过先生,是以有些基础,寻常的开蒙书物都是读过了的。” “嬴?”阮笺云微微顿笔,生了些感叹,“来头可真不小。” 当今裴氏皇族的姓氏来源便是嬴,而这户人家能正大光明地以嬴姓行走自如,想必也定是深藏不露的贵族之辈。 若是如此出身,那独女开蒙早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只是不免纳罕,家中既聘得起先生,又何必舍近求远,到她这书孰来呢? 宁州虽不算穷乡僻壤,但总归比不得江南繁华之地,能人志士颇多,扔一颗石头下去,砸中三两个举人也是有的。 但事关他人家事,她总不好贸然询问,显得有探听攀附的嫌疑。 于是想了想,嘱咐柳黎道:“待明日他们来了,有一件事切莫忘了。” 柳黎便附耳过去,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 — 因着翌日要去学堂,裴琢前一夜便激动非常,晚膳时甚至一时失手,打碎了裴则毓平素惯用的青玉盏。 裴则毓又好气又好笑,用过晚膳后便去书房拎了戒尺,板起面孔对她道:“把手伸出来。” 裴琢自知理亏,面对冷脸的爹爹亦不敢争辩,只得委委屈屈地将手伸出来。 女儿的手小小的,平日里只能牵住他的一根手指,此时掌心摊开,白白嫩嫩如一块糍粑。 看着那块白生生的掌心,还有大眼睛里含着的两包泪,裴则毓手中的戒尺便无论如何也无法落下去了。 无声叹一口气,逼着自己硬起心肠,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轻笞了一下。 “下不为例。” 他虽收了力道,但裴琢自幼娇生惯养,戒尺落下的瞬间,掌心便已浮起一片红痕。 但比起疼痛,更强烈的是被父亲惩罚的丢脸和怨愤。 即便水花已经溢满了眼底,裴琢仍然倔强地扭过头去,不愿在他面前掉泪露怯。 她是真的委屈,只觉爹爹小题大做,不过一只茶盏罢了,缘何要这么责罚她。 要知道,从前在宫中时,即便她把乾清宫屋顶上的脊兽敲下来,爹爹也只会夸她好身手罢了。 怎么如今一到宁州,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此严厉强硬。 裴则毓将女儿红红的眼眶收归眼底,不免有些头疼,一面反思自己从前的确是太过娇纵她,一面又后悔方才力道没有再轻些,惹得小姑娘两眼泪汪汪。 但戒尺已然落下,这痛便不能白挨,务必要叫她记住些教训才是。 于是蹲下身,平视着裴琢,语气略带冷意。 “知不知道方才爹爹为何要罚你?” 裴琢仍不肯将脸扭回来,瓮声瓮气道:“因为我把爹爹的茶盏打碎了。” 语气里憋着一股劲,不服之意溢于言表。 裴则毓道:“不对。” 他双手捧着裴琢的脸蛋,将人轻轻扭了回来,耐心道:“玉儿知道,对不对?” 这是他的女儿,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但无论是一味地顺从,抑或是不管不顾的责罚,都无法让裴琢吃到教训。 前者会被轻视,后者会被仇视。 唯有软硬兼施,才能让她真正将话听进去。 果不其然,见他态度软化明显,裴琢便也不好意思再与他置气了。 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小声地开了口。 “……是因为,玉儿有些浮躁了。” 爹爹平日时常教导她,做事须平心静气,从容不迫。 可自己今日之举,完全违背了爹爹教给她的道理。 明明是自己有错在先,却还对爹爹使小性子。 羞愧之情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几乎把头低垂到胸口,小声嗫嚅:“对不起,爹爹。” “爹爹也要道歉,”裴则毓摸了摸女儿的头顶,温声道,“爹爹方才不该使那么大力的——给爹爹看看,打疼了没有?” 裴琢摇摇头,却还是依言将手伸了出去,任他冲着已然恢复平常颜色的掌心呼了呼气。 爹爹说,这是娘教他的法子,若是痛了,呼一呼气,那痛便会飞走了。 这一套流程下来,两人便又恢复了从前父慈女孝的状态。 裴则毓将人抱上膝头,问她:“明日去学堂,夫子问你姓名,你该如何答?” 裴琢不假思索道:“学生姓嬴,单字玉。” 出宫那日爹爹便说了,既已决定随他走,自己从此便不再是公主,连带着要将名字一并换掉。 若是对外说起,也只说父亲受祖先荫庇,不过一介富贵闲人罢了。 她记忆向来很好,是以一直都将裴则毓的话记得牢牢的。 “真棒。”裴则毓笑着夸她。 随后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别的,见她都对答如流,才放下心来。 经了这么一遭,裴琢激动的心情也的确降温了些许,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不至如裴则毓预料的那般彻夜无眠。 只是翌日固态萌发,狼吞虎咽地用过早膳,便一叠声地催着着裴则毓出门。 裴则毓只得认命搁下手中剩了半杯的茶盏,慢悠悠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出了桐花巷,再绕过一条街,右手边第一户便是学堂。 时近夏初,那书孰前辟有一方池塘,荷苞虽还只是初露尖角,但浅淡荷香却已若有似无地飘来,霎时沁人心脾。 因着阮笺云事先的那份嘱托,柳黎便站在书孰前,亲自迎一迎新来的学生。 裴琢原还耐着性子,随着裴则毓的脚步走着,后嫌他实在走得太慢,索性将人撇下,自己快步朝着书孰去了。 柳黎远远便见一个榴花般明艳的小身影一阵风似地跑过来,临到自己跟前时,又立刻乖巧地刹车停下,小身板站得笔直。 “夫子好!”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因着方才的跑动出了几许薄汗,双颊粉红如扑了胭脂,眉眼虽稚嫩,却不难看出其日后长成,会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柳黎惊艳过后,却莫名觉得这张小脸似有几分眼熟。 但眼下并非纠结的时候,所以将念想抛之脑后,笑着道:“你便是嬴玉?” 裴琢点头。 “那好,”柳黎柔声道,“我须与你约法三章,不然,恐怕此门,你便进不去了。” 裴琢闻言,面上闪过一瞬茫然。 但转念一想,变明白过来。 不过是入试考题罢了,从前那些来教授她的先生也有备着题目前来,有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杀杀她身为公主的锐气的。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没有给出能难倒她的题目。 想到这里,不由挺起胸脯,自信道:“夫子请讲!” 柳黎见她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捂嘴轻笑一声,道:“一,既入此学堂,便不得倚靠父母、家世,仗势欺人,行不端之事。” 这也是阮笺云 重开书孰时,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若有不从者,不论出身如何,都会被她客客气气地请出去。 “二,凡在学堂者,不得着锦衣玉裘,佩宝钿璎珞,一切从素从简,力求俭朴。” 书孰中的学生既有来自贫家农户的,也有来自富府商户的,这一条,便是为免他们因外物而生攀比之心,因而自以为高人一等,轻视那些出身贫家的孩子,败坏了学堂的风气。 “至于其三,”柳黎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裴琢,“本学堂以‘严谨笃守’治学,心志不坚、易半途而废者,恕不接纳。” 若是寻常人家前来求学,便只有前两天规矩需要遵守。 唯独这第三条,是阮笺云特地为这位嬴家千金添置的。 她出身良好,自有万般退路,若受不了学堂严肃的氛围,大可撂挑子不干,一走了之。 可如此一来,难免会带动其他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引得他们原本坚定的心念动摇。 此于树立学风而言,更是大忌。 在说前两条时,裴琢心中还不以为意。 然而第三条念完,一双桃花眼便忍不住眨巴眨巴,忽地流露出一抹心虚的意味来。 从前教过她的那些先生,若是含蓄的,便道她是“浅尝辄止”;若碰上严厉的,便直接道是“有初鲜终”、“虎头蛇尾”了。 她的确也是如此,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企盼了这样久的学堂,怎可能因为这小小一个条件,便白白放弃呢? 于是一咬牙,脆生生应道:“好!” 不就是坚持吗,她就不信,自己会坚持不下去! 她既应允,柳黎便没有理由阻拦,笑眯眯地将人带进去了。 直到门前空无一人,一道濯如春柳的身影才慢悠悠地从巷后走出来,望着紧闭的书孰大门,轻笑一声。 他方才就在这一墙之隔后,听到了两人“约法三章”的全过程。 第三条,这丫头应得倒是干脆。 但自己对她能坚持的市场,依旧持保留态度。 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扉,随即转身,怀着一种难言的心情,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走着。 这座淳朴的小城,是她长大的地方。 他似乎终于又能离她更近一点了。 — 裴琢到底没有辜负裴则毓对她的期待。 一日才过大半,她便已开始对学堂的生活感到厌倦了。 上午学算数,她不明白,为何简单的“粟米互换”,便能让头发花白的张老夫子讲上许久,听得她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逼自己保持醒神。 下午学诗文,柳夫子所授的《幼学琼林》,被她早已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几乎倒背如流,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听的。 至于所谓“同窗”,年龄大些的看轻她年岁小,不屑为伍;而与她年岁相仿的,又实在幼稚,令裴琢与他们说不到一块去。 一日的功夫下来,今晨那番豪情壮志便已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甚至有些后悔,之前白白为这枯燥无味的书孰生活激动了那么多日,还和爹爹闹出了不愉快。 宁州……远不如她想象的有趣。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有一根针扎进了饱涨的气球,令她缓缓泄出气来。 不自觉的,收拾书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等反应过来时,书孰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夏日天黑得晚,可此时天色已透出淡淡的昏暝,如同覆了一层薄墨,有将夜未夜之感。 从学堂走到书孰门口,还需经过一条长长的廊庑。 但因着此时所有人都走了,此廊便并未掌灯。 裴琢心底还闷着气,对四周不甚关心,一头便扎进了廊里。 然而走了一段,方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廊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周遭扶疏的草木,经风一吹,倒映在廊墙上,张牙舞爪,状如鬼魅。 风声窸窣,在幽寂的廊里分外清晰。 裴琢再是胆大肆意,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小孩子,骤然遇到这种情况,一时吓得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来时有柳黎带路,她自然没有挂心记下,如今面对黑洞洞的前路,方才迷茫后怕。 风声似偏与她作对,愈发凄厉,好似妖鬼哭嚎,令裴琢想起幼时宫人吓唬她,喜已童子为食的妖怪。 委屈与恐惧齐发,胆颤着颤着,便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呜咽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投入,是以并未听到,前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忽地,前方似出现了些许光亮。 一阵轻盈从容的脚步声,伴随着含笑的声音,传进了裴琢耳中。 “是谁家的小女娘迷了路,在这里哭鼻子呀?” 裴琢闻言立刻抬起头,便见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提着灯盏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视线不由自主向上移动,在看清那人的脸之后,裴琢瞳孔一缩,立时怔住了。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女子。 恍若那画上的神妃仙子,一身青白衣裙,眉眼鼻唇,从头到脚,无一不雅,无一不美。 不知为何,那女子在看见裴琢时,也是一怔。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微微俯身,牵起裴琢的手,温声道:“别怕,我带你出去。” 裴琢只觉自己在见到眼前的女子后,脑袋便变得晕晕乎乎的,闻言也只会不断点头,乖巧地被她牵着向前走去。 真奇怪,分明是第一次见,自己却莫名对她抱有无限信任。 那女子手中提着的灯盏,在寂寂的廊中,荡开了一圈莹白的光晕,仿若传说中的神灯,能够驱散世间一切黑暗。 微微仰头,便望见女子沉静温柔的侧脸,映在洁白的光晕中,如同一幅美丽的剪纸画。 裴琢不自觉便看痴了,眼睛一眨不眨,舍不得离开。 女子似是很熟悉这里的路,不多时便将裴琢送到了书孰门前,笑着和她挥别。 裴琢见她要走,立刻变抓住她柔软宽大的衣袖,清脆的童声难掩急切:“你是谁?” 那女子闻言轻笑一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这才温柔道:“等你明日便知道了。” 说罢,便提灯重新走入黑暗的廊中。 裴琢来不及阻拦,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仙气飘飘的身影走远。 但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原本的沮丧和后悔,却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何时,心底又重新被种上了期盼的种子。 她说,明日。 她们明日还会再见。 正文 第125章 直觉“只是我也有一个孩儿,”…… 桐花巷,嬴宅。 当初那牙郎倒并未扯谎,这座大宅的确是宁州难得的气派开阔,青砖铺地,白石为栏,虽比不得京城那般奢华贵气,但胜在周遭环境清幽,静气怡人,也不失为一个修养的好地方。 庭院中还引了活水,辟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子,池里除亭亭莲叶以外,还养了几尾锦鲤,摇曳其中,将清透池水激起阵阵涟漪。 裴则毓倚在廊下,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鱼食扔进池中,看那几尾斑斓的锦鲤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探出头去争食。 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了自前院传来的动静。 足音清脆,如同一只小马驹飞奔而来,踏过青石板,打破了一院宁静。 不出片刻,榴花般明艳的小身影便映入了余光。 裴则毓微微偏头,含笑道:“回来了?” 裴琢点头,额上因方才的狂奔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初夏暑气渐浓,她小脸被蒸得微微发红,一双眼却亮晶晶的,仿佛两枚熠熠的曜石。 裴则毓将她的神情收归眼底,心下略略放松了些。 看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在学堂里应当是适应得还不错。 于是将人招呼近来,微抬下颌,示意她去喝案上的一碗酸梅饮。 这酸梅饮盛在白瓷碗里,是掐着她下学的前半个时辰从冰鉴里取出来的,酸甜爽口,最解暑气不过。 裴琢“咕咚咕咚”便将一碗饮完,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将空碗伸给裴则毓看。 讨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裴则毓睨她一眼,哼笑道:“没了。” 小孩子家家的,浅尝一碗,解解暑便好了,若太过贪凉,只怕日后少不得要吃苦头。 她从前便是如此,因着儿时无有女性长辈在旁,夏日不知节制地吃冰饮,直到来了月事之后,每逢小日子,便痛得小脸煞白,冷汗大颗大颗地掉,整个人不知有多遭罪。 后来还是他请了太医来府中,仔细调理了数月,才逐渐将人养得好些了。 既有前车之鉴,他便说什么也不可能纵着裴琢了。 裴琢肚子里装着更重要的事,闻言倒也没继续痴缠。 将碗放下后,又乖巧地搬来一只小马扎,坐在裴则毓面前,捧着脸看他,一副极为期 待的样子。 裴则毓一眼便知小姑娘是有满肚子见闻想要分享,配合地在她对面坐下。 身子侧了侧,不动声色地将穿堂风挡住,以免裴琢吹风受凉。 “今日初入孰,可觉有趣?” 裴琢先是摇头,随即却又点头。 裴则毓见状,不由好笑:“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 裴琢自己也有些纠结,于是认认真真地同裴则毓分析道:“书孰教的内容,我都是学过了的,有些无趣。” “但有个同窗,他很厉害,会用草编蛐蛐和蝴蝶,这个有趣。” “教算经的夫子头发胡须全都是白的,讲得人好困,是最最无趣的。” “……” “但是,”原本皱着的小脸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开朗起来,“学堂里的女夫子很好,我很喜欢。” 她听同窗说,学堂里一共有三位夫子,但今日只有二人现身,剩下那一位不知是因何事耽搁了,便没有来。 而那提着灯来接她的女子,穿着与今日柳夫子和张夫子相似的衣衫,应当便是他们口中那剩下的一位了吧? 一席青白衣裙,提灯涉过黑暗,朝自己缓缓走来。 那个场景,在小小的她眼中,真是仿若下凡的仙子一样。 “是吗?”裴则毓闻言,略有些意外。 毕竟裴琢从前生活在宫中,所见天下珍奇、举世英才数不胜数,但无论是妙人也好,妙物也罢,却都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这般鲜明地表达过喜好。 于是难得多问了一句:“玉儿喜欢那夫子什么?” 裴琢歪头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或许是因她看着自己的双眼温柔澄净,又或许是因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柔软而干燥。 她也说不上为何,只是莫名觉得,在她身边便十分安心。 裴则毓见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没再放在心上。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的确玄妙,这丫头虽然人小鬼大,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不定只是本能地感到亲近。 明日叫时良去查查底细好了。 那一丝兴趣转瞬即逝,转而换了个话题:“明日可还要爹爹送你?” 裴琢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 她皱着鼻子,气鼓鼓地控诉:“爹爹走得太慢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这个反应正中裴则毓下怀。 小孩子精力旺盛,每日天刚亮便要爬起来去上学,即便如此,也是生龙活虎。 但他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再要每日都早早起来送她,实在是强人所难。 能得到如今这个回答,也不枉他今晨跟个伤兵一般,拖着腿走了一路。 但面上仍然作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无奈应好。 语气之落寞,仿佛是受了何等狠心的辜负般。 裴琢见他这副表情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主动爬上他的膝盖,搂着脖子撒了好一会娇,权当作安慰。 因着翌日要早起读书,用过晚膳不久,裴琢就乖乖地躺进了被窝里,等着裴则毓照例给她讲睡前故事。 夏夜清凉,窗棂开着,庭中芙蕖的香气袅袅婷婷,随着晚风送进室内。 风拂过,带动墙角檐下植的一丛翠竹,骨清枝瘦,翠色的竹叶沙沙作响,如环佩鸣音。 裴则毓坐在榻边,一边轻轻给她摇着扇子,一边温声问她:“昨夜讲到哪里了?” 裴琢还记得:“讲到你打马带娘亲去护国寺取雪水了。” 她实在好奇,于是忍不住向裴则毓求一个剧透:“娘亲最后赢了吗?” 裴则毓便笑,问她:“你觉得你娘赢了吗?” 小丫头缩在被子里,眉眼弯弯,清脆道:“不管赢不赢,娘亲在我心里都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就算娘亲输了,也只能说明那些人不懂欣赏罢了,动摇不了她在自己心底的地位分毫。 这副护短的样子,倒是和那人十成十的像。 裴则毓失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自然是赢了的。” 裴琢得了想要的答案,便没再打岔,安安静静地听裴则毓将始末娓娓道来。 她喜欢听爹爹讲关于娘亲的事,这让她觉得,她是承载着娘亲的爱降临到这世间的。 娘亲虽然不在了,但她的爱却始终默默陪伴在自己身侧。 银白的月光顺着窗棂,缓缓流淌进室内,泻了一地清辉。 不知何时,裴琢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清浅,睡颜香甜。 这一晚,她梦到了娘亲。 娘亲穿着素色的衣裳,面容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眉眼是温柔含笑的。 只不过这一次,娘亲手里提了一盏灯。 光晕淡淡,驱散了一夜的黑暗。 — 翌日不到五更,裴琢便已经醒了。 昨夜的梦,此时再想记起来,已经有些困难了。 但这次不比从前,以往她醒来后,梦境里的“母亲”,在她脑海里只会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轮廓。 然而今早直至裴琢用过早膳,她还仍然记得娘亲身上的清香,还有拥抱她时,臂弯里温热干燥的触感。 因着这份留痕的梦境,裴琢心情很是愉悦,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起来,一蹦一跳,仿佛一只雀跃的小鸟。 桐花巷的青石板一路响声泠泠,如溅碎珰。 裴琢今晨起得实在太早,到书孰时,甚至是头一个来的学生。 但比她来得早的,也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白的衣裙,青丝低挽,只在发间插一根木钗,此时背对着她,正在洒扫庭院。 听到动静,回身看过来。 见到是她,沉静的面上闪过一丝讶然。 将洒扫的箒彗顺手搁在一旁,微微俯身,笑吟吟地看向她:“早。” 裴琢见她笑意温和,也不由得弯了弯眼睛,乖巧回一声“夫子早”。 昨日一面匆忙,如今离得近了,她才发觉眼前女子的左侧裙摆上,用青线绣了一丛葱郁的绿竹。 她认得这种绿竹,从前在宫中时,爹爹的乾清宫庭内便植有一片竹林,风一吹,窸窣作响,很是好听。 如今即便搬到宁州来,她和爹爹屋子的窗下,也都各自植着一笼葱郁的绿竹。 再次看到熟悉的事物,心下不由越发生出好感。 阮笺云闻言,略有些惊讶:“你怎知我是这里的夫子?” 自己昨日可什么都没来得及与她说。 裴琢歪了歪头,道:“吴莺莺同我说过,书孰里有三位夫子。” 她又指了指阮笺云的衣裙:“而且你衣裙的颜色,同昨日那两位夫子很是相像。” 虽然大梁多是男子在外抛头露面,譬如从前在宫中教授她知识的先生,也大都是考取过功名的大儒,或是朝中素有威望的老臣。 但既然昨日的柳夫子也是女子,说明这书孰里是可以有女夫子的存在的。 如此一来,便不难得出她是第三位夫子的信息了。 阮笺云听她条理清楚,口齿清晰地分析完,面上笑意越发扩大。 她由衷道:“你真聪明。” 说完这句,便直起身,变戏法似地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裹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聪慧的小女郎,这是给你的奖励。” 裴琢目光便不由自主被吸引了去。 那是一个墨蓝色的包裹,横四竖六,呈窄长矩形,四四方方,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只是凑近了,能稍微嗅到一丝樟木和烟墨的气息。 于是抬头看向夫子,却见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以眼神示意自己将眼前的包裹拆开。 裴琢便不再犹豫,解开包裹。 ——摊开的布面上,放着四本垒得整齐的书册。 《大学》,《中庸》,《论语》,还有《孟子》。 “我昨日看了你的功课,《幼学琼林》你已经学过了,对不对?” 裴琢还沉浸在她给自己带这些书的意外里,闻言只是下意识地点头。 “学堂里的其他人与你进度不同,你留在这里,恐怕也学不到什么了。” 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有意留下,那便可先看看这些书。” “晨诵之时,你只管看我带给你的书便是。” “至于辰时的对课演礼,想必你家中已然教授过了——我会知会柳夫子一声,他们授课之时,你只管来寻我就好。” 观方才这小女郎的言行举止,虽然活泼,但得体有度,可见“揖让进退”之礼定是已熟记于心的。 恰好,她晨诵完之后,若对书中内容有疑惑不解之处,便可及时来问自己。 书孰向来是男女同席,也不会分而教之,给男孩读《小学》、《弟子规》,却给女孩读“女四书”之属。 这一条,想来在当初嬴家人来求学时,柳黎便已经提前声明过了。 既如此,她在印开蒙书册之余,也放心地买了一套四书。 原打算趁着昨晚下雪前给嬴玉的,但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没有赶上。 裴琢抱着那册四厚书,一 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半晌,才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童声脆甜,带着平素不常有的郑重:“学生谢过夫子。” 以阮笺云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姑娘圆圆的后脑勺,两个丸子状的发髻用珠花固定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跳动。 不由莞尔:“不必多礼。” 其余学生还没来,她也有意与这个新学生多熟悉一下。 “女郎今年可是七岁了?” 裴琢对眼前这个温柔的夫子心生喜爱,于是有意卖弄一下自己的年幼早慧。 “其实是六岁……不,五岁。” 五岁? 阮笺云一怔,有些迟疑:“可我听你家大人说……” 裴琢摇头晃脑:“从前在京……” 她话语猛地一顿,随即立刻改口,含糊道:“……经常,经常这么说。” “大人们对外,都是说虚岁的。” 她还有三个多月,就要六岁了,只是习惯按照京城的虚岁计算,这样说七岁也不算错。 说完怕觉露馅,又心虚地抬眼去瞧阮笺云。 所幸眼前之人神情略有些恍惚,似是并未起疑。 裴琢见状,这才暗暗松下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要说漏嘴了。 爹爹当初耳提面命,不准她暴露真实的姓名,还有当初在京城长大的事实,自己却险些抖了个干净。 但等了片刻,却见阮笺云依旧是那副恍惚的神情,于是不由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夫子?” 阮笺云回神,朝她有些歉然地笑了笑。 “夫子方才想起了些事情。” 只是说完,忍不住又去瞧眼前的小姑娘。 皮肤雪白,头发墨浓,眼尾微微上挑,双眸水润剔透…… 尤其眉宇间,自带一股灼灼的傲然英气,明艳万分。 五岁。 阮笺云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个被自己抛下的孩子。 她就这样狠心地把他丢在那座冰冷而空旷的皇城里,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如今算来,已有五年了。 目光不住地在裴琢身上扫过,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的孩子,是否也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一双温暖的小手握住了她的手,面前的小姑娘眉尖微蹙,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夫子……” 为何夫子看着自己,眼眶却渐渐变红了? 阮笺云蓦然察觉出自己的失态,微微偏头,装作被风迷了眼的样子,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水痕。 再开口时,嗓音温柔,却莫名带了一丝低微的哑:“……无事。” “只是我也有一个孩儿,”玉色指尖轻轻拂过裴琢头顶的双髻,轻柔如同爱抚,“与你应当是相似的年岁。” “小女郎,你是几时的生日?” 裴琢不假思索道:“九月。” 实际上是十月。 但她的身份有些特殊,因此与自身有关的事宜,都不能对外如实说明。 “这样啊,”面前的女子低眉浅笑,眉目间涌动着万般柔情,“那你比他大上一月。” 裴琢闻言,不由一怔。 说不清是何缘由,她心底一动,脱口而出:“……可我有娘亲。” 然而话一出口,见到阮笺云明显怔忡的神色,又顿时觉得十分后悔。 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她只是……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取代娘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方才夫子说出那句话后,裴琢甚至不敢承认,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若她的娘亲,是眼前温柔的女子便好了。 可,她怎么能这么想。 即便娘亲已经去了,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存在,也不能容他人玷污、侵占分毫。 裴琢甚至不知,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对夫子的防备,还是她对自己的警告。 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时却急得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连眼圈都跟着泛红。 自己说的话,实在是太失礼了。 还不等她想出对策,面前的人却先动了。 那人倾身过来,虚虚搂住了她。 浅淡的清香随之浮来,仿佛一片柔软的云,将自己轻轻拢住。 “抱歉。” 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方才,是我冒犯了。” 她不该对着一个无辜的小孩子,露出不该她面对和承受的不良情绪。 嬴玉的冲动、无措,全都是因为她失了分寸。 书孰门口的动响逐渐密集了起来,似有学生已然到了,正穿过前廊,朝着内室走来。 阮笺云于是将人放开,注视着小姑娘无措的双眼,歉意道:“可以原谅我吗?” 裴琢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阮笺云见状,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时颇为自责。 但其他学生已陆续进了内室,两人不宜再继续交流了。 于是轻捏了捏裴琢的小肩膀,暂时越过她去,同其他学生问好。 裴琢怔怔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听到昨日的同窗兴高采烈的声音,此起彼伏,听起来十分雀跃。 “竹夫子早!” “竹夫子,您回来啦。” 阮笺云一一笑着回应。 她不喜自己的姓氏,所以便只让学生们唤她“竹夫子”,与其他二位予以区分。 今日轮到张老夫子值守晨诵,裴琢心不在焉地渡过一个时辰,在辰时如约单独去寻了竹夫子。 意外的,竹夫子对她的态度一切如常,并未因今早些微的龃龉而有所改变,耐心而细致地给她讲解不足之处。 见她如此,裴琢一颗原本惴惴不安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 她其实很喜欢听面前的这个女子说话。 从前那些到宫中给她授课的先生,即便是在讲书的过程中,也会有意无意地渗透一些令她听了分外怪异的道理。 譬如,她虽贵为公主,但若日后择取驸马,亦应当对夫婿温顺敬爱,方不失天家威仪。 譬如,当今陛下登基五载,膝下也只有她一女,自己身为公主,应当主动劝父皇添丁,以便日后继承大统,她 也才能有依靠。 ……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听得多了,甚至身边伺候的侍女嬷嬷,也会跟着劝上一两句。 可她在学的,分明是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裴琢不懂,只是本能地不喜。 幸好她是公主,这些为她所不喜的先生,只要她轻飘飘一句话,自会有父皇替她料理。 但竹夫子却永远不会规劝她这些。 她语气永远是平和从容的,论析其中某一点时,也常常引经据典,遣词造句,妙趣横生,令人听得如痴如醉。 阮笺云也很喜欢这个悟性极高的学生。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嬴玉的称呼,已经从“小女郎”逐渐转变成了“玉娘”。 随着两人关系越发熟稔,对“竹夫子”这个名头越发熟悉的,还有裴则毓。 女儿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即便下学了,也总是围在他边,日日“竹夫子”长,“竹夫子”短。 裴则毓被她缠得头痛,不胜厌烦,只能试图通过考校裴琢的功课来躲个清静。 一番考校完,心底对那女夫子的印象到底改变了些。 那人身上的确是有些真本事,将裴琢的带得也开阔了不少。 但她教的,到底是为臣之道,而非为君之道。 他的女儿,不需要学习如何做好一个臣子。 裴琢却不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些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地分享着见闻。 “爹爹可知,竹夫子也有一个孩儿呢!今年五岁,亦是十月生人,当真是巧极了。” 电光石火间,裴则毓无端觉出一丝不对。 他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那玉儿可曾见过她的孩儿?” 裴琢闻言,摇摇头。 “不曾。” 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倒是见过竹夫子的夫婿。” “他日日来接竹夫子一道下学,是以见过很多面呢。” 夫婿。 裴则毓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几分恍惚,却又透着几分微寒。 “你那个夫子,还有她的夫婿,叫什么名字?” 裴琢困惑地歪了歪头,诚实道:“夫子的姓名,我不知晓。” “但我有一次,听到夫子唤她夫婿‘阿信’。” 正文 第126章 看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阿、信。 裴则毓薄唇微动,无声地默念着。 这两个字的发音,几乎被他掰开了、揉碎了,舌尖碾过,翻来覆去地在唇齿间咀嚼。 “是哪个‘信’?” 他声音莫名的哑,下颌线紧绷如一张蓄满的弓,一双眼紧紧盯着裴琢。 “告诉爹爹,是哪个字?” 裴琢被他这副罕见的模样吓到,只觉眼前熟悉的人骤然间陌生起来。 仿佛民间话本里的厉鬼,盯上了一只中意许久的猎物。 她又惧又慌,一时竟哭出声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边哭着摇头,一边尽力要将手从裴则毓大掌中抽出来。 爹爹使的劲太大了,捏得她好疼。 裴则毓被女儿的哭声猛然唤回了神智,意识到自己自己做了什么后,立刻松开了手。 闭了闭眼,待心绪稳定后,才重新将裴琢拥进怀中,柔声安抚:“对不起,是爹爹失态了……” 一边轻哄着,一边往她被攥红的腕上小口呼着气,试图通过此举来缓解裴琢的恐慌。 裴琢被他安抚了许久,也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抱着裴则毓的脖颈,怯生生地问他:“爹爹,你不高兴吗?” 方才爹爹一瞬间变得好可怕,脸是苍白的,双眼却血红,让她下意识想远离。 裴则毓抱着女儿,不知该如何答她。 默然良久,才低声道:“爹爹没有不高兴。” 他只是在为那一刻自己生出的念头而震骇。 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亲去探过她寂静的呼吸,亲手抱过她冰冷的身体,亲眼看着她盖棺封椁…… 她此刻,应当躺在自己为他们两人选定的陵寝中,永恒地沉睡着。 而不是在这偏僻乡间,成为他女儿的夫子。 还与那个人一道,成双入对。 庭院里的蝉并未让下人粘去,仍在发出聒噪的声响,搅得人心烦意乱,头脑混沌不堪。 “玉儿乖,先去自己玩。” 他松开怀抱,拉着女儿柔嫩的小手,温声道:“等爹爹处理完事情,再来陪你。” 裴琢脸上泪痕未干,闻言乖巧地点点头。 只是离开前,又摸了摸裴则毓的脸,犹豫道:“爹爹不要生气。” 他若不喜听有关竹夫子的事,自己日后便不讲了。 裴琢还记得尚在京中时,自己曾撞见过这样一个场景。 爹爹躺在龙榻上,好几个太医围在身侧,拈着一根根极长的银针,毫不留情地往爹爹身上扎去。 根根银针寒光闪闪,慑人心魄,自己光是躲在帘幕后偷看时,都觉浑身发抖。 而爹爹数针加身,却面容平静如旧,一道声响也未曾发出。 她听见那为首的太医叹了口气,低声劝解:“陛下操劳国本,可也要顾惜龙体。” “若依旧怒火伤神,只怕华佗扁鹊再世,亦难以疗愈……” 有些术语,裴琢听不懂,可并不妨碍她理解,爹爹是因为生气才病倒的。 那些日子,她虽处在后宫中,可也从周遭侍奉的宫人们口中听到了些传闻。 据说,是前朝有老臣以命相谏,逼着陛下大行选秀,或迎娶世家女子为后为妃,以充盈后宫。 爹爹自然是断然拒绝了。 此人却不肯罢休,言之凿凿,说陛下登基已有四载,宫中却唯有长宁公主一女,不能开枝散叶,无有皇子,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 甚至到后面,还声称先皇后为罪臣阮玄之女,命贱福薄,才致使上天怨怼,使陛下后宫空置,子嗣单薄。 因而不仅要求陛下将其碑牌从宗庙迁出,棺椁弃市,还要另立新后,以平天怨。 陛下这才震怒,命人当堂剥了那老臣的官服,全族下狱流放。 连带着其门生亲友,一并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朝为官。 而那老臣及其妻儿,在流放的第二日,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途中。 因着此事,有支持那老臣的言官上书谏议,谴责陛下苛待朝臣,器小量狭,不堪为帝。 那段时间,君臣之间剑拔弩张,朝堂之势,愈发岌岌可危。 裴琢彼时尚未到读懂朝堂博弈的年纪,她只是觉得,爹爹满身银针的样子很吓人。 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面上毫无血色,连呼吸都轻浅得几乎听不到。 很难不令人疑心,他究竟还是否会再睁开双眼。 而眼下,因着自己的话,爹爹的脸色又如躺在榻上,任人施针时一样雪白。 她很担心,也很愧疚。 裴则毓注意到女儿逐渐泛红的眼眶,微微一怔,为她轻揩去眼角溢出的晶莹。 “玉儿乖,爹爹没有生气。” 他亦不知该如何同女儿解释自己复杂的心情,于是只温和道:“去玩吧。” 裴琢点点头,转身跑到庭院里,去趴在栏杆上喂鱼了。 待那道小身影消失后,裴则毓面上伪装出的温和神情,一寸寸土崩瓦解。 他眼底墨色翻涌,眉目如凝霜雪,周身散发出令人难以承受的冰冷威压。 “时良。” 隐在黑暗里的人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立刻走出来,单膝下跪,恭敬道:“属下在。” “查清楚,”裴则毓缓缓道,“何宅的地契,如今是在谁的手里。” 从前是他一时心软,不忍以权势倾轧,打扰她故土安稳平静的生活,是以才一直不曾命人去查过如今的宅主人。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太过仁慈了。 时良背后冷汗直冒,甚至不敢抬头看向他,垂首应是。 他方才便一直隐在屋中,自然听清楚了父女两人间的对话。 内心暗暗祈祷,那位先皇后,最好是真的死了。 不然,以主子的手段…… 时良打了个寒颤。 只怕,她会生不如死。 — “阿嚏!” 阮笺云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身旁的柳黎闻声,关心道:“怎么了,可是感染了风寒?” “虽说已是夏日了,但你身上衣物还是要缓着减,榻上床褥也不要急着换单薄的,平日饮水不可贪凉,要烧热了才能喝……” 阮笺云听着柳黎絮絮叨叨,不由失笑,温声道:“我晓得了,多谢柳阿姐。” 两人相处多年,她知柳黎从来便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儿时在书孰里,便一直如同大姐姐般照顾着她。 如今两人都已到了有孩儿的年纪,她却依旧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不厌其烦地叮嘱自己许多。 阮笺云并不抗拒这种关怀,反而为此感到十分幸福。 生活在这里的每一日,都让她切实感受到,自己是一个 活着的人。 已是近下学的时辰,柳黎正在收拾东西,随口与她闲聊:“也不知嬴家那个小女娃是打哪来的人,生得这般玉雪可爱。” “第一次见她时,还以为是画上的仙童活了,给我惊得好半天都讲不出话来呢。” 柳黎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女娃。 阮笺云闻言,也微微颔首。 这话不假,嬴玉生得的确是好。 但比起她朝霞映雪的容貌,更为人惊叹的,是她眉宇间浑然天成的一派英气。 灼灼逼人,矜贵无双。 阮笺云从前在京中时,也曾见过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女孩子,个个都是高贵典雅,气质卓然。 但平心而论,她们并不似嬴玉一般,眉眼间隐隐含有一股睥睨之气。 这份气度,竟然莫名让她觉得有几分像裴元斓。 柳黎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经意抬眼,望见阮笺云沉思的模样,微微一怔,脱口而出: “莫说,仔细看去,那丫头眉眼间竟还有几分像你呢!” 阮笺云闻言一惊,立刻道:“阿姐慎言。” 这种话,哪是能轻易乱讲的。 人家自己有爹娘,哪里轮得到和她这个萍水相逢的夫子像。 这种话对嬴玉而言,以及她背后的家族而言,委实是一种冒犯。 阮笺云平素性情温和,说话总是平心静气的,像如今这般反应激烈,实为罕见。 柳黎见她态度断然,也立刻反应过来,愧疚道:“是我浑说,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话不止是对嬴家人的冒犯,更是对阮笺云的冒犯。 不管坊间对阮笺云那离开的一年是如何揣测,但她目前仍未有婚嫁,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自己这样说,若被有心之人听到,少不得要生出是非之言。 因而越发愧疚,立刻找补道:“应当是美人总有相似之处,才叫我一时走眼,说出这话来。” 阮笺云便笑笑,温和地给她递了个台阶:“是阿姐偏爱我。” “不说这个了,”柳黎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今晚你可要去看戏?” 这事阮笺云知晓,听说是有个戏班子从京城来,路过他们这座小城,只表演今夜一晚,明日便要走了。 宁州虽地处江南,但到底不比金陵扬州繁华,因而鲜少会有戏班子专门到此处来表演,更不必说是自京城来的戏班子。 这个机会,说是千载难逢也不为过。 因而今夜,估计是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都涌上街去凑热闹了。 阮笺云摇头:“应当是不去的。” 先皇后爱礼佛,也爱听戏。 自己从前在宫中陪她的那些时日,也跟着看了不少的戏,把这辈子没看过的戏都看了个遍。 她既连宫中专门的戏班都已腻味了,又怎会放不下那民间的戏班? 更何况她向来不爱凑热闹,晚上只靠在庭中的摇椅上,沏一壶茶,安安静静地看书便好了。 “你呀……”柳黎也不知该怎么说她。 明明还这般年轻,却仿佛遁入空门的尼姑一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柳黎有时甚至会觉得,阮笺云只是无所谓地活在这世间。 她对什么都淡淡的,即便是教书,更多的也出于责任,而非热爱。 这样不好。 人这一世,总该有个寄托,才能活得生动些。 忽然想起什么,又轻咳一声,促狭道:“陆家那小子,竟没来约你吗?” 那小子差不多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亲眼见证陆信从情窦初开的年纪,便一直追在阮笺云身后跑,后来更是一路追着去了京城。 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都是好孩子,柳黎也是真心希望阮笺云能有个好归宿,于是不由替陆信说些好话:“那小子很期盼着你去呢,你不知,他自得知有戏班子要来便一直兴奋着,都跟我家那个打探好久了……” 柳黎一念叨起来就没个完,阮笺云听得头大,无奈道:“柳阿姐……” 她当真从来只把陆信当弟弟。 自己此生已经在情之一字上跌过了大跟头,真切吃了亏,流了血,若是再跌一跤,只能说是枉为人二十三载。 更别提,是让另一个无辜的人,来接受感情残破的自己。 柳黎见她面色平静,显见的并未为自己的话牵动心神,不由轻叹一声。 当真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但她仍不放弃,挣扎道:“那小子今岁也二十有二了,放在寻常人家,少不得已经当了爹。” “可他至今还是孤身一人,陆家那老两口做梦也在担忧此事,只怕日后下黄泉时尚不能瞑目……” 阮笺云神色微动。 柳黎见她似有触动,神色一喜,将手轻轻覆盖在阮笺云的手上。 “阿姐知你素来心软……你就当帮帮他,给他一个机会,这也不成吗?” 面前的女子闻言,敛眉垂目,仿佛一只栖息的鹤,又如一株静雅的玉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应下。 “好。” 她会答应和陆信今晚一道出去。 只不过,是为了把一些两人之间,从来心照不宣的话讲清楚。 柳黎说的对,陆信不能再因为她而耽搁了。 …… 今日下学时,门前照旧有一道斜倚着墙的身影。 那人衣襟微敞,懒洋洋地闭着眼,口中还叼了一根草,一派放荡不羁之态。 听见动静,睁开眼,朝她看来时,双眸“噌”地一下亮了。 随即大步朝她走来,口中还有些抱怨:“今日怎么这么慢?” 比她寻常下学的时辰,晚了足足一刻钟。 阮笺云垂下眼,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有些事耽搁了。” “阿信,”她站定脚步,微微抬头,直视着陆信道,“你今晚可空闲?” 陆信闻言一怔。 下一瞬,猛地睁大了眼,俊颜显见地飞上两抹绯红。 他立刻偏过头,掩饰性地以手抵唇,咳了一声。 “自然。” 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道:“有事?” 阮笺云“嗯”了一声:“我想约你,今晚去看戏班子演出。” 陆信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一时语无伦次,竟然有些结巴:“好……何时去?现在就去,还是用过晚膳?” 阮笺云想了想,委婉道:“用过晚膳去吧。” 她怕陆信听过之后,便没了吃饭的心情。 陆信一口应下。 青年面上焕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依依不舍地将阮笺云送至何宅门前,又与她商定:“我用完便立刻来找你!” 想了想,又道:“你慢些用,我不急。” 反正他早已习惯了等待,对她,自己总是会有无限的耐心。 阮笺云忽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他,青年眼中的喜悦太过鲜明灼热,几乎要将她炙伤。 她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门。 留下陆信一个人,在她门前又驻足许久,才满面笑意地离去。 …… 阮笺云无心用晚膳,于是只胡乱填一填肚子,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果不其然,陆信正倚在宅前等着她。 “你怎么这样快?”阮笺云蹙眉。 自己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是以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 陆信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总不可能饭量与她一般大小吧? 陆信有些心虚,敷衍她:“我在军中锻炼出来了,吃饭向来是这样的速度。” 实际上,他满脑子都惦记着阮笺云主动约自己看戏的事,哪还有心思坐下来,慢慢用完这一顿饭? 于是只绕着几条街快走了一圈,散散脸上的热意,等心绪镇定些,就回到何宅前等着阮笺云了。 阮笺云闻言,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他。 在捕捉到他微微侧移的眼珠时,果断道:“撒谎。” 她自小便抓着陆信管教,对他说谎的表现再熟悉不过。 目光下移,看到自己的裙摆后,仿佛想起了什么般,对陆信道:“你跟我进来。” 方才走得匆忙,她竟然还穿着白日教书时的一身衣裙。 今日在书写时,有个孩子不慎打翻了墨台,叫她的裙摆被墨沾污了些许。 阮笺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陆信身上,竟然忘了还有这么一茬,险些穿着这衣裳便上街了。 她一面关门,一面冲着内室喊道:“青霭,给他口饭吃。” 青霭在里面笑应一声,转身去了厨房生火。 阮笺云便放下心来,叮嘱他道:“我去换身衣裳,你再吃些东西,等我出来,我们一道去。” 陆信乖乖应下,待她走后,也跟着进了厨房,帮着青霭打下手。 他一面往灶膛里添柴,一边不断告诫自己,表现得冷静些,再冷静些。 在她面前,不要再像个长不大的半大小子一样了。 他要让阮笺云知道,自己已经是她可以依靠的男人了。 阮笺云不知他这番复杂心绪,只是刻 意拖延着换了身衣裳,想给他用饭的时间留些余裕。 估摸着人差不多吃饱了,才从屋内走出来。 陆信见她从内室出来,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阮笺云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青霭把其他衣裳都洗了,只余下这一件了。” 她身上这一件,是前些年的旧款式了。 也是因着其浅粉的颜色,阮笺云才一直将它压箱底,几乎没拿出来穿过。 不想今日这般不赶巧,迫不得已,才穿了这件出来。 陆信喉头微动。 他很想夸她一句“很好看”,然而喉口却如被堵住了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于是只偏过头,含糊应一声“走吧”。 阮笺云不疑有他,随他一道出了门。 只是在跨出院门的那一刻,心下忽然悸动,浮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不由停住脚步,微微蹙眉。 “怎么了?”陆信在一旁出声问道。 阮笺云将手抚上胸口,又细细感受了一番。 方才那股没来由的心悸,此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错觉吗? 于是摇了摇头,道:“无事,走吧。” 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逐渐走远。 各自浑然不知,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有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跃出,朝着桐花巷的方向疾步而去。 — “啪嗒。” 一颗冷汗砸在了光可鉴人的地砖上。 耳畔的步履声从容轻缓,罗县令匍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玄色锦靴离自己越来越近,直至停在眼前。 “此言当真?”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无端令人后背寒毛耸立。 罗县令闻言,当即不住地往地上磕起头来,诚惶诚恐道:“陛下明鉴!小人句句属实,不敢隐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座偏僻小城里,居然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一尊这样的大佛! 听到问话,一时冷汗津津,当即将自己所知晓的全部抖露了个干净。 那死去的何寅在本地的户籍里,除了一个外孙女,并无其他亲属。 而何宅在何寅死后,理应是该被官衙收回的。 但何寅那个去了京城的外孙女,又突然冒了出来,声称自己已经招赘成婚,可以独立立户了。 呈上来的文书里,为她招赘的,是一个名叫“陆信”的人。 两人文书手续一应俱全,官府也并未穷到这种地步,硬要扒着一座老宅不放,加之何寅素来在乡中颇有名望,于是爽快地过了地契,将那宅子还给了何寅的外孙女。 那县令初还以为眼前这位主子是看上了那座宅子,想强占了过来,便立刻狗腿地表示自己可以用些“特殊手段”,将宅子重新要回来,双手奉到他老人家面前。 不想此人在扫过他递来的文书户籍后,忽然发了狂,一脚踹倒了屋内的屏风。 那屏风高九尺有余,由檀木制成,平日里要两三个壮年男子合力才能抬起,却在那人的一脚下轰然倒地,碎裂成数块。 罗县令当即便被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阎王。 本已在脑中连后事都想好了,却不想这位爷只是盯着文书,一言不发。 罗县令跪了许久,膝盖都发僵了,才敢悄悄抬眼。 然而这一眼,可了不得,叫他立刻愣住原地。 ——那位垂在身侧的手,居然在微微地发着抖! 然而还不等他低头,便听头上传来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甚好。” 这声叹息,叹中带笑,仿佛当真是出于真心的赞叹般。 罗县令不明所以,但既听到这人笑了,便也赔笑着一张老脸,要抬头向他请示。 “滚吧。” 那人轻飘飘的一句,便重新将目光收了回来。 仿佛自己只是一只蝼蚁,不值得他多费一丝一毫的心思。 罗县令不敢多言,立刻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来时是慢悠悠地乘着轿子,摆着大爷谱来的,回去时却是连滚带爬,一双老腿迈得飞快,险些胜过了抬轿的轿夫。 屋中只剩下了裴则毓一个人。 正值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斜斜落在他身上。 可他的面容却全部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清。 攥着那张户籍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竟生生将那张薄纸攥破。 他随意扫了一眼,便将那张纸慢条斯理地撕碎。 直到化成碎片,才松开手,任纷纷扬扬的纸屑掉进池中,被数条锦鲤当作鱼食争抢。 做完这一切,方淡淡出声:“说。” 时良立刻从黑暗中走出来,躬身一礼:“主子。” 他垂着首,一时只觉唇齿间艰涩万分。 “……那人,确与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 “并且,带着那陆信进了宅子,耽搁了好一阵才出来。” “……出来后,”时良顿了顿,低声道,“还换了一身衣裳。” 话音落下,骤然呼吸一滞。 四周寒气涌动,威压无形,却将人压得生生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时良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背后当即冷汗如瀑。 然而还不待他跪地谢罪,便听前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爹爹,我回来啦——!” 童声清脆,如鸟雀啼鸣。 头顶威压霎时一收。 时良顿时瘫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湿沾衣。 裴则毓蹲下身,笑着将人抱了个满怀:“我们玉儿上学辛苦了。” “今晚,”他抱着裴琢,慢慢道,“爹爹带玉儿去看戏,可好?” 裴琢眨了眨眼,满口答应:“好啊!” 虽说戏班子在京中随处可见,但来宁州这么多日,她还从来没见到过呢。 这么长时间不听戏,也想得紧。 于是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我们何时去?” 裴则毓勾了勾唇,将她汗湿的鬓发别到耳后,温声道:“现在。” 正文 第127章 暴露目光却在触及她身后之人时,骤然…… 因着这一回戏班难得路过宁州,街上也跟着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将过年时才展出的花灯都挂在了屋檐下,沿街有摊贩摆开了茶桌酒案,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一派繁华之景。 阮笺云正望着一盏盏的花灯出神,忽觉袖子被人一扯。 还没反应过来,便与陆信换了位置。 “你走里面。”他简洁道。 外侧车水马龙,戏班子待会还要从街上经过,以免撞到她了。 阮笺云笑笑,道:“多谢你。” 陆信不应她,只闷头往前走。 出来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但身边的人肉眼可见的心思飘忽,全然不似自己这般兴奋激动。 陆信便是再傻,也该看出今晚并非是自己预料中的那回事了。 于是从期待阮笺云同自己讲话,逐渐变得不愿她与自己讲话。 他只暗自期盼,今夜能就这般平平安安地过去。 没得到回应,阮笺云也没放在心上。 她已暗自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如今终于下定决心,便斟酌着语气道:“阿信,我今晚约你出来,是有一事想与你说……” 还未说完,却忽得被陆信打断了:“戏台在前面。” 阮笺云一怔,抬头看他,却见陆信眼睛紧盯着前方,似乎方才并未听到自己说什么。 抿了抿唇,不知是否该叹息一声。 终究心下不忍,顺着他道:“那我们往前走吧。” 听阮笺云说到“我们”时,陆信眼神柔软了一瞬。 然而也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便又恢复成了寻常倔强锋利的样子。 他低低应了一声,不着痕迹地侧过身,用身躯抵挡拥挤的人潮,将阮笺云护在怀中朝前走着。 两人随着人群涌动,一会功夫,便也站在了戏台前。 陆信给她寻了个好位置,既能看到戏台全景,周遭又因地形的阻碍,使得人流不至太过拥挤。 戏班尚未开演,人群喧嚣纷杂,吵得阮笺云有些头晕眼花。 便拉了拉陆信的袖子,让他低下头来。 她想趁自己神智尚清醒时,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画上一个句号。 后面忽然又一波人潮涌来,周围人挤人,阮笺云身子迫不得已与陆信挨在了一起,近乎紧靠着他。 陆信身体一瞬紧绷起来,硬得如同一具石头凿刻成的人。 女子柔软馥郁的吐息在他耳畔响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 “阿信。” 嗓音温柔,似一只徐徐绽放的花。 明明四周人声鼎沸,可万般嘈杂之中,他却独独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在唤自己。 胸膛里的那颗心鼓动得愈发激烈,仿佛要挣脱出骨骼和血肉的束缚,直直地跳到她的面前来。 ——想把胸腔剖开,给她看自己炙热的心意。 这份悸动,令他整个身体都近乎燃烧起来。 “阿信?” 阮笺云虚虚靠在他身上,感受到他忽然升腾的体温,立时担心起来。 她伸出手,将手心盖在他额上,又放回自己额面,感受着两人截然不同的体温。 陆信的温度,的确比自己要高上许多。 不由蹙起眉头,担忧地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不若先回去,改日再看戏也是好的。” 陆信神思恍惚,循声垂头,只能看到她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露出其间殷红湿润的舌尖。 身体,好像更热了。 眼神暗了暗,不由自主缓缓上移。 一寸一寸,从柔软的唇,到秀挺的鼻骨,再到浓长的眼睫…… 然而,却在与阮笺云四目相接的刹那,如被骤然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霎时冷却下来。 ——阮笺云的目光澄净而冷静,眼中有的,只是对自己明晃晃的担忧。 她从未躲避过与他对视,她看他的目光,从来便如此坦荡。 这个血淋淋的现实,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到了陆信的脸上,令他顷刻间清醒过来。 所有的意乱情迷,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罢了。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阮笺云今晚约自己出来的目的。 她已然下定决心了。 再也无法伪作不知的事实,令他恍若被抽干了力气,只能怔忡地望向她。 阮笺云见他只是呆愣地看向自己,脸色灰败,不由担心更甚。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信?” 连名带姓的称呼,企图唤回他的神智。 陆信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手而移动,忽然眼珠一动,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他抓得很紧,很紧,势必要阮笺云的每根指尖都无力地搭在自己虎口上,似乎要就这么抓着她一辈子,永不放开。 阮笺云一惊,下意识要甩手挣开他。 陆信目光紧紧盯着她,声音喑哑:“……别动。” “和阿弟牵着手,也不行吗?” 这是他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后,对她做出过最僭越的举动了。 阮笺云见他眼圈逐渐红了,一时怔住,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然而攥着她手越发大的力道,以及从掌心传来越发灼热的温度,都无时无刻不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咬一咬牙,尽力割舍自己心中没必要的不忍,冷下声音道:“不行。” 陆信闻言,眼神一黯。 但他却仍未放开阮笺云的手,固执道:“那就看戏的这一阵,也不行吗?” “我知道你想与我说什么。” 陆信微微偏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神。 “但是,至少等到陪我看完这出戏,好吗?” 阮笺云从未听过陆信用这般平静的声音说过话。 他的嗓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是意气风发的,桀骜不羁的,随心所欲的…… 而今声音足够平静时,却忽得让人听出了其中隐隐的哀伤。 仿佛是在哀求阮笺云,给他留全最后一丝体面。 他只要这一出戏的时间。 话已至此,阮笺云又如何能再狠下心再拒绝他? 更何况,她本就是一个心软的人。 抿了抿唇,以沉默当作应答。 片刻之后,忽听锣鼓一响,红布徐徐拉开,戏角们穿戴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和头面,踩着花步登场。 今日这一出,是戏班子自个儿编的戏,除了在京城给贵人们演过,还从未在别的地方露过面。 一个身穿裙装的旦角迈着戏步袅娜登场,双手捻作兰花指,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观其姿态打扮,应当是个闺门旦。 这出戏,阮笺云从前倒是没在宫里看到过,是以看了好一阵,才明白台上讲的是些什么。 原来是一个薄情女辜负痴情郎的故事。 那闺门旦扮演的,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 一次外出时,偶遇了一个书生。 长长的水袖一挥,就将那书生的魂勾了去。 书生自此对小姐情根深种,说是甘愿为她赴汤蹈火也不为过。 可小姐呢?却一心想嫁到高门大户,只是若即若离地钓着书生,凭着甜言蜜语勾他为自己卖命,纯粹把书生当作无聊的消遣、衬手的工具罢了。 戏演到此处时,已经激起了不少围观者的愤慨。 只是这愤慨,却不单单只是对着台上的戏文了。 早有人将阮笺云、陆信二人认了出来,见他们正站在人群中看戏,彼此不由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啧啧两声。 陆家那小子一直追在何老夫子的外孙女身后跑,在宁州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阮笺云去京城前,众人观其郎才女貌,都在私下交口称赞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然而阮笺云回来后,这么多年,对那陆家子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倒是让原本艳羡的众人换了口风。 一时私下起了风声,言那陆家子倒是个痴情种,可惜遇上阮家这么个薄情女。 今日可巧,那闺门旦亦是扮相粉红,同阮笺云的衣裙相比,一深一浅,仿若映照。 引得众人忍不住去瞟那两人,一时交头接耳声也逐渐响起。 陆信注意到周遭传来的不善目光,面色铁青,低头对阮笺云硬邦邦道:“这戏不好,走吧。” “哪里不好?” 阮笺云反问他。 那些闲言碎语并非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可她依旧面色平静,淡淡道:“既来了,就好好看完吧。” 陆信见她神色坚持,抿了抿唇,只得僵在原地,神游天外般熬到落幕。 这戏的结局倒是大快人心,闺秀汲汲营取,却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嫁入高门后受尽欺凌,不过几年便香消玉殒; 而那书生看穿闺秀的真面目,愤而出走,奋发图强考取功名,终于封侯拜相,迎娶娇妻美妾,人生再圆满不过。 随着戏角缓缓退场,围观者的喝彩声几乎要将整座戏台掀翻了去。 陆信终于忍受不住,拉起阮笺云的手便闷头走出了人群。 直至走到了长街上,花灯如昼处,才逐渐慢了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重复道:“这戏不好。” 她不是那薄情女,他亦不是那痴情郎。 陆信心底清楚,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痴缠他。 他的情意,绝非阮笺云刻意纵容引诱,只是他自己情难自已罢了。 阮笺云笑道:“是吗?我却觉得是好戏。” “阿信。” 面前的姑娘挣开了他的手。 煌煌灯辉下,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注视着陆信。 薄唇开合,吐出的字句温柔而残忍:“你的人生,该如此戏一般,光辉灿烂。” 陆信骤然僵住。 他睁着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她,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良久,才艰涩道:“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阮笺云打断他。 她嗓音轻柔而平静,顺着夜风,徐徐送进陆信耳中。 “前些日子,巷子口周家的阿婶阿叔来找我了。” “周阿妹对你有意,你是知晓的 吧?” 阮笺云说到这,顿了一下。 见陆信抿唇不言,便也没再等他,接着自顾自地往下说:“周家叔婶也不是头一道便来寻我了,是先提着东西去见了陆叔陆婶,听了他们的话,才来找我的。” 周家大姑娘属意陆信,也有两三年功夫了。 过了今岁,那姑娘便就满二十了,再拖下去,只怕不好说人家,两口子便开始着急给她张罗着了。 奈何周大姑娘早便放话出来了,只要陆信一日不成亲,她便也一日不嫁。 周家父母无法,这才提了东西去拜访陆家叔婶。 眼看陆信马上也二十有三了,终身大事却仍未定下来,陆家那老两口也是着急的。 但他们亦非眼盲,儿子的一颗心扑在谁身上,心里亦是清楚的。 于是对周家父母委婉道,这婚事也不是他们二人拍板就能说了算的。 同一条巷子的阮家女与自家小子自小一块长大,算得上陆信半个阿姐,此事恐怕得得她首肯,才办得成。 周家父母听劝,这便提了东西,亲自来寻她了。 阮笺云笑了笑,柔声劝他:“那丫头自小与咱们也算一起长大,是个赤诚的孩子,阿姐瞧她很是不错……” “闭嘴。” 陆信冷声打断她。 他忽得一把攥住阮笺云的手,强硬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柔软掌心下,一颗心脏跳得蓬勃,声如擂鼓。 陆信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含怒,一字一句: “为什么?” “我对你的心意,你也是知道的吧?” 心爱的姑娘,将他约出来,笑吟吟地亲口给他介绍别的女子为妻。 她为什么,怎么能够对自己如斯残忍?! 阮笺云的手被他紧紧攥住,面上的笑意也有些维持不住。 她不得不先安抚陆信:“阿信,你先松开我……” “夫子!” 气氛紧绷间,一道清脆的童声忽得响起。 阮笺云闻声转头,便见一个火红如榴花的小身影朝着自己大步跑过来,面上的笑容灿烂洋溢。 那小身影在自己面前刹车,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面,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阿玉?” 阮笺云怔怔发问。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她下意识地朝嬴玉身后望去,目光却在触及她身后之人时,话头骤然僵住。 瞳孔不受控制地缩小,眼睁睁看着那人朝自己逐渐走近。 步伐从容轻缓,一步一步,似踩着鼓点,在她心头震响。 怦、怦、怦。 来不及遁逃,须臾之间,人已然走到了眼前。 “玉儿。” 她看见那人微微勾唇,摸了摸嬴玉的脑袋,温声道:“怎么跑得这样快?仔细摔了。” 说话之间,并未朝自己施舍去一眼。 嬴玉闻言,笑得越发灿烂了。 “爹爹。”她拉着那人的袖子欢喜地摇了摇,抬手指向阮笺云。 “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个竹夫子!” 正文 第128章 疯子“不要再试图激怒一个疯子。”…… 大脑嗡鸣一声。 阮笺云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净。 浑身血液逆流,指尖冷透,似被人扼住喉管,几欲窒息。 身体被钉在原地,连小指都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才僵硬地转开目光,缓缓落在面前笑靥如花的小姑娘身上。 她唤那人……爹爹? 陆信见势不妙,立刻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敌视地看着来人。 他护着她,用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 裴则毓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随即又平静地移开,仿佛不过是瞥了一眼路人而已。 他蹲下身,细致地给裴琢整理方才跑乱的衣裳,笑着抚了抚她的脸。 “爹爹有事,先同你时叔去玩,好不好?” 语气温柔轻缓,俨然一个再慈爱不过的父亲。 裴琢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犹豫地舔了舔唇,望着裴则毓不说话。 她想留在这里。 裴则毓只当没看见她希冀的眼神,将人抱起,送进一旁的时良怀中。 “乖,”他柔声道,“爹爹办完事,便立刻去寻你。” 裴琢不满地嘟了嘟唇,却也知道爹爹决定的事再难改变,只能依依不舍地同阮笺云挥手惜别。 “夫子,明日见!” 裴则毓置若罔闻,微笑着目送那两人的身影走远。 直至那道榴花红的小身影消失在街墙拐角后,才缓缓转过头,望向眼前的两人。 他目光冰凉而玩味,饶有兴致地将阮笺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她今日,穿了粉色的衣衫。 即便此时面白如纸,依旧不损那双浓墨般的眉眼半分昳丽。 原来不是不爱着艳色,只是唯独不愿将这份美丽展现给自己罢了。 阮笺云被冰冻在原地,恍惚觉得这目光似毒蛇细长的信子,嘶嘶舐过她的脸颊,带来令人颤栗的触感。 裴则毓将她惨白的脸色收归眼底,不由勾起唇角,轻笑一声。 落在阮笺云耳中,好似一道怅然的喟叹。 “当真是,好久不见。” 他站在离他们二人半丈远的距离处,姿态矜贵,气度从容,甚至还颇有余裕地朝着阮笺云颔首致意。 那两个字被他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咀嚼,又被舌尖死死碾过,一字一顿地从那张薄唇中吐出—— “亡、妻。” 他话音落下,阮笺云身子霎时不可自抑地一抖。 寒意自骨底蔓延,恐惧如跗骨之疽,随着血液流淌经全身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座客栈。 陆信察觉到掌中的手越发冰凉,咬一咬牙,当机立断拽着她往后撤:“走!” 阮笺云浑浑噩噩,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裴则毓的声音凉凉响起:“往哪走?”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周遭不知从哪冒出来许多身着玄甲的守卫,唰地一下拔出腰间利刃,剑尖指向两人,呈包围之势,步步缩紧。 周遭人群见状,顿时被吓得作鸟兽散。 暖明的花灯在檐下旋转,却无法将那刃面上的寒光抹去分毫。 陆信眼神狠厉,却依旧将阮笺云牢牢护在身后,不容许那些锐利是刀刃近身她分毫。 裴则毓见着他们这副情深意切的样子,舌尖抵住锋利犬齿,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卿卿。” 他遥遥朝着那人伸出手,简短道:“过来。” 阮笺云嘴唇颤抖,面对他伸出的手,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她不要……她不能过去。 那微小的一步自然没有逃过裴则毓的眼睛,他眸色顿时发沉,眼底墨色翻涌。 “阮笺云,”他慢条斯理地唤了她的大名,语气不辨喜怒,“你不会想让我重复第二遍。” 面前的女子面色寡白,身形单薄如纸,立在阑珊灯火里,摇摇欲坠。 他漫不经心,静候着她又一次的屈服。 五年,整整五年。 他们的女儿,从一个襁褓里嗷嗷啼哭的婴孩,长成了一个能跑能跳,爱说爱笑的小姑娘。 在他生不如死,就连梦也梦不到她的漫长年岁里,她同旁人在一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裴则毓几乎要为她的胆量发笑了。 就在他耐心告罄,打算直接让禁军动手时,面前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出了陆信的臂弯。 静静看着裴则毓,道:“不。” 裴则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残存的笑意凝在唇角,桃花眼危险地眯起。 看来是自己太给她颜面了。 原本心底些微的柔软霎时荡然无存,敛了笑意,随意地一挥手,道:“杀。” 不是要护着她吗?那他就要她亲眼看着,这人是如何在她面前被弄死的。 妄做野鸳鸯,也要看他这个正经为人夫君的同不同意。 陆信闻言冷笑一声,只来得及对阮笺云道一声“快走”,便赤手空拳地与那些禁军打了起来。 他是练家子出身,又曾考取过武状元,一身功夫未曾荒废,一时竟也能与那些久经训练的禁军打得有来有回。 但终究两拳难敌四腿,加之那些禁军有刀剑傍身,渐渐也落了下风。 阮笺云自然不可能依言丢下他逃走,眼见一道闪着寒光的剑刃既要朝陆信脑后劈下,当即惊声提醒:“小心!” “你还有空关心旁人?”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裴则毓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站在了她的身后。 阮笺云惊悚回头,下意识想逃,却被那人一把钳住了腰肢,挣脱不得。 一道疾风朝着颈侧落下,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裴则毓将人拦腰抱起,感受着她柔软身躯在怀中熟悉的沉甸,心尖涌起失而复得的复杂情绪。 不由垂眼,用目光描绘她恬淡沉静的睡颜。 怀里的人乖顺地靠在他颈窝处,浓长眼睫搭在眼底,投映出一小片阴影。 呼吸清浅,仿佛熟睡一般。 而此时陆信虽已躲过那道致命刀伤,却仍旧被生擒在禁军手下,不断挣扎。 不理会身后传来的嘶吼怒骂,裴则毓只冷冷丢下一句“关起来”,便抱着人信步离去。 方才自己一时震怒,险些意气用事,就这么便宜地把人杀了。 此人贱命一条,他自然是不屑一顾的。 但…… 目光晦暗地扫过怀里的人,裴则毓手臂紧了紧,将人更近地贴着自己的心窝处。 若想令她乖乖就范,自己手中的筹码,还是越多越好。 — 阮笺云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朦朦胧胧醒来,便听窗外似有滔天奔流,如玉珠滚过铜盘,哗哗作响,不时还夹杂着几声闷雷轰鸣。 头痛欲裂,她揉了揉灵台,强撑着睁开眼环顾四周。 触目所及,是陌生的帷幔,陌生的陈设,陌生的屋子…… 昏迷前的记忆重新涌入脑海,令她即刻清醒过来。 垂眸看着身下的床褥,唇边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身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然而手段却是再熟悉不过。 五年前,那人也是如此,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行掳走。 再醒来时,自己便已被关进了他所精心打造的华美的笼中。 挣扎着下了床榻,走到窗前,将窗棂支起。 斜雨立刻顺进屋中,将她的面颊沾湿。 泥土与草木的鲜腥气扑面而来,世间万物仿佛都变成了水做的,潮湿沉重的空气争先恐后涌进鼻腔。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怎么又不穿鞋?” 熟悉的嗓音响起,温和中含了责备。 清冽的桃花香气渐近,以轻柔而又不可抗拒之势,仿佛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熟悉的窒息感顷刻间袭来。 阮笺云垂下眸,心底是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默不作声,任由身后之人关了窗,又将自己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到床榻上。 厚重雨幕被窗棂尽数隔绝在外,室内一时寂静,只能听到那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身下重新挨到了柔软舒适的床褥。 “卿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将她鬓边的乱发细致地理到耳后,“你没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嗓音脉脉温情,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冰冷的审视,居高临下,无甚情绪地望着她。 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阮笺云恍惚地想。 她倒是想让这人放过自己,可观他神情便知,此事绝不会如此善罢甘休。 昨夜既是有备而来,又怎可能轻易让她逃脱了去? 于是默了一息,最终还是遵从了本心。 阮笺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请你不要杀陆信。” 这人为了控制她,想必此时尚未动陆信的性命,他应当仍是安全的。 裴则毓下颌线倏然绷紧。 他不知是用了何等的定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往那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扼去。 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不问他,不问他们的女儿,反而去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自己这五年来,每一个日夜的痛苦哀恸,都在此刻,变得可笑至极。 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强压下怒火。 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已然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淡道:“你最好识相些,说点不会让我生气的话。” 阮笺云闻言,一瞬茫然。 原来她还不够识相吗? 自己没有抗拒他的靠近,甚至顺着他的意,主动开口说了话。 到底要乖顺到何等程度,才算他眼中的“识相”呢?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索性闭上了嘴,以缄默应对。 裴则毓耐着性子等了她片刻,见这人垂下眼,一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样子,怒极反笑。 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轻慢地呵了一声:“哑巴了?” 阮笺云被他动作迫得不得不抬头,向他靠近,松散的寝衣随着动作牵扯出痕迹,水一样温顺地贴合着她曼妙的曲线。 裴则毓余光一闪,不经意间映入她襟口下的大片雪白。 他还记得它们的触感,乖顺地被拢在他掌中时,是柔软而沉甸的。 呼吸骤然一窒。 两人之间离得极近,眼前温热的身体散发出在幻梦里永远不会有的清香,柔柔地将他的思绪尽数勾了去。 下腹一紧,久未曾有的□□烧得他眼底炙红,黑得发紫的眸底欲色翻涌。 整整五年,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正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 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呼吸…… 都比那极致的情药,还要更炽烈上几分。 不说是吧? 长臂一伸,揽过纤细的腰肢扣在怀中,朝着那比雪更苍白的一段脖颈吻了下去。 好啊。 那就先一解他相思之苦,再让他慢慢地,耐心地将人熬出来。 他的气息滚烫,吐在她颈侧时,几乎要将那一小块皮肤灼伤。 阮笺云心下抗拒,立刻伸手抵住他逼近的唇。 她终于找到了能同他说的话:“……寝衣,是你替我换的?” 裴则毓闻言,扬了扬眉,反问她:“不然呢?” 她还指望谁来给她换? 箭在弦上,他没空继续与她废话,拨开她的手便要继续覆下去。 阮笺云却猛然推开他,双手迅速将衣襟合拢。 随即抬头,警惕地看向他。 裴则毓猝不及防,当真被她推开了些许。 再回过神来时,见她拢着衣襟,一副三贞九烈的模样,心头怒意霎时燎原。 “怎么,”他语气不无讥讽,“这副模样,是打算给你那赘婿守贞吗?” “你身上哪一处,我没看过,没摸过。” 甚至是噬咬过,舔舐过。 “如今既被旁人看过……” 他慢慢道:“我便碰不得了吗?” 话音落下,单手猛地擒住她细瘦双腕,高高压过头顶,迫得她门户大开。 另一只手,则刻意放缓了动作,慢条斯理地褪去她的衣衫。 “这里……””这里……“ 指尖流连之处,激起一阵又一阵细密的颤栗:“还有这里。” 嗓音温和,唇舌却强势。 “他都碰过吗?” 阮笺云闻言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压在身上的人。 他双眸是比点漆更深重的墨色,高高在上地审视着她。 在那双寒冷的眼里,她如同不着寸缕,无地自容。 不知是从哪来的力气,拼尽全力挣出他束缚,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得倒叫人怔住了。 裴则毓被这记耳光扇得微微偏了头去,保持着这个动作,似是仍未反应过来,一动不动。 阮笺云却已无暇顾及那么多,她再也抑制不住铺天盖地的反胃感,推开他便踉跄着爬到床边,扶着榻沿干呕起来。 他身上的桃花香气无孔不入,让她身体激起下意识的厌恶和恐惧。 听到干呕声响起,裴则毓才仿佛回过神般,缓缓将头转了过来。 面前女子突兀清瘦的脊骨高高支起,双肩单薄,手掐着自己的喉管,不住干呕着,面上似乎极为痛苦。 面上方才被她打了一巴掌的地方,此刻疼痛仍然历历在目。 然而比起愤怒和难堪,最先涌上心头的,竟然是要将人生生淹没的哀恸。 她竟然……对他的触碰,抗拒至斯。 一时竟失去了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重复地呕着,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阮笺云才缓过来些许。 她筋疲力尽地倒回柔软床褥里,阖上双眼,感受到上方飘来的阴影,也懒得再做抵抗。 自己左右不过是他掌心里的人偶,只能任他肆意搓圆捏扁。 既然如此,也失去抗争的力气了。 正冷漠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凌迟,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人只是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并未有其他动作。 明明是全然占有的姿态,然而扣在阮笺云腰间的那只手,却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卿卿,”她背对着他,听到低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她不是分明爱着自己的吗? 裴则毓一阵恍惚。 他们两人之间,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呢? 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宁愿假死,也要离开自己身边? 昨夜灯火阑珊下,那二人交叠的手,相依的身子,忽然在眼前重现。 她脸上的笑颜实在太过于醒目,是以才深深刺痛了他。 裴则毓站在远处,双眼锐利如鹰隼,将阮笺云每一丝反应都捕捉进眼底。 阔别五年再重逢,她看到自己时,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想念或喜悦。 那双清凌凌的眼里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慌和无措。 一喜一惧,天壤之别。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自脑中一闪而过。 搂住怀中人的手臂倏然收紧,他声似切齿,一字一句。 “是他,对不对?” 是她变心了,爱上了陆信。 或者说,从始至终,她对自己都是逢场作戏。 而她心中,真正爱而不得的人,是陆信。 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裴则毓霍然将人翻过身,迫她面对着自己,同她额抵额,气息紊乱滚烫。 “没了他,你就会回来了,是吗?” 那人的存在,是横贯在他和阮笺云之间的唯一阻碍。 只要陆信死了,只要他死了…… 当一个人真正动了杀心时,杀意是完全隐藏不住的。 阮笺云望进他猩红的双眸,刹那间意识到什么,心下震骇,当即厉声道:“裴则毓!” 这一声唤,如同套在马脖颈上的缰绳,又或者人脖颈上的项圈,霎时将裴则毓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转过眸子,见面前的人呼吸急促,柳眉倒竖,俨然一副惊极怒极的模样。 鲜活的阮笺云,重新回来了。 难以言喻的悸动重新盈满心房,他捧起怀中人的脸,同她耳鬓厮磨,声音温情脉脉:“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卿卿。” 阮笺云胸膛剧烈起伏,无论如何也挣不开他的束缚。 如同一座山倾轧,将自己牢牢镇住,任她拼尽全力亦无法逃出他的掌中。 终于力竭,别过头去,不愿再让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嗓音里含了再明显不过的憎恶:“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什么长进,依旧只会这一套下作的手段。” 压在身上的人闻言,轻笑出声。 “错了。” 生冷指尖掐住她下颌,裴则毓静静地端详着她,仿佛要将从前亏欠的那么多眼都全部收回来。 他不紧不慢道:“你该庆幸,我仍旧是这副好脾性。” “不然……” “你以为,仅凭一死,就能够离开我吗?” 说到这个,裴则毓便忽然似变了一个人般,眸底寒寂,连唇角若有似无的笑都冰冷。 钳着她下颌的指尖越发用力,将阮笺云逼得痛出生理性的泪水。 但她却强撑着不眨眼,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不怕死地“哈”一声冷笑,讥讽地看向他:“那你当如何?” 她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只知人死如灯灭,前尘旧事恩怨皆消,一了百了,两厢痛快。 她不信裴则毓能留住的,除了一具真正的冰冷的尸体,还能有些什么。 ——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又重新被关在他身边时,阮笺云真的有一瞬想过死亡。 他已经是普天之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了,无论自己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有能力,也有时间,像猫捉耗子一样,欣赏她绝望的模样过后,再慢慢地玩死她。 可她不愿再陪着裴则毓继续玩下去了。 纵使□□消亡,可她的灵魂却能得到永恒的自由。 阮笺云正想得出神,唇上忽然传来尖锐的痛楚。 有腥甜的液体,顺着他的舌尖,流进了她的口中。 “想死?” 裴则毓以指腹为朱笔,缓慢地蘸了她的血,在那双柔软的唇上涂抹开来。 原本苍白的唇陡然如丹朱般鲜艳起来,似榴花怒放,灼然欲滴。 “阮笺云。” 从那双薄唇中吐出的她的名字,带了无端的缱绻依恋,一如身上之人看向她的眼神。 “放心,”他慢慢道,“你若死了,我是决计不舍得将你挫骨扬灰的。” “但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因为……” 裴则毓顿了顿,抬起手,将她唇上的鲜血又抹到了自己的唇上。 心底闪过一丝新奇。 这么冷心冷情的人,血竟然也是热的。 似是为这个结论感到好笑,裴则毓扯了扯唇角。 长发乌浓,脸孔雪白,唇角衔着的一抹笑意猩红诡谲,暗帷之中,似一张悚然的艳鬼面。 “我会命人将你的骨灰炼成仙丹,化水服用。” 裴则毓说完,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般,歉意地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 “还有我们的孩子,”他温柔道,“若她得知,每日饮下去的井水中,也含了母亲的尸灰,想必也会很感动吧?” 大梁民间有一个不成文的传说,若是人死后,尸身得不到妥善对待,死去的人就会变成怨魂,被困在原地,无法超脱得道,亦无法转世投胎。 裴则毓此言,便是对她明晃晃的羞辱和恶意。 “这样,”他轻柔地扼住阮笺云纤细的脖颈,感受着掌中微弱的脉搏,“你我,还有我们的女儿,就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不会分开了。” “这个结局,你满意吗,卿卿?” 被他逼问的人,此时面孔白得近乎透明,一张脸木着,几乎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良久,才沙哑道: “……疯子。” 她竟然,一直在试图和一个疯子交流。 何其恐怖,何其恐惧。 “你才知道吗?” “疯子”低低笑起来,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到般,愉悦地在她唇上“啾”了一下。 “所以,卿卿。” “你乖一点,不要再试图激怒一个疯子了。” 正文 第129章 连心“我是……母亲。” 书孰里的学生都知道,竹夫子这几日病了。 因着阮笺云平日里的温柔脾性,学生们对她很是喜爱,下学时便自发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商讨明日去何宅探望她。 热烈的讨论声传入耳中,裴琢垂下眼,抿了抿唇,沉默地绕过他们,闷头朝 前走着。 她心底怀揣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惴惴不安,生怕被人发现。 唯独自己知晓,“病了”的竹夫子,此时正好好地待在家中。 那日被支开后,她与时叔一道回来时,恰巧瞥见爹爹面无表情地抱着一个女子进了卧房。 那女子身子软软地偎在他怀中,乌发如瀑垂落,正脸对着爹爹的胸膛,看不到面容。 可裴琢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穿的,分明是与竹夫子如出一辙的浅粉衣裙。 满腹疑惑涌上心头,她正想挣开时叔的手去看个清楚,却见爹爹云袖一挥,径直将卧房的门阖上了。 再想追上去,随后却有侍女迎上来,带她去净面洗漱,准备安睡。 接下来,一连三日,她都不曾见过爹爹和那女子的面。 白日里,她听着书孰里众人疑惑竹夫子的去向时,如坐针毡,眼睛只敢规规矩矩地盯着面前的书册,生怕被人瞧出自己有何异样。 埋藏在心底的这个秘密,犹如一道不知何时会劈下的雷鞭,叫人寝食难安。 眼见着再拐过一道墙便是桐花巷,裴琢暗暗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向爹爹问个清楚。 深吸一口气,跨过宅院的门槛,便要直奔书房而去。 然而在看到庭院里正沏茶喂鱼的那人后,忽地停住了脚步。 “回来了?” 裴则毓头也未抬,平淡道。 他姿态闲适地倚靠在躺椅上,朝着裴琢微抬下颌:“酸梅饮在案上,老规矩,依旧只一碗。” 仿佛一切如常,倒叫裴琢满腹的心事无所适从了。 她捏了捏衣角,踌躇地走到案边坐下,抱着凉爽的酸梅饮,却难得地没有胃口。 “爹爹……”嗫嚅着唤了裴则毓一声。 那张与屋中人越发相像的小脸纠成一团,眼底的困惑和不解几乎满溢而出。 裴则毓垂眸看了她片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眼前的小人是自己亲手带大的,他怎会不知她想问自己些什么? 但他也不知该怎么同女儿解释,她故去的娘亲死而复生了。 难道要将从前二人间的种种不堪,都在她面前摊开吗? 可她今年才五岁,不该是承受这些的年纪。 于是垂下眼睑,温声道:“你想去同她说说话吗?” 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阮笺云。 到底是否要将生身母亲的真相告知裴琢,一切都由她决定。 虽没有点明,但两人都知道话中的那个“她”是谁。 裙角越发被攥紧,裴琢垂着头,默不作声。 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 卧房中寂静异常,层叠帷幔垂落,虚虚勾勒出帘后一道清瘦的身影。 阮笺云卧在床榻上,面对墙壁,怔怔发神。 床榻对面是一扇窗,窗棂外便是庭院中景,她不愿与裴则毓共处一室,裴则毓倒也不曾为难她,自个往庭中搬了把躺椅,正对着窗子。 阮笺云若要往窗外看,便不可避免地会望见他。 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昨晚她被那人强压着要了两回,白日昏睡了半日,眼下虽是卧在床上,却也全无睡意,只能对着白墙怔忡。 心浮气躁之时,连书也看不进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以为是裴则毓进来,立刻便闭上眼,假作熟睡。 然而阖眼听了片刻,却觉出不对来。 来人脚步声迅疾轻灵,似乎因为步子颇小,是以走得快了些,与裴则毓平日并不相同。 应是进屋收拾的侍女吧。阮笺云如此想。 但等了许久,却未曾听到房中有翻找东西的声音。 一时心下疑惑,不由微微侧了身子,向后看去。 这一看,却怔住了。 “……阿玉?” 小姑娘立在床前,听她唤了自己的名字,原本垂下的头立刻抬了起来。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一双点漆似的眼睛望着阮笺云,眸子澄净如洗,如同两颗寒星。 阮笺云在对上她的双眼后,蓦然呆住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目光不住地从她面上、身上流连,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却又不期然找到了许多。 她的眉眼肖似裴则毓,轮廓却像极了自己。 这是她的女儿。 母女连心,共同的血脉自她身体深处被唤醒,随着血液顺流而上,将眼眶也浸得湿润。 站在她面前的,是自己怀胎十月,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女儿。 这些日子,女儿就站在她眼前,笑着跑着跳着,可自己竟然丝毫没有认出来。 她怎会迟钝至此呢? 就在阮笺云怔怔望着她时,裴琢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半撑起身子,满头青丝并未束起,顺着削瘦的肩颈自然流泻下来,面容苍白如雪,非但不损其半分美丽,反倒添一股病气静悒之感。 眼下看着自己时,眼睛竟然渐渐红了起来,泪盈于睫,将坠未坠。 明明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面容,此时两两相对,却让她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悸动。 无来由的委屈浮上心头,遂撇开眼去,不再与阮笺云对视。 “阿玉。” 见到女儿别开眼,不愿看到自己的样子,阮笺云只觉心如刀割。 颤抖着嘴唇,又叫了她一声。 可这一声之后,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同她坦白吗? 但嬴玉从前分明说过,她有母亲。 她不知裴则毓可曾册立新后,又是否将嬴玉交给哪一位妃子抚养,贸然将真相讲与她听,会不会打扰她已然适应的生活…… 她该不该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出现在女儿的人生里。 就在挣扎踌躇之际,忽听面前的小人开口道。 “你是谁?” 童声不复往日清脆,稚嫩中带了藏不住的哽意。 阮笺云错愕抬眼,却见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裴琢的面颊淌下,掉在榻沿,将被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双寒星般的双瞳盯着她时,固执又坚持,颇有 一股破釜沉舟之意。 一颗又一颗眼泪如有千钧之重,狠狠砸在阮笺云心尖,将胸腔里那颗心震得停止跳动。 几乎是本能的,她一把将裴琢搂进怀里,面颊紧紧贴着女儿的头,手臂止不住地收紧。 “我是……我是……” 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却迟迟无法吐出那两个字。 自出生以来,她在女儿的生命里,就一直是缺席的角色。 既如此,又有何脸面与她相认呢? 然而怀中温热的小身体,却无端叫她生出许多贪恋。 终究还是自私战胜了理性。 “我是……母亲。” “你骗人!” 稚嫩的哭腔越发凶狠,小姑娘奋力挣扎着,似要挣脱出她的怀抱。 “我的母亲早就不在人世了!” 怀中小人的眼泪流那么多,那么急,几乎要将她半边衣衫都濡湿了去。 阮笺云张了张口,却无法为她的话应答一句。 最终只能哑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地重复着“对不起”。 无论她与裴则毓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裴琢到底是无辜的。 自己当初狠心抛下她逃走,回到宁州这五年来,不是没有过午夜惊醒,满身冷汗的情况。 她居然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宫里。 她的父亲,是那么一个无情且残忍的人,她怎么能保证他会好好待他们的女儿? 于是不顾裴琢的挣扎,紧紧将她搂住,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如同咒语般,在听到她一句又一句的“对不起”时,裴琢渐渐停止了挣扎。 她蜷缩在女人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嚎啕大哭,心底委屈得不知所措,只能用双臂紧紧环住阮笺云的脖颈,如同溺水之人抱紧浮木。 “为什么,”稚嫩的嗓音因抽噎而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要离开我?” 阮笺云听着她哽咽的哭腔,心疼得几乎滴血。 但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讲清的,于是只是沉默地抚着她的后背,静静任由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泣声才逐渐止住。 裴琢哭累了,将小脑袋搭在她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哭嗝。 她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哭得这么凶、这么急过。 似是怕身前的人再消失不见一般,小手用力揪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感受到女儿的依赖,阮笺云心中酸软得无以复加。 一只手将她抱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把胸腔里的气理顺。 许是因为那份拍抚当真起了作用,裴琢渐渐不再打嗝了。 微微用力挣开阮笺云的怀抱,跑出门去,过不多时又回来了。 只是再回来后,身上已然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 她蹬掉鞋覆,爬上床榻,赖在阮笺云怀里不肯再动弹。 阮笺云伸出手,将她因为眼泪黏在脸上的乱发仔细理到耳后,温柔问道:“怎么了?” 裴琢将脸埋在她臂弯中,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穿着外面的衣裳不能上床,我想上床抱着你。” 阮笺云动作一顿。 “这是谁教你的?” 这并非京城或宁州的旧俗,只是她自小略有些洁症,故而才一直如此做的。 裴琢闻言,疑惑地抬头看着她,理所当然道:“爹爹啊。” 她提醒阮笺云:“这还是当初你教给他的呢。” 阮笺云怔忡垂眼看向她,指尖搭在裴琢耳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个习惯,当初的确是她传染给裴则毓的。 在他们之间还未发觉那些谎言与背叛时,裴则毓下值回府后,头一件事便是要来卧房寻她。 两人在矮榻上胡闹了一阵,裴则毓抱着她,正欲倒在床上时,却被阮笺云拦住了。 她推推裴则毓,示意他去将外袍换掉。 “外面的衣裳沾了尘土,不要弄到床上。” 裴则毓下腹正燥热难耐,被她紧急叫停,不满地在她唇上轻咬一口,最终还是乖乖依她所言去屏风后换衣裳了。 他从此便记住了阮笺云的这个习惯,每次回府后,都先讲外面的衣衫褪掉,换成家居的衣裳。 如今,这个习惯,也被他教给了他们的女儿。 阮笺云陷入往事回忆,一时有些恍惚。 还是裴琢扯了扯她的衣角,才回过神来。 怀里的小人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面,看着她认真道:“我不叫嬴玉。” “我叫裴琢。” “裴琢,”阮笺云轻声重复了一遍,问她,“是哪个字?” 裴琢本欲下床去找来纸笔写与她看,但实在眷恋阮笺云温软的怀抱,于是只拉了她的手,让人摊开掌心,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着。 一面写,一面说着:“是‘玉不琢,不成器’的那个‘琢’。” 小姑娘的指头软软的,戳着自己的掌心时,仿佛幼猫扒拉的爪尖。 阮笺云垂眼看着她专注的侧颜,另一只手轻抚着她后脑的鬓发。 裴则毓将她养得很好。 聪慧,明礼,又不失孩童的天真质朴。 让人喜爱,让人心软。 裴琢写完,又重新趴回她的怀里,两根短短的手臂圈住阮笺云的腰,不肯撒手。 她用头蹭蹭阮笺云:“我想在你房里用晚膳。” 这不是她的房间,是裴则毓的。 阮笺云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出言纠正她,只是应了一声好。 裴琢得寸进尺:“你要陪我一起。” 阮笺云无有不依。 裴琢得了应允,当即绽开笑颜,仰头在她颊上亲了一记。 随即便退出阮笺云的怀抱,趿着鞋覆,去同外面侍着的下人言明自己今晚与她一道用膳。 下人得了命令,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面带犹豫地望向立在庭中的裴则毓。 裴则毓看了一眼女儿欢喜的神情,心底大石终于徐徐落下。 淡淡应了一声,又吩咐那下人道:“晚膳多做些荤腥。” 她这两日几乎滴米未进,若非他口对口强硬灌下去,只怕水也进不了几口。 那副模样,竟似要以绝食来与他对抗。 他恼恨得紧,这才寄希望于裴琢,将她放了进去。 万幸,她心里到底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 一桩心事得解,郁结已久的心情也不由松快几分。 于是不轻不重按住裴琢的小脑袋,俯视着她,不紧不慢道:“不请爹爹进去一起用膳吗?” 裴琢闻言,疑惑地仰起脸,一脸天真无邪地问道:“爹爹不想让人吃饭吗?” 不必想也知道,里面那个人到底是因为谁才食不下咽的。 裴则毓被她戳中伤口,显见地一噎。 头一次为女儿的早慧烦心,拽了拽她的辫子,没好气道:“人小鬼大,你自己去吧。” 和她娘一样,是个小没良心的。 裴琢朝他敷衍地笑了笑,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房中,还顺带将门一并掩上了。 裴则毓立在原地,噙着笑看裴琢回到房中,才转头透过窗棂望向房中。 清瘦的身影坐在重重床帏后,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毫不犹豫便背过身去。 见到此景,原本勾起的唇角也逐渐落了下来。 裴则毓垂下眼,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转过身,朝着另一间客居的厢房走去。 也罢,她既不愿看到自己,他走便是了。 好不容易愿意用些东西,别扰得人看见自己,连带着食欲也不振了。 — 裴琢小小年纪,除了爱吃甜,还格外爱吃肉食。 一道浓油赤酱的肘子肉被端上来时,裴琢主动用银箸撕下一块,放进阮笺云面前的碟中,一脸期待地看向她。 阮笺云看了看碟中泛着油光的肉,又看了看裴琢亮晶晶的眼神,欲言又止。 宁州口味清淡,她已许久不曾进过这般油腻的荤腥,一时实在难以接受。 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神色,最终还是不忍辜负,咬咬牙夹起来,囫囵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一套动作下来,连额上都隐隐有出汗的趋势。 裴琢见她咽下,这才放 心。 自己方才待在这人怀中时,只觉四面都是骨头,硌得人疼。 要是她能长胖些,趴进去定然更舒服。 用过膳后,又一直腻在阮笺云身边,不肯撒手。 她很聪明,知晓当初阮笺云假死离开定是背后有因,于是绝口不问从前之事,只是拣自己在宫中的经历讲与她听。 夏季闷热,阮笺云便一边执着团扇给她扇凉,一边耐心而细致地听她讲话。 那些被她错过的裴琢的成长,通过小姑娘的絮絮言语,逐渐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童年。 没忍住,问了她一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当初,为何要谎称自己有母亲?” 裴琢闻言,不满地重申道:“我本来就有。” 母亲只是不在了,并不代表在自己心里她就不复存在了。 这个位置,是独属于她心底的一个角落,无论任何人都无法占去的。 母女连心,阮笺云奇异地理解了她这句话后面未说的含义。 一时心情复杂,愧疚、感怀纷至杳来,不由将怀中的小身体更搂紧了些。 “为何会对一个死人有这么深的感情?” 她们二人甚至未曾见过面。 但裴琢却似乎很了解她,包括用膳时她的喜好,一些微小的、从未对人言说的习惯,甚至懂她话语中未尽的潜意思。 太多巧合,太过详尽,她无法再说服自己是因着母女间天然的默契。 裴琢不愿意听她这么说自己,拧着眉尖,拉了她的手去摸床木,企图消除晦气。 尽管已经尽力避免提到裴则毓了,但阮笺云这么问,也只能犹犹豫豫地告诉她: “都是爹爹同我讲的。” 果然是他。 阮笺云听到这个答案,心中并无意外之情。 她默默闭上嘴,不再言语。 只是虽然语言被封缄,心思却会不由自主飘忽。 那人到底是给裴琢讲了多少事,又讲了多少遍,才能让一个五岁的孩童,将有关母亲的事迹记得这么清楚详细? 阮笺云不敢再细想。 裴琢虽然亲近她,但自从在这间屋子里与她相认后,却一直不曾唤过她“母亲”,甚至在说过去的事时,会有些抵触提到这个称呼。 阮笺云清楚,这是因为她心里有道槛。 一道被亲生母亲抛弃的槛。 她不知道裴则毓是怎么同裴琢讲的,但以她对那人的了解,他定然是给裴琢编造了一个美妙的故事。 他无疑会告诉裴琢,她是在父母的爱中诞生的。 这个绮丽的谎言,一直维持着裴琢对从未见过的“母亲”的思念和爱意。 直到今日亲眼见到,那个本已经死去的,对她充满爱意和期待的母亲,实际上是抛下了她,自己苟活于世。 这种巨大的落差,即便是阮笺云自己,亦无法接受。 更何况,裴琢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只是惶恐地意识到,原来母亲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爱自己。 她对“母亲”这个称谓的抗拒,实际上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自保罢了。 仿佛只要不承认,“母亲”便依旧是如她回忆里的那般爱她。 这些,都是自己的错。 阮笺云垂下眼,苦涩地想。 此生若不相见还好,她对这个孩子,回想起来时只会愧疚,也只有愧疚。 可在见到裴琢后,那些原本藏在愧疚下的无尽的爱立刻喷涌而出。 世间大多数母亲会对孩子产生无条件的爱,阮笺云亦不能免俗。 如今,无论是出于愧,还是出于爱,抑或者两者兼有,她都不可能再选择离开裴琢。 她已经缺席了女儿人生的前五年,无法再承受数十年都不再与她相见的余生。 裴则毓果真算计得透彻。 阮笺云闭了闭眼,内心是一片死寂的悲凉。 这一次,他真真切切捏住了她的命门。 …… 裴琢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她也不知为何,躺在阮笺云身边,鼻腔里嗅着她身上清淡的香气,莫名便觉得心安。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阮笺云怀中,头一歪,很快便发出了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次传来的是熟悉的,从容轻缓的脚步声。 裴则毓无声撩起帷幔,便见到了眼前这一幕。 裴琢靠在她怀里,脸颊粉扑扑的,呼吸绵长,睡得香甜。 而阮笺云侧躺在床榻上,略微支起上身,鸦睫低垂,正对怀中的小人看得入神,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月光顺着窗棂缓缓流淌进来,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披上了一层薄纱。 那两张脸,看起来亦是越发相似。 他连做梦也不敢想的画面,此刻近在咫尺。 心下霎时软得不可思议。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要把裴琢从她怀里抱走,回到她自己的卧房去。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不期然搭在了他的腕上。 阮笺云强压下心中对他的厌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吵醒孩子。 腕上那一块被她触碰到的皮肤立时变得灼烫无比。 裴则毓抿了抿唇,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呼吸不要变得粗重。 他对她的渴望,逐日累加,时至今日,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瘾。 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声呼吸,都会令自己精神紧绷,发自心底地渴求更多。 哪怕是此时阮笺云厌恶的、冰冷的眼神。 裴则毓无声叹了口气,遗憾地给裴琢掖了掖被角,就准备离去。 不料怀里的小人动了动,似是被褥的窸窣声吵醒了,惺忪地睁开了眼。 见来人是裴则毓,便只嘟囔着喊了一声“爹爹”,又沉沉睡去。 等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懈下来。 裴则毓正要转身,忽觉身后传来了一阵阻力。 回头看去,正对上阮笺云愕然的目光。 ——裴琢抓住了他的里衣下摆。 那只小拳头紧紧攥着,又被她趴过去压在身下,如果要抽出来,势必会将人弄醒。 裴则毓死死咬住舌尖,逼迫着自己唇角不要露出上扬,抬起眼,无辜地看向阮笺云。 正文 第130章 妥协“我会留在你身边。” 阮笺云无视他的眼神,阴沉着一张脸,将目光投向房中,寻找有什么东西能将这截衣袍割断。 可惜,裴则毓当初为防止她寻短见,早便命人将一切尖锐的事物都收了起来,连屋子里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得圆润。 见希望落空,又面色不善地瞪了一眼裴则毓,略扬下颌,意思是让他将衣裳脱下来,再自己滚回客厢。 那人掀开外袍,示意她看。 裴琢拽住的是他的里衣,若要将里衣褪下,势必就要先将外袍除去。 可外袍宽大曳地,一脱一除间,难保不会将裴琢弄醒。 遂朝着阮笺云摊开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无奈神情。 阮笺云连半个眼神都多余递给他,只是垂眼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心底纠结。 要让他滚,办法总归是有的。 但她也绝无可能冒着弄醒裴琢的风险,将人赶走。 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裴则毓耐心地留在原地,静静等她做出决定。 他也在赌,赌阮笺云对裴琢的在意,究竟有几分。 赌自己手中能留住她的筹码,到底有几成。 面上看着平静,实际心里却是没底的。 她当初那么决绝,能选择舍弃孩子,一个人一走了之,可见这孩子的存在并不会阻碍她的脚步半分。 但如今呢? 她见过裴琢之后,当真还能如从前那般干脆割舍吗? 喉头微动,薄薄眼皮掀起,将她蹙起的眉尖收归眼底。 心下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在挣扎,在动摇。 那就说明并非全然没有希望。 于是复又垂下眼,静候她的发落。 良久过后,阮笺云终于动了。 她身子朝里侧挪了挪,连带着躺在她怀中的裴琢也随之靠过来,给外侧床榻留下了一个恰好够一个成年人侧睡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后,才颇不耐烦地朝着裴则毓投去一眼。 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上来! 裴则毓呼吸一滞。 胸腔里霎时涌起滔天的狂乱欣喜之情,他唇角不可自抑地勾起,立刻无声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榻。 动作之迅疾,生怕下一瞬阮笺云就后悔了似的。 阮笺云早在他吹熄烛火的那一刻便阖了目,原因无他,只是怕让本就不虞的心情愈发雪上加霜。 也不知裴则毓那双眼睛是怎么长的,猫瞳一般,在黑暗的夜里也亮得惊人,如同水洗过一般的雪亮。 从前感情尚好时,她都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消说此时了。 索性早早地闭了眼,只盼着能快些睡去,再不必面对眼前这么个糟心的存在。 可片刻之后,忽觉一条劲瘦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径直搂住了她的腰肢。 掌心炙热的温度,顺着夏日轻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皮肤冒起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疙瘩。 睡觉就睡觉,动手动脚算怎么回事? 任她如何扒拽,那只手依旧铁钳一般紧紧锢在她腰上,怎么也扯不掉。 颇为恼怒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灼灼的桃花眼,近在咫尺,亮得似两盏燃起的烛灯。 这人见她看过来,甚至还笑了笑,安抚地在她眉心落上一吻。 眼神却是向下,意味不言而喻。 动静小些,别吵醒了孩子。 他恶人先告状,反倒显得像是阮笺云的不是,憋屈得她如吞了黄连的哑巴,只能将这口郁气独自咽下。 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遂恨恨闭上眼,尽力忽视掉腰上的热源,重新尝试入睡。 方才她去拽裴则毓的手,已然消耗了许多力气,加之今日情绪波动起伏太大,耗了心力,静下来很快便觉困倦。 听着女儿轻浅的呼吸声,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裴则毓僵硬地侧卧在床沿,一动 也不敢动,生怕将两人中的任一一个吵醒。 直到确认阮笺云已经睡熟后,才悄悄挪了挪身子,不动声色将覆在裴琢小拳头上的大掌移开。 方才裴琢梦呓着翻了个身,他察觉到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似要松开,便眼疾手快盖在她手上,卡了个视角差,叫阮笺云还以为他的衣服仍然被裴琢拽着。 随手将价值千金的外袍扔在地上,又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搂入怀中。 阮笺云蓬松的发顶正抵在他的唇上,吸一口气,便能嗅到她发间传出的清淡香气。 怀里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恰如此时整颗心的重量。 被幸福和满足充盈,变得沉甸甸的,亦万分柔软。 妻子,女儿。 全天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此刻都静静躺在他的臂弯里安睡。 这个认知带来的快意,比他当初亲手血刃父兄,登上帝位的那一日,还要强烈上不知多少倍。 垂眸望着阮笺云白玉墨痕一般的眉眼,直到眼珠干涩亦不愿眨一下,更遑论阖眼睡去了。 最后,竟是一夜都未曾合眼,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到天明。 阮笺云却是不知晓这些的。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走在一片茫茫雪原之上,满目苍皑,雪虐风饕,每迈出一步都万分艰难,几乎辨不清前进的方向。 唯独怀里抱着的一捧火焰,非但没有将她灼伤,甚至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阮笺云就抱着这捧火,在雪野里走走停停,靠着它的温暖汲取力量。 然而下一瞬,这捧原本安安稳稳待在她怀中的这捧火忽然随风飘摇起来,似要挣脱出她的怀抱,乘风而上。 阮笺云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拦—— 惊惧地睁开眼之后,才发觉原来是裴琢晨起闹出的动静。 时辰差不多了,她要起床去书孰了。 慢半拍地抽回手,怔怔看着裴则毓帮她穿戴齐整。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梦境中怀里的火焰,原来是一具温暖的小身体。 裴琢收拾好,发觉阮笺云还在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她颊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阮笺云初醒,没反应过来,在裴琢走后,还依旧望着她原先所在的位置怔神。 裴则毓立在一旁,见到她神色呆滞,眸中惺忪,像只冬眠才醒的小动物,全无平日里那副竖起尖刺的刺猬模样,只觉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将人压在身下好好蹂躏一番才好。 但在注意到她眉眼间明显的困倦意味后,又只得强压下那股燥意,将人塞回被褥里,温声道:“时辰还早,再睡一会。” 阮笺云冷不丁被他一碰,身子下意识一躲,随即顿时清醒过来。 理智重新回到身体里,闭了闭眼,嫌恶地打掉裴则毓抚在颊边的手,冷声道:“不必了。” 她下了床,趿着鞋覆径直进了屏风里,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你出去,我要换衣裳。” 方才还温软懵懂的人,此刻忽然又变回了原先冷冰冰的模样,似乎连与他多说一句都厌弃。 她的柔情,永远只肯对别人展露。 裴则毓眸光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朝那屏风看了一眼,便依她所言出去了。 只是估摸着阮笺云漱洗完的时间,又厚着面皮,泰然自若地走进房来,要陪她一道用早膳。 阮笺云这次却一反常态,没有冷下脸来让他滚,只是垂下眉眼,自顾自地用着,权当眼里没他这么个人。 就连裴则毓夹进她盘中的食物也没有被丢出去,只是晾在一旁不做理会罢了。 态度比起从前,不说缓和,至少要平静许多。 惹得裴则毓竟有些不知所措,一边搅动着碗中的粥一边悄悄抬眼看她,一顿饭用得提心吊胆。 用过膳后,这份莫名的紧张才结束。 “裴则毓,”阮笺云叫住了他,声音平静,“我们谈谈吧。” 这还是他们重逢后,阮笺云主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裴则毓闻言,略有些诧异地扬眉,轻嗤一声。 “你难道以为,自己如今还有同我谈的资格吗?”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好谈的?左不过是些让自己放过她的胡话罢了。 裴则毓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今生今世,管她恨也好,厌也罢,总归是要待在自己身边的。 阮笺云不耐地蹙起眉尖,冷冷睨他:“你在与我摆谱吗?” 她看在女儿的份上能强忍下芥蒂,与他两厢对坐,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已是尽了最大的力了。 他竟还敢不识好歹,仍旧摆出那副惹人厌烦的傲慢嘴脸。 那便别怪她不客气了。 耐心告罄,阮笺云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句。 “我会留在你身边。” 她昨夜便已下定决心,此生再不会离开裴琢,让她因没有母亲而遗憾。 但同时也意味着,她恐怕再也无法摆脱面前的人。 既然木已成舟,那自己不若与他谈谈条件,也省得再白费力气了。 她实在疲累,无有心力再与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在逃亡的生涯里时刻提心吊胆,精神不得放松。 陡然听得这话,裴则毓心神巨震,眼睫不自觉一颤。 他目光似两道利剑,直直地射向阮笺云,薄唇紧抿,许久都不曾言语,任由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他心底知晓,她能做出此番让步,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了。 半晌,才哑声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阮笺云道:“不许动我身边所有熟悉的人。” 陆信、青霭、柳黎……等等。 住在宁州城里,与她相识已久,情感深厚的人。 “以及……” 阮笺云顿了顿,道:“我不会回京城。” 转而抬眸,回视着他的眼睛,沉静道:“我要回书孰,继续教书。” 眼底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嘲讽。 他既执意要与自己在一起,那便从此与她一道留在宁州吧。 且看她与他苦心筹谋,得之不易的帝位,孰轻孰重。 正文 第131章 放手他是否,该放她自由呢?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裴则毓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情。 面前的女子面色平静淡然,但说出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嘲讽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就是这丝转瞬即逝的情绪,令裴则毓猛然捕捉到了什么,心底顿时豁然开朗。 再垂眸看向阮笺云时,眼底不由带了明晃晃的笑意。 是了,她还不知自己如今已经退位了。 这般条件,是想看皇位与她,在自己心底的分量,到底哪个更重些吗? 她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 这个认知令他止不住地愉悦起来,周身气势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 但欢喜之下,仍未失去理智。 他道:“可以。” “只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阮笺云静道:“你说。” 见她眸光平静地望向自己,裴则毓勾起唇角,上前一步, 抬起手,指腹顺着雪白柔软的颊边摩挲。 直到眼前之人眼底浮现不耐之色,才收了手,微微俯身,双臂撑在阮笺云身后的案上。 修挺身躯带来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把人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温润微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要你如从前一般,疼我,爱我。” 每一次感受到她投来的眼神中含着厌恶、仇恨的情绪,都似一道道利箭,将胸腔里那颗心脏生生贯穿,带来令人几欲窒息的痛苦。 若他并未被阮笺云爱过,那这份冷漠,姑且也可以继续忍受。 可他偏偏得到过那份炽烈的爱。 她知晓他不堪的过去,疼惜他吃过的苦、受过的伤,也曾深夜孤身一人策马出城,惶惶然四处求助,只是为给他寻一条生路。 既做到如斯地步,心中怎可能无爱? 他自认要求不算严苛,甚至没有再计较阮笺云曾经的隐瞒、欺骗和背叛,只不过是要求她将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爱还给他罢了。 孰料下一瞬,却见那张雪白的面上粉唇微启,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嗓音清泠,语气平静,足见说话之人并无任何赌气成分,是头脑清醒下做出的决定。 裴则毓面容霎时阴沉了下来。 玉白指骨曲起,含着些微冰凉意味地刮过她柔软面颊,力道不轻不重,似一种无声的敲打。 “你最好考虑清楚,再给我答复。” 他对她,向来是颇有耐心的。 阮笺云偏头,躲开他的触碰。 “我已考虑好了,”她沉静道:“你不必再白费功夫了。” 舌尖略微用力地抵住后齿,裴则毓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压不下心底升腾的怒意。 信手掐了她下颌,逼迫人抬起脸来看自己。 “为什么?” 她又不是没有爱过自己,怎么如今不过叫她把爱捡起来,却似比活剐了她还难。 他手劲大,阮笺云的下巴被捏着,传来丝丝痛楚。 听得裴则毓寒凉的语气,她动了动眼珠,原本没有焦距的瞳孔移到了他面上。 随即出乎他意料的,“噗嗤”一声笑开。 “陛下要我的爱做什么?”她声音柔和婉转,其中蕴含的嘲讽却鲜明,“难不成,是因为您爱上我了?” 裴则毓闻言,指尖略略一颤。 阮笺云的话,似一道恢宏钟声,蓦然撞散了他脑中的浓重云雾。 拨云见月,恍然大悟。 原来,他对阮笺云产生的一切情感,包括占有、怨恨、恼怒、痛苦…… 种种件件,都是因为爱。 他居然爱她。 阮笺云见自己说完后,裴则毓神色恍惚怔忡,便心觉好笑。 看吧,果然还是只有说到这个字,才能让他放弃那些可笑的念头。 此人身为九五之尊,万人之上,但凡有想得到之物,一声令下,便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地献上来。 对自己如此咄咄相逼,也不过出于可笑的征服欲罢了。 她的爱,于他而言,只是藏品阁里的其中一件战利品。 但对自己而言,却是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得到尊重,欣赏以及珍视的象征。 是以,她永远无法通过出卖自己的心,来求一个余生的安稳。 随意打开裴则毓的手,自顾自接着道:“既然如此,又何必……” “是。” 裴则毓忽然打断她的话,薄唇微启,掷地有声。 阮笺云初还疑惑不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身体猛然僵住。 不等她有所回应,便觉腰肢被一个熟悉的力道锢入怀中。 那人的唇不住地在她颊上轻蹭,带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你说得对。” 两人离得太近,几乎面贴着面,裴则毓温热的吐息便尽数喷洒在她面上,激起皮肤细小的战栗。 他脸上的表情似感慨又似陶醉,垂眸望着阮笺云时,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 “原来我爱你,卿卿。” 他说,他爱自己。 仿佛被冰凉的蛇信子舔舐过皮肤,阮笺云身体越发颤抖,恍惚生出一种窒息的错觉。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裴则毓,朝着他声嘶力竭。 “别开玩笑了!” 她呼吸急促,身子抖得有些站不住,只有倚靠着身后的桌案,才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从来都是风轻云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强烈的恨意。 他凭什么说爱自己……又怎么敢说爱自己?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裴则毓眼中浮现出一丝不解。 他朝她进了一步,道:“你不为此欣喜吗?”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啊。 阮笺云听到他说的这话,连还击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厌恶地扭过头,冷声道:“你也配说‘爱’。” 当真是,玷污了这个字。 “你且死了这条心吧。” 哪怕下辈子,下下辈子,她也绝不会再爱上他。 裴则毓闻言,不以为意。 他再次逼近一步,与阮笺云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为什么?” 他自认样貌不差,又权势无双,世间好男儿有的,他皆有;他们没有的,他也有。 为何独独面前的女子,却对他避之如蛇蝎,厌恶至斯? 他俯下身,令阴影重新覆盖住阮笺云,直视着她,仿佛一个不求甚解的学生,再次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阮笺云双眼微热,此时不必看铜镜,都知道眼中必然已是赤红一片。 闭了闭眼,等那股不正常的烧热褪去后,才睁开眼,朝着裴则毓苍凉一笑:“你想知道?” “因为你骗了我。”她平静道。 曾经经年耿耿于怀的旧事,此刻从口中说出时,心底唯余一片平静。 她还以为此生都放不下的心结,在这一刻,忽然化为乌有。 她已经放下了。 所以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未有丝毫怨恨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彼此皆知的事实。 裴则毓何等聪明敏锐,立刻便从她这几个字里与当年的事对应上了。 “因为我未与你说明,当初我的筹谋?”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明晃晃的笑意:“竟只是因为这个?” 听到这话,阮笺云霍然转头,惊愕地看向他。 即便再如何放下,再如何漠视,听道自己的陈伤被以一种小题大做的语气从旁人口中说出时,难免会心生波澜。 她舌根发苦,迟钝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竟……只是?” 裴则毓轻哼一声,不顾身前之人的僵硬,将她揽入怀里,亲昵地啄吻着她的侧颊。 “当年之事,是我之过,我同你道歉。” “别气了,好不好?” 纵然他的确瞒着阮笺云,可说到底,自己得到帝位,也并未让她损失什么,不是吗? 他也确实利用了她,可那是为了扳倒他们共同的敌人,大仇得报,难道阮笺云心中不会快意吗? 他待她,可谓是倾尽了心思,百般讨好,千种逢迎,怎能单单因着这一桩善意的欺瞒,便擅自判了他死刑。 思及此,裴则毓心底甚至浮现出一丝委屈。 于是轻轻啃咬着阮笺云的唇瓣,权当作惩罚,咕哝撒娇:“当真是小气鬼。” 不过因为这个,便生出这么多事端。 先是擅自与他和离逃跑,在自己把她抓回来后,又假死脱身…… 心底不由浮现出一丝后悔。 若当初早早告知她此事,两人之间,又何至磋磨这许多年? 阮笺云木然地被拢在他怀里,任他如何啃噬自己的唇瓣,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自己怎会愚蠢至斯,竟然以为,他会认识到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误,从而有所悔改呢? 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小题大做的小气性。 心灰意冷,便只能以缄默相对,懒于解释了。 罢了。 左右自己也 只是为了女儿才选择留下,至于他如何,她已不愿在意了。 只盼相安无事,待裴琢长成之后,她便可放心地撒手人寰,不必再与他继续相互纠缠折磨。 于是静静道:“你的条件,我做不到。” 裴则毓本以为自己认错后,她心结解开,两人便可如从前一般重归于好了。 哪知耳鬓厮磨这么久,这人却还是似一块石头般,怎么也不肯软和些许。 一时脾气也上来了,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垂眸冷冷睨着她。 “既如此,若我不应呢?” “毕竟我能得到的,和现在也无甚差别。” 无论阮笺云是否愿意,她都只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答应她,似乎对自己并无什么特殊的好处。 阮笺云闻言,垂了眸子,低低吐出一口气,抬手颇为厌烦地揉了揉额角。 她便知晓,最终还是要闹到这个地步。 在裴则毓视野的盲区里,不动声色将背后的手摸到案上。 下一瞬,只见白光一闪,便听“噼里啪啦”的清脆碎裂声响起。 阮笺云劈手摔了一只白瓷茶盏,拾起了其中一块碎瓷片。 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裴则毓瞳孔一缩,还来不及阻止,便见面前的人已然将瓷片抵在了脖颈间。 锋利瓷刃抵着发青的血管,令人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瓷白,还是她的皮肤更雪白。 阮笺云手上使力,碎瓷破开皮肤,一丝鲜艳的赤色顺着伤口缓缓流了下来。 “你若不应,”她看着裴则毓,平静道,“那我就死在你面前。” 裴则毓双目猩红,在看到那丝鲜血蜿蜒之时,俊美如神祇的面目此时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狰狞。 他喉结微动,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你敢。” 咬了咬牙,寒声威胁她:“你若自裁,我便将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捉来,亲手让他们给你陪——葬!”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尾音陡然上扬,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人。 原来是阮笺云没耐性听他废话那么多,又干脆利落地推着碎瓷往前进了一寸。 这一次,便不只是细细一根血丝了。 那血色极艳,流得那样多,那样急,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楚般,面上仍是一片平静淡然之色。 “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吗?” 想制住眼前这个人,那么他狠,你就要比他更狠。 所谓博弈,也不过是看哪一方更豁得出去罢了。 这次,她笃定裴则毓不会比自己更果决。 裴则毓果然僵住了。 他喉间干涸,一颗心高高悬起,盯着那被握在她玉白指间的碎瓷片,只恨眼神不能杀人。 他应得慢了,阮笺云也懒得再等,又往前推了一寸。 鲜血几乎已经沾湿了她整片衣襟。 因着失血过多,她的面色的唇瓣也开始发白,身子无力,是靠着身后的桌案支撑才站得住。 裴则毓终于看不下去,抬手要夺下那片凶器。 “放下,我应你就是!” 阮笺云身子一偏,躲开他袭来的攻击。 声音已然带了虚弱:“你立字据。” 她无法再轻易信他。 裴则毓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方解心头之恨。 却在余光映入她胸口的大片猩红时,眉梢一跳,后退妥协。 他抓过案上纸笔,飞快地写下两人的协议,便将张薄薄的纸拍在她面前。 声音一字一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满意了?” 纸上字迹龙飞凤舞,潦草凌乱,阮笺云一一细细辨清后,才放下心来。 她道:“签字画押。” 裴则毓眯了眯眼,直接咬破拇指指尖,将指腹按在了那张纸上。 他语气森然:“如此,总行了吧。” 阮笺云垂眼看了那协议片刻,也用指腹蘸了脖颈上的血,在他的血印旁按下。 随即松开手,任那块碎瓷“啪嗒”掉在地上。 裴则毓身形一闪,便已将她搂进了怀里,身体紧绷太久,此时抱着她时,甚至有些微微痉挛。 咬牙切齿地掐着人的下颌,正欲给她些教训,却发现怀中的人双目紧闭,脸色煞白,气息微弱,显然已经昏过去了。 面色一悚,当即朝外厉声喝道:“去请郎中!” — “令夫人是因失血过多,一时血气不顺,这才致使昏厥,并无大碍。” 胡子花白的老郎中看着面前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男人,声音有些颤巍巍的,装作自己没看到床榻上躺着的女子脖颈间缠了层层白纱。 “老夫开些补气血的药方,每日让夫人服下,再佐以药膳,慢慢调养,想必不久便能恢复如常了。” 听见“没有大碍”,裴则毓才觉一颗心缓缓落了下来。 他闭了闭目,示意时良送人出去。 榻上的女子仍阖着双目,鸦睫低垂,面色淡然恬静,若忽略那惨白得不正常的小脸,恍惚会令人以为正陷入熟睡。 裴则毓坐在榻沿,垂眸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心中情绪复杂。 有后怕,有悔愧,还有……心疼。 比起爱他,她甚至宁愿去死。 在她眼中,自己便那么不堪吗? 轻柔地将阮笺云的双手固定在身侧,放防止她因乱动而不小心挠到脖颈处的伤口。 看着看着,忽然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头贴近她的胸膛。 直到听到耳畔传来微弱当清晰的心跳声,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方才这人软软倒在他怀中,双目紧闭时,蓦然令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刻。 那时,她也是这样软在自己怀里,身下大片血迹缓缓蔓延,将他衣袍下摆尽数沁湿,又被风吹得冰冷刺骨。 他不顾宫人劝阻,强行将头贴近她的胸口,企盼能听到些微的动静。 哪怕一丝也好,叫他知道,她还活着。 可是自己抱着她,就这样听了整整一夜,也未曾得到丝毫声响。 从不信她当真没了气息,到接受她已经故去的事实,他几乎耗费了所有力气。 阮笺云把他的半个魂魄也一并带走了。 直到那时才幡然醒悟,面前的这个人之于他,比世间的任何都重要。 皇位,天下,哪怕是他们的女儿。 累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个阮笺云分毫。 可惜,为时已晚。 若非她生前耳提面命地叮嘱他照顾好裴琢,只怕他早已撑不住,下令将他二人合葬在一处便要随她而去了。 万幸,她还活着。 只是…… 裴则毓抿了抿唇,眸色黯淡,注视着面前阮笺云恬静的睡颜,是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那张脸,那个人。 苦涩在胸腔肆意蔓延。 她是活着,却也好恨他。 心头钝痛难捱,他蹙了蹙眉,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的样子。 听到他的道歉,她却并未如自己所意料的般显出欢喜神色,反而面色灰白交加,眼神黯淡。 如 今细细想来,竟是一副绝望失意之象。 心脏猛地抽搐,似乎一种无声提醒。 是他做错了吗? 念头升起的下一刻,便又觉一阵气闷,甚至伴随着些许委屈。 可同样是欺骗,为何他能原谅阮笺云,她却不能原谅自己呢? 她骗自己,甚至比自己骗她还要多些。 明知自己不愿见她与陆信走太近,她却以二人“姐弟”为名,依旧与他密切来往。 甚至当初她逃跑出城,都是陆信放走的; 被自己抓回宫里后,醒来第一句是问陆信的情况; 甚至几日前,她阔别五载后再见到自己,第一件事便是为陆信求情。 如此这般,怎能叫他相信,他们二人没有私情? 不自觉地攥紧双拳,盯着那张苍白沉静的美人面,一时又妒又恨,心绪酸涩难言。 她不仅与那莽夫牵着手,还对着他笑。 近乎两千个日夜,他都不曾与她相见。 就连夜晚做梦,也只有一遍遍地回放她难产那日的场景,留他一遍遍地看着悲剧重演,却无能为力,抱着她冰凉的身体,日复一日被困在噩梦中。 他几乎快要忘了阮笺云笑起来是何模样了。 胸腔闷重得难以呼吸,裴则毓动作一顿,忽觉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随即,一丝殷红自他唇边缓缓涌出。 又来了。 裴则毓蹙眉,习以为常地拭去唇角血渍,给阮笺云掖了掖薄毯的边缘,走出房门,以眼神示意下人好好照料她。 := 他此时说不出话,一旦张口,鲜血便会喷涌而出。 所幸当初从京城带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宫人,只消一眼,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去进屋服侍了。 他跌跌撞撞来到书房,身形摇晃,步伐不稳,险些撞倒了半人高的珊瑚。 时良原本正在整理文书,见他唇角未拭净的血渍,面色一变,立刻上前将人扶住:“主子!” 裴则毓借着他的力,勉强稳住身形。 站定过后,才摆了摆手,低声道:“……不要声张。” 声音嘶哑,透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时良眼眶一热,勉强应是。 主子自先皇后故去后,便落下了咳血的旧症,因为一直隐瞒得好,所以只有身边近侍的和太医知晓。 唯独一次破例,还是因为在朝堂上昏倒,不慎闹大了,才叫公主知道的。 明明不到而立的年纪,叫太医诊断后,却道与那不惑之人差不多了。 上次,得知先皇后可能还活着时,又急火攻心昏过去了一次。 今日不知怎的,竟是又吐血了。 心下担忧不已,“属下去命人给您熬药。” 裴则毓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闻言既未应允,亦未阻止。 时良只当他默认了,转身出了书房,悄声将门一并带上。 空旷的室内霎时只剩下一人。 宽大桌案后,裴则毓坐在阴影里,面容不辨喜怒。 耳畔忽然又响起离宫前,太医曾说的话。 自己……最多还有十年时间。 可阮笺云呢? 裴则毓不由自主地想到她。 她今岁才二十有三,十年之后,也不过三十有三,正是大好年华。 他强硬将人留在身边,竟只是为了让她郁郁寡欢十年,再在自己死后继续蹉跎吗? 破天荒地,心底感到了一丝茫然。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他是否,该放她自由呢? 正文 第132章 眼泪“你不在,这些都没有意义。”…… 子时半,夜凉如水,冷月空悬。 这个时辰,下人们大都已经歇息了,整间大宅里,唯主卧一隅还从窗纸透出淡淡昏黄的烛光来。 烛光穿过床前帷幕,柔柔落在榻上女子如蝶翼般的眼睫上。 下一瞬,似被这光亮撼动,那双浓长眼睫微颤,缓缓睁开。 目光短暂茫然了片刻,随即一动,便望见了坐在榻边的身影。 青衣墨发,修挺如玉,清雅出尘。 那人似是听见动静,抬眼向她看来。 “醒了?” 嗓音温和,不见异样。 阮笺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当初生下裴琢后,因着心生忧惧,加之条件艰苦,并未在裴元斓的那处小院里调理好身子,便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出城。 接下来又奔波数日,待回到宁州后,一直绷着的心神才松懈下来。 哪知心气一松,便大病一场,吓得青霭险些丢了魂,跌跌撞撞去找来郎中来为她医治。 所幸捡回一条命,只是却从此落下了身子骨孱弱的毛病,休养至今,亦未有多少好转。 是以不过失了些血,便昏迷了如此之久。 意识模糊之时,有许许多多碎片般的梦境在她脑内反复浮现。 她梦到许久以前的一个夜晚,自己与裴则毓躺在院中的摇椅上,对着头顶的万丈苍穹,比试谁能最先将天上的星星数全。 赌约是今夜的次数,彼时两人刚行过夫妻之实不久,裴则毓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可她当真是怕了这人,便卯足了劲,聚精会神地数着,生怕输给他后夜里遭罪。 然而数了不到三分之一,便觉身旁似是太寂静了一些。 心下生疑,侧转过头去,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来不及收回。 那双形状姣美的桃花眸中,还有不自觉泄出的笑意,都明晃晃地染在漆黑眼瞳中她的倒影上。 眼神不加掩饰地落在自己面上,明明炙热滚烫,却又万般温柔。 他没有数星星,只是一直在看着她。 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阮笺云也不自觉地停了动作,无措地与他对视着。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有漩涡,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变成温柔的束缚,无声的囚笼。 她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又眼底干涩,忍不住眨一眨眼。 但再睁开时,便已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屋子中。 那人坐在她身侧,转身头将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恍惚间还是梦里的样子。 阮笺云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 裴则毓见她这副懵然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心下霎时柔软如浸入温水。 伸出手臂,将人搂进自己怀里,低头啄吻她唇角。 “饿了吗?” 垂眸见怀里人一动不动地窝在自己怀中,一副恬静温软的模样,心尖一痒,忍不住又亲了亲。 面上不显,心底却万般珍惜。 亲一下少一下,待等下她醒过来,自己可就没机会了。 许是因他的语气温润和缓,又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和梦境里如出一辙,阮笺云垂下眼睫,并未挣扎。 即便极力自欺,她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确贪恋这个瞬间。 如同他是真的爱她,让她也能够坦然地付出自己的爱。 只是梦终究是要醒的。 伸手抵在他胸膛上,轻轻推开了身前之人,转移话题道:“我睡了多久?” 一面说着,一面不着痕迹地抬眼打量他,将与方才梦境中的面容做对比。 一袭青衫妥帖地包裹在身上,衬得裴则毓气质温文如玉,矜贵无双。 只是似是保持一个姿势久了,那衣裳下摆有些抚不平的褶皱。 相比五年前,眼前之人明显更成熟了。 从前即便他隐藏得再好,终究也不过是个弱冠青年,一不留神时,依旧会有锋芒自眼角眉梢泄露,如出鞘利剑,难掩其锐意。 但如今,那份稚气的锋芒已经被堙灭在日益成熟的眉眼之下,比起青年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独属于成年男子的深沉稳重。 唇角未露笑意时,单单一个抬眼,便能让人双膝发软,浑身觳觫。 他变了,变得更加深不可测,静默如渊。 裴则毓不知她在观察自己,因长久未曾合眼休息,此时眼前也多了一阵阵的重影。 揉了揉额角,待那重影消逝后,才缓缓开口同她讲话。 “有些久,玉儿已经睡下了。” 因着他按揉灵 台的动作,阮笺云才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状态上。 烛火昏黄的光落在那张平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焰光摇曳,映出了几分不同寻常。 裴则毓面庞削瘦,容色发白,下颌处有隐约胡茬冒出,眼下乌青明显,眼底血丝若隐若现。 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疲惫。 心下微动,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阮笺云转开了目光。 原来一向从容平静,城府深沉之人,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裴则毓抬眼时,恰好捕捉到她移开的目光。 动作顿了一下,似恍然般,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腹感触到了稀疏的刺感。 他一直守着阮笺云,竟忘了打理自己了。 想必自己此时在她眼中,一定很落魄、很潦倒吧。 说不出的懊恼难堪,他一时竟有些慌张,草草起身往门外去。 “我去命人将吃食端来。” 他罕见地急态,令阮笺云不由疑惑。 但过了片刻,待这人回来后,便察觉出了什么。 他显然是打理过了,换了身平展的衣裳,鬓角的乱发也被整理妥当,连下颌也一干二净,洁白如玉,方才那些细小的胡茬仿佛是她的错觉。 这么短的时间,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裴则毓将自己清洁干净,才感觉在她面前自在了些。 将食盘搁在案上,转身朝床榻走来,伸手要抱她下去。 阮笺云推开他的手臂:“我自己可以。” 裴则毓便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转而俯身给她将鞋覆穿好。 在握住那截清瘦脚腕时,眸光不着痕迹地一暗,随即恢复如常。 她的腕骨太细,被攥在掌中时,甚至填不满他的掌心。 阮笺云在案边落座,向食盘中看去,是简单的几样清炒时蔬,一碗红枣薏米粥。 似有心灵感应,顷刻便反应过来这些吃食是出于谁的手。 垂下眼睫,拿过一旁的银箸,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裴则毓在她身旁坐下,一边给她碗中添粥,一边缓了声音,徐徐同她讲话。 “你说的人,我已经放了。” “书孰那边也都交代好了,只等你再休养两日,便可回去教书。” 夜色里,他的嗓音温和低沉,带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定和放松。 “答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 阮笺云缓慢地咀嚼着口中的时蔬,并未说些什么。 时蔬里藏了细细的肉丝,既给菜色提鲜,又不至喧宾夺主,令人因荤腥失了胃口。 裴则毓盛好了粥,又舀起一勺,放至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前。 阮笺云不肯,伸手要接过匙子:“我自己来。” 裴则毓闻言不动:“我喂你。” 两人坚持片刻,最终还是阮笺云败下阵来,依他的意愿张开唇。 薏米被煮得软糯适口,还带了红枣馥郁的清甜,咽下去时,从喉管到腑脏都觉得熨帖至极。 裴则毓喂完一口,才继续搅动手中的粥,将温度晾凉些,好让阮笺云入口。 “我退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只是专心致志地给粥散着热气,语气闲适自然,仿佛只是在说“玉儿下学了”一般随意。 阮笺云闻言,眸光短暂停滞,眼中涌起一丝讶然。 她盯着裴则毓,一时连送到唇边的粥都恍若不觉。 裴则毓见着她这副愕然的样子,轻笑道:“很惊讶吗?” 示意阮笺云张唇,一边将那勺粥送进去,一边温声解释道:“是四皇姐。” “她早便有此成算。” 他自以为是暗中引导鹤蚌相争的渔翁,殊不知亦有人是等待已久的黄雀。 裴元斓算计那个位置,甚至比他还要更早一些,更久一些。 在他决定退位后,关于裴琢的去留上,两人争执许久,最终还是各退一步,彼此妥协。 他帮裴元斓堵住前朝悠悠之口,让她登基后站稳脚跟;而她放手,暂且先让裴琢随他一道出宫。 毕竟,她心心念念要培养裴琢的那些帝王心术,裴则毓也可以代为教导。 如此一来,也不至日后耽误了这孩子。 这其中的阴谋诡谲、明争暗斗自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概括的。 裴则毓眸色一深。 不说别的,至少当初阮笺云的假死出逃,并不只是裴元斓念及旧情的一时善心。 她深知,阮笺云的“死”,定然会对自己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若自己早逝,她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未有皇嗣,公主还小”的名头,接过代理辅国之权; 即便自己不死,失去阮笺云,也与行尸走肉无异,如何能长久坐稳帝位? 那帝位于她,不过探囊取物,只需等待时机罢了。 但他不忍破坏这人在阮笺云心中的形象,是以略过这些,并未与她多言。 她只要知道自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便足够了。 阮笺云骤然听到这些,一时反应不过来。 纵然能从与裴元斓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有所窥探,但如今亲耳听到她登基为帝的消息,依旧会下意识地震动一下。 浑浑噩噩地咽下口中的粥,方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凝神细思了片刻,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裴则毓的神情。 经年苦心筹谋,他竟如此干脆,一朝便拱手让人了? 裴则毓可从不是什么顾惜手足之人,难不成是与裴元斓斗法落败,才退位的? 她原以为自己此举不会被发现,哪知会被一直关注着她的裴则毓抓个正着。 那双眼里隐约的质疑被他敏锐地捕捉到,顿时不满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警告她:“不准瞎想。” 简短地道出了真正原因:“你不在,这些都没有意义。” 曾经他以为自己毕生所求,不过登上人间至高之位,掌尽天下权力,享万国来朝,观世人匍匐。 温香软玉在怀,儿女承欢膝下,种种世人以为的美满,都被他嗤之以鼻。 甚至轻蔑地认为,只有庸人,才会沉溺进这些肤浅的幸福。 然而亲手将她下葬时,才猛然意识到,失去阮笺云,他的人生不过是单调枯燥的重复。 春日迟,他下朝后途径御花园,望着满园春色,想起她兴致勃勃学人插花,却不得要领,将一瓶花束弄得乱七八糟。 那时他们还并不相熟,待他回来时,她还未来得及收拾好零落残枝,只得挡在那些花枝面前,拼命转移他的注意力; 夏渐近,暑热难消,还未放置冰窖的时候,不期然忆起她枕在他臂弯里午睡,明明热得汗将鬓发黏在脸上,却还是紧贴着他的身体,像一只寻到了巢穴的小动物,安心地舒展开身体; 秋风萧瑟,京城的落叶逐渐多了起来,她拾了许多回来,夹在书册里做叶签,又晒干了菊花制成茶饼,在他每日上值时放上一些; 冬气寒,她不说,却最喜欢和他依偎在一起,盖着他的外袍时,眼睛会满足地眯起来,像一弯窄窄的月钩。 他便借口太热,浇灭了炉火,又坏心眼地将人剥个干净,迫得她因为冷而不得不往自己怀里躲,最后被他的体温烫得微微发颤,用一双噙着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待他唇角不自觉勾了笑再睁眼时,却只能望见空荡荡的寝宫。 白玉为堂金为栏,那样宽敞,那样富丽,然而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却只能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形销骨立地挂着一席明黄龙袍,孤零零的立在那,似一只徒具人形的孤魂野鬼。 笑意僵在唇畔,大脑雪茫茫一片,仿佛一瞬从仙境坠入阿鼻地狱。 他醒悟得太迟,阮笺云已经不愿再等了。 …… 忽被一声呵笑唤回神来。 裴则毓抬眸望去,看见阮笺云正咬着箸尖,笑吟吟地看向他。 只是这笑,无端带着些冷意。 她反问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初为了皇位,利用她、隐瞒她、欺骗她的,都是他。 如今轻飘飘一句“没有你,没意义”便想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做梦。 他还是与从前如出一辙的虚伪, 冷漠,只不过比年轻时更会隐藏了些,竟恍惚叫她以为他当真是个人了。 她搁下银箸,下了逐客令:“我倦了,你且自便吧。” 话毕也不管他,起身便要离开桌案。 腕骨不期然被一只大手攥住。 阮笺云想也没想便要挣开,但无论如何用力,都挣不脱。 她对他的反抗,不过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归根结底都是一句不自量力。 心底火气忽地生出,她转身直视着裴则毓,冷声道:“放手。” “卿卿。”裴则毓恍若未闻,盯着她的眸子,唤她的名字。 “你当初,是如何爱上我的?” 阮笺云未曾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动作顿了一下,倒给了身前之人可乘之机。 眼前一暗,便被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他的大手抵在她后脑处,牢牢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锁骨处,微微垂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直直地喷洒在她白皙的耳尖上。 “告诉我,”声音喑哑,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会照做的。” 方才她转身的那个瞬间,他忽然想通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二十多年里,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让他死水一样的人生泛起波澜的,又怎可能轻易放过? 短暂的生出“放过她”的念头,已是他鬼迷心窍后的最大的仁慈。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哪怕有朝一日,甚至不足十年,他便会死去。 他也要用这最后的人生,在阮笺云的心上,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刻下一刀斫痕。 用温情做糖衣,裹了锋利的碎刃,哄骗她吃下去。 让她在余生,既忘不掉被他伤得鲜血淋漓,也眷恋他带给她的那份无可替代的甜意。 他要阮笺云永远记得自己。 念头升起的一瞬,他便霍然起身,将人拦住。 灼热的吻不断地落在阮笺云耳尖,颊侧,眉心,眼尾…… 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用力之大,如同要勒断她的骨头,将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阮笺云被他铺天盖地的吻压得喘不过气,一边拼命地捶打他,一边扭头躲避他的吻。 “何必呢?”她动作是激烈的,嗓音却是出奇的平静,“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 纵使他为自己改变得面目全非又能怎样?难不成他还当真能戴着这副面具,就这样逢迎着自己一辈子? 左右她也为了女儿认命了,承诺这辈子不会再离开他,就让两人间维持最基本的体面,不好吗? 已经是为人父母的年纪了,还满口情爱,若非时机不对,她简直要嘲笑他天真得可怜。 奋力挣扎了半晌,终于没力气了,索性收回手不再抵抗,任他施为。 她能感觉到他的吻一路向下,顺着凌乱的衣襟,蜿蜒过那些隐在轻薄衣料下的肌肤,带了滚烫的吐息,如有燎原之势。 但她却心绪平静,已无心力生出多余的情绪。 所谓愤怒,羞耻,憎恶……纷纷不复存在,有的只是死水一样异常的平静。 倦怠地阖上眼,只当受刑,盼望他快些了事。 身前人似是感受到她的放弃,动作一顿,竟是没有再接着往下吻了。 阮笺云不知他要做什么,耐心地等了一阵,却忽然感到小腹处传来一阵濡湿。 有水意一颗一颗地掉在她的皮肤上,顺着腰线滑落,浸湿了后腰的衣物。 阮笺云不由怔然。 向后半撑起身,低头望去。 身前的男人低着头,宽阔挺拔的肩微微耸起,双手撑在她身侧,有些微微的抖。 有近乎无声的哽咽,自那颗低垂的头颅下传来。 裴则毓……在干什么? 湿意越发汹涌,顺着她的小腹横流。 阮笺云不确定地伸出手,想要抬起他的脸来看一看。 哪知指尖刚触及他的面颊,便被人一把攥住,紧紧贴在脸侧,攥得她手骨生疼。 她的掌心太小,盛不住那样源源不断,如同河流泄洪一样磅礴的水意,整只手很快变湿透了。 还在怔然之时,便见眼前的人抬起头来,一张脸惨白,眼珠黑得发紫,泡在猩红的眼白里,薄唇殷红得如血液染就,眉目诡谲昳丽,不肖活人。 好像褪去人皮,露出原本面目的一只艳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了帮过他的好心人。 阮笺云一时被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貌震慑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艳鬼看她不理自己,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倾身压过去,一边淌着泪吻她,一边含混不清地哑声低喃着什么。 阮笺云被他的泪洗礼着,实在听不清他都说了些什么,只隐隐约约觉出是些央求。 觉出这个,转瞬却又自觉好笑。 他能求她些什么?不过又是她的自作多情罢了。 只是她从没想过,一个人的眼泪可以这样急,这样凶。 池塘,湖泊,汪洋……所有水流聚在一起,都不及裴则毓的泪汹涌。 她几乎要溺亡在他无休止的眼泪里。 明明自己才是屈从的一方,迫不得已的一方,然而裴则毓一掉泪,有罪的人却变成了她一般。 阮笺云恼火,却被他用眼泪裹挟,无力发泄。 只是恼火之余,心底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隐秘升起。 裴则毓似是察觉到眼泪能软化她、打动她,于是越发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极力压抑的低哑喘息,双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将她温柔而无声地绞杀在自己的怀抱里。 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他早已领略过她的骨头有多么硬,性子有多么犟,若是示弱能令她心生爱怜,他并不介意,反而十分欣然地使用这种手段。 兵行诡道,以柔克刚,亦能取胜。 果不其然,就在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之时,身下之人动了。 “……别哭了。” 阮笺云的声音闷闷的,其中透出的冷硬显而易见是强行撑起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 “我说,还不行吗?” 正文 第133章 羞耻轻松分开她两膝 话音刚落,阮笺云便察觉到颈窝里的气息静了一瞬, 只是身上那人依旧没抬起头来,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肩颈处,哑声问她。 “当真?” 他喉间的哽咽还未完全消退,嗓音传出来时有些闷闷的,听起来莫名令人觉得小心翼翼。 仿佛一个盼望已久的孩子,意外得到了不属于他的糖果,屏着呼吸,不可置信地向给予之人求证,这颗糖当真是属于他的, 阮笺云闭了闭眼,飞快压下心底不该生出的一瞬柔软。 她不断告诫自己,这些都只是裴则毓为了逼她就范的手段罢了。 巴掌甜枣,敬酒罚酒,软硬兼施,眼前的这个人用起来如鱼得水,堪称信手拈来。 若是在同一个人身上再栽倒一次,那她便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蠢材了。 待心底重新筑起防线,人便也冷静了下来。 伸手推了推仍旧腻在自己颈间的那颗脑袋,淡声应他:“当真。” 之所以如此坦然地应下,是因她并不惧怕自己为他的惺惺作态而再度爱上他。 毕竟,曾经那个会满心恋慕裴则毓伪装出的表象的,是一个涉世未深,仍会对人轻易交付真心的少女。 而如今,她已经历过京城波诡云谲的洗礼,知晓人在目的尚未达成时,可以做出多么耐心、多么细致的伪装。 裴则毓的那些伎俩,能够骗过十七岁的阮笺云,却已无法再打动做过相府长女,九皇子妃,甚至皇后的她了。 阮笺云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那个天真到甚至愚蠢的自己,早就在当初逃出京城时,被她一并抛下。 只是思及此,不由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既然从前,自己爱的是伪装过后的裴则毓,那么想必为裴则毓所喜爱的,也只是那个温顺痴傻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自己。 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从来都只是过去的阮笺云。 念头升起,令她不由得垂眸看了身前那人,眼神静静,如有思索。 既如此,那自己只需让他知晓,他想要的那个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不就好了? 她了解裴则毓,他绝不是会在没有回报之事上浪费精力的人。 等他一朝醒悟,发觉从自己身上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想必便会放弃了吧? 一想到余生仍有可能逃脱出他的桎梏,阮笺云心下微动,只觉浑身一松,发自心底地愉悦起来。 余光不经意接触到眼前的这个人,便又忽然反应过来,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成平日淡然宁静的样子。 说不出缘由,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裴则毓知晓自己内心在筹谋些什么。 裴则毓也确实感觉到了方才那一刹,阮笺云心情不同寻常的轻快。 虽然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但仍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面上却佯作不觉,终于抬眼看她。 在阮笺云面前落泪,终究 还是让他心底后知后觉地攀上几分羞耻。 这种羞耻,远比在她面前赤身裸体来得更深刻。 仿佛暴露了他最不堪,最软弱的一面,摇尾乞怜,婉转献媚,祈求她的一时心软。 再怎样强自镇定,这份隐秘的耻意还是顺着他眼角眉梢流露出来,洇得眼尾一片薄红。 面如玉,眉如墨,桃花眸水光潋滟,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以眼神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被这样一张脸注视着,阮笺云忽地震了一下,颇有些精神恍惚。 即使厌恶裴则毓至极,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的皮相无疑是极出色的。 正当她沉浸在他艳极盛极的容貌里时,忽觉后脑被人扣住,身体四肢不知何时也被固定成一个姿势,同他缠在一起,陷入挣脱不得的境界。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蓦地覆上她的眼睛,眼前一黑,便将视线隔绝。 裴则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唇舌噬啃着她玉白的耳珠,渡过来的气息烫得人一哆嗦。 “不准看……” 因着声线低哑,这份缱绻无端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与此同时,阮笺云身体陡然一僵。 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顺着她膝窝攀援而上,轻松分开她两膝,正正好好地掐在了她的大腿根处。 掌心灼热,如同一块烧红的碳,烙得她不可自抑地颤抖。 正文 第134章 密信疑有谋反之心 夏夜静寂,偶有清风拂过,将凉意顺着送进窗子。 床前帷幕婆娑,随风沙沙作响,隐隐约约倒映出帘后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阮笺云视线被覆住,只能顺着身体的反应找到,双手死死攥住他腕骨,不肯再让那只作乱的大手往前进一寸。 齿关紧咬,嗓音发颤。 “你……” 手心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了黏腻的汗,有些打滑,竟险些握不住那人的手,叫他挣脱了去。 裴则毓乖乖地任她攥着自己,只是指尖却不甚老实,沿着那柔嫩的肌肤打圈旋转,轻掐揉按。 所触之地,如火星落下,引起燎原之势,叫人不由哆嗦起来。 阮笺云感受得到腿根处的痒意,却又不敢分出一只手去制住他的手指,只因这人的力气她是领教过的,双手用尽全力想拦住他都费力,更不必说只有一只手了。 只得咬着牙,煎熬地受着他折磨。 “你不是才哭过,怎么忽然……啊!” 话音未尽,忽然双眼睁大,从唇边不可抑制地溢出一声泣音。 裴则毓原还不紧不慢、颇有耐心的逗弄着她,直到听她轻易便将自己软弱流泪的事实说出,好不容易消下去些许的耻意顿时重新升腾,气血上涌,想也不想便寻到了某处,手下使力碾过—— 顿时便叫身下之人溃不成军,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腹燥热难消,加之自觉双眼已然干透,他索性松了覆在她眼上的那只手,用膝分开她下意识紧闭的两腿,双手掐住细腰,向下一拉,两人便严丝合缝贴在了一起。 阮笺云眼前骤然重新亮了起来,又觉出失了桎梏,想也不想便挣扎起来,两腿踢腾着他的身体,踉跄翻身想要从他身下逃走。 可惜还未爬出一步,一只铁钳般的手便握住了她的脚踝,轻轻一拽,便又重新把她拉回身下。 仓惶转头,正对上裴则毓幽暗的双眸。 “这么有精神,”他舔舐她的耳垂,意有所指,“我们来做些别的?” 阮笺云身子一抖,瑟缩着抗拒:“不……我困了,我要睡觉。” 他的胸膛压在她后背上,热度隔着轻薄的寝衣尽数传过来,烫得她不自觉地想远离。 裴则毓闻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只手从她身下穿过,轻拢慢捻,把玩着熟悉的柔软。 吻落在阮笺云耳尖,呓语的热气令整只白玉般的耳朵霎时红得滴血。 “那不更好。” “睡前活络筋骨,有助于入眠。” 他是那么熟悉阮笺云,这五年不知将她整个人回忆了多少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熟悉她,甚至胜于熟悉自己。 于是轻而易举,便让她缴械投降、无力抗拒,只能没有骨头般软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摊只会喘息求饶的春水。 五载未见,两人之间均是生涩万分。 “你……” 阮笺云精神崩溃,感受着那股久违的知觉,推着他胸膛的手直发抖。 连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不要……不行……” 裴则毓也不好受,大颗的汗自他额上滑落,滴在阮笺云雪白细腻的后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扳过阮笺云的下颌,迫她和自己深吻。 感受到怀里逐渐放松软化的身体,狠心沉腰,转而立刻将她崩溃破碎的呜咽尽数咽下。 待两人都适应些许之后,才喘息着去啄吻她的唇角,低哑的嗓音带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退步了。” 她从前接纳自己时虽也费力,可远没有今日这般痛苦惧怕。 想来日后只有靠他多多督促,才能恢复成以前那个水准了吧。 但这话他可不敢同阮笺云讲,于是只在舌尖转了一圈,便又专心致志地俯首去吻她修长的脖颈,刻意重了力道,在那身雪白的皮肉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旷了许久终于得到满足,这一夜裴则毓乐此不疲,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直令阮笺云叫苦不迭。 她从最初还有意识,到彻底坠入深重情海,昏昏沉沉,只能感到那人不知疲倦的诡异精力,以及他捧起自己的脸,落在颊上珍重而爱惜的吻。 待窗外天色渐青,熹光顺着窗檐爬升时,才迷迷糊糊觉出裴则毓终于停了下来。 等被这人清洗干净,重新放回到床榻上时,阮笺云已然失了意识,甫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全然没管他在做些什么。 裴则毓念着她身子骨弱,便到临界她的极限之时,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是以虽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也不觉困倦,只是半倚在床头,静静看着怀里人疲惫宁静的睡颜。 她的眉眼唇鼻,轮廓起伏,都被他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眸色黑沉到仿佛要刻进脑中。 就这么看了她半晌,方才紧了紧手臂,将人圈进自己怀里,阖上双眼。 但他也并未歇多久,不过半个时辰,便重新睁开了眼。 无声地下了床,又蹑手蹑脚地更衣洗漱,嘱咐下人不必叫她,任阮笺云睡到自然醒之后,才出了屋子。 这个时辰,裴琢果然已经坐在案前用早膳了。 看见裴则毓披着外袍过来,乖乖喊了一声:“爹爹早。” “早,”裴琢揉了揉她的头发,眉眼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餍足,“今日要不要爹爹送你去?” 裴琢摇头,盯了他的脖颈片刻,忽而又抬头问他:“爹爹,你被狸奴抓了吗?” 裴则毓闻言,动作一顿。 经裴琢这么一说,锁骨处立刻应景地传来丝丝疼痛,并不十分剧烈,只是有一种如同被针扎的感觉。 垂首一看,恍然失笑。 昨夜阮笺云背对着自己,被弄得狠了,也只能反手瞎抓他几下,用以泄恨。 她那个软绵绵的力度,在裴则毓看来,甚至算得上是床笫间的情趣,于是只轻笑一声,混不放在心上,继续压着她为所欲为。 这道痕迹,想来便是那时留下的。 垂睫掩去眼底笑意,敛了襟口,故作认真地颔首:“是。” 又对裴琢循循善诱,“所以你日后万不可像爹爹一样,随意去摸那狸奴,可知道了?” 宁州民风淳朴,百姓都善良热心,是以城中经常有无家可归的狸奴小犬出没,单桐花巷里便有好几只。 裴琢下学后便喜欢同它们玩一阵,目前虽还没闹出什么事,但裴则毓不免担心那些畜生野性难驯,一个不留神,会把她抓伤了。 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育一下她。 裴琢闻言,果真蹙起眉来,看上去像是当真把裴则毓的话听进去了。 只是内心不无遗憾,暗想以后不能再在家门前摸狸奴了,以免让爹爹发现。 所幸书孰里也养了两只,可以稍微解解馋。 思及此,又爽快地应下了。 临上学前,望了一眼禁闭的卧房,仰头问裴则毓:“爹爹,她什么时候可以回书孰来?” 裴则毓抱臂倚在门上,闻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哪位?” 裴琢不情愿说出那个称呼,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又朝着卧房努嘴。 见裴则毓仍是一副故作不知的样子,才纠结地开了口。 “……是阿娘。” 这二字出口,动作一顿,发觉并未是自己想象的那般艰难。 于是抿了抿唇,将这句话补充完整。 “阿娘,什么时候会回书孰?” 裴则毓敛了笑,蹲下身来,与裴琢平视。 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温声道:“等你今日下学回来,亲口问问她 ,可好?” 裴琢不语,低头蹭了蹭自己的脚尖。 许久之后,才传来闷闷的一个“好”字。 裴则毓便笑了,给她理了理衣襟,道:“去吧。” 女儿的怨气和心结,他自然是知晓的。 可是归根结底,这怪不了阮笺云。 若非他当初蓄意逼迫,又怎会让她狠心舍下刚出生的孩子,孤身一人远走他乡? 如今想来,他亦是有愧。 只是暗自思索着找个时间,同裴琢讲清楚当初的实情,让她知晓,阮笺云不是故意抛下她的。 想必那时,她对阮笺云刻意的逃避也能有所缓解。 他站在原地,目送裴琢的小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进了宅子。 只是甫一进门,便见时良一脸严肃地立在旁边,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主子,西南急报。” 裴则毓垂眼看了那信片刻,夹在指尖,淡淡丢下一句“到书房来”。 待时良将周遭下人尽数遣散,又关紧了门窗后,才将信件裁开,取出一张特制的信纸。 信纸雪白,上面未书一字。 裴则毓将那信纸拎至烛火上,耐心等它烘烤了片刻,才看到一行墨蓝的字迹自纸上缓缓浮现。 “贤王蓄养私兵,疑有谋反之心。” 贤王,便是六皇子裴则逸的封号。 说来也好笑,这个“贤”字,是当初阮贵妃用命帮他换来的一个封地,也暗含了成帝对裴则逸的苦心忠告:辅佐新帝,安守本分。 哪知这才不过五六载,裴则逸便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着要生事了,哪里堪配一个“贤”字? 裴则毓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将看完的信件递到烛焰上,任火舌顺着边角将整张纸吞没。 烛光跳跃间,有些许灰屑掉在了他的手上。 待取了巾子清洁完手,才慢悠悠抬眸看向时良:“京城那边可知晓了?” 时良谨慎地摇了摇头:“尚未。” 没有得到裴则毓的首肯,底下人不敢这么肆意妄为。 即便他如今已不是帝王,只是蜗居在乡野之中的一个平头百姓。 裴则毓扯了扯唇角,淡然道了一声“死板”。 “去吧,”他挥了挥手,头也不抬道,“原封不动抄送一份,给京城送去。” 时良闻言,心下顿时一惊。 “你是想问,我为何会轻易便将西南有我安插的密探的消息告知陛下,是不是?” “不必担忧,”裴则毓似是头顶长了眼睛,不等时良张口,便平静出声,“她不是外人,是玉儿的姑母。” 时良一怔,隐约明白了些许,不再多说什么,躬身退下。 正文 第135章 发热“还是节制些的好” “该起了。” 昏昏沉沉之际,阮笺云恍惚感觉到身旁的床褥陷下去一块,似有人坐在了她身侧,温声唤她。 “再不起,玉儿就要回来了。” 那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莫名似被一层布罩住,听起来十分朦胧。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含糊地从喉间应了一声。 想睁开眼坐起来,身体却无端酸软,连一丝一毫的力也使不上。 裴则毓看她眉尖微蹙,咕哝一声便偏过头去,一副不愿起床的模样,唇边溢出一丝轻笑。 眼下这副温软撒娇的模样,实在比浑身竖起尖刺和他对峙时,要让人觉得顺眼多了。 于是笑着伸臂要将人揽起来,嘴里轻哄着:“晚上再睡,今夜不闹你……” 然而柔软身子接触到手臂的那一刻,忽觉不对。 灼热得不正常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寝衣传过来,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块烙铁。 心下顿时生出不好的猜测,俯身与她额头相贴,果觉滚烫非常。 此时再看怀中人,双目紧闭、唇色发白的样子,哪里还像贪睡撒娇,分明是病得醒不来了。 用寝被将人裹紧,沉了面色,大步跨出门去唤郎中来。 …… 宅里郎中被急匆匆召来时,连鞋覆都还未提好,直接趿拉着鞋进了房中。 念着方才那位爷一脸凝重,面含煞气的模样,不敢耽误片刻,动作迅速地将药箱打开,又在床边坐下,给人把脉。 待觉出症状后,才松了一口气。 “如何?”那郎中一移开手,裴则毓便迫不及待发问道。 “公子放心,尊夫人并无大碍,”那郎中一边写着药方,一边笑着道,“不过是寻常的风寒罢了。” “夏月虽暑热,但切记勿过贪凉,尊夫人今日之症,便是因寒气入体,以致发热。” 裴则毓闻言,眉头轻拧:“仅是因此?” 他不记得阮笺云的身子会差到这种地步,所谓贪凉,也不过是昨夜做事时她嫌热,强令他将窗子打开,送些凉风进来。 又或是他将人抵到窗边太久,才致使她今日发热的? 郎中是个胡子发白的老头,闻言,轻咳一声:“有时形劳过甚,身子虚弱,寒气乘虚而入,也是有的。” 话毕,顿了顿,又隐晦道:“小老方才观尊夫人脉象,应是早些年生产亏了身子,以致体虚。” “公子年轻气盛,但为夫人着想,于房事上,还是节制些的好。” 早年生产……亏了身子…… 裴则毓敛眉,喉结微滚,发出一个“嗯”音。 心下满是愧悔。 他竟忘了,当年阮笺云匆忙离开京城,定然未来得及将身子养好。 而自己昨夜,还翻来覆去地将人磋磨成那样…… 想起今晨起床时,他不小心碰到一下阮笺云,那人便立刻抖了一下,蜷缩起身体,口中还含糊地呜咽着什么。 将耳凑近,才明白这人是断断续续地在说“不要了”。 这句话阮笺云告饶了没有百遍也有十遍,可他旷得太久,只以为人是在撒娇助兴,反而对她更坏。 此时回想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来给她赔罪。 送走了郎中,回来时正逢下人将药煎好,端了上来。 他接过药,挥退房中的人,才小心翼翼地将阮笺云从床榻上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经了方才那一番动静,阮笺云此时已经清醒了不少。 感受到唇边愈发靠近的苦味,她强撑着睁开眼,问裴则毓:“几时了?” 嗓子沙哑得吓人,全是因哀哀喘息了一晚所致。 “未时刚过,”裴则毓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帮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怀里靠得更舒服,“喝了药,吃些东西再睡。” 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宠溺,仿佛在哄小孩子一般。 许是因为病中的缘故,阮笺云此时半点没有平日的理智清醒。 她本就头晕脑胀,此时闻到那股苦涩的腥气,更是难受得紧。 只是瞥那药碗一眼,便嫌弃地别过头。 莹白指尖攥住裴则毓的衣角,语调因着懒慢,夹杂着些许鼻音,竟如同在与裴则毓撒 娇:“苦,端走。” 裴则毓听得心尖软得不成样子,又耐心哄了她许久。 然而无论他好说歹说,费劲口舌,怀里的人也不肯把头抬起来,乖乖把那一碗药喝下去。 眼见阮笺云眼皮发沉,似乎又要睡去,这才没办法地用了撒手锏。 仰头将药一口气灌进口中,又低头吻住阮笺云的唇,与她嘴对着嘴,将药一点点渡进去。 舌尖品尝到苦腥气,阮笺云下意识地想躲,然而却有一只大手牢牢抵在脑后,无法叫她挣脱了去,只能下意识地将喉间的苦涩咽下去。 这一口喂完后,裴则毓又故技重施,连着来了好几次,才终于让一碗药见了底。 喝完药,阮笺云已是气喘吁吁,颊生艳色,比起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显见地已然醒了许多。 瞪裴则毓一眼:“乘人之危,下流,伪君子。” “多谢夸奖,”裴则毓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想吃什么?我去做。” “没有,”阮笺云浑身酸痛,连抬起小拇指的力气都没有,“你走吧,我还想再睡一阵。” 她意识虽是清醒了,但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一团乱麻,只想什么也不管,在柔软的床褥间睡到天昏地暗。 她不说,裴则毓就自作主张地替她决定了。 “睡吧,”扶着人重新倒进了衾褥里,又细致地给她掖好了被角,“等做好了,我来叫你。” 脑袋甫一沾到枕头,阮笺云便又睡了过去,临睡前听到裴则毓的话,也只是无意识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见她睡着,裴则毓才静悄悄地起身,掩好帷幕和门窗,不打扰她。 又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将热在锅中的菜肴盛起,端在托盘里走去卧房。 阮笺云这一觉睡得十分舒心,是以被裴则毓叫醒时,倒也没有上一回起床气那么大。 尤其是在闻到那股热气腾腾的饭香时,腹部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响。 裴则毓在听到她腹中传来的动静时,无声轻笑,给她递来一双竹箸。 “吃吧。” 他习以为常,阮笺云也泰然自若,在他面前并不觉丢脸,接过竹箸便在案前落座。 裴则毓已经彻底摸透了她的喜好,今日做的都是些清淡且合她口味的饭食,令阮笺云久违地多用了半碗粥。 她慢慢吃的时候,裴则毓就坐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 不错,比起方才已经冷了许多,总算恢复平日的体温了。 等胃里已觉出饱意,阮笺云才停了筷子,放松地舒出一口气。 除去仍有些鼻塞发晕,她眼下已觉自己好多了。 又过片刻,神智清楚了些,才转向裴则毓:“玉儿去书孰了?” 裴则毓轻嗤一声:“你问得再晚些,她都该下学回来了。” 听他这般揶揄,阮笺云本有些下意识的赧然。然而转念一想,害她分不清白日黑夜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这人居然还有脸笑她。 于是狠剐裴则毓一眼,冷哼道:“怪谁?” 裴则毓看她眉眼灵动,一副顾盼神飞的样子,唇角笑意越发扩大。 凑过去在她唇角啄了一下,乖乖领罪:“是我之过,娘子恕罪。” 阮笺云虽已接受了余生都与这人绑在一起,但仍对与他这般温情的亲密不适应,不自然地挥开他的手,别过头去。 耳尖隐隐泛出红色,生硬地换了话题:“你日后别这般了便是。” 她躲闪的痕迹太过明显,裴则毓静静地望着她绯红的耳廓,眸光闪了闪。 她已经没有像最初那样抗拒自己的触碰了。 但他仍不满足。 他想要终有一日,阮笺云面对他的亲昵,不再是曾经蹙眉的厌恶,也不再是如今不适应的逃避,而是会扬起浅笑,如自己对她一般地回应自己。 可裴则毓人生二十多载,学得最透彻,最深沉的一课,便是蛰伏。 潜移默化,积羽沉舟。 他会不知不觉,蚕食她对自己的每一分防备,直至她重新被自己彻底地拢入怀中。 微微勾起唇角,决定暂且放过她这一次,配合地应声:“好。” 又主动同她道:“玉儿今晨向我问起,你预备何时会回书孰?” 他这一问,阮笺云才重新回想起此事。 在她原先的设想里,约莫明日便要去了,可如今染了风寒,便不得不多休憩几日。 于是斟酌着道:“约莫……再过两三日?” 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抬起眼,观察裴则毓的反应。 裴则毓将她试探的表情收归眼底,心底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急,待你风寒好全了,也来得及。” 这话说得倒是。 就算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可书孰里的孩子们年幼体弱,万一因她而过了病气,岂非得不偿失。 阮笺云点点头,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那你是怎么同玉儿说的?” 提起女儿时,她眉眼间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如同一只坚硬的蚌,缓缓打开了自己洁白的表壳,周身流露出一种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裴则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深深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直到阮笺云从对面投来了疑惑的眼神,才如梦初醒般,掩饰地轻咳一声。 “我让她今日下学回来,自己来问你。” 说着,侧头望了望房中的滴漏。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她就该回来了。” “你可以好好想想怎么答复她。” 正文 第136章 回礼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裴则毓的时间倒是掐算得挺准,果然用完饭食不久,阮笺云便远远听见前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紧接着便是熟悉而急促的足音。 裴琢年岁虽小,但因着自幼便喜食荤腥,精力旺盛,裴则毓又并非按着寻常宜室宜家的法子来教养她,是以还不及成人腰高的小人儿,跑起来时却活像个壮实的小马驹,风风火火,中气十足,看着便令人觉得生机勃勃。 阮笺云唇边不自觉便带了笑意,将书搁在一旁的案上,等着女儿来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足音如鼓点,不过须臾便到了她的门前,随即便立时小了许多,听得出是刻意收了力道放轻了。 裴琢停在门前,屏气凝神。 ——裴则毓同她说过,阮笺云身子骨弱,需要静养,不宜发出太大的声响,恐她听了头痛。 无声地推开门,便见阮笺云正坐在矮榻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见她进来,又伸出手臂,示意她到怀里来。 裴琢立刻便将裴则毓的嘱咐抛到脑后,几步便进来,乳燕投林一般地奔进阮笺云怀里。 许是这么多年都没有体会过母亲的温暖,裴琢如今便格外眷恋她的怀抱。 柔软的、清香的身子,两条纤瘦却有力的手臂将自己圈起时,比起从前所有进贡到她眼前的珍宝,都让裴琢感到无与伦比 的满足。 短短的手臂圈住阮笺云的腰,小脑袋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好一会才肯起来。 怀里的小身子暖烘烘的,在酷暑里和个小火炉一般,热得叫人几乎抱不住。 然而纵使再热,阮笺云也不愿松开手,叫人从自己臂弯里下去。 撩起一缕汗湿在粉嫩脸颊上的鬓发,柔声问她:“热不热?” 裴琢听得问话,这才从她怀里把头抬起来。 一抬头,便发现阮笺云脸上比寻常多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连带着声音似也有几分沙哑。 她摇摇头,却懂事地从阮笺云怀里退了出来,乖乖坐在一旁。 “你怎么了?” 白嫩如包子的小脸皱起,乌溜溜的瞳孔里,明晃晃映出担心的情绪。 宁州夏日不比京城酷热,是以并不常用冰鉴,阮笺云笑着拿过团扇来给她扇凉:“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风寒罢了。” “怕过了病气给你,才带了面纱的。” 裴琢点点头,又蛮不赞同地皱起眉,冲她摇摇头。 “你太瘦了,”她伸出手,夸张地比划着,“你的腰只有一张宣纸那样薄。” “你要多吃饭,才不会生病。” 裴琢很严肃,她是认真的。 自己鲜少生病,就是因着吃饭吃得多,身上的力气才大。 不像她和爹爹,两个人每次用饭都慢慢吞吞,用完一顿,那桌上的菜式也仍留有许多。 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俨然一副责备的神情。 阮笺云被她凝重的语气逗笑,捏了捏她的粉颊,随口应下:“好,那我向玉儿学习,从今以后,每日多用半碗饭可好?” 裴琢闻言想了想,又同她讨价还价:“一碗。” “成。”阮笺云颔首应下。 裴琢这才满意,又重新蛄蛹进她怀里,腻着不肯出来,絮絮叨叨地同她闲话:“不好好吃饭,就会像爹爹一样,吐……” 说到“吐”字时,语调戛然而止。 “吐什么?”阮笺云正在为她研磨,一时没听清女儿说的是什么。 裴琢赶紧摇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爹爹对她三令五申,不可与她提起曾经在宫里,太医对他说的那些话。 她虽不解其意,但既然当日应承了下来,便要说到做到,守口如瓶。 她既不重复,阮笺云也不坚持,只当是些趣闻,也并未放在心上。 待研好了墨,才取了纸笔来,看裴琢温书写字。 每日书孰里留下的课业,她都会看着裴琢完成,也好及时跟上进度,不至过两日回去时与柳黎他们错开来。 待温完书,又陪着裴琢一道用了晚膳,小人才依依不舍地从她卧房里退了出去。 临走时赖在门框上,扬起半边脸颊,意味再明显不过。 阮笺云一看便失笑,配合地凑过去,隔着面纱,在她白嫩的小脸上“啾”了一下。 这是母女两人间不成文的规定,每日临睡前,必须要有一个晚安吻才算真的吻别。 裴琢得了这一个吻便喜笑颜开,正要撅起嘴回赠她,忽觉后颈一紧,随即整个人都轻了起来。 稳稳当当落进一双有力的臂弯里,下意识转头看去,便见裴则毓正挑着眉,目光落在她方才被阮笺云亲过的那半边脸颊上。 轻嗤一声:“哪里学得这些妖妖调调的东西?” “爹爹不记得了?”裴琢天真道,“是西域来的阿鲁纳教我的。” 这个名字,倒是让裴则毓有了点印象。 去岁西域使臣前来朝拜,随行的那个最小的王子,似乎就是裴琢说的人。 漆黑双眸危险地眯起:“他也这样对你了?” 裴琢摇头否认,诚恳道:“他看起来脏脏的。” 阿鲁纳的确是想亲身向她示范这个礼仪,却被裴琢嫌弃地拒绝了。 西域人崇尚烈日的洗礼,以蜜色肌肤为美,是以每日风吹日晒。 而裴琢养在宫廷里,日常见惯的都是白白净净、皮肤细腻的宫娥仆妇,一时见到浑身上下都这么黑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身上沾的泥巴还未洗净,自然不肯让那小王子近身。 裴则毓闻言,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又掂了掂怀里的重量,估摸着这几日是否该跟后厨说一下,给裴琢的膳食里少两道荤腥:“去吧,你娘亲要休息了。” 裴琢也的确困了,经他方才那一打岔,也忘记了要给阮笺云回吻的事,同两人道过晚安后,便随着侍女回了自己的院子。 阮笺云目送着女儿的小身影走远,才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则毓。 “还不走?” 她淡声道:“近日身子不爽,只能委屈您些时日了。” 说着,便要将门掩上,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裴则毓抬手抵住将阖的门扉,反问她:“这是我的卧房,你要我去哪?” 听他这样说,阮笺云也懒得争执,松开手便要回屋收拾衣裳:“是我不懂事了,鸠占鹊巢,您放心,我明日便会回何宅。” 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宅子,缘何同人挤在一个屋檐下,任他搓圆捏扁。 “哎,”裴则毓无奈,跟在她身后进了卧房,挥袖阖上门,从背后将人抱住,“我的便是你的,何必分那么清。” 一面说着,一面去拉她叠衣裳的手。 就算是夜晚的夏季,屋里没置冰鉴,两个人叠在一起,也是够人出一身汗的。 更不必说裴则毓体温这样高,贴在身后,令阮笺云片刻也忍不了。 反手要将人推开:“你起开些,热。” 裴则毓知她现在出不得汗,恐会加重风寒,于是乖乖地松开了手。 只是嘴上仍在为难她:“怎么那丫头腻在你怀里一晚上,也不见你喊半句热?” 语气酸溜溜的,带了显见的醋意。 阮笺云闻言,没忍住冷笑一声。 “你居然有脸拿自己与玉儿比?” 裴琢是她的女儿,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若非是为了裴琢,自己又怎会迫不得已,最终还是留在他身边。 她这话说的辛辣,半点没给裴则毓留脸面。 裴则毓也不恼,只是抱臂倚在一旁:“如何比不得?若没我,你哪有见到她的机会。” “不犒劳便也罢了,还这般卸磨杀驴,当真是叫人寒心。” 说着,还故作落寞地垂了眼睫,看起来如同真受了委屈一般。 他日日这样做戏,阮笺云早已习惯了,见状连个正眼都没施舍给他,自顾自地要解了衣裳沐浴。 不想才解开一粒盘扣,便被拦住了。 “郎中说了,你风寒在身,不宜沐浴,恐会着凉。” 这个裴则毓倒是没有骗她。 阮笺云自己也清楚,可她素来爱洁,夏日里即便再怎么不动,身上也黏腻腻的不清爽。 更别提今日喝了药之后,为了发汗,裴则毓又将她捂在被衾里睡了一个时辰,此时里衣都贴在了身上。 让她不清洗便睡,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裴则毓知她脾性,见阮笺云眉尖蹙起,便凑过去道:“我帮你擦身吧。” “报酬嘛,和那丫头一样便好。” 阮笺云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怎敢劳动您……” 然而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朝着净室走去。 “不劳动,”裴则毓抱着她,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玉儿方才忘了还礼,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回了。” 他是掀起面纱亲的,阮笺云也懒得追究,盼着病气传过去,让他也受些罪才好。 念着她风寒未愈,这一夜裴则毓倒是规矩,给她擦身后,便什么也没做,规规矩矩地抱着人睡了一夜。 — 翌日晨起,裴则毓送完裴琢,正陪着阮笺云用早膳时,却见时良候在门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见状便让阮笺云先吃着,自己出了卧房。 简洁道:“何事?” 时良支支吾吾,一边说着,一边眼睛还往卧房里瞟。 原来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的好“阿弟”,陆信。 裴则毓知晓后,沉默了片刻,才道一声“知道了”。 挥了挥手,让时良下去了。 转过身时,却见阮笺云正倚着门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正文 第137章 软化就该放下身段、软下声音来求我。…… 她倚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用一双澄净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 姿态从容,神情平静。 裴则毓对上她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眼,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 两人对视的这一眼,被无限拉长。 万事万物似乎都陷入了静止的境地,鸟啼蝉鸣,风啸叶摇,一瞬凝固在原地。 静寂的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相望的双眼,还有裴则毓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听到了吗? 裴则毓一动不动,仍旧回望着她,脑中却急遽地思索着。 自己此时站在院中,离卧房有些距离,阮笺云又只是一个普通人,耳力远不如习武之人那般聪敏,按照常理来说,她应当是听不到方才时良与自己说了些什么的。 况且,时良知道事宜特殊,故而特意压低了声音同他汇报。 既如此,除非他主动说明,阮笺云是绝不会知晓陆信今日来寻她 了的。 ——那他要说吗? 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几乎已经到了发麻的程度。 这种纠结挣扎的心思,是裴则毓此前从未生出的。 放在从前,他能留陆信一条性命,都已是自己心慈手软,更不必说容着情敌找上门来,指名道姓地要见他的妻子了。 而他,竟然还在犹豫,要不要让妻子得知这件事。 若是让几年前的裴则毓得知,他此时居然软弱地陷入抉择,怕是会耻笑不止。 但,今非昔比。 裴则毓双脚如生了根般被钉在原地,想要朝阮笺云走去,却半步也移动不了。 他恍惚记起,阮笺云明明泪意满盈,却仍旧憎恶地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恨和厌都那样鲜明,竟仿佛视他为此生仇人一般。 惨白唇瓣张张合合,她那时说了什么,裴则毓已经记不清了。 然而下一刻,眼前忽又浮现起她拿着碎瓷抵在自己脖颈间,逼他签字画押的场景。 红得艳丽的血,白得如纸的人,何其惨烈,又何其决绝。 自己问她,从前分明爱过,为何如今却又不能够了? 阮笺云道,因为他骗了她。 刹那间,脑中似有穿云晓光划过,破开重重阴霾,令一切都分外清晰起来。 裴则毓被自己这个念头震得眼睫一颤,惊疑不定地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阮笺云。 原先他只以为,阮笺云的这句话,不过是随口敷衍他的一句罢了。 他从小便在黑暗的宫闱里长大,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过是家常便饭,哪一日不见,才当真是稀奇。 昨日手足相称,明日便兵戎相见,已非奇事。 在这种种间,所谓“欺骗”、“谎言”,是三岁稚儿都纯熟的手段,甚至不必打一遍腹稿,便能面不改色地编出来。 只因他们这种人,若想在那座宫闱里活下去,甚至还要活得好,就得将这一项当做安身立命的本事。 真心,是比黄金宝石还要稀少的存在。 可,阮笺云不是这样长成的。 她自幼长在淳朴乡间,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皆是发自肺腑,真诚相待。 她不知道,京城中,尤其是那座皇城里,人们说假话,会比说真话自然无数倍。 裴则毓瞳孔猛地一缩。 不,或许她知道。 正因她知晓,所以……更无法忍受来自枕边人的欺骗。 阮笺云一直微仰着头看他,此时脖子早已酸得支撑不住。 见裴则毓这么久仍是抿着薄唇,似乎并未有什么想与自己说的话,便无声地转了身,要往房里去。 背过身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讽笑,不知是在嘲讽谁,又或是痴心妄想的自己。 本不该生出的,心底的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他的沉默堙灭。 就在她心灰意冷,要在案边坐下时,背后忽地覆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裴则毓从后抱住了她。 劲瘦双臂牢牢锢在她腰间,似一道枷锁,强硬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头埋在阮笺云的颈窝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阮笺云眉尖蹙起,正欲让他放手,忽听温润微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陆信想见你。” 捏着他腕骨的手忽地一顿。 裴则毓感受到她的变化,垂下眼睫,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果然,她的情绪永远只会因那个人而起波澜。 阮笺云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就在她已经放弃的瞬间,他竟然,当真说了出来。 垂下眼,撇开心头莫名的涌流,不动声色道:“什么时候?” “现在,”埋在她颈窝里的人深吸了口气,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抑郁。 顿了顿,又贴心地补充道:“他此刻正在前厅等你。” 阮笺云默然,一时没急着回应。 可她的这份斟酌,落在裴则毓眼中,却成了近乡情怯的罪证。 她定然是想去见,可偏又顾忌着自己,投鼠忌器,是以才没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便奔向前厅。 思及此,心底霎时升腾起一股戾气,尖锐的话语脱口而出:“怎么,你还当真想见他?” “可是觉得我这宅子太大、太空,多住进一位情郎,才不日日都想回你那个破宅子?” 这话说得实在是尖酸刻薄,即便是他自己,在说完的瞬间也不由得后悔了。 道歉的话在舌尖盘旋,却又诡异地说不出口。 只能徒劳地收紧双臂,颇有些绝望地等待着怀中人的挣扎厌弃。 然而闭眼等死了片刻,却听阮笺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裴则毓。” 嗓音清泠沉静,并无怒意。 她被他箍得难受,不由动了动身子,扭过身来看他。 “你若不想我见他,就该放下身段、软下声音来求我。” 而不是像方才那般恶语相向,将她推得更远。 她的目光那样坦然,看得裴则毓无地自容,耳尖如熟了一般滚烫。 他的别扭,阴暗,还有渴求,居然被她一眼看穿。 就如同他了解阮笺云,阮笺云也一样了解他。 他僵直着一动不动,向来灵巧的舌头此刻如同死物一般,蜷缩在口腔里,不知该如何发出声音。 木了半天,连脸都憋红,也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求你。” 有求于人,是要给好处的。 他可从来不觉得这些央求便能算作好处,所以在面对阮笺云时,只能使出那些威胁、要挟的下作手段,企图令她改转心意。 可他竟不知,爱人从低落到展颜的心情,也是眷侣愿意收下的好处。 只要一方开怀,一方便愿意退让。 阮笺云听他这句毫无起伏的“求你”,心下苦笑不得。 无声叹一口气,知道今日能让裴则毓低头至此,已是不容易了。 罢了,来日方长,一步步来吧。 于是挣开裴则毓的手,重新回到案前坐下,自顾自地接着吃方才用到一半的早膳。 心下可惜,即便夏日暑热,这粥置了一阵,也已有些冷掉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来,端走了她面前的粥碗。 “别用了,我叫下人盛一碗新的给你。” 裴则毓站在她身旁,垂眼看着她,眸底晦暗不明。 阮笺云知道他在等自己表态。 她不想再在此事上与他继续纠缠下去,于是头也不抬,干脆道:“你去回了陆信,就道是我不想见他。” 该说的话,她那日已经对陆信说尽了。 可他仍是执迷不悟,自己总是再有心纠正,也无力回天。 不如狠心一点,就此绝了他的念想,也是为了他好。 裴则毓的声音幽幽响起:“果真吗?” 又补了一句:“是你自己说不见的,我可没有逼你。” 阮笺云本就在为陆信的事心烦,此时听他这样磨蹭,更是不耐。 “啪”地一下放下筷子,转头看他,冷冷道:“我反悔了,现在就去见。” 裴则毓的脸当即黑了下来。 舌尖死死抵住后槽牙,心中后悔万分自己方才的多嘴。 阮笺云才懒得管他什么心情,径直起身走入屏风后,一边换衣裳一边嘲道:“挂脸给谁看呢?” “你与我一起去。” 陈述的语气,不是询问,亦不是征求。 裴则毓闻言,陡然落下的心情忽又有了抬头的趋势。 他盯着屏风后那道窈窕的身影,一时竟猜不透阮笺云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 等阮笺云换完衣裳出来,便见他还是直直地望着自己,不由轻嗤一声:“愣着做什么?走了。” “你若不愿,我自己一个人去见他也可。” 裴则毓当即应声:“我与你一道。” 说完便强行勾着阮笺云的手臂,令她挽着自己,又几不可察地挺了挺脊背,仿佛一只捍卫自己领地的雄兽。 开玩笑,能有横插在他二人间的机会,他怎可能放任这两人独处? 阮笺云不理会他这些幼稚的宣夺主权的手段,任人挽着一道往前厅去了。 正文 第138章 第138章本章内容见作者有话说…… 那牙郎当初推销时的确未曾说谎,这间大宅的景致,在宁州着实算得上一流了。 仲夏日出得早,此时晓雾已逐渐开始消散,朦胧现出庭院里的水榭鲤池、湖石假山,游廊曲折婉转,上有藤花垂落,成一帘馥郁帷幔,将前堂与内庭隔绝开来。 陆信此时坐在堂中,却无心欣赏满园景致,只是执着地紧盯着那扇月洞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嬴宅的管事立在一旁,不住抬袖擦拭着额上的汗水,心中尴尬万分。 正文 第139章 澄清“毕竟你我之间,从来清白。”…… 裴则毓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的一切顷刻间化为乌有,桌案、茶具、窗外的倒影……通通被模糊成一片,令人无法聚焦。 点漆似的眼珠里,独独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 她背对着自己,端坐在凳上,修颈平肩,脊背单薄而笔直。 满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玉钗束起,许是被不小心勾到了,一缕乌发自齐整的髻间垂落,落在素色衣衫上,如一道蜿蜒的墨痕。 日光西斜,沿着窗隙不偏不倚,正巧落在钗上,令她半边身子都沐浴在暖融的光华里。 从他的角度看去,连那双玉白耳垂上的细小绒毛都纤毫毕现,分外清楚。 扑通,扑通—— 胸腔里似有鼓槌震响,一下又一下,激烈地在他的耳膜中回荡。 她说……他们二人,同为一体。 脑中忽然传来一阵眩晕,裴则毓不自觉地收紧掌心,攥住两侧的扶手。 直到舌腔里传来被尖锐犬齿刺破的血腥气,才终于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仿佛已经被压在铡下的死囚,分明已经做好了铡刀掉落、身首异处的结果,却在行刑前一瞬,忽然听到了赦免的诏令。 陆信话音落下之时,他甚至已经在预设自己该以何种方式退场,才能在她面前尽可能地保全一丝体面。 心下平静,未起波澜。 不过是在两者之中成为被舍弃的那一方,自己早已习惯。 直到阮笺云开口。 作伪的平静,骤然被打破。 听清她说了什么时,剧烈的狂喜席卷全身,令裴则毓几近战栗。 但与此同时,迷惘与惊惧忽一齐涌上心头。 双眼因久久不曾阖上而干涩,他却不敢眨动一瞬,只怕错过哪怕一个阮笺云细微的表情。 落针可闻的室内,喉结一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吞咽声。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同样被阮笺云一句话定住了身形的,还有对面的陆信。 他一张俊颜不知何时变得惨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骤然间三魂被抽走了气魄。 一双眼失了焦距,明明是直视着阮笺云,又似乎并没有在看她。 “你……” 似有刀尖捅进舌根,翻腾搅弄,令他几乎连发声都困难。 简短的一个音节后,便再说不出什么来。 失魂落魄的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阮笺云眼珠微动,垂下眼睫,兀自啜了一口茶水。 等那阵清苦的涩意过去,泛出隐约的回甘时,才又抬起眼,对着陆信温和地笑了笑。 “便是你想的那样。” 她温声道:“我已决定摒弃前嫌,与他重新开始了。” “既如此,有些话,也不必避着他说。” 柔软的唇因着茶水的浸泽,比往常多了些许红润的意味,张张合合间,令人不自觉生出亲吻的意味。 然而此刻,那双温玉似的唇瓣间,却含笑吐出恍如凌迟的字句。 “毕竟你我之间,从来清白。” 铡刀忽然落下。 原来刑罚仍未停止,只是受刑的死囚却换了一人。 陆信僵在原地,一时竟做不出何反应,只能怔忡地望着她。 只是目光触及到阮笺云沉静的眉眼时,忽然呼吸一滞。 是了。 她今日让那人一并过来,想来便是有此目的罢。 这刹关窍想通,那些密密麻麻堵在心口的情绪,似忽然之间寻到了源头,顷刻拨云见月般顿悟。 今日阮笺云来见他,是因为念着往日的情分。 可她带着裴则毓来见他,便是为了日后的情分。 若他能懂她的坚持,那他们之间,尚且有一条名为“姐弟”的退路。 若他依旧执拗…… 陆信恍惚抬首,与对面端坐的女子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沉静而温柔,正如她这个人一般,外表随和,内心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坚韧。 陆信静默了片刻,忽而灰败一笑。 浑身力气如同被抽干,幸而身后有椅背支撑,才不至让整个身子滑下去,勉强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他彻底认了。 喉结动了动,迫着自己状若寻常地应她:“我省得了。” 两人之间,原来从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从前少不更事,只当情之所向便如世间诸事般,终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那一日,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总能将一颗冷寂的心捂热。 可情之一字,若能以常理贯通,便不会叫世人为之如痴如狂,甚至走火入魔了。 她是个温柔的人,面对他炽热的、不加掩饰的情意,顾忌着他的心情与自尊,不忍直言,只是被迫收下,背后又费尽心思,含蓄地还回去。 他却幼稚地窃喜,将之视作为两人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而今才知,原来他的情意,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阮笺云无法宣之于口的负赘。 他的爱,让她感到苦恼了。 这一关窍打通,便如蓄积的洪水骤然泄出,仿佛将灵魂都跌宕了一遍。 坐在阮笺云对面的人,眉眼忽然便沉稳了下来,终于蜕去了少年的意气,多了些成人的影子。 他笑了笑,再次哑声重复了一遍:“我省得了。” “……阿姐。” 阮笺云一怔,随即微微弯起眼睛,轻轻一笑。 “好。” 她抬手将陆信面前已然冷透的茶水倒掉,又重新为他蓄了一盏。 “上次游街,是阿姐说错话了。” 清泠的声音徐徐,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和。 “你既对周家阿妹无意,便别耽误人家了。” “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周家,将此事与周叔周婶说清楚吧。” 当然,是以阿姐的身份。 陆信唇瓣动了动,吐出一个“好”字。 阮笺云饮尽盏中茶水,方才道:“还有一事。” “阿信,你是好儿郎,既有报国之志,便不该白白浪费了一身武艺。” 阮笺云记得很清楚,在两人尚还年幼时,陆信便对话本子里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痴迷不已,日日披着“斗篷”,在院子里舞刀弄棍,甚至还因弄脏了新洗的被单,被陆家阿婶揪着耳朵责骂。 他于将门一道,天生便是有些灵慧在的,昔尚在京中时,卫峰私下便向阮笺云夸过他许多。 然而大好年华,本该是建立功名之际,却因为她,在宁州一隅蹉跎了这样久。 阮笺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心有愧疚。 说到这里,忽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去,偏头睨了一眼裴则毓。 正文 第140章 妻弟“不谢,小舅。” 只是侧过头去,与那人四目相接的刹那,不由微怔。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眸子湛若水洗过一般,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倒影。 他眼底蕴含的情绪太多太杂,几乎要满溢而出。 就在对视的一瞬间,被阮笺云捕捉到了几许。 愕然,怀疑,亢奋,无措…… 如同一只失落的幼犬,误以为自己被抛弃,满心失落之时,忽然重新得到了主人的垂怜。 除去最初的惊喜若狂之外,却也骤然多出了一份无所适从的茫然。 阮笺云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态,是以忍不住又多望了一眼。 心底微微一哂。 比起寻常那副稳坐钓鱼台、天下尽在掌中的可恨模样,不得不承认,此时的裴则毓看起来要顺眼多了。 顺眼到,她在看清他眼底的无措时,心下竟会生 出一分不该有的怜惜。 四目相对,似是从她望着自己的眸中看到了什么,裴则毓猝然一惊,立刻将头扭向一边。 长睫微垂,曲起指骨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我去给京城递一封书信。” 当初离京,他是彻底厌烦了权位,是以将权利全部都移交给了裴元斓,自己手中只留下了从九皇子府带来的那些人,以求自保罢了。 因此,如今京中空缺的武将职位,他也得知悉之后,方能给陆信安排。 阮笺云闻言,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便从对面传来。 “不必。” 对于这份断然回绝,裴则毓毫不意外。 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就无法当着心上人的面,堂而皇之接受来自她丈夫的施馈,更别说是像陆信这样要强的人了。 转而向阮笺云挑挑眉梢,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看到了?我是真心想帮,奈何他自己不识好歹。 阮笺云轻嗤一声,丝毫不给他留情面:“你会错我的意了。” “我是想问你,宁州营眼下可有微职空缺?” 陆信闻言皱眉,立刻道:“我不……” “阿信,”阮笺云平静地打断他,“地方军的状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 如同朝中权贵会往三大营安插自己的人手一样,地方军中也有不少地方氏族的子弟,借着太平日子,在军中懒上几年,混一份履历,日后往上走时也让面上过得去些。 因此,身无世家依仗的人,若想在地方的军营任职,除非是直接由朝廷直接派下来,剩下便只有从最末一等的列兵做起,靠着军功,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其余职位,早就被豪族瓜分殆尽了。 而如今大梁国力强盛,为列国之首,受八方来朝,戎狄忌惮,倭寇安分,一派太平之景,又能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若是让陆信从列兵做起,不知何时才能升上去。 以他的资质,囿于宁州一隅,平白浪费如此多年的时间,实乃社稷之损。 让他在宁州营任职,已是阮笺云折中后的打算了。 以陆信的傲气,自是不肯依托裴则毓的关系,重新回到京城三大营中。 加之他虽武艺高强,但到底年轻气盛,未经磋磨,又背后无人,如有行事疏漏之处,恐对日后不利。 不如暂且先在军中打磨一番,再令璞玉生辉。 裴则毓细细一思量,便明白了阮笺云这样做的目的。 这一咂摸过来,心下便不由泛出些酸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 她对陆信,当真尽心尽力,比之那些有血缘的姐弟也不遑多让了。 只是发酸归发酸,他却晓得此时的自己是断断没有资格置喙的,于是只能不断用阮笺云方才的话来安慰自己。 无事,她待陆信只是姐弟之情,可却亲口说了,两人同为一体呢。 什么人才同为一体?只有夫妻才是了! 她素来是个含蓄之人,这样明显的说法,岂不是隐晦地当着陆信的面,给了他名分? 既如此,他与陆信,便是姐夫与妻弟的关系了。 姐夫帮扶妻弟,天经地义!自己又有何好吃味的? 这样一想,竟当真不酸了,反倒还生出了些愉悦之情。 阮笺云诧异地瞥他一眼,心下纳闷。 这人情绪方才莫名其妙低落了一瞬,怎的转眼又精神奕奕起来了? 当着是阴晴不定。 裴则毓既不发疯,她便也恢复了几分耐心,见他迟迟不答,便用手肘轻顶了顶他。 “问你话呢。” 胸前触感轻微,被她触及之处,像是蚂蚁爬过一般,酥酥麻麻。 裴则毓回神,压下唇角笑意,淡然道:“你想要何职位?” 即便没有,在她说了之后,也会有了。 阮笺云闻言想了想,谨慎道:“巡检使,如何?” 裴则毓颔首:“可以。” 大梁并未实行海禁,是以沿海贸易兴盛,倭寇匿迹,巡检使一职,既安全又体面,倒是不少氏族子弟的首选。 与其让这些个走鸡斗狗之辈尸位素餐,不如交给陆信这种会做实事的人。 他两人旁若无人地交流着,全然将身为主角的陆信晾在了一边。 眼见双方三两句便要敲定此事,他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住:“不行。” 交流声顿时一停,两人齐齐转头望向他。 陆信咬牙:“人当自立,这是我的事,又何必你们插手,替我筹谋?” 他从前最看不起那些靠着祖上荫庇,能够走捷径的人,若当真应了他两人的话,那自己又与那些人何异? 更何况,是要借裴则毓的势。 这简直比活剐了他还难受。 阮笺云闻言,失笑一声。 不过这笑里,掺了些微冷意。 “陆信,”她缓声道,“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你不肯接受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语气平静,落在陆信耳里,却叫他不禁浑身一憷。 曾几何时,阮笺云也是以这样一副长姐姿态,来管教年幼的他的。 裴则毓在一旁看着,见陆信做出这种有趣的反应,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姐弟”的影子了。 于是善解人意地开口解围道:“怪我,没提前说清楚。” “陛下早便有意,将南方各路各府的军队重整一番了。” 目前,国库最主要的支出便在军费这一块。 裴则毓继位不久后,便逐渐放开了对北部戎狄的限制,不再像从前一般拘束北疆百姓与戎狄平民间的互市往来,是以两方交往,尚算风平浪静。 外部安全,内部暂且安稳,军费的开支,便要酌情收缩些许了。 处理南方冗兵之政,正合时宜。 所以,宁州营的职位并非完全是裴则毓以权谋私,其中也含了裴元斓的考量。 六年前的春闱,她对于自马上轻盈一跃,便落在阮笺云与自己窗台上的武状元,还是有些良好印象的。 “不必担心名不正,言不顺,”裴则毓轻描淡写,砸下重磅炸弹,“过不了多久,南边便会有战事了。” “贤王已生反心。” 阮笺云和陆信闻言,登时怔住。 还是阮笺云最先反应过来,蹙眉道:“既已知晓贤王有反心,为何不先下手为强?” 她可不信裴则逸身边没有安插人手,无论是裴则毓还是裴元斓的。 “堵不如疏,”裴则毓淡淡道,“况且,陛下才初继位。” 当初裴则毓力排众议,下诏将皇位传给裴元斓时,反对之声异常激烈。 除了以段懿为首的一小派文臣,其余无论是在朝数十载的老臣,还是未考取功名的举子,都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力证裴元斓以一介女子之身践祚大统,牝鸡司晨,有违祖制。 纵然最终朝臣退让,迎裴元斓为新帝,其根基依旧不稳。 值此之时,正宜树威,以慑不臣。 没有什么比一场流 血的战争更适合了。 他说得隐晦,可阮笺云却懂了。 她默然垂下眼,心知这场战争无法避免。 这是关乎裴元斓性命的一仗。 人人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即便没有贤王,也会有无数隐在暗处的势力,伺机将她赶下王座,除她性命。 小人畏威而不畏德。唯有恐惧,才会使人产生敬畏,从而退却。 她回想了一下,又道:“贤王的封地,我记得是在西南方位。” 裴则毓颔首。 “他们应当会径直北上,攻向京城,不会经过东南一带。” “只不过陛下会以此为借口,重整军务罢了。” 不会经过东南一带……吗? 陆信眉宇紧锁,难得露出沉肃的神情。 他压下心底隐隐的不安,抬眼看向裴则毓,沉声道:“诏书何时下来?” 看来是想通了。 裴则毓微笑道:“至多半月。” 陆信抿了抿嘴,硬邦邦道了一声谢。 他又转过头看向阮笺云,认真道:“我应你。” 眼下时局安稳,可西南发兵,难说北戎是否会借此发难,两面夹击,企图分一杯羹。 未来谁也无法预测,唯有真切将权力握在手中,才能保护心爱之人。 他眼底一瞬流露出的坚毅,阮笺云看得分明。 方才些微的恼意顿时烟消云散,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欣慰。 她正要感慨孩子长大了,忽觉肩上搭了一只大手,骨节分明,掌心的热度透过轻薄的衣物渡了过来。 随即便听头顶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 “不谢,小舅。” 正文 第141章 畅快“还有另一边,要不要?”…… 对面的陆信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他叫自己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当即“腾”地一下站起身,剑眉倒竖,瞳含火星,恶狠狠地盯着他,惊怒交加之下,又如同吞了苍蝇般,一副恶心不已的模样。 见他反应这般激烈,裴则毓笑得越发开心了。 陆信吃瘪,他就高兴。 挑了挑眉,正欲再添把火,面前的人忽然转过头来,微微抬起脸,望了他一眼。 随即目光下移,落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又缓缓收回。 她目光平静如水,动作又自然,任谁怎么看,都不过是极为寻常的一眼罢了。 裴则毓唇角的笑意却陡然一凝。 他读懂了阮笺云方才眼神中的隐喻。 别挑事。她这么警告他。 若无其事地将手从她肩头挪开,又十分乖觉地闭了嘴,见好就收。 好不容易得她几分好脸色,他可不能再自己作没了。 他既识趣,阮笺云也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脸面,不再追究,转而主动与陆信敲定起细节来。 这份默然,落在陆信眼中,便成了默认。 即便再怎么告诉自己不看、不想,心底也无法抑制地泛起一丝隐隐的痛楚。 他别开头,垂下眼睫,哑声打断阮笺云:“这些不必你费心。” “我已成人,并非当年那个需要你爱护的稚子了。” 总角之宴,垂髫之谊。 算上今岁这个年头,这份情谊也有十数载了。 鲜有人知,年幼时,两人之间,陆信实则才是身体更弱的那一个。 常被人保护在身后的,是他。 但他此刻并无心思追忆往昔,只是简短道了这么一句。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能再让阮笺云像在京城时那样,为他事事筹谋,殚精竭虑。 上峰隐隐约约的偏重,同僚若有似无的妒意,顺利到令人甚至诧异的前途……他那时仅仅有所察觉,却并未挂怀,只当自己多心。 直至最后离开京城时,才知一切种种,皆是因为她的缘由。 心中大恸,而斯人已逝,终究无力回天。 这么多年来,陆信心中一直有恨。 但最恨的并非别人,而是当年那个弱小的、无法护住阮笺云的他自己。 若是他在军中足够有威信,在朝中足够有分量,裴则毓又怎敢冒着得罪朝廷重臣的风险将她强行幽禁在宫中,折辱她,欺凌她,直至令她不堪重负,哪怕死过一次,也要逃离他的掌控? 陆信至今难以言述,阮笺云的死讯从宫中传出到他耳边的那一刻,自己刹那是怎样一种情态。 恍若魂魄离体般浑浑噩噩,天地间一片死寂。 都是因为自己的无用,是他没能护好她。 而如今,机会又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能够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她。 千言万语囿于胸腔,却仿佛被一块大石堵住,令他喉头滞涩,难以吐露。 最终,陆信什么也没说。 深深浅浅的浓绿荫影里,他抬起头,看着阮笺云,笑了笑,道:“我要走了。” 阮笺云一怔,正欲起身送他,却被他打断道:“不必送我。” “此去经久,不知归期。” “保重……阿姐。” 阿姐。 阮笺云没料到他会吐出这个称呼,眉目间是肉眼可见的怔忡。 她已经忘了陆信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喊过自己了。 少年时,自某一日早晨伊始,陆信就自作主张地对她换了称谓,旁敲侧击,千方百计地想问出她的小字。 她最初只当陆信是好面子,不愿因这个称谓在她面前矮一头,被同窗轻看了去,除了不允他唤小字,其余便也随他去了。 直至离京前夜,才发觉这份固执的背后,是少年人炽热而隐晦的情意。 如今,这一份情意也终于找到了归处。 阮笺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她眉眼含笑,轻声道:“保重,阿信。” 陆信最后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转身迈进廊庑,挺拔的身影逐渐隐没在缭绕的藤花重影中。 — 陆信走后,阮笺云仍保持着望着他背影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忽然回味过来陆信方才那个笑容的含义了。 苦涩,眷恋,不舍,释然,坚定…… 百般滋味,都凝聚在那一个浅浅的笑里。 相交十数年,她还从未见陆信那么笑过。 这个笑,不该出现在少年脸上,而更该出现在一个成人的脸上。 阮笺云一时说不清自己的复杂心绪。 既有对他孤身远行的担忧,又有对他此行决心的欣慰。 阿信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受了欺负、连眼里泪花都还没揩干净,却还是在她面前虚张声势的那个小孩子了。 然而不等她生出更多“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便觉背后覆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掰过她的下颌,隐含威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看什么呢?” 裴则毓很不满。 人都走出几丈远了,连个衣角也看不见,她还一直出神看着,似乎全然忘了身边还站着自己这个大活人。 他一不满,就势必要让阮笺云也受罪。 锋利犬齿毫不犹豫咬上她耳尖,研磨啃噬,恨不得极近蹂躏。 被腰间一条手臂铁一样禁锢着,阮笺云整个人都困在他怀中,面无表情,似是丝毫没有察觉耳尖传来的痛楚。 怎么就忘了身边还站着这么个煞星。 她本来便因离别之情而伤感,此刻裴则毓的手又在她腰间不老实地游移,心下厌烦,便“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手。 这一掌她没收着力,裴则毓冷白的手背上霎时便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身后的人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裴则毓咬着唇,硬生生忍下险些溢出喉口的闷哼。 他就算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也会有疼觉。 冷不丁挨这么一下,倒是让他从刚才起就一直风轻云淡的样子破功。 心底恼恨,夹杂着连自己不愿承认的委屈和嫉妒,他故意和阮笺云对着干,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让怀里的人喘不过气来。 气极反笑,呵笑一声,将人硬扳过身来,居高临下,轻慢问她:“他一走,你便迁怒于我?” 若非他出手,只怕这人会就这么望着,痴痴站到天黑。 她不舍陆信走,于是便拿自己撒气。 阮笺云被他这么兴师问罪,忽然便生出一股倦怠来。 她不再去反抗捏住自己下颌的那只手,冷寂了眉眼,淡声道:“与他无关。” “我在陆信面前,言明你我一体,实是为了玉儿考量,并非是想与你重续夫妻前缘。” 这是她为了裴琅,所愿做出的最大妥协。 他们二人之间,还没有到可以像寻常夫妻间那样,拈酸吃醋,打情骂俏的地步。 至于在陆信面前不解释,当然是为了让他死心,才故意这般模糊不清的。 眼前的人掀起薄薄一层眼皮,眼神平静冷淡,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 ——别自作多情了。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立时熄灭裴则毓心底那股蓬勃燃烧的火苗。 他唇角的笑意缓缓褪去,静静地与她两厢对望,眼底晦暗不清。 半晌,忽然有了 动作。 他一把捞起阮笺云,将人扛在肩上,大步朝着卧房走去。 阮笺云猝不及防,被他高高扛起,天旋地转,肚子抵着坚硬的肩膀,腹中翻江倒海,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 头晕眼花之中,只听“嘭”的一声,房门被踹开,又被人随意勾上。 身子被高高抛起,落在了床榻上。 纵使榻上铺了柔软的床褥,骤然这一下也还是让人反应不过来。 阮笺云还来不及撑起身,一具坚硬的躯体便随之覆盖上来,几乎将视野都遮蔽了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握住她的脖颈,拇指指骨用力顶起她削尖的下颌,迫使她仰起头,雪白脖颈被抻长,仿佛一只濒死的天鹅。 唇舌纠缠间,牵扯出吞咽不及的水声。 不知裴则毓是蓄意报复还是吻得太急,阮笺云的唇瓣被磕破了,一丝鲜红顺着紧紧相贴的唇间蜿蜒而下。 唇上痛意传来,阮笺云眉尖紧蹙,忍无可忍,挥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屋内一时寂静了片刻。 裴则毓被她扇得微微偏过头去,良久,才缓缓地转了回来。 他眉眼生得隽丽,寻常时眉目间带了浅淡笑意,便叫人感觉如沐春风,而如今那双漆眸里笑意全无、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时,又无端让人瘆得背后生出一层冷汗。 就在阮笺云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往后退时,裴则毓忽而又勾唇笑了。 他凑上前来,半胁半抱地将两臂撑在阮笺云身侧,形成一个全然包围之势。 偏过头,令另外半边冷白细腻的面容尽数暴露在她眼前。 低低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这一掌,可畅快了?” “还有另一边,要不要?” 正文 第142章 叛变他投靠了贤王。 他说这话时,神态和语气极为自然,仿佛不过是在说“今日天气甚好”般随意。 阮笺云一时被这人的无耻镇住,震惊之下,观他面色平静如旧,甚至怀疑方才是否是自己耳误了。 这疯子又在说些什么胡话? 打了左脸,还巴巴地把右脸递上来,他会是这样的人? 她无语凝噎了半晌,看清裴则毓眼底流转的隐隐得意之色,忽得计上心头,冷笑一声。 “这么想要的话……” “你求我啊。” 就算是裴则毓主动凑上来给她扇巴掌,可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谁稀罕? 他不仅要求她,还要求得她满意了,自己才愿意勉强再赏他一个耳光。 这句话,可是快把裴则毓贬到尘埃里去了。 曾经的一国之尊,如今的太上皇,有朝一日,居然连亲自送上前去被扇耳光都嫌弃至斯,若要说出去,只怕惊掉天下人的下巴。 可裴则毓却在这份来自她的轻慢的侮辱里,诡异地生出一丝快感。 阮笺云的唇瓣因着方才激烈亲吻,而变得格外湿润殷红,此刻落在他眼底,格外扎眼。 他盯着她的一张一合的红唇,应得轻佻。 “行啊。” 缓缓俯身,用犬齿叼住她的软唇,声音也因此变得含糊:“你想我怎么求你……嘶!” 周身桎梏霎时一松。 阮笺云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灵活地从他身下逃了出去,趿着鞋覆就快速躲到了窗前矮榻上,和床上的人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 趁着方才裴则毓低头吻她,不自觉松了对她手脚的控制,阮笺云瞅准时机,屈膝朝着他下腹狠狠一顶。 只是有些遗憾,她仅能凭着大概的感觉攻击他下路,也不知是否正中要害。 不过从裴则毓方才倒抽的那一口凉气来看,约摸位置是差不多。 阮笺云在心底为自己小小地鼓了个掌。 眼下重重叠叠的帷幔后,只剩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痛苦地蜷起身子。 裴则毓面色惨白,薄唇颤抖,好半天才缓过来一些。 还好他觉察出不对时,就立刻往一旁斜身躲开,才没真的被阮笺云给废了。 剧痛的阴影仍在,他在心底估摸了一下阮笺云方才的力道,顿时涌上一阵后怕。 他算看出来了,这个没良心的是真不想让自己活了。 等缓过来一些后,又觉着自己现在的姿势太没面子,咬牙爬起来,硬撑着气势,和她隔着一张桌案遥遥相望。 见阮笺云面上平静,显见的毫无悔改之意,生生被气笑了。 舌尖抵着后槽牙,恶狠狠道:“……你就不怕,你那一顶,真把我给废了?” 阮笺云神情十分淡然:“居然没有?当真可惜。” 心下惋惜,早知该再用尽力气去攻他那一处的。 那孽根,留着也是让她受罪,不如自己替天行道,也能从此了却烦恼了。 听到这话,裴则毓额角青筋跳了一跳,不顾身下隐隐痛楚,就要近前去将她抓回来。 瞧见他动作,阮笺云立刻喝止道:“别过来!” 她冷冷看着裴则毓:“我虽为了玉儿,应了你再不离开,但你也需懂何为适可而止。” “如若你当真把我逼急了……” 说着,抬眼看向裴则毓,威胁的意味尽在不言之中。 裴则毓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说这话是动真的,闻言动作顿住,倒是没有再继续靠近。 深吸一口气,应了她:“……好,我不过去。” “那你过来。” 阮笺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 “我不动你,”裴则毓温和了嗓音,“过来。” 阮笺云抿了抿唇,知晓他已经做出了让步。 裴则毓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能说这话,已经是对她的妥协了。 两人若是在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她也不知道裴则毓还能不能维持住这样平和的表象。 垂了眼睫,收敛起反骨,朝着他慢慢挪了过去。 她累了,已经没有心力再与他继续抗争下去了。 只要不太过分,就都随他吧。 几丈的距离,在阮笺云的可以拖延下,被拉得无比漫长。 裴则毓耐着性子,等人快走到自己跟前了,才长臂一伸,将她拢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席卷,阮笺云僵硬着身子,垂眼等待承受着他粗暴的对待。 然而下一瞬,却觉头顶忽地多了一抹沉甸甸的重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之传来。 “卿卿,”他的下颌枕在她头顶,裴则毓嗓音沉沉,阮笺云听到他这么问自己,“我该拿你怎么办?” 阮笺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知该回他些什么,只能以沉默相对。 所幸裴则毓也不在意她是否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不想我吻你,抱你,碰你……可我忍不住。” 只要阮笺云处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刻,他就控制不住去亲近她的念头。 仿佛一种本能,迫使他急切地与她紧紧相依。 似乎这样,两人间无形的距离便能消减一点。 就像此刻这样,她安静地待在他的怀里,让他有种世上唯有他们二人存在的错觉。 这种错觉,在他心底隐秘地滋生出了一点幸福。 只要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幸福,就能令他安分许久。 阮笺云无甚情绪地听着,心底却忍不住滋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只是这猜测过于惊骇慑人,令她不敢深入去想。 怎么可能?她在心中无声自嘲道。 五年前的苦头,自己难道还要再吃一回吗? 然而不容她多想,身后人的下一句话紧接着落下来。 裴则毓的语气迷惘。 “我好像……很爱你。” 听到这话,阮笺云瞳孔缩小,放在膝上的双手骤然紧握。 不可能的猜测得到证实,令她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则毓说他爱她。 可谁的爱会像他一样,给被爱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 他 的爱是洪水,是浩劫,只会让人感到连绵的伤痛,而非幸福。 阮笺云无福消受这种虚假的爱意。 她平静地告诉他。 “你不爱我,这不是爱。” “就像你爱玉儿,所以不舍得伤害她,令她伤心难过。” 可裴则毓不爱她,所以她的伤心,她的难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对待她,像对待一个属于自己的所有物,这不是爱,是占有欲。 裴则毓闻言怔忡,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可张了张口,又说不出什么。 阮笺云没有冤枉他,她在他身边时,的确过得不开心。 愧意如潮水,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无言半晌,他低下头,埋在阮笺云脖颈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对不起。” 阮笺云没说什么,她从前所受到的伤害并不是裴则毓一句轻巧的“对不起”便能消弭的,她要的,也从来不是他的歉意。 这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都过去了,”她轻轻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吧。” 裴则毓爱她与否,这些对阮笺云来说都不重要了。 这么多年,她很累了,余生只求平静,不要再起什么风波。 她只想看着自己的女儿,陪她好好长大,不要如同自己一般有一个缺憾的童年。 “……你说的那些,只要不过分,我也能应你。” “只有一点,不要在外人面前。” 阮笺云不指望能改变他那些可怕的习惯,毕竟这么多年,要能改早就改了。 但到底相识这么多年了,她只求裴则毓在外给自己留一丝体面。 话音刚落,一个吻便落在她耳尖处。 “如此,可否?” 裴则毓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小心翼翼。 阮笺云说不出口,便只是默许。 她察觉到身后人的手臂又紧了紧,两个人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距离。 她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看得出神。 裴则毓也没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与她待在一处。 — 又休养了两日,裴则毓便兑现了当初对阮笺云的承诺,放她回书孰了。 日子变得极为规律,早晨三人一道用过早膳,他便送阮笺云与裴琢一道去书孰,待傍晚时分,又掐着点去接她们回来。 裴琢这下很是雀跃,下学时一左一右地牵着两人的手,脚步都显见地欢快了几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阮笺云眼含笑意地看着她,时不时温柔地应着她说的话。 裴则毓没有打扰母女俩之间愉快的气氛,一边牵着裴琢慢慢往前走着,一边去看地上的影子。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左至右,两大一小,形成一个“凹”字。 他出神看着,唇角染上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只是时间一长,日子便不免有些无聊。 书孰每六日休沐一日,除去那天,其余大部分的时间里,家里就只剩下裴则毓一个人。 少了那两个身影在,偌大的府邸好像一下空荡寂静了许多。 于是他发展出了一个新爱好:垂钓。 宁州地处江南,多湖泊池塘,白日他送完两人去书孰,便自己拎着芦苇杆慢悠悠地去钓鱼。 运气好时,能钓到一两条,他就心情不错地带回家,亲自下厨给三人添道菜。 阮笺云不怎么动筷子,裴琢倒是颇为爱吃。 但更多的时候运气不好,一天也没钓到什么,他就面色平静地收了钓竿回去,装作今日根本没出来过。 起初两人还被他瞒了过去,当真以为他并不是每日都去钓鱼。 时间久了,才发觉出端倪。 但为了裴则毓的面子,母女间都默契地没有戳穿。 只是一日裴琢在用晚膳时,看到桌案上没有鱼,一时不慎说漏了嘴:“爹爹今日又没钓到鱼啊?” 阮笺云动作微顿,刚想去阻止女儿,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的裴则毓神情有些微妙。 “……你们早知道了?” 他看得出来,阮笺云在听到裴琢这话时眼底毫无惊讶之情,反倒还有点想要阻止裴琢不要说出口的意味。 裴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把饭三两口扒进嘴里,借口要去回房去温书,脚底抹油地溜了,丢下阮笺云一个人和裴则毓大眼瞪小眼。 这个小没良心的。阮笺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她倒是跑了,留自己一个人应对这尴尬局面。 面对着裴则毓幽幽的眼神,她硬着头皮装傻:“我待会去与玉儿解释一声,你今日是有事耽误了,并未去垂钓。” 这说辞实在蹩脚,裴则毓轻嗤一声:“行了,别装了。” 他顿了顿,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今日是意外,明日我一定能钓到。” 阮笺云不甚在意,随口顺毛捋了两句,才把人安抚好。 只是晚上又不免被人叼着脖颈,恶意地多磋磨了半个时辰,翌日去上课时腿都是软的。 自那日以后,桌案上倒是如裴则毓所言,日日都有一道鱼了。 他手艺当真不错,每日对鱼的做法都有所不同,清蒸,油煎,红烧……甚至别出心裁地先研磨成鱼泥,再塑成鱼丸,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保留了鱼肉鲜美的同时,一丝鱼本身的土腥气都没有,连阮笺云都破天荒地多夹了几筷子。 只是阮笺云有些疑惑,鱼肉严格来说也算荤腥,裴则毓既是在庙里学的斋饭,那烹鱼的手艺又是从哪来的? 彼时裴则毓正慢悠悠地在炭火上烤着鱼,随口道:“了无教的。” 了无大师? 阮笺云闻言更是不解,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出家人,为何会对烹鱼这样熟稔? 看出她眼底的好奇,裴则毓哼笑一声:“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了无那人,远不是面上看得那么老实,不然当年也不会敢大逆不道,偷偷将裴则毓从宫中带到护国寺里了。 说起这个,裴则毓眯了眯眼,记起自己还有一笔账没与那秃驴算清楚。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年阮笺云离京前,曾去过一趟护国寺。 并且给他留下和离书时,也是借口去护国寺小住。 这些,了无居然一点也未曾给他透露过。 阮笺云在一旁,看着他唇角的笑意忽然阴森起来,莫名感到背后有点冷。 “……在想什么?” “没什么,”裴则毓稍稍收敛了些,微哂道,“在想,他算得倒是挺准。” 当年,了无就说过,他命里会有一道情劫,并且还与面前这个人有关。 如今看来,颇为灵验。 阮笺云不明,但裴则毓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鱼烤好了,他 挑完刺,将鱼腹部的肉都放到了阮笺云面前,再给裴琢烤下一条。 他观察出来了,阮笺云只是讨厌鱼腥气,像烤鱼、鱼丸这一类佐料调过味的,她便不介意了。 关于裴则毓垂钓技术忽然提高的事,阮笺云并未多心。 只是一日,午间闲聊时,无意听柳黎提起城东那片池塘出了怪事,一夜之间,忽然多出了许多鱼来,其中不乏一些珍稀的品类。 而且不是鱼苗,都是个头正好的大鱼,倒像是人特意放进去的。 阮笺云忽然将这与每日家中案上的那道鱼联系了起来,一时哑然,随即哭笑不得。 这人的好胜心,未免也太强了。 …… 不知不觉,转眼已至冬日。 今年新岁,是三个人一起过的。 裴琢第一次同时与父母共同度过除夕夜,兴奋非常,到了平日安寝的点也不肯睡,执着地要守岁。 阮笺云无法,只好依了她。 屋里银炭烧得正旺,室内烛火通明,温暖如春,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怀里抱着裴琢,身后靠着裴则毓,身上搭着一条薄毯,守在窗前,懒懒等着新岁的到来。 渐渐的,竟在这份静谧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裴则毓轻声叫醒的。 怀里的裴琢不知何时也睡着了,暖烘烘的小身体依偎着她,鼻子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正睡得十分香甜。 阮笺云一颗心霎时软得如浸泡在温水里,与裴则毓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女儿安置在床榻上。 打了个呵欠,正欲靠着女儿一同睡去,却被裴则毓拉了起来。 “做什么去?”她才睡醒,头脑不甚清明,乖乖任裴则毓给自己系上斗篷。 裴则毓亲了亲她的脸颊:“到了就知道了。” 方才小憩了一会,她这会也没什么睡意,便跟在裴则毓身后一道去了。 宁州气候湿热,冬日下雪,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了,变成深浅不一的水渍。 裴则毓一手提着灯盏,一手牵着她,稳稳地朝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阮笺云借着灯盏,看清了眼前的事物:“……这是什么?” 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放着几个桶状的物什,外壳看着像是竹制的,如同放大了许多的爆竹。 裴则毓道:“宫中新做出来的小玩意儿。” 他随手折了一枝细长的枝条,伸进灯盏借火点燃后,递给阮笺云,朝着那些竹桶示意:“看见那一截引线了?” 阮笺云有些迟疑,没接过他手里的枝条。 裴则毓也不催,耐心地等着她。 “就像你儿时玩的爆竹一样,别怕。” 到底是好奇占了上风,阮笺云接过那根燃着火星的枝条,隔着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探到那截引线处,看着火星飞快地将引线吞噬。 裴则毓双手适时捂上她的耳朵,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震响,一束火花极快地窜上夜空,在漆黑的天幕里炸开。 宛如一朵开到极致的花,绚丽而明亮,几乎要将整片夜空都照亮。 阮笺云唇边不由溢出一声惊呼。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夜空中的烟火,眼睛亮亮的,像方才掉下的火星落进了眼中。 见着她这副模样,裴则毓唇边也染上了笑意,伸手又递给她一根:“还有其他的,再看看。” 阮笺云接过,一一点燃。 每一桶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赤红、橘红、明黄,甚至最后还有一桶炸出亮紫色的烟花。 阮笺云全部看完之后,还有些依依不舍。 “明日带玉儿来,让她也看看。” 裴则毓闻言,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没了。” 这玩意儿才做出来不久,连宫中也是为着祝宴才备了几桶,被他强行各要了一色过来,快马加鞭送到宁州来的。 他只想着要讨阮笺云欢心了,忘了裴琢也还没看过。 阮笺云听了他解释,一时好气又好笑,拧了一把他的手臂。 这人怎么当爹的?这样的好事,竟然能忘了把女儿也一并带过来。 她那点力道,对裴则毓来说不痛不痒的,和蚊子叮没两样。 将人拢进怀里,含笑问她:“好看吗?” 烟火无罪,阮笺云诚实道:“好看。” “我也觉得,”她说的是烟火,裴则毓说的是人,“很好看。” 方才阮笺云裹着毛绒斗篷,仰起脸,沐浴在熠熠烟火下时,双眼璀璨得得像两枚星子,令他久久移不开眼。 “卿卿,”他抱着她,嗓音微哑,“往后的每一年,我都想与你一道看烟火。” 阮笺云怔忡抬眼,却正巧撞进他温柔的眉眼。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底,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爱意。 许是被方才的烟火晃了眼,阮笺云双眼忽然有些模糊起来。 喉头哽住,不知为何,竟说不出狠心拒绝的话。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力道,靠在裴则毓胸膛上,静静任他依偎着。 —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之间,又过了大半年。 京城传来捷报,王师于西北大破贤王叛军,生擒贤王座下猛将一名,斩首两名,除了逃了剩下的小部分残党,以及贤王、贤王妃,叛军大部分被屠戮待尽。 大势已定,贤王气数将尽。 裴则毓读完书信,交给阮笺云看:“你家阿弟立功了。” 裴元斓在书信中,除了简略说了下战况,还夸了陆信一句,称他少年英雄,天生将才。 原是前不久,在一场僵持已久,双方都疲惫不堪的战役里,陆信率骑兵营小股轻骑,出其不意,长驱直入叛军敌营,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其行为之果敢,时机之精妙,连朝中颇有经验的老将都赞叹不已。 裴元斓亲自写了诏书,将他从东南升迁入了中央,前途不可限量。 阮笺云也对此十分意外,读完书信,颇有些欣慰。 总算没有埋没他。 她眼中明晃晃的笑意落进裴则毓眼底,不出意外,又惹来一声轻哼。 阮笺云无奈看他一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然而时局无事,一派岁月静好之态时,谁也没有料到,平静的日子会突然被打破。 东南安抚使叛变了。 他投靠了贤王。 正文 第143章 诀别只剩下十年的寿命了。 裴则毓放下字条,眉眼罕见地冷寂下来。 鲜有人知,那东南安抚使杨相旬,原本就是阮玄埋在地方的一枚暗桩。 自阮玄死后,他上面失了荫庇,没了可堪遮掩的人,其才能庸碌,行事优柔之弊便逐渐暴露了出来,因此这两年来屡遭御史弹劾。 不妙的是,当今新帝恰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面对此类混迹官场多年,攀炎附势而才疏学浅之辈,整治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而杨相旬年事已高,不说晋升无望,险些完结不保,便一狠心倒向了贤王,企图搏一个封侯拜相。 他曾是阮玄的旧部,而贤王又是阮玄的亲侄,这层联盟不可谓是牢不可破。 思及此,裴则毓轻嗤一声,眼底阴狠意味浓重。 早知今日,当初他便不该心慈手软,留下贤王一家子的性命。 因是听说贤王妃那一个男胎不幸早产,后又怀孕生下一个女儿,他是绝不会这般轻易饶过裴则逸的。 只是他那时也有了裴琅,同为人父,便难得动了那一点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不想,竟给自己养出了一个祸患。 杨相旬反得突然,这条情报还是一个指挥使酒后失言,被他从前安插在东南军部里的人听见,才秘密打探到的。因着情况危急,又怕半途被人截获,只能通过飞鸽传书送来,为此还几乎折尽了他曾经埋下的暗桩。 此时那只雪羽赤喙的鸟儿就站在窗台,歪头看着他。 字条要塞在鸟爪上系着的小筒里,因此并不大,只能尽量写下关键信息。 眼下贤王及其余党应当已经抵达东南地界,接下来想必就要对东南各地进行一番清洗,排除异己,重整势力。 那杨相旬在东南盘踞已久,根基深厚,其下军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一反,底下人便纷纷倒戈,即便有忠心朝廷的人,也早在风声还未传出去之时便被狠心灭了口。 可以说,如今的东南,已彻底沦为贤王的大本营。 王师不久前才与叛军鏖战完,目前大部分仍处于西北地界,即便赶来也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上一个被贤王党占据的城池,离宁州只隔了一个县。 情况不妙。 裴则毓当机立断,吩咐时良打点行囊,准备送阮笺云和裴琢北上去京城。 如今只有裴元斓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陆信也在京城,他不必担忧阮笺云的安危。 时值深秋,冷夜阒寂,寒星如银。 阮笺云睡得不熟,被裴则逸从睡梦中唤起时,见着他不同寻常的肃然神色,很快便清醒过来。 “出了点意外,”裴则毓眉目冷凝,嗓音却依旧是温和的,手上细致地替她将斗篷上的云扣系好,“你和玉儿去京城,暂且避避风头。” 他没与阮笺云交代发生了什么事。 “你呢?”阮笺云敏锐地抓住他言语里的漏洞,下意识地蹙眉问他,“你不与我们同去吗?” 裴则毓不答,只温和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他牵着阮笺云,欲将她送出去,不料伸手一拉,却没有拽动。 回头看去,阮笺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裴则毓一见她这种眼神,便知自己今日若不拿出个说法,她是决计不会走的。 无奈之下,只得三言两语将情况解释清楚。 “东南安抚使反了。” …… “恐怕如今,裴则逸知晓我人在宁州了。” 就在方才他们打点行囊之时,又有一则消息传来:北面也有一队贤王军队,正顺南而下。 眼下宁州处于南北 夹击之态,原定的北上路线已经行不通了,只能趁贤王党还未察觉时从水路遁走。 裴则毓之前便觉得奇怪,清扫东南,宁州并非何军事要塞,为何会先从其附近伊始? 念头闪过,脑海中忽得生出一个不好的直觉。 他们是为自己来的。 正如自己在东南军部埋暗桩一般,他们的人也可以在宫闱内藏自己的人。 他退位后的去向,虽并未公开,但有心之人稍一打听,便能猜出个大概。 裴则逸此人,最是记仇,睚眦必报,除了得知他在宁州,急着要报仇雪恨,不然没有其余理由了。 而两面夹击,想来也是怕他得了消息逃走,才特地赶来,以形成包围之势。 阮笺云眉尖蹙得更深:“这只是你的猜测。” 他们没有证据,证明裴则逸当真是为杀裴则毓而来。 “是,”裴则毓神情平静,“但我不能让你们涉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裴则逸此行当真是此目的,他都不能让阮笺云和裴琢与自己一道置于险境。 若裴则逸的目标是他,那他与她们一道走,无疑会使她们也成为叛军的靶子。 不如他留在宁州,吸引裴则逸的注意力,然后让她们母女俩趁机逃走。 与其三人全军覆没,都成了裴则逸的刀下亡魂,裴则毓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这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低声哄着阮笺云:“乖,你们先去,我很快就来。” 阮笺云一动不动,脚下如生了根。 “让玉儿走,我留下。” 裴则毓将包括时良在内的所有人手都安排给了她们,自己身边一个人也没留。 相当于,待叛军兵临城下时,他毫无反击之力,唯有引颈就戮。 抛下裴则毓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宁州等死,她做不到。 裴则毓闻言失笑:“说的什么傻话,你舍得让玉儿先没了爹,又没了娘?” 阮笺云咬牙骂他:“你才是,哪有人咒自己短命的?” 刚刚还说马上就去找她们呢,眼下不就说漏嘴了? 他分明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 裴则毓忽然便沉寂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轻笑一声:“我没咒自己。” 他说的是真话。 望着她深深蹙着的双眉,裴则毓忽然勾起唇角。 他抬手将阮笺云鬓边的一缕乱发理到耳后,顺势用掌心托住了那张雪白的小脸。 指腹贴在软颊上,细细摩挲着。 “为何不走?” “你不是恨我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的嗓音温和低沉,循循善诱的语气,仿佛无声的蛊惑:“这是你此生唯一有可能逃离我的机会了,你不想要吗?” 那副轮廓深秾秀丽的眼眶下,一双漆黑的瞳仁中明明白白地映出了她的倒影。 阮笺云虽还怔怔地望着他,但神思已不自觉地被他的话牵动。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充斥了她所有的心神。 还在犹豫什么,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离开那个人,从此不复相见,平静地、安宁地度过这一生。 这是你此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彻底逃离裴则毓掌控的机会。 你要眼睁睁看着它流走吗? 对面那人的瞳孔黑得纯粹,如同两枚深不见底的漩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她微微张唇,带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 “……玉儿不能没有父亲。” 似是被她苍白的说辞逗笑,裴则毓眼眸弯了一弯,温声道:“她很坚强。” 他并没有那么担忧女儿,即便她即将失去父亲。 裴琢远比他们两人想象中坚强。 一门之隔,隐隐传来时良催促的声音。 裴琢被吵醒,正迷茫地寻找着爹爹和阿娘。 东方隐约泛起一抹鱼肚白,天色发青,很快便要天亮了。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裴则毓垂下眼,温柔地注视着她。 面前的女子似乎还是他们初见时的模样,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唯独不同的,是眉眼间多了一股平静的坚毅。 裴琢很坚强,和她的母亲一样坚强。 他克制住自己将人揉进身体里的冲动,抬手将阮笺云拢进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睫。 “我没咒自己。”他重复了一遍,温润低柔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离宫前,太医说过。” “我只剩下十年的寿命了。” 听清他说了什么时,阮笺云大脑嗡鸣一声。 十年……什么十年? 她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双眼睁得极大,用力地望向他的眼睛,似乎极力想要从那其中找到他说谎的佐证。 可心却骤然一凉。 裴则毓的眼神平静如旧,宣誓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他逼迫自己不去看阮笺云的双眼,接着方才未说完的话说下去。 “所以,不必对我心怀愧疚。” 丢下他,阮笺云不该有任何心理负担。 只因他本就是短命之人,无法如寻常夫妻间一般,长久地陪在她身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也曾是他的一块心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令他时刻受良心煎熬之苦。 而如今,在得知自己短暂的余生能够为她和裴琢博得一线生机时,裴则毓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无比珍惜地环抱着阮笺云温热柔软的身体,浓长眼睫垂下,掩去了眸底深深的眷恋。 这一生,能有幸与她相识,被她爱过,已然值得。 他了无遗憾,可以从容赴死了。 两双柔软的唇相贴,不过短短一瞬,便随即分开。 这是裴则毓最后一次吻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骨,声音低哑,深深浅浅,似一声柔软的叹息。 “去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阮笺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144章 阿娘“阿娘,你别去。” “主子,都已安排妥当了。” 时良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低声对裴则毓道。 后者淡应一声,手臂一勾,将人打横抱起。 怀中人的身体温热柔软,因着主人失去意识,一颗脑袋也乖巧地靠在他胸膛上,双眼紧闭,鸦羽低垂,宛如熟睡一般。 如云墨发间,丝缕清雅的香气不自觉涌入鼻腔。 裴则毓呼吸蓦然一重。 他闭了闭眸,忽垂眼看去。 这一头绵长的、柔软的墨发,昨夜才经了他的手,用了自制的澡豆,一寸寸洗净,又一丝丝拭干。 他喜爱把玩阮笺云身体的每一处,从能够示与外人的发丝、手指,再到一些平日里隐秘于衣物之下的地方,熟悉的程度,甚至远胜于她自己。 昨夜结束时,她已困倦至极,便也只是半梦半醒地由着他代为清洁。 许是他伺候得甚是周到,在取巾擦拭头发时,阮笺云已然睡着了。 就如同此时一般,卸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呼吸声细微均匀,全然安心的模样。 只消他一垂眼,便能看见她。 刹那间,说不上是如何一种情绪,只觉心口堵滞如千钧积压,沉闷得令人几近窒息。 从前那些唾手可得的光景,而今回忆起来,方觉出其珍贵之处。 裴则毓手臂不自觉收紧,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人生当真苦短,他们相识七载,已被离合占去五个春秋,而余下两岁,偏偏又在龃龉中度过。 屈指细数,甜蜜的日子似白驹过隙,睁开眼,便镜花水月般消散。 如此想来,心底总归是有些不甘的。 然而宅门近在咫尺,已无多余时间供他浪子回头,痛改前非。 车架已做了隐蔽装扮,就停在宅门前,正焦急地等待着将人送走。 十数步的距离,他却恨不能将其掰开揉碎,拉长至十年,百年,千年,长至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 俯身将人抱进车内,仔细掖好斗篷,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她的面容。 过了一息,才撤回身子,抬手落下帘幕。 “走吧。” 他转过身,不再朝身后投去一眼,对时良淡淡吩咐道。 时良闻言,咬了咬牙,一狠心单膝跪在他面前。 “主子!时良誓追随主子,天涯海角,生死以护!”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则毓会将自己也留给那母女二人,选择孤身一人,应对即将到来的贤王叛军。 当初从宫里带出来的,皆是跟随过裴则毓的精锐之卫,足以护住她们二人安全抵京了。 时良不敢托大,以一己之力能让裴则毓全身而退,但至少有他在,怎么也能多撑一段时日。 若是撑到京中来人,便能得救了。 思及此,他希冀地望向裴则毓。 然而下一瞬,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裴则毓打断。 “时首领。” 时良闻言,神色一凛。 “属下在。” 裴则毓从前在宫中时,他便被封为禁军首领,统管阖宫禁军侍卫,身负重责。 后来裴则毓退位出宫,也曾问过他的意愿,见其追随之意不改,才将人一并带了出来。 而眼下却又重新拾起对他的旧称,足见接下来要说的话之郑重。 “如今你该护卫的,并非一个已经退位的太上皇。”裴则毓抬起眼,目光越过他,投向了时良身后的马车。 “而是大梁未来的储君。” 马车内,载着在侍女安抚下,已经重新安然入睡的裴琢。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所有人中,我最信你。” “有你护着她们,我心甚慰。” 裴则毓拍了拍他的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二人安危,便托付与你了。” 时良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湿热,喉口梗涩。 最终,他双膝跪地,重重给裴则毓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属下誓不辱命。” 裴则毓笑了笑,温声道:“走罢。” 时良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朝着裴则毓行了深深一礼,跃马执缰,架着马车往逐渐稀薄的夜色中驶去。 天色渐青,鸟鸣声起,沉淀了一宿的寒气浮空升腾,凝成蒙蒙的霜雾。 重叠雾气里,一人身姿如玉挺立,凝望着早已了无人迹的方向,伫立良久。 — 宁州地处江南,多浅滩池塘,夏日时渔人渡舟而行,采莲浣纱,吟诗作歌,时为雅事,引得京中风雅之人颇为艳羡。 而今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浓如鱼汤的白雾和摇曳茂盛的荷叶,则恰好为潜逃提供了天然的掩护。 阮笺云再醒来时,头痛欲裂。 身下摇摇晃晃,如悬于半空,她竭力睁开眼,下意识攀着手边的东西要撑起身来。 一个柔软的小肩膀靠了过来,帮助她分担了自身大半的重量。 阮笺云转头,迟钝地反应过来:“……玉儿?” 裴琢抿着唇,没说什么,只是把身体又凑过去了些,给她借力。 她一张小脸上神色平静,只是眼眶周围还有些微红肿的痕迹,显示出不久前似是哭过一场。 时良正站在船头撑船,戴着斗笠,一身渔夫打扮,想是为了潜逃做的伪装。 他听到动静,回头看去,惊了一下:“主母,您醒了?” 人醒得超乎他意料的早。 按照主子的手劲,当初那一下,少说也得睡过去两三个时辰,怎得这样快便醒了? 事关重大,主子定然是希望她能安安稳稳地在昏迷中度过,绝无可能是因着心软而下手轻些。 阮笺云靠着女儿,加上把住船沿,此时也从那种剧烈的头痛中缓过来些许。 她久未饮水,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微沙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不久。”身旁的裴琢接道,童声稚嫩,说话时也紧紧依偎着她,像一只试图从大鸟羽翼下汲取温度的雏鸟。 阮笺云见状,心下一酸,立刻将人搂进了怀里。 还在睡梦中便被叫醒,不明不白地到了船上,身边唯一的亲人还在昏睡。 小家伙方才,一定很不安吧。 抱着裴琢,又粗略算了一下。 距她失去意识,到现在,约摸也就半个多时辰。 回想起那人,心情忽地黯然。 时良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最终也是无法改变他的主意。 那个人,日常生活里倒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鲜有不听从她的时候。 然而一遇大事,如今日之状,便是铁了一条心要执拗到底。 这般固执,着实可恨。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始思考起眼前的困境。 心境还是如同昨夜自我剖白的一般,若要抛下裴则毓孤零零地等死,而自己苟且求活,她做不到。 正思虑间,不经意抬眼,瞥见了丛丛幽绿的荷叶。 宁州水土丰美,百姓又靠水吃水,极为爱护,是以任意一方塘里的莲叶都长得硕大碧绿,片片根茎粗壮,高低错落,形成天然的荫蔽之处。 加之有开得正旺的莲花旁支斜溢,莲香浓郁清冽,能够天衣无缝地掩去人留下的气味。 “你家主子,水性如何?” 时良冷不丁听到身后人发问。 他闻言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道:“主子及冠前,偶尔也会与了无住持一道去护城河中凫水。 “但……近些年来,属下便不曾见过了。” 他话说的委婉,阮笺云却也听懂了。 若是寻常戏水,也足以应付,如要凫水潜逃,那便绝无可能。 但,这便够了。 她道:“你将这支小舟留与我,带着玉儿去另一只。” “将所有人分成两路,一路护送你们上 京,一路留在宁州附近,散播你家主子出逃的消息。” 时良划桨的手动作顿时一停。 他沉默片刻,苦笑道:“主母,您别说笑了。” “属下的任务,是安全护送您与小主子抵京……” “我并非在说笑,”阮笺云蓦地出声打断他,声音平静,“眼下能救他的,只有我。” “你们之间,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宁州的地形。” 做出这一决策,是阮笺云深思熟虑过的。 一者,即便是贤王残党倾巢出动,要摸清宁州的每一寸土地,也是需要时间的,残党中许多人生于京城、长于京城,对宁州错落而座,深浅不一的荷塘池沼并不熟悉,更不必说从中选出会水的士兵下水进行摸排了; 二者,若是一堆人全部跟着,更容易暴露行踪,成了贤王的活靶子,反而只有她与裴则毓两人,行动灵活,更易于隐蔽踪迹。 少掉她这么个累赘,让时良只带着裴琢一个小孩,说不定抵达京城的速度能更快些,援军的到来也能更快些。 裴则毓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其实早在听闻消息时,她便隐约有这个念头,奈何来不及说与裴则毓听,便被他连人带行囊一并打包好送了出去。 坐以待毙并非阮笺云的性格,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定要去搏一搏。 时良面色变得凝重,显然是听进去了她的话,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阮笺云见他松动,正欲加大砝码继续劝说,忽觉手上多了一个温软的触感。 一只小小的手在此时牵上了她的手指。 “不要。” 裴琢的嗓音有些轻,在静谧的小舟里,宛如一片羽毛落地。 “阿娘,你别去。” 正文 第145章 救他“既还没死,就跟我走。”…… 空气一时凝滞了片刻。 阮笺云无言,只能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一点。 她眼底微微发热,胸腔全部都被眼前这个小人占满,溢出酸胀的触感。 相认以来,裴琢第一次唤她“阿娘”,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虽然面对时良时,她无比信誓旦旦,但自己内心也清楚,此招极险,稍有差池,裴琢便当真会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是以,她不敢去看女儿的眼睛,只是抿紧双唇,企图扛过良心上的责难。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抚上了她的脸。 “阿娘去,有危险。” 她轻声道:“我答应过爹爹,要保护好阿娘。” 阮笺云闻言,呼吸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望进裴琢清亮乌黑的双眼:“玉儿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才恍然过来,从自己醒来开始,裴琢便一直是超出同龄孩童许多的冷静,思路清楚。 甚至时辰,裴琢都一直记算得清楚。 裴琢乖巧地伏在她怀里,“嗯”了一声。 “时叔都告诉我了。” 前面的时良接道:“是,从前主子吩咐过,如遇大事,对小主子不可有隐瞒。” 他也曾对此十分担忧,问过主子,若真有那一日,小主子一个稚儿,如何能应付得了那些连成人都方寸大乱的局面? 彼时裴则毓刚饮完每日例行的药汤,垂眼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盏,平静道:“若不让她知晓,那她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朕的荫庇之下。”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药盏,示与他看:“你知晓的,时良。” “朕剩下的日子,不算多了。” 裴琢不能是躲在大鸟羽翼下,嗷嗷待哺的幼鸟,她必须成为即便被推下悬崖,也能展翼翱翔的雏鹰。 因此,在她醒后,时良便长话短说,将眼下的局面如实相告。 裴琢便也懂得,如今这生机,是裴则毓做了取舍。 他舍弃了自己,选择了她和阿娘。 裴琢也不知前路命运几何,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爹爹在,一定不愿看到阿娘以身涉险。 她和爹爹有共同的使命,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护住最爱之人。 哪怕撒泼打滚,她也要让阿娘留下。 正不断收紧箍住阮笺云腰肢的力道,裴琢忽感觉头顶落下了一个轻柔的触感。 一只柔软纤长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熟悉的嗓音随之而来。 “玉儿乖。” “你要相信阿娘。” 她用掌心抬起裴琢的下巴,温和却坚定地同她对视着:“你要相信阿娘,有救下你爹爹的能力。” “这里是宁州,是阿娘的故乡。” “我在你这般大的时候,水性便已超出同龄男童许多,及笄后,甚至有些男儿都赢不过我。” 最年少轻狂之时,她甚至对以陆信为首的一众少年下了战帖,命他们一齐上,若有人能胜她分毫,便包圆了那人一旬的功课。 口气之狂妄,引得众少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至于结局,自然显而易见。 据当初在岸上观战的人说,所有人一入水,唯独一道白色身影似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宛如一尾银鱼,破开水波与莲丛,快得只留下游过后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往事如烟,年少时引以为傲的骄矜,如今回忆起,更多的是阵阵庆幸。 万幸,万幸她还留有这一身本领,在危难之际,不仅能自救,还能救人。 她语气笃定坚然,引得原先还态度强硬的裴琢垂下眼,环抱住她的力度也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察觉到女儿微不可见的动摇,阮笺云心下一松,趁热打铁:“玉儿不想你爹爹吗?” 她口吻温柔,循循善诱:“阿娘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来见你,可好?” “剩下的日子,我们三人在一起,再不分离。” 她描述的愿景实在太过温馨美好,顷刻间便打动了一个小女孩的心。 父母俱在,常伴身侧,这几乎是每一个孩童的心愿。 裴琢也不外如此。 即便她再是如何冷静缜密,终究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孩子。 人生的前五载,她没有母亲;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然而不过短短一岁,便又要面临生离死别。 一路强撑着的情绪终于轰然坍塌,阮笺云听到强行压抑的呜咽自自己怀中传来。 心中的酸楚再也克制不住,她低头不住轻吻着裴琢的脸蛋,低声重复着,不知是说给女儿,还是说给自己:“相信阿娘,阿娘能做到。” 裴琢把脸埋在她怀里,抽泣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息。 她自己用袖子擦干眼泪,从阮笺云怀里退了出来,眼眶红肿如桃儿,神情却无比认真:“阿娘,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在前面等着你。” 阮笺云呼吸一滞。 “好,”她牵起女儿的小手,尾指相连,郑重道,“阿娘同你拉钩。” 她懂事的女儿,甚至不敢说等着自己和裴则毓一道回来,怕会让自己感到压力。 亲了亲裴琢的额心,阮笺云站起身,对时良道:“给我准备一套轻便的衣裳,要裤装。” 时良领命,将小舟暂时用桨停住,三两步从船头越到了另一只船上。 不多时,手里拿着一套衣裳过来,递给阮笺云。 “主母,”他看着阮笺云,衷心道,“拜托您了。” 阮笺云淡淡勾了勾唇角,嘱咐他照顾好裴琢,没再说多余的话。 时间紧迫,总有千言万语,也等此间事了再说罢。 看着时良带着裴琢,三两步回了另一只小舟上,指挥着众舟分两路前进,按照敲定好的计划行事。 她以莲叶群为屏风,换好衣裳后,往四周瞧了瞧。 时良已经将人全部撤走了,这片荷塘,此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还未完全亮,厚重浓白的雾气间,唯有偶尔一两声窸窸窣窣的虫鸣,无端令人觉得寂寞。 天地间好似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孑然一身。 但阮笺云此刻却全无伤春悲秋之心,确认周遭无可疑船只之后,便握住双桨,划动着调转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但愿她赶去 时,那个自作多情的人还在府里,没有离去。 — 这原本是宁州寻常的一日。 日头懒洋洋地爬到云端,街市熙攘,门庭热闹,来来往往百姓采买穿梭,一派静谧之态。 直到一个消息传来,平静霎时被打破。 贤王叛军打到宁州来了! 报信的是一个家住城门附近的汉子,他家倚靠采药为生,是以每日清晨都要出城去采摘新鲜的药材。 察觉到不寻常,是因一些珍惜的药材附近常常会有各类小动物守卫,然而今日他去采摘时,周围却一丝生气也无。 他感到奇怪,便将耳朵贴近地面,发觉远处远远传来隆隆的震响。 不似地裂山崩,反倒更像军队的铁蹄阵阵,整齐划一,引得地动山摇,生灵逃窜。 他心下不安,便攀上了最近的山头,探身远眺。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远方黑压压一群身着铁甲银衣的士兵,骑马踏步而来,竖着的大纛旗上,红底金字,明晃晃地印着一个“川”字! 贤王党谋反起义,自立为王,因其地处西南,便改国号为川,以示新朝。 这汉子大惊失色,几乎连滚带爬地下山来,回城宣告这一噩耗。 贤王叛军不得民心,传闻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搜刮民脂,以充实军饷,犒劳兵将。 家家户户闻此讯息,纷纷闭门不出,家里有马匹的,甚至已经准备往城外出逃了。 方才还热闹的街巷,须臾之间便重归寂静,宛如一座死城。 嬴宅,书房。 裴则毓坐在案前,眉目平静。 他专注地垂着眸子,衣袖如云流泻,腕骨不时微动,似是在作画。 熟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 他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美人。 寥寥几笔,便将美人的一颦一笑刻画得极为传神,眉目流转,顾盼生辉,宛如真人一般栩栩如生。 笔触细腻深刻,力透纸背。 此时若有人在,往旁边看去,定会被骇一跳。 只见铺陈的凌乱宣纸上,画的赫然都是同一个人! 或站或坐,或笑或嗔,或凭栏垂钓,或闭目静憩…… 千种姿态,万般神情,都在一张薄薄的宣纸上渗透得极为分明。 且落笔之处,颇为草率随性,足以见得作画之人并非悉心回想,而是信手一挥,便令画中之人跃然纸上。 不多时,他停住动作,随手将笔往砚台一搁。 随后又将宣纸举起,透过窗棂映射进室内的日光,将画上的人照得更为分明。 宣纸上的美人,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姿态。 仿佛是睡在谁的怀中,小脸压在一面胸膛上,挤出些微柔软的颊肉,蝶翼一般的眼睫低垂,眉目放松,一副毫不设防、全然信任的姿态。 裴则毓盯着那副画看了一阵,从喉头滚出一声低笑。 无论见过那人多少不同的情态,他最眷念的,永远还是她蜷在自己怀中,纵然天塌下来,也安然入睡的模样。 放下手中的画,他抬起眼,朝着壁炉处看去。 明明是盛夏,此时书房中的壁炉却燃着熊熊的火焰,焰火摇曳跳跃,将壁上的颀长人影也映得忽明忽灭。 裴则毓立在壁炉前,不知何时手中拿了一叠薄白的熟宣,正是方才案上那一堆凌乱的、反复描绘同一个人的宣纸。 他眉眼温柔,以一种平和的姿态,将那些投注了作画之人无比多心血的话,一张一张地投进壁炉中。 火焰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舌几乎在舔舐到脆弱的纸张瞬间,就将其彻底湮灭成灰烬。 一张接着一张,一刻不停。 顷刻间,美人画们便化为乌有。 然而在轮到最后一张,美人卧怀安睡的墨画时,裴则毓的动作却停住了。 指腹压在美人被挤出的颊肉处,因着太过用力,甚至连指尖微微透出白色。 他垂下眼,一人一画,仿佛两厢抗衡般,兀自僵持了许久。 许久,才闻得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只见他身形微移,正要有所动作,忽耳尖一动,听得前院传来叩门声。 裴则毓霎时目光一凝。 会是谁? 所有的守卫、仆从都被他一并派到阮笺云和裴琢的身边了,剩下不愿远行的,也已给备足了银子,遣散归乡,是以绝不可能是他们其中的人。 正凝神思索间,那道叩门声再次响起。 这回比上次的力道更重了一些,就频率来看,似乎也更急迫了一些。 裴则毓这次却从叩门声中听出来了点门道。 连敲三声,间隔适中,给人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温雅之感——这座大宅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叩门。 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他心中慢慢凝聚成型。 裴则毓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三步做两步跨出门庭,脚下一时不慎,险些撞到门框。 但他顾不得许多,双眼只紧紧盯着前方,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要透过宅门,将门口的人洞穿。 “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一个熟悉到令人不敢置信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周身无恙,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轻挑眉梢,微微一哂:“既还没死,就跟我走。” 正文 第146章 攻城“若能活捉,那便赏金万两,封万…… 裴则毓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只觉浑身血液骤然涌向灵台,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如在耳畔鼓动,雷鸣般震响。 他下颌绷得极紧,面色青白交加,望着那人,眼神之深重切齿,既似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又如憾不能将她掰开揉碎,骨血融于一体,方才罢休。 种种复杂心境压迫而来,胸腔中有千言万语,却无端哽在喉头,一字难言。 半晌方回过神来,一把将人拉进门里,又飞快地阖门落锁。 砰! 阮笺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重重抵在了门板上。 身前是男人极具压迫性的身形,阴影像山一样将她彻底笼罩住。 “……为何回来?” 声音嘶哑,喉间挤出的声音如裹沙砾:“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事?” 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扫视着阮笺云。 眼前之人面色微有些发白,嘴唇干涩,喘气略有些急促,额间不住有汗珠滑落,几缕乌黑的鬓发被汗水打湿,弯弯曲曲地贴在脸颊上。 只是她眼神却很清明,周身衣物完整,并无伤口,不似遇袭之状。 悬起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然而下一瞬,阮笺云开口,方才叫他明白何为五雷轰顶。 “来救你。” 一向柔和的嗓音,在吐出这三个字时,有一种别样的干净利落。 裴则毓瞳孔缩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下意识低喝一声:“胡闹!” 因着太过用力,他脖颈青筋都微微显现,唇抿得极紧,往常温润清雅的面目,此时看来,竟有一份咬牙切齿的狰狞。 看见他这副神态,阮笺云不自觉有些分神。 这还是他们重逢以后,裴则毓第一次对她这般疾言厉色。 见她还敢走神,裴则毓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扳过阮笺云的肩膀,以近乎挟持的姿态,一边逼着她朝前走,一边飞快地说:“后院有一处地道,从那里出去,距邻县不过几里距离。” “叛军想必那时尚未到达,你去买匹马,稍稍加快些,应是还能赶上玉儿他们。” 阮笺云闻言,神色有些微妙。 “你连一匹马都未留给自己?” 她越想越不对,声音也不自觉地发冷:“不是说随后便来,只是让我们先走吗?” “还是你已决心逞英雄,要壮烈牺牲,好让我和玉儿一辈子心怀愧疚,难以安宁?” 裴则毓默不作声,只是一味挟着她双肩往前走着。 阮笺云受不了他的沉默,于是用力将身子一扭,别开了他的钳制,回头瞪视着他,冷声道:“我不走。” “今日,要么你随我一道走,搏一线生机;要么便是叛军临城,你我一道上路。” “你自己选吧。” 身后的男人终于不再沉默。 “……为何总是这么不听话?” 裴则毓看着她,心脏隐隐抽痛,连带着整个人都几乎站不住。 定了定神,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是答应了我,安安心心地上京吗?” “为何不信守诺言?” 被那双形状姣美的桃花眼望着,阮笺云竟莫名从里面品味出了一丝控诉的味道。 回忆起当初的情形,她几乎气笑:“我何曾答应过你?!” 分明是这人没来得及等她答复,便将自己打晕了。 说起来这事,她还不曾找他算账呢。 两人兀自对峙着,一个眉头紧锁,神色凝重隐怒;一个眉目冷淡,面色如高山冰雪。 旧恨涌上心头,阮笺云也没那么多耐心再与他废话,直接道:“你走不走?” 裴则毓闭了闭眼,按住额角跳动的青筋,咬牙挤出一个字。 “走。” 他道:“我回书房取个东西,即刻便来。” 阮笺云松了一 口气,也没去在意他要取的东西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原地等他。 不多时,裴则毓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件不起眼的外袍,递给她。 阮笺云接过来,刚要说些什么,忽听门外嘈杂声起。 “贤王叛军打进城了!” 二人对视一眼,裴则毓当机立断:“走地道!” — 宁州城外,大军压城。 “殿下,”一个甲胄铁衣,高级将领打扮的汉子走上前来,朝着为首高头大马上的人一拱手,“末将已带人将宁州方圆数十里都围死了,共发现地道八处,都已派人严防死守。” “纵那人有上天遁地之能,也插翅难飞!” 那人正是裴则逸,闻言满意地颔首,朗声大笑:“甚好!” “既万事就绪……”他回过头去,环视周遭围绕在他身侧的诸将领,眼神里闪着阴狠的光,大喝道:“那便,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士兵高喊一声,举着攻城木朝城门狠狠撞去! 宁州不过是座小城,设施经久未修,才撞了几下,城门便不堪重负,应声而裂。 见城门洞开,其后诸多士兵眼里闪烁着兴奋的绿光,咆哮大笑着朝城内涌去。 贤王军每占领一个地方,都会放纵麾下士兵行烧杀抢掠之事,以示对其勇武的嘉奖。 掠夺财宝,强占妇孺,屠灭满门……其行事之残暴,令人闻之震颤。 这次非但不例外,还变本加厉。 只见裴则逸坐在马上,狞笑着道:“都看仔细了!和那篡位的奸贼一起的,可还有他的女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早便听闻,自己那所谓的表妹临终前,曾给裴则毓诞下一女,受他和如今帝座上的那一位爱重非常,简直是当眼珠子来宝贝的。 之所以不肯放过他这位可怜的小侄女,除去要让裴则毓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更重要的,是以防万一。 当今圣上裴元斓,自第一任驸马过世后便不曾招婿,这么多年来,都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连登基后亦是如此。 虽也有传闻说,她与新相段懿的关系有些不清不楚,但后宫至今一无所出,亦是有目共睹。 朝臣在劝其广开后宫的同时,心下也不免猜测思量。 陛下……是否存了以太上皇之女为继任大统的意思? 若在从前,这种猜想,在同僚之间说出去都只会贻笑大方。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如今的陛下本就是位女子,日后竭尽全力为侄女铺路,也并非全无可能。 毕竟先帝至亲的血脉中,能堪任正统的,也只有她与已退位的太上皇了。 裴则逸绝不可能放任这种威胁存在。 只要他这个小侄女一死,届时他北上征讨,入主京城,朝臣群龙无首,自然只有承认他的血脉。 幻想出不久后自己龙袍加身,群臣山呼万岁的场景,裴则逸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轻颤起来。 他面皮微微抽搐着,声音因亢奋而变得格外扭曲:“都挨家挨户地给我搜!” “尔等挟她尸首前来的,赏银万两,封千户侯!” “若能活捉,那便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荣华富贵在前,士兵们几乎顷刻间便激奋起来。 他们踹开街道两旁的房门,不顾百姓的挣扎哭喊,狞笑着将各家各户都翻了个底朝天。 哀求声,哭嚎声,一时笼罩了整座宁州城,久久不息。 …… 不知过了多久,各种嘈杂的响动才停了下来。 裴则逸的面色早便从原先的亢奋狂喜,变得阴云密布。 直至最后一个士兵战战兢兢地前来,抖着唇说,没有找到与描述中相仿的女童时,他终于暴起,手起刀落。 只见银光一闪,一颗人头便从肩上掉了下来。 头颅骨碌碌滚了两下,已经身首异处的士兵却还惊惶地大睁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废物!” 裴则逸怒骂一声,狰狞地转向自己的副将:“城外可有何发现?“ 副将哆嗦了一下:“回,回殿下,属下们尚未发现何异常。” “一群蠢货,本王养你们有何用!” 裴则逸调转马头,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马臀:“来人,本王亲自带人去搜!” 被他骂为蠢货的那帮部下也不敢有何异议,彼此对视一眼,唯唯诺诺地跟了上去。 — 城外,一条清溪静谧如常,未受丝毫影响,朝着远方缓缓流淌着。 清溪上,一只小舟孤零零地浮在溪水上,一带着斗笠的老翁佝偻着背,正对着水面垂钓。 一队士兵恰巧巡查到此处来,其中眼尖的一个见此情形,当即指着他们,高喝一声:“什么人!” 那老翁闻言,当即诚惶诚恐地扔下钓竿,站起身来朝着他们不住作揖,手里一面比划着,一面咿咿呀呀,吐出一二零碎的音节。 “原是个哑巴。” 那士兵略放下心了些,然而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正欲再详细逼问,后脑勺却被重重打了一下。 痛呼一声,满面怒容地回头,却看到领队一脸不耐。 “蠢材!你一直盯着那个老东西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复命!” 那士兵还有些犹豫,却听那领队接着道:“方才上面来人,说是人在邻县被抓住了。” “若没按时赶到,仔细殿下砍了你的脑袋!” 士兵还不死心,还欲再争辩几句,忽见一个人影自那老翁身后缓步走了出来。 远远瞧去,像是个与那老翁年岁相仿的老妪。 最后一丝疑窦也随之烟消云散,放心地随着大部队一齐去了。 他们要抓的是一对年轻妇女,纵那女童有滔天之能,也无法伪装出老妪的身形。 这一队巡查兵走出几里地后,却见前方忽然跑来一个士兵,身上穿的正是前往邻县那一队的军服。 他神色惊慌失措,附在领队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领队听着听着,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什么?!你说抓错人了?” 方才那个士兵闻言,脸色顿时一白,惊叫一声。 领队原本便在气头上,冲过去踢了他一脚:“鬼叫什么!” 那士兵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哆哆嗦嗦地说:“属下……属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属下的爹娘就是捕鱼为生,因此属下知晓,垂钓以春秋二季最为适宜,夏日暑热难耐,鱼不咬钩;冬日水面冻结,冰面厚重。” “而那二人,却在暑夏垂钓……想来,并非真正的渔翁渔妇!” 正文 第147章 裴珑“你叫什么?” 清溪上。 待那一行人走远,“渔妇”才倾下身子,在“渔翁”耳畔低声说:“走了。” “渔翁”当即便摘下斗笠,直起腰背,露出一张明显被粉饰过了的面容。 二人便就着清澈的溪水,洗去面上的妆饰。 待洗净后,裴则毓简短道:“快走。” 时间紧迫,他们在邻县那份留下的踪迹太过粗糙,经不起推敲,裴则逸的人很快便能反应过来。 并且,瞧方才那出声询问的士兵反应,像是已经对二人的身份生了疑。 阮笺云对他的决定并无异议,点点头,便与他一前一后在小舟首尾撑船,逆着溪流而上。 起初,两人也打算是借着地道,先到邻县去躲两天的。 后来还是阮笺云最先想到,以裴则逸那般的性子,定已把宁州方圆数十里都堵死了。 就算侥幸能逃道邻县,不出意外,也会撞上与贤王叛军相反方向包抄来的杨相旬等人。 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安顿好相熟的邻里之后,又从他们那里借了些渔具和斗笠,稍作伪装,摇身一变,成了一对垂钓的“渔翁”“渔妇”。 裴则逸定然不会想到,预设里仓皇出逃的裴则毓,竟会就这么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就算他能反应过来,也给他们二人留了些缓冲的时间。 这条清溪往下,是一处飞泉瀑布,四周悬崖陡峭,鲜见草木,难有藏身之地。 唯有逆流而上,去到发源的山中躲藏,被找到的几率更小一些。 — 裴琢生病了。 一连几天都宿在舟上,身子随着小船一道摇摇晃晃,脚不沾地,就连没有经验的成人也会感到不适,更别提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 加之忧思过重,连番摧残之下,身子很快便撑不住了。 身旁侍奉的随从一开始并未发觉,只因她只表现出食欲有些不振,人也沉默寡言了些,故而只当她是思念双亲才导致的。 直到一天夜里,她发起高烧,烫醒了紧贴着她睡觉的一个侍女,才引人发觉过来,这是病了。 船上条件艰苦,众人又走得小心翼翼,唯恐被发现,只能多给她盖了几床被褥,祈祷风寒能因出汗而自愈。 然而不想,一夜过去,高烧不仅不退,人也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起胡话来了。 众人一时兵荒马乱,最终还是时良当机立断,让船靠了岸,由他抱着裴琢去镇上寻郎中,其余人则寻个隐蔽之处待命,也顺便补充一下粮食。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小城,地处两军行进路线之间,也正因此,才侥幸没有被任何一方侵扰。 小城不大,唯有一间医馆,时良抱着高烧不退的裴琢挨家挨户地问,终于寻到了医馆所在。 郎中是个头发和胡子都花白的老人家,见他怀中的小孩子都烧到昏迷了,吓得胡子抖了一抖,唰唰几笔便写好药方,吩咐下人立刻拿去煎。 裴琢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好冷,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试图御寒。 恍惚之中,她好像见到了爹爹和阿娘。 自己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而他们两个站在很远的地方,微笑着朝她招手。 她刚想跑过去,扑进他们怀里,梦就醒了。 “你醒了?” 眼睛尚未完全睁开,便听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耳畔响起。 但这声音不同于她书孰那些同窗的活泼清脆,正相反,是一种几乎堪称冷淡的情绪。 裴琢用力睁开眼,微微侧头,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女童,头发乌黑,面容姣美,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几乎能看见表层皮肤下,有淡青的血管在汨汨流动。 但最吸引人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如嗓音一般的,病恹恹的冷淡气质。 裴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她盯着面前的女孩,不自觉地有些出神。 为什么,她和自己年龄相仿,浑身却仿佛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悲伤呢? “小姐,您来了。”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从推门而入,看到站在床前的小女孩时,愣了一下。 那个被称作“小姐”的女孩应了一声:“林老,我来看看。” “我叫裴珑,”那女孩应过后,便又回过头来,凝视着她,“你叫什么?” 裴。 她也姓裴。 裴琢一瞬便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垂下眼,轻声道:“我叫阿玉。” 不能说真名,也不能说在宁州的仿名,任何一丝和曾经的她有关的痕迹,在这个紧要的时刻,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裴珑闻言,淡笑一声:“不是真名吧?” 裴琢一瞬寒毛耸立。 幸而裴珑只是这么一说,并未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她兀自转了话题:“你我倒也有缘,我的‘珑’是玉字旁,你又叫阿玉。” 林老听到,也跟着笑了起来:“正是呢,我方才就想说,这位小友和小姐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 “说不定祖上,还是沾亲带故的姐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裴琢眼睫颤了一下,面上露出一副羞愧的神情:“不敢高攀小姐,我的名字,实是山芋的那个芋。” 林老遗憾地叹了一声,正要再宽慰些什么,却被裴珑打断:“林老,你先出去吧。” 她似是身份地位很高的样子,是以林老即便被这么一个小丫头呼来喝去,面上也不见有什么异色,只是顺从地应好。 林老出去后,室内又重归静谧。 裴琢此时才有空打量周遭的环境,这里陈设简单,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草药香气,想是一间医馆。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高热已退了许多,头脑虽还是有些发晕,但比起之前不辨黑天昏地的要好上不知多少。 “你方才,在睡梦中喊了好几声爹娘,”裴珑蓦然出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你很想他们吗?” “他们为何没与你在一起?” 裴琢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张了张口,还未说什么,一串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裴珑见她红了眼圈,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什么。 抿住唇,小声对她说了一句“抱歉”。 裴琢摇摇头,乖巧地给自己拭去眼泪,闭口不言。 说假话会有露馅的可能,但她可以刻意引导人朝某一个方向去想。 面对未知时,人们往往会下意识笃定自己臆想出的内容。 她缓了缓,才轻声问裴珑:“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裴珑道:“一个男人。后续你的方子里有一味药,但这间医馆里没有,林老让他去这条街的另一头去买。” 说罢,看了眼滴漏:“他应当快回来了。” 果不其然,裴珑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叩门声。 时良推门进来,看到裴珑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怔色。 但被他很好地掩饰过去,看向躺在床铺上的裴琢,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裴琢飞快地抢了先:“阿叔,你回来了!” 时良很快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走过去将掌心贴在了裴琢的额上:“让阿叔摸摸,热症好了些没有?” “嗯,”裴琢点点头,两只大眼睛像圆溜溜的葡萄,扬起小脸对他笑了一下,“阿芋觉得好多了。” 时良颔首,不动声色地表明自己接收到了她假名的信号。 “果真好多了。” 他将裴琢抱起,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裴珑,微微欠身致意:“家侄多谢照顾,她既退热,我们这便告辞了。” 恰好林老在此时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盏药,闻言有些讶异:“缘何如此着急?小友体弱,若在路上受了风,再生热症,可不像这次这样容易痊愈了。” 时良道:“多谢挂怀,实是有事,不敢耽搁。这孩子我接下来会悉心照料的。” 林老还欲说些什么,但见时良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叹了一声,低头给裴琢拟方子。 就在此时,一道冷冷的童声忽然传来:“不行。” 裴琢愕然抬头,便见裴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口中清晰道:“你们不能走。” — “殿下,方圆数十里属下们都搜过了,并未找到人。” “眼下,唯有这座山还未排查。”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完,见裴则逸神情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他父女二人定然就躲在这座山里!属下愿请缨带队,进山搜捕!” 裴则逸闻言,嫌恶地骂了一句:“麻烦!就不能放火烧山吗?” 他如今已厌倦了整日的追踪,每次有所发现,立刻赶去后,却总是发现那是裴则毓刻意留下的痕迹。 自己如同傻子一般,被那人溜得团团转。 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已无所谓人是死是活了,反正殊途同归,只要这对父女落在他手中,他便不会让他们有喘气的机会。 裴则逸说这话时是脱口而出,一丝犹疑也无,神色自然,显见地视其为理所当然之事。 而手下的几位副将在听到这话后,却是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惊骇。 此山并非人迹罕至的荒山,离城镇颇近,其中定会有猎户等隐者居住。 他竟问也不问一句,直接便要将整座山,连同其中住着的百姓,也一并烧光吗? 若是这样的人为天下之主…… 有副将咽了下喉咙,一颗心悬了起来。 跟着这样的主君,几人的未来,似乎也可以预见了。 但眼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抚裴则逸:“殿下放心,此山不大,那贼人带着一个女童,又能跑多远?属下们定会竭力搜捕,将那父女二人的首级献与殿下!” 裴则逸皱着眉,极为不耐地应允了。 但应允完,忽又道:“三日。” “最迟三日,你们将人给我带出来。” “否则,我便烧山。” 正文 第148章 姐姐“姐姐陪着你,不寂寞。”…… 医馆内,气氛凝重。 眼见得时良面色已有些难看,林老连忙出来打圆场:“小姐自是一片好心,但我瞧公子不似那般粗莽汉子,想必定是当真有事,才不得不要走的。” 裴珑不接话,只是看向时良,朝着他怀里的裴琢抬一抬下巴,反问道:“她高热还未痊愈,到底是何事这么紧急,让你必须眼下便要带她走?” 时良面色冷沉,硬邦邦道:“这便不劳小姐费心了。” 他朝着林老微一颔首 ,拿上包裹,转身抱着裴琢便向问外走去。 “站住。” 身后女童的声音不紧不慢:“外面全都是我的人,你们走不了。” 时良不语,“唰”一声拉开医馆的大门,随即身形顿住。 裴琢心脏一瞬被攥紧。 她虽然已比来时好了许多,但到底还是体弱,此时靠在时良臂弯里,勉强撑起身子朝外看去,目光也是一顿。 裴珑没开玩笑。 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围在门口,将医馆围得水泄不通,个个身形魁梧,孔武有力,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小厮,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练家子。 若时良独自一人,遇上这局面,想来也并非无解。 可他眼下还带着裴琢,更别说是一个还生着病的裴琢。 他缓缓转身,望向裴珑,冷厉道:“小姐这是何意?” 时良跟在裴则毓身边多年,是真切杀过人、见过血的,又曾在宫中当过禁军首领,周身的气势当真散发出去时,足以将常人威慑得不敢言语。 然而此刻,对面那个小小的女童不仅面无惧色,缓缓从内室走出来,甚至还敢抬眼与他对视。 她风轻云淡道:“没什么意思。” 说罢,又抬手指了指裴琢:“我一个人待着,平日缺个说话的伴,恰好她病了,就陪在我身边养养,等病好了,再走不迟。” “等她好全,你们要走,我绝不再拦。” 时良闻言,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开玩笑,让小主子待在她身边,那和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裴琢还睡着的时候,他出去抓药,不经意间便从医馆伙计的闲聊中得知了眼前人的真实身份。 此女姓裴名珑,正是如今江南遮天蔽日、说一不二的贤王裴则逸目前唯一的独女。 因着打娘胎里出来时便有先天不足之症,所以并未随行贤王御驾亲征,而是在此地休憩静养。 好死不死,就被他们给撞上了。 但听那伙计议论,这裴珑虽是独女,却并不受贤王喜爱,甚至有些厌弃。 说是因她性子孤僻,个性又古怪,完全不似别家女儿那般乖巧懂事,从她身边并无父母陪伴,孤身一人带着仆从来此处静休,便可见一斑。 而且,她很快便不是独女了。 据说贤王的妾室中,已有人怀胎七八月余,偷偷找来郎中瞧过,说腹中怀的是个男胎。 既如此,眼下这女童扣住他们,意欲何为? 莫非是已知他们身份,想要将他们献给裴则逸,当作一个重获宠爱的投名状? 裴琢能感觉到时良身体肌群的鼓起,似乎是在蓄力,仿佛一头预备突围的豹子。 可外面有这样多人,就算时叔三头六臂,想从这里走出去,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况且,还有一个羸弱的自己在。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从时良怀里探出头来,抢在他之前开口。 “好。” 她望向裴珑的眼睛:“一言为定,若我病好,你绝不强留。” 裴珑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 反应过来,立刻道:“一言为定。” 裴琢忽然注意到,她说完之后,似乎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个发现令她有些惊讶。 原来裴珑也并非面上那般游刃有余,面对时良的威压,她也是只是强撑着像一个大人罢了。 心忽然便莫名软了些许。 时良那边还在震惊:“小…阿芋,你……” “就先这样吧,时叔,”裴琢趴在他耳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 安慰完时良,她又抬头看向裴珑:“让我阿叔也一起留下,好吗?他若不在,我会害怕。” 裴珑毫不犹豫应下:“这是自然。” 她环顾四周,道:“这里太破旧了些,走吧,同我一道回府。” 一旁的林老闻言,有些受伤:“小姐……” 明明此前,小姐宁愿在他这间医馆长住上半月,也不愿回那个贤王赐给她的府邸的。 怎么如今那位小友一来,便嫌弃他这里破旧了? 裴珑才不想知道林老的复杂心情,一边让侍女给她收拾东西,一边吩咐人给裴琢备一辆马车。 当晚,两人便住进了裴珑的府邸。 裴珑没有给裴琢安排单独的寝居,而是让她与自己住在同一间卧房,时良则是被安置在她们旁边的院子里。 两个小女孩每日同吃同住,几日下来,裴琢紧绷的心情逐也渐放松了些。 但她依旧时刻警惕着,回答裴珑的每句话,说之前必定反复斟酌有无纰漏,方才敢出口。 晚上沐浴过后,裴珑和她并排趴在床榻上。 还未到入睡的时辰,两人也并无睡意,于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裴珑不经意般提起:“你的爹爹阿娘,一定很爱你罢?” 裴琢抿唇,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若问这话的是书孰的同窗,她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对着裴珑,不知为何,她不忍说是。 裴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笑了笑:“真好。” 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 裴琢感受到她身上莫名笼罩的悲伤,安慰她道:“你的爹爹和阿娘一定也很爱你。” 裴珑闻言便笑,只是这笑怎么看怎么讽刺。 “我没有爹爹,阿娘。” “我只有父亲和母亲。” “我的父亲不爱我,他只爱权势、爱美人,”提到父亲,她语气不无轻慢,“可惜,他是个自大的蠢人。” “我的母亲,她也不爱我。” 裴珑的双眼看向虚空中的一个方向,思绪漂浮在半空。 “她爱我父亲的身份和地位,爱荣华富贵,还爱我未曾出世的兄长,以及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弟弟。” 母亲爱很多,却唯独不爱她。 因为她是个女孩,因为她孱弱的身体,因为她不讨父亲欢心,才惹得父亲更偏爱妾室肚子里那个据说已然成型的男胎,进而冷落了母亲。 “你知道为何我不愿回这里住吗?” 她似乎也并未指望裴琢回答,自顾自地往下接道:“因为这府里太大了,偏偏又太空。” 她一个人住着,很寂寞。 不如宿在医馆里,每日听听来往病人的声音,身上似乎也能多沾一些人气。 “我父亲在外征战,母亲则是住在寺庙里……” 裴珑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每日向菩萨许愿,早日赐给她一个男胎,好以此拢住我父亲的心。” 她问裴琢:“你的阿娘,会讨好你爹爹吗?” 裴琢闻言,眼底流露出一丝茫然。 她不明白裴珑为何会用这个词。 讨好。 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献媚,称之为讨好。 从前在宫中时,会有下人来讨好她,期望从她这儿得到点好处。 可爹爹和阿娘,他们是夫妻啊,又怎会与这个词有关呢? 裴珑见她的神情,便明白了大半。 她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说:“那你爹爹和阿娘,定然是极恩爱的。” 爱带来尊重,带来平等。 这种东西,在她的父母之间是没有的。 因为她的母亲,就会讨好她的父亲。 无论是孩子也好,美貌也罢,今日作解语花善解人意,明日作小气性拈酸吃醋,流露出的每一分,都是刻意雕琢过的姿态风情。 十八般武艺齐番上阵,只为夜晚来临时,父亲能够踏进她们所住的院子里。 父亲没来时,她恼恨他被那些狐媚的妾室勾了去;父亲来了,她也高兴不起来,只因生怕明日父亲会不来。 这份焦灼被母亲转移到自己身上,她会勒令自己要笑,要乖巧,要会说甜话,要贴心可人。 她也因此在父亲面前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因为这不是父亲,是王上,必须要打起十分精神精心伺候。 害怕说多错多,她便也逐渐变得沉默寡言,木讷非常。 或许也是潜意识中,她不愿去放低姿态,像母亲一样,改筋换骨,隐藏本性,强行变成父亲喜欢的样子。 久而久之,父亲便不怎么喜欢她了。 虽然他原先也并未过多在意过这个女儿。 因着父亲的忽视,母亲对她的冷淡也越发明显。 她忙着保养美貌,生怕色衰而爱迟;忙着喝药求佛,以便早点怀上嫡子;忙着上下掌家,保持在外的贤惠名声。 母亲活得比她还要紧绷,或许她并不是不爱自己,只是因为她没有余裕。裴珑起先这样安慰自己。 只是后来,母亲对她也从冷淡变为怨憎了。 早年流产的男胎,一个体弱的女儿,还有迟迟怀不上的嫡子,似乎都在彰显着她作为人妻,无法给贤王府传宗接代的过错。 自己的存在,令母亲觉得碍眼。 于是渐渐的,裴珑也不再这么安慰自己了。 她只是愈发沉默,愈发漠然,冷眼旁观着父母,宛如看待两个陌生人。 “这世间总有人六根缘浅,想来我便是其中之一。” 裴珑鲜少说这么多话,今晚这般推心置腹,还是头一回。 这样温情的时刻,她连和父母也没有过。 她偏过头,看着裴琢,很轻地笑了笑:“你没来之前,我很寂寞。” “说了这样久无关紧要的话,你早便累了吧。” 说罢,便吹了烛火,拉上被衾,转过身去,低声说:“睡吧。” 裴琢没有应答,在黑夜里望着前面被团里的小小隆起,沉默许久。 心里有一种酸胀的情绪,让她无法像往常一样沉沉睡去。 良久,她伸手轻推了推被团。 “你是何时的生辰?” 被团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碎响:“十一月。” “那你比我小些。”裴琢算了算,她记得从前在宫里时,有下人说过,贤王的女儿与自己是同岁出生。 “这样吧,你唤我一声姐姐,也不枉我陪你这两日,如何?” 被团动了动,没做声。 裴琢也不催她,只是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奈何候了许久,也不曾听到有何动静传来。 裴琢等得都有些困了,小小打了个哈欠,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 接着,就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传来,轻浅微弱,在寂静的黑夜里,几乎令人错觉是幻听。 “姐姐。” 裴琢闭着眼,“嗯”了一声,迷迷糊糊横过一根手臂,轻拍了拍那被团。 “姐姐在呢。” “姐姐陪着你,不寂寞。” 正文 第149章 绝处“别管我了,快走。” 曙光尚未穿透树冠,晨雾浓白如珍珠色。 有鸟雀苏醒,立于枝头,却并不啼鸣,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他们跑不了!定然就在附近,给老子仔仔细细地去搜!” 静谧的林间,骤然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鸟雀受了惊吓,扑楞楞扇着双翅飞离枝头。 阮笺云不动声色仰头,望着飞在半空中那些鸟儿,内心不合时宜地生出些艳羡。 若他们也有翅膀,想必便能扭转眼下的困境了。 正出神着,一只冰凉的大手无声地从背后伸了过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别出声,”裴则毓沙哑疲惫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几不可闻,“追兵在我们下面。” 阮笺云闻言,微微垂眼,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之中,果见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拿着大刀,虎视眈眈立于树下,左顾右盼,似是在找他们藏在何处。 于是屏气凝神,连呼吸也刻意放轻。 过了好一阵,那几个追兵才似乎确定此处并无人藏匿,舍得离开了这棵树附近。 裴则毓这才移开手。 随着他手一挪开,阮笺云随之闻到了一股气息。 裴则毓身上的桃花香愈发浅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无的淡淡血腥味。 她心下一紧,转头看向裴则毓,低声道:“你的伤,可要紧吗?” 前日,他们在林间躲避藏匿之际,被那些追兵听到了动静,于是纷纷放箭射来。 彼时她被护在裴则毓身前,只听到他闷哼一声,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他咬着牙,豆大的汗珠自额间掉落,分明一副极力认痛的模样。 阮笺云便知他是受了伤,情急地要绕到他背后去看,裴则毓双臂却铁壁一般紧紧搂着她,不让她看到。 “不碍事,走。” 当时情况危急,即便她看到了伤,也无法帮他处理伤口。 于是无奈之下,二人只得继续躲藏。 好在后来,她想到了可以爬上树去,暂且延缓被找到的可能。 虽然并非长久之计,但至少能让裴则毓也歇一歇。 裴则毓将她拢在怀中,俊颜除却比寻常苍白几许,面上倒是一派如常的风情云淡:“小伤,无事。” 阮笺云根本不信:“你给我看看。” 这人是个嘴巴极严的,连自己只剩十年活头都只在自以为的临终前才告诉她,更不必说这些尚且还能够忍受的伤了。 裴则毓闻言分毫不动,双臂依旧牢牢圈着她:“乖,当真无事。” “你再乱动,小心树枝断了,我们都掉下去。” 他疼得嘴唇都毫无血色了,竟还有心情同她玩笑。 阮笺云有些气急,冷声道:“何必欺负树枝,你若不让我看,我便自己跳下去。” “反正你既已存死志,我早早束手就擒,说不定看在是他表妹的份上,勉强也能留个全尸。” “胡说。”裴则毓轻斥一声,知道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妥协地松开了束缚她的手臂。 他们所在的分枝虽已是最粗壮的一根,但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也还是有些艰难了。 因此阮笺云只是小心翼翼地扭过身去,从裴则毓的左肋处探出头,去查看裴则毓后背的伤势。 手指摩挲着,碰到了一片濡湿,以及似插进裴则毓背肌里的半根断箭。 “你中箭了?!” 阮笺云心脏一紧,呼吸不自觉放轻,指尖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他。 她太焦急,没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贴在裴则毓身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鼻间嗅见她来自身体的温软清香,裴则毓身体绷紧,闭了闭眼,喉咙中含糊应了一声。 他不动声色地后倾,离她稍远一些,轻声道:“放心,只是箭伤,要不了命。” “什么叫只是?”阮笺云不可思议,若不是她执意要看,他还打算瞒自己多久? “而且,谁说不会伤及性命!你知不知道,若是伤口恶化,你会死的!” 指尖上的血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像一块不慎沾上的染料。 然而方才它从裴则毓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 已经一日了,裴则毓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这绝不是好兆头。 他必须尽快得到救治。 阮笺云又急又气,正飞速思考着出路,忽觉身上一沉。 裴则毓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她这时才发现,脖颈处男人的呼吸滚烫而粗重。 将手覆在他额上,阮笺云心底一惊。 好烫。 再看裴则毓,面色苍白,唇瓣干燥皲裂,显见的病容。 她之前居然粗心至此,他说无事,便当真以为无事了。 阮笺云内心愧疚又自责,连忙解开他腰间的水囊,递到他唇边。 哪知那人明明烧得已经神志都有些不清了,却硬是把头一偏,不肯沾唇。 声音也气若游丝,阮笺云把耳朵贴在他唇畔,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喝。” 两人已经在树上待了一天,水囊里剩的水并不多了。 然而裴则毓就算这样了,也要把最后这几口水留给自己。 阮笺云抿 了抿唇,一股难言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不再做无谓的争执,仰头将水一饮而尽,随即俯身,将唇印在裴则毓的唇上,一点一点渡进去。 裴则毓想反抗,但却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被迫地承受阮笺云喂给他的水。 恍惚之间,他想起他们之间最黑暗的那一年。 房事过后,阮笺云不愿喝他递来的水,他便也是这样,低头撬开她唇齿,强行将水喂进去。 那时的他,满心惨淡,全然不知此生竟还有被她亲自喂水的机会。 当真是死也无憾了。 阮笺云不知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喂过水后,又用指腹抹去他挣扎间唇角流下的水迹,沾在他的唇上,希望干裂的唇瓣能够湿润一些。 她从裴则毓怀里退出来,轻声道:“你的伤不能这样不管了。”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泉眼,你在这等着,我去取些水来。” 裴则毓闻言,立刻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我去……” “你老实待在这吧,”阮笺云毫不客气地将人重新按了回去,左右裴则毓现在发着高热,没有力气与她抗衡,轻轻松松便将人制服,“我很快便回来。” 裴则毓人被她推倒了,手中却还死死攥住她一片衣角:“……危险,我去。” 阮笺云转头,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他手指,犹豫片刻,还是冲着他牵了牵唇角。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毕竟,还有人在这里等着她。 这还是他们重逢后,阮笺云第一个真心实意对他露出的笑容。 没有嘲讽,冷淡,轻蔑,似乎只是单纯地想向他笑一下。 裴则毓怔住,受伤的力道不自觉便松了。 等再反应过来时,阮笺云已经趁着四下无人之际,敏捷地跳下了树。 她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找到了记忆里的那一方泉眼。 泉溪清澈见底,水流清冽,入口甘甜,她一口气喝了个饱,才用水囊装了满满的山泉,悄悄顺着方才的路线回去。 只是,好不容易爬上树,却发觉原先的那一根粗壮分枝上空无一人。 刹那之间,阮笺云浑身僵硬,从头到脚,连指尖都冷透。 她指甲死死抠着掌心,利用痛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抑着呼吸,低声唤了几遍裴则毓的名字。 无人应答。 半息犹豫的时间也没有,她立刻重新爬下树,寻找四周有无裴则毓留下的痕迹。 他后背还在流血,只要顺着血腥味去找,就一定能找到他! 许是上苍听到了她内心的祈求,阮笺云顺着一个方向去,果然在清新苦涩的泥土草木味道中,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绕过一棵三四人伸臂合抱的巨木,阮笺云瞳孔一缩,几乎是连跑带扑过去。 裴则毓倒在树下,脸色是触目惊心的惨白,双眼紧闭,了无生气。 他后背抵着树干,有汨汨的暗红色不断涌流出来,很快便沾湿了两人的衣襟。 阮笺云抖着手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饮了水唇对唇地给他渡进去。 等那人喝够了水,唇瓣稍微湿润柔软一些了,才吃力地将他翻过身来,给他清洗背上的伤口。 那只残箭插在他肋间,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皮肤下鲜红的血肉被翻开,肌理分明,狰狞无比,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痛,更别说是亲身经历了。 然而裴则毓一路上,面上一丝异样也不曾露过,更别说叫唤一两声了。 他还是这样,有心瞒着她的事,一件也不会让她知道。 阮笺云忍住眼底的酸胀灼热,咬着牙,仔仔细细地将那道伤口冲干净,又撕下一片干净的衣裳下摆,给他包扎伤口。 这里太明显,她怕被追兵发现,又吃力地将裴则毓的一条手臂移到自己身上,半拖半撑着他往别处去寻藏匿之所。 万幸不远之处有一块巨石,巨石里有些空隙,将将能够容纳两人躲进去。 刚躲进去,便听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他受了伤!跑不远的,定然就在这附近!” 阮笺云捂住自己的口鼻,大气都不敢出。 巨石有一些缝隙,透出了外面粼粼的碎光,她借着这微弱的光,看见裴则毓浓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随后,那双美丽的眼睛缓缓睁开。 阮笺云有些惊喜地看着他,赶忙要拧开水囊给他喂水。 孰料裴则毓却不喝,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 忽而用力推了她一把,嘶哑道:“别管我了,快走。” “他们要放火烧山。” 正文 第150章 文案“如今,气可尽消了?”…… 阮笺云怔住。 她起初没信,只当这是裴则毓为了逼自己走想出来的借口,语气颇为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哄的意味:“你先喝水,喝了我再走。” 裴则毓眉目间满是冷厉之色,下颌绷得极紧,偏头避开她递来的水囊,咬牙道:“我没骗你,走!” 他体力不支,于是只拣重要的,断断续续讲与阮笺云听。 原来她走后不久,那队追兵就重新回来了。 因着来来回回没找到人,为首的一人动了动鼻子,有些狐疑:“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其余人闻言仔细吸了吸鼻子,回味片刻后,纷纷摇头。 林子里味道纷杂,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能极好地被掩盖住。 “莫非他自己清洗过了?”一个人插嘴道,“我记得不远处有方山泉,去那处瞧瞧,说不定能搜到些什么,回去也好交差。” 彼时裴则毓正烧得意识昏沉,底下人声隐隐约约听不分明,唯独在听到“山泉”二字时,耳尖一动,骤然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座山上的树长得彼此纠缠,分枝与分枝连在一起,稍稍一动,便能令另一棵树也随之摇动。 他在掌心捏了一枚青涩的小果子,正欲弹出去,忽听底下一人咽了口口水,声音听起来有些害怕。 “殿下……当真打算放火烧山啊……” 有人便接嘴道:“听说外面已经备好火油了,弓箭手也已都就绪,若是今晚再抓不到人,想来是真的要” 趁着底下那群人不注意,指尖微动,“嗖”地一声,将果子弹了出去。 果子击中阮笺云离去相反方向一棵树的枝条,带动树叶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快速移动,不慎触到垂落枝条的声音。 底下的人闻声果真中计,纷纷精神一振:“什么人!别跑!” 裴则毓瞄准他们转身的一瞬间,不动声色地跳下树来,跌跌撞撞朝着背面走去。 他有心想要给阮笺云留下一些信息,奈何头脑越来越昏沉,天旋地转,甚至连前路是何方向都辨不清。 等再醒来,便已是在假山石里,靠在阮笺云怀中了。 阮笺云听完,默然不语。 放火烧山……的确也是那个不择手段的表兄能做出来的事。 她静静道:“我走不了。” “你忘了,当初我与阮婧,有多么希望置彼此于死地。” “阮婧的死,与我脱不开关系。” “当初我假死之事,他应当知晓。若我当真死了,便也罢了;可他若是见到我还活着,他定会将杀母之仇算到我身上。” 被愚弄的愤怒和阮婧自尽,夺嫡失败的仇恨,会令已然失去理智的裴则逸更加疯狂。 无论如何,她都活不了。 这巨石内部太狭隘,二人身体不得不紧贴在一起,一个人全然陷进另一个的怀中,才勉强能挤下。 面颊相贴,裴则毓望着她说话时,粉白的唇一张一合,喉中不自觉地干涩。 他顺从自己的本心,吻了上去。 阮笺云本正在思索眼下该如何是好,冷不丁被他吻住,惊愕地睁大了眼。 她实是没想到,追兵就在他们附近,两人的生路几乎被堵死,他竟然也有心情来吻自己。 然而下一瞬,却从 这个吻里仿佛读到了什么。 是啊,生路已经被堵死了。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两日滴米未进了。 要么,是他们精疲力尽,被追兵抓到;要么,是裴则逸放火烧山,她和裴则毓今夜便在此,与这座山的残骸一同陷入永恒的沉眠。 无论哪种,都是命定的结局。 裴则毓也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个,才会来吻她的吧。 原本抵在那人胸膛上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她很轻易地被撬开唇舌,默认、接纳了裴则毓的这个吻。 舌尖勾缠,明明该是缱绻淫靡的画面,此刻却忍不住显得格外温情纯挚。 他们只是唇瓣相触,静静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这个吻,是裴则毓人生中最温柔、最安静的一个吻。 一吻终结,双唇分离。 阮笺云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住了他的脖颈,这个姿势,就如同将他抱进怀里一般。 她感受着颈侧微弱温热的喘息,轻声道:“我对不起玉儿。” 她失言了,没能将爹爹和阿娘一同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实则她根本便没想要活着回来。 比起只学过为臣之道,生疏的、狠心的阿娘,裴琢更需要一个熟悉为君之道,亲密的、心软的爹爹。 若要说能够陪着裴琢一起长大的人,裴则毓比她更为合适。 她取水时耽误了些时间,攀上树顶,将这一带的追兵大致都明了了位置。 又撕下一块衣裳,咬破手指,将可以逃生的地图画了出来。 此山多溪流,有的虽不深,但藏匿一个人,勉强也是可以的。 这附近有一条溪流,通往山外。 裴则毓会水,他可以顺着溪流而下,逃出这座山。 只要她去引开追兵。 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同裴则毓提这件事,忽觉面颊被人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鼻尖凉凉的,蹭她时,触感令人心底奇异地软塌了一块。 “谁说你走不了。” 细碎的光斑顺着石罅爬进来,落进对面那人眼底,让他眼底微光浮动,如同浅淡笑意氤氲。 他缓缓向后靠,离阮笺云的身体逐渐远了些。 阮笺云莫名,正要问他,却忽听“噗嗤”一声。 随即,比先前浓郁数百倍、数千倍的血腥气一瞬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巨石内部。 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颊畔。 阮笺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裴则毓?” “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了?” “是伤口裂了吗?别怕,水囊里还有水,我很快给你包扎好。” 她语无伦次,双眼在黑暗中目不能视物,只能徒劳地在他身上胡乱摸着,心底的惶恐不安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 “……乖。” 一只大手落下,盖在了她环抱着他后背的两只小手上。 那双手很冰,指骨坚硬,像一块寒铁,更似一方冷玉。 他已经没有力气像从前一般,轻而易举便用一只手制住她双手了,于是只是覆在她手上,堵她不舍得再继续动。 果真,阮笺云的动作停住了。 他咽了下喉咙,吞掉喉头不断上涌的腥甜液体,侧过头,吻了吻她的耳垂。 “卿卿,对不起。”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也不例外。 或许老天垂怜,令他在此刻,生命的最后之际,忽然间明了,为何他与阮笺云,从前会互相折磨那么多年。 他恨她恨到她相思入骨,她憎他憎到死亦无惧。 直至打开宅门,看见阮笺云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裴则毓只觉自己浑身的血都骤然冷掉了。 他一直以为,只要结果最终是有利于她的,那过程中的欺瞒与否,便并不重要。 一如他当初,将她全然排斥在自己的计划之外,自以为是地保护她,还当结局是皆大欢喜:她与他一道,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人。 然而从未想过,阮笺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他的尊重,他的信任,他毫无保留的坦诚,他最真挚的爱。 她要的,从来只有这些。 但自己呢? 不仅将她不想要的强塞给她,还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一厢情愿,令她饱受折磨。 想通这关窍的一瞬间,他终于懂了自己看到阮笺云的那刻,突如其来、师出无名的愤怒。 阮笺云做的事,与自己从前又有何两样? 自以为为他好,实则行欺瞒之事。 虽然若非她在,他们眼下绝不会有与裴则逸有斡旋的机会,他极有可能在宁州便丧了命。 即便最终面临死局,她也能遂了他的愿,与他同生共死,共赴黄泉。 但他宁愿不要这份“好”结果。 这一切,原本便是他的错。 “……当初我们的婚事,的确是我与阮玄私下商议后的结果,”手指攀上她鬓发,强自抑制着颤抖,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替阮笺云将碎发理到耳后,“婚事于我而言,只是一门互惠互利的生意,阮玄得到裴鸿的信任,而我得到他的暗中扶持,能够与上面两位兄长抗衡。”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一桩生意里动了真情。 了无一语命中,当初坐在他身后马背上的那个人,当真让他吃尽了苦头,尝遍诸般爱憎滋味。 “……是我负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逐渐微弱下来:“我不该瞒你。” 或许,也不该当初利欲熏心,与阮玄做那一桩的交易。 让她来到他身边,受了这么多原不必受的苦楚。 濡湿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唇角,在舌尖上晕开,留下咸涩的味道。 阮笺云已经在他的胸口处摸到了什么,此刻连抬手将泪擦干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呆呆地任泪水纵横满脸。 那是一柄薄薄的,削泥如铁的匕首。 此刻不偏不倚,正正插在那片宽阔的胸膛之中。 裴则毓眼前已经开始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攥住阮笺云颤抖的腕骨,强硬带着她的双手,握住插在自己胸膛上的那把匕首柄上。 “……你去,告诉裴则逸。” “……是你找到我,然后杀了我。” 以裴则逸的性子,见到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定然大为痛快,指不定一时心情舒畅,便将会放过她一条性命。 再加上,那杨相旬曾是阮玄的部下,值此立国封侯拜相之际,对昔日上司的女儿宽宏大量,善待无辜之人,是相当恰当的造势时机。 就算裴则逸要动她,杨相旬也会为此将她力保下来。 无论是哪种情境,她总归能够活下来。 “……卿卿。” 黑暗里,他嗓音沙哑含笑:“就当可怜我罢,最后问你一句话,如实答我,不准欺瞒。” 阮笺云 抖着唇,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两几个字:“……你想,问什么?” 裴则毓望着她,眼神是一如往昔的温柔缱绻,仿佛以目光为唇,吻过她面上的每一处。 “如今,气可尽消了?” 正文 第151章 挽留“你欠我很多,还没有还。”…… 暮云低垂,天色被染成苍黛,一抹残阳斜照,如血如赭。 “人还没找到?” 裴则逸脸色阴沉地能渗出水来,冷眼扫向满脸惶恐的副将,毫不犹豫地一挥手:“点火!” “殿下!殿下慎重!” 其中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扑上来,抱着裴则逸的腿,苦苦哀求道:“求殿下再放宽些时间……那贼人中了箭,定然是跑不了的,被下属们抓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人名唤石明,并非裴则逸的嫡系,而是原先在江南军部任职,如今被杨相旬派来援助贤王清剿贼人的。 他家便在附近的镇子,山火若是烧起来,必定会蔓延到四周,眼下疏散农人们虽还来得及,但镇子周围的良田,必定会毁于一旦。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田地没了,相当于将这些那些农人一年到头赖以生计的倚靠也没了。 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企图借此来使裴则逸回心转意。 裴则逸坐在马上,闻言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汉子不住乞求。 片刻后,唇角竟然上扬了起来。 “你家便在这附近?” 石明闻言,以为还有转机,双眼猝然一亮:“回殿下,是!” 然而下一瞬,变故陡生。 裴则逸□□的骏马忽然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石明也被狠狠一脚蹬下马去! “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隐有骨骼断裂声响起,登时便口鼻喷血,生死不知! “还有谁,”裴则逸收住缰绳,让马儿镇定下来,缓缓扫视四周,“要阻拦孤?” 周遭众士兵都被这幅惨烈的场面震住了,一时无人敢出声置喙,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地上那不知生死的汉子忽然双眼怒睁,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飞扑过来,一把抽出裴则逸腰间的佩剑,横在自己脖颈间,嘶吼道:“裴则逸!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德不配位,岂堪为君!” “我诅咒你,为天所剿,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 吼完,手下用力,毅然割了下去! 血溅当场! 万籁俱寂,天边骤然一亮,引得众人纷纷惊惧看去,下一瞬,云中如有巨兽咆哮,怒雷轰鸣,滚滚而来! “下…下雨了!!” 有人伸手摸了下头顶,惊声叫起来。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 石明含恨的遗言犹在耳边回荡,如今便忽然下起雨来。 难道当真是贤王的言行触怒了上苍? 已无人敢抬首去看裴则逸的面色。 许久过后,才听到他声音响起。 “来人,点火。” 竟是要逆天而行,强行引燃山火! 石明的尸体还横贯在他的马前,这一次无人再敢有何异议,纷纷低着头去做上面吩咐的事。 就在此时,忽听一阵马蹄声自大军身后响起,不少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驿骑正拼命打马而来,满脸惊慌失措,高喊道:“报——!” “有、有一支骑兵营的队伍从后方而来!安抚使派属下来,协殿下速速撤退!” 骑兵营! 裴则逸身躯一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支军队如今不该回京待命吗?为何竟会突兀出现在东南地界! “慌什么!”他怒骂那驿骑一声,“又不是整座骑兵营都来了,至于你摆出一副奔丧的样子!” 那驿骑欲哭无泪:“回殿下,是那陆信亲自带兵前来的!” 陆信。 听到这个名字,有跟着贤王军上过战场的人,小腿肚子已经开始打抖了。 那是个打起来不要命的武疯子,招招数数都是奔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势头去的,不说真刀真枪地动过,即便是这架势,也足够让人忌惮了。 果见裴则逸知陆信要来,神色也显见动摇了。 但他到底不愿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咬了咬牙,扭头冲着下属大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点火!” 那不幸与他对视上的下属腿一软,战战兢兢道:“雨,有雨,火点不燃……” “废物!”裴则逸怒骂一声,调转马头,靠近堆放石漆的地方,高高扬起马蹄,猛然一踏! 几个堆着石漆的木桶应声而碎,只听“哗啦”一声,大量黑色浓稠的油液扑洒一地,朝着森林里的方向流去。 “火!” 燃着的火把被递到裴则逸手上,他看也不看,朝着地上的漆油一扔—— 火势陡然蔓延开来,茂密的树冠暂且遮住了天上的雨水,其下干燥的树根霎时随之燃烧起来。 听闻骑兵营要来,之前曾被打得溃不成军的贤王军大半都魂飞魄散,此刻只想赶紧撤离此地,见到裴则逸此举有效,毫不犹豫便开始效仿。 随着他们的加入,火势愈燃愈烈,不出片刻,烈火便吞噬了眼前的大半林木。 滚滚浓烟直冲天际,纤薄的雨丝混在其中,如蚍蜉撼树,难以动摇。 眼见雨势难以将林火扑灭,裴则逸终于满意,双腿一夹马腹,高喊道:“撤军!” 浓烟会暴露位置,此时不走,等陆信他们来了,再走就来不及了。 — 阮笺云不知道他们已经浸在水中多长时间了。 当时,裴则毓问完那一句话后,她唇瓣颤抖,喉头梗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则毓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挣扎,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睫,竭力抬起手,在她后背轻拍了拍。 说是拍,只是那力道与摸也差不多了。 “不想了,乖,是我不好。” 他微微阖上眼,思考着自己的遗言要说些什么。 玉儿不必交代,她自有裴元斓代为筹划,那人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说不定会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思虑得更周全些。 最后的话,他只想留给他的卿卿。 然而这一生太短,他还有许多的话想说与她听。 想同她说对不起,京城那一年的初雪,他错过了与她同看;可今日已然说了太多对不起,他不想阮笺云回忆起他来时,只能想到自己对她的坏。 想同她说爱,可又难以启齿,怕她也对自己有情,怕这份来自死人的爱会困住活生生的她。 想说往后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然而舌尖却似千钧相抵,难以出口。 都怪他,害得她以后的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就在他难以抉择之时,忽听见阮笺云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消了。” “你别死,裴则毓,”一双柔软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似有咸涩的液体掉进了他的唇,点在舌尖上,勾出一点悲戚的味道,“你欠我很多,还没有还。” 裴则毓想点头,想说对不起,想说好,但意识逐渐沉重起来,宛如暴风雪席卷,将他裹挟。 什么都做不到,于是只能朝她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苍白温柔的笑。 见他薄薄的眼皮一点一点覆下来,阮笺云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惊惶恐惧。 她不敢动他,怕加剧他的痛苦,便只能贴在他耳边,强忍着眼底装不下的泪,小声地、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前方逐渐亮起来了。 她恍惚抬头,看见黑烟如苍龙冲上云霄,远处火光隐隐,呈迅速蔓延之势,朝着这边赶来。 被火活活烧死,应当是很痛苦的。 但阮笺云已经不甚在意了,她抱着怀中冰凉的躯体,静静坐在巨石罅隙中,阖上双眼,等待这场大火将自己和怀中的人一道,烧成一捧分不清你我的灰烬。 她开始回忆前尘,回忆过往。 朦胧间,似又回到了他们拜堂成亲的那一日。 她被厚重的红盖头遮了眼,在夫妻对拜时,甚至不知对面与自己拜堂的人是高是 矮,是胖是瘦。 只知道,在她起身时,满头沉重的华冠珠翠似被对面那人不动声色地托了一下,令她不至于被那些重物带得颈骨欲折。 还有他们已经撕破脸皮,他强迫她穿上皇后礼物,硬拉着她在祖宗庙堂前跪拜的那一日。 他说恨她,所以绝不可能放过她,要让皇天后土,列祖列宗都知道,他们是上过皇家玉碟,天地为证的夫妻。 可哪有人的恨,是这般缠绵悱恻的呢? 这明明是誓言。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阮笺云神智不清,哭哭笑笑,恍惚中感觉到一滴冰凉落在了自己的额上。 她浑不在意,但那颗冰凉顺着额际滑下,点在腮边,传来了清新的草木气息。 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从罅隙之中伸出一只手,想要确认什么。 ——有丝缕冰凉的液体,落进她的掌心,随之融化,濡湿了掌纹。 是雨。 下雨了。 刹那之间,行动比意识更快数倍。 她立刻连拖带拽地将裴则毓从那罅隙中带出来,飞快撕开自己所剩不多的下摆,简单包扎了一番,只求止血。 那匕首她不敢动,故而绕开那处,只是堵住不断渗出血的地方。 随即,又一把扛起裴则毓的半边肩膀,跌跌撞撞撑着他往方才有山泉的地方走去。 背后的热意若有似无,是火势越来越逼近了。 但她不怕,只因天边不时有雷声轰鸣,这场雨必定越下越大。 她需要的,只是一点缓冲的时间。 一点便足矣。 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力气,她带着裴则毓,竟当真寻到了之前的那方山泉。 瞧见不远处的红光,想也未想,便带着裴则毓跳了进去。 将自己完全浸入水中时,阮笺云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亲身经历,方知晓这泉水是如何寒凉刺骨。 但她内心反而十分庆幸,这么冷的水,恰好有助于裴则毓的伤口凝血。 只是她不得不时刻记得将他的口鼻暴露出水面,以免昏迷的这人在毫无意识间吸入泉水,功亏一篑。 整整两日滴米未进,她此时也有些撑不住了,只能拼命咬着舌尖,令自己不要睡去。 两个人的性命,此刻全系于她一人身上。 这是上苍给他们的机会,她必须抓住。 不知过了多久,阮笺云的眼皮逐渐发沉,意识也一点一点涣散起来。 雨点打在她面上,噼里啪啦的,带来丝丝微不足道的痛楚。 听起来,似是雨势变大了。 按理说,她此时应当看看山火是否被浇灭,抓紧带着裴则毓从冰冷的山泉水里爬出来的。 可奇怪的是,她的四肢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变成了随水波流淌的海草,连眼睛也酸得睁不开。 好累,好疲惫…… “将军,那条溪水里好像有人!” 将军?这是在叫谁? 但无论是谁,总归不会是在叫裴则逸。 杨相旬也不在此处,那么无论来人是谁,他都能得救了。 她用尽全力,将怀中的人向上一托。 水波温柔地遂了她的愿,令那人浮上水面,带离了她的怀抱。 与此同时,也无情地将她沉入冰冷的水底。 阮笺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152章 脱险“他是我的……夫君。” 仿佛处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周遭的一切都如同隐在雾后,朦朦胧胧,令人看不分明。 阮笺云莫名害怕这些浓重的雾气,于是拼命拨开迷雾,朝前快步跑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累得双腿都迈不动了,四周仍然雾气重重,丝毫变化也没有。 她没有力气了,只能俯身撑住双膝,小口地喘着气。 面前忽得落下一道阴影,阮笺云抬头看去,心中的恐惧霎时被惊喜替代。 “阿公!” 这一瞬,她似乎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扑进了心爱外祖的怀中。 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有何处不对,但太久没见到外祖的喜悦将这一切都冲淡,被她尽数抛之脑后。 洛云鹤双手接住她,眼神中似乎带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欣慰和心疼。 苍老的大手温和地抚摸着她小小的后脑,熟悉的和蔼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家小竹子,缘何在此呢?” 阮笺云听他发问,自己也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幸好阿公你来了,”她依赖地吊着洛云鹤的脖子,撒娇道,“阿公你带我走吧。” “不,”须发花白的老人摇首拒绝,温和道,“阿公不能带你走。” “你还没有醒来呢。” 他一直在说一些阮笺云听不懂的话,但她只知道,阿公不想带她一道走。 眼泪涌上眼眶,她无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双臂,蜷缩起身体,喃喃道:“为何?阿公,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好黑,好害怕……好冷……” 她也不知是何缘由,只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沉溺水中,清醒地溺毙着。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拍了一下她的额心,霎时将阮笺云从方才冰冷的幻觉里唤回。 洛云鹤朝她露出一个笑容,道:“你也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外面等你呢。” 他轻轻扳过阮笺云的肩膀,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冷的话,便跑起来吧。” “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跑,就能出去了。” 阮笺云不明,只是天然有些不安,转头依赖地看着他:“那阿公你呢?我出去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洛云鹤拍了拍他的头,嗓音里含了笑意:“你长大了,就没那么需要阿公了。” “不必着急,百年之后,你我祖孙自是还能重逢。” 听到能再次见到阿公,阮笺云便放下心来,转过头,朝着洛云鹤所说的方向奋力跑去。 她奋力地跑着,感觉自己越跑越快,骨骼越跑越挺拔纤长,越跑越有力量。 依靠着自己的信念,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前方有一丝曙光出现。 阮笺云深吸了口气,如同鱼儿入水那般纵身一跃,猛地扎进那道曙光中。 …… “醒了醒了!将军,姑娘醒了!” 耳畔是嘈杂的人声,听起来似乎极为兴奋,正高声叫喊着什么。 阮笺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蒙了一层水汽,有些模糊。 下一瞬,只听“呼”的一声,帐帘被人一把掀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醒了?身子怎么样,可感觉有何处不爽利?” 阮笺云怔怔看着来人,张了张口,声音沙哑:“阿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发出了与梦境里外祖一样的疑问,举目望向四周,忽又惊醒,“我没死?” 眼前明显是一副营帐里的陈设打扮,怎么想,阴曹地府也不该是长成这个样子。 自己分明落水了,是谁把自己救上来的? 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阮笺云猛然间想起了什么,哑声问道。 “他呢?” 瞧见她因苍白而变得紧张的神色,陆信恼恨地“哼”了一声:“你还有心思问他?” 许是怕阮笺云担心,又硬邦邦道一句:“死不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阮笺云心满心惦记裴则毓的伤势,心揪成一团:“当真吗?那把匕首……” “我说死不了就是死不了,有这闲心,先多管管你自己吧,”陆信不耐烦地打断她,皱眉看着阮笺云,“你们怎么会在一处?” “我的人在其他地界接到了公主,他居然没让你与公主一同撤离吗?” 难不成是想拖着阮笺云,死也要做一对亡命鸳鸯? 想到这个可能性,陆信握紧拳头,关节咯咯作响。 阮笺云听到裴琢被平安接到,整个人霎时泄下力来,顿时安心无比。 她不知陆信为何忽然开始疏松关节,但怕他误会,于是出声解释道:“他……是劈 了我一记手刀,命人将我与玉儿一道带走的。” “只是中途我醒了,放心不下,所以折返回去了。” 陆信的脸色原本在听到前一句话时稍有霁色,然而听到后面一句,又骤然铁青起来。 这回他不掰拳头了,开始磨牙了。 “他便好到如此地步,能叫你奋不顾身去救?”冷声质问阮笺云,“你知不知道,你险些就没命了!” 阮笺云张了张口:“我……” 然而陆信却是不欲再听,转身“哗”的一声掀起帐帘,大步走出了军帐,留下一众侍奉的人彼此相看。 帐子里寂静了片刻,一个瞧着年级颇大的婆婆才安抚她道:“姑娘莫伤心,我家将军是关心则乱。” “是呀姑娘,你都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一个小姑娘插嘴进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当时那泉水那么深,那么黑,谁也不敢下去。” “是将军一个猛子扎进去,亲自把您捞出来的呢。” 原来是阿信救的自己。 阮笺云垂下眼,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陆信在为何生气。 他气的,是她不顾惜自己的命。 可那种十万火急的时刻,自然能保下一个是一个。 若她是为了保全自己,那又何苦回去,同裴则毓这么折腾一趟呢。 这些她无法奢求陆信真正理解,只能低声谢过她们的宽慰。 饮过热姜汤和蔬米粥,身上又披了件柔软的毡毯,温暖很快便重新席卷了她。 身处如此舒适的环境中,身体明明疲惫至极,阮笺云心底却记挂着裴则毓的伤势,难以入睡。 于是出声问道:“请问……与我一道被捞上来的那个男人,他眼下在哪?” 一众侍女闻言,面面相觑。 方才那个插嘴的小女孩忍不住劝道:“您现在需要休息……” “我知道,多谢你,”阮笺云温柔地朝她笑笑,“但我与他是夫妻,他受了伤,我不亲眼看过,总归难以安心。” 那女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方才宽慰她的婆婆拍了拍肩膀。 她站起身来,道:“您跟我来吧。” 阮笺云裹着毡毯,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 出帐子前,她身上又被披了一件厚厚的斗篷,是以出来之后,丁点寒冷也不曾察觉到。 鼻腔涌入难闻的气息,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原来还是在这座山上。 山火已经被雨浇灭了,只是已经被焚烧过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乌黑粉末的痕迹。 山地不比平原,夏季夜晚也是寒凉的,是以顶顶营帐旁都燃了篝火,既可以用来照明驱逐猛兽,也可以供士兵们烤肉取暖。 阮笺云跟着那婆婆走走停停,终于在一顶军帐前停下。 那婆婆为她掀开帐帘,便退下了。 阮笺云独自走进帐,一眼便望见了榻上躺着的人。 那人泼墨般的长发铺在脑后,双眼紧闭,面色是雪一样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 了无生气的样子,若非陆信已经再三让她安心,阮笺云几乎要以为眼下躺在榻上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阮笺云连忙抬手将眼角的晶莹拭去,装作并无异样地回头。 来人是个老头,瞧见她,先是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他是陆信麾下的军医,一路随行军队,奔波至此。 昨日刚安顿下来,还来不及喝口水歇一歇,帐帘便被人撞开了。 两个士兵一边高喊着快救人,一边抬进来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他被惊了一跳,立刻施针为男人封住穴位,以便止血。 等那人的血被止住了,才发觉他满身的血,原来来自前后的两处伤口。 一支断箭,一把匕首。 回想起昨日惊险的场景,军医长舒一口气:“幸好捅他的人力气不足,那匕首离心脏,只有堪堪毫厘的距离。” “若是再往前一寸,只怕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幸好老夫行医多年,有些本事,才从阎王手里把人抢了回来。”略带骄傲地吹嘘完自己的技艺,那军医又责怪地看她一眼,“倒是姑娘落水受寒,此时不好好养着,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阮笺云听他复述昨日见到裴则毓的场景,鼻尖一酸,险些在人前掉下泪来。 勉强抑制住喉头的哽咽,她低声道:“他是我的……夫君,我来看看他。” “原来如此,”军医恍然,贴心地退出军帐,将空间留给他二人,“老夫便是过来看看人醒了没有,若是有事,再唤我便是。” 阮笺云谢过他。 待帐帘一放下,帐内便重归寂静。 阮笺云缓缓走近床榻,垂眼望着毫无知觉、仍闭目昏迷的人,颤抖着手指,将他的外衣掀开。 那片胸膛如今已经被厚厚的洁白纱布包裹好,并不似她记忆里那般,被似乎怎样也流不净的鲜血染红。 她有些恍惚,似乎下一秒,这人便会睁开眼睛,含笑着看向自己。 “原来卿卿是这等乘人之危之人,不正经。” 然而目光落在他面上时,那双蝶翼般的睫羽却还是乖巧地垂着,遮住了潋滟的桃花眼。 看着看着,阮笺云竟然生出一种,这人睡得正香的错觉。 她想了一瞬,便脱掉鞋覆,在他身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身子蜷了起来。 头抵着裴则毓的肩膀,感受到身旁这具身体隐隐温热的触觉,疲倦地阖上了眼。 …… “在他身边睡着了?”陆信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地图,淡道,“知道了。” “给她身上再盖一层被褥。” 副将表面应是,内心却在偷偷猜测自家将军和那位姑娘、还有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跟了这位陆信一年多的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将军这般细心地叮嘱照料旁人。 更别说,还是个姑娘。 但那姑娘,瞧起来似是有婚配的…… “再敢胡思乱想,便自己出去领十军棍,”陆信头也不抬,双眼盯着地图,“她是我阿姐。” 副将虎躯一震,尴尬地连声道歉。 陆信理也不理他,随手将地图搁在岸上,“接公主的那批人想必也快到了。” “走罢,出去迎一下我的小外甥女。” 正文 第153章 阿舅“谢谢阿舅。”…… 裴琢他们是在离开裴珑府邸半日后被陆信的人接上的。 那日时良抱着裴琢,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医馆寻药,吩咐剩余人等自行在周边隐蔽。 哪知待两人回来后,此地却空无一人。 时良四处打听,才得知贤王军正守在河流下游处,那群人的船只甫已经过,便被通通截获了。 如今,恐怕已经身处铁牢,生死不知。 时良得知后,望着身旁垂着小脸,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裴琢,心底是一阵阵的后怕。 还好……还好小主子答应了那女孩,在她府邸留了几日。 不然,恐怕连他们也身处那铁牢中了。 裴则逸恨主子入骨,会对小主子做些什么,他甚至都不敢想象。 两人重新返回镇上,买了些东西,乔装打扮一番,方才上路。 许是时来运转,这回刚出城不久,便遇到了前来接应的骑兵营分队。 但他们此行,除了来接裴琢回去,还有另一个目的—— 生擒裴则逸独女裴珑,以挟持裴则逸。 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裴琢猛地张臂,拦在他们面前:“不要!” 她一张小脸苍白,显得双眼越发坚毅明澈的乌黑:“她与她父亲并非同党!她救了我,若不是她,眼下我已被贤王军俘虏了!” 为首的士兵忌惮她身份贵重,耐着性子解释:还请公主殿下不要阻拦下属,擒获裴珑,乃是复我们将军之命,属下不敢违逆。” 裴琢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时良抱了起来。 “小主子,”他制住裴琢的挣扎,低声道,“战场瞬息万变,军机延误不得,您若再继续阻拦,只怕局势又要有所改变。” “眼下只是要将珑姑娘带走,并非要她的命。” “待她到了将军面前,戴罪立功,也未尝不可。” 孰轻孰重,他相信小主子分得清。 果然,裴琢沉默地抿住了唇瓣,没有再继续挣扎。 那队轻骑感激地冲时良点了点头,留下一些人手看护着他们,剩下的迅速整队后,便一举冲进了裴珑的府邸。 想来裴则逸并不怎么重视自己的这个女儿,是以他们冲进去时,防线脆弱得不堪一击,不出片刻,便找到了裴珑。 但,说是被他们找到,不如说是裴珑自己主动走出来更为恰当。 “别伤我的人,”裴珑穿着一身白色衣衫,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望着为首的那个轻骑,轻声道,“我与你们走。” 那轻骑看着眼前孑然一身的小小女童,心下一丝不忍拂过。 他向前挥了一下手:“给她头上套上黑布袋。” 黑布袋被拿来,裴珑顺从地挺直脖颈,全程没有过一丝反抗。 她 跟在轻骑们身后走出时,视线已然被黑布袋全然笼罩住,什么也看不见。 可裴琢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想躲起来。 她双颊滚烫,内心是无以复加的愧疚。 — 因着骑兵营的清扫,他们回营地时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一日便到了。 裴琢一眼便看到那个站在营地最前面的男人,玄衣银甲,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面容桀骜不驯,周身沐浴着肃杀之气。 她见过那人,曾经阿娘还并非她阿娘,是她先生时,那个男人常来书孰门口等着,下学后同阿娘一道回家。 只不过,那时的他并非眼下看起来这般成熟,还是一个有些青涩的青年。 战场的锻造是极为残酷的。 她下了马,站在那人面前,仰头问他:“敢问阁下,可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将军?” 陆信深深看了她一眼,俯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换成他仰视她。 他道:“是。” “末将陆信,见过公主殿下。” “原来是你,”裴琢恍然,“阿娘同我说起过你。” 陆信闻言,怔了片刻。 他维持着跪着的姿势,默了许久,才低声问裴琢道:“她……对公主说了什么?” “没什么,便是一些闲话。”裴琢摇了摇头,道,“阿娘说,她有个阿弟,名唤陆信,虽非亲生,胜似亲生。” “她说,你很骁勇善战,是个天生的将才,不仅能援西北,驱敌寇,曾经更救下过她和爹爹。” “你真了不起,”裴琢再看向他,眼中多了几分濡慕之情,“我可以唤将军阿舅吗?” 陆信抬眼,望向女孩与那人五六分相像的面容,喉咙滚了滚,发出一个“嗯”音。 他抱起裴琢,道:“走,阿舅带你去见你阿娘。” “阿舅等下,”裴琢赶忙道,“我有一个请求。” “那裴珑生来体弱,可否请你不要将她关进牢中?” 面对着陆信审视的目光,她轻声道:“她违抗了她的父亲,救过我一命。” 陆信本也没打算苛待裴珑,她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有罪的是裴则逸,并不是她。 此时裴琢这么说,他便当即吩咐了下去,单独给裴珑支一个军帐,派一个军医和侍女伺候起居,并严加看管。 裴琢闻言,舒了一口气:“谢谢阿舅。” 她主动靠在陆信胸膛上,胳膊环住他脖颈,软绵绵道:“阿舅,走快些吧。” “我想我阿娘了。” 怀里仿佛窝了一块刚出炉的糕点,小身子热乎乎的,依偎着自己时,一副安心信任的模样。 陆信垂下眼,感觉到心底那些经久盘桓的执念,此刻忽然消解了许多。 他“嗯”了一声,抱着裴琢,大步往营帐间走去。 — 行宫。 “王妃,殿下回来了!” 花香馥郁的卧房中,一派静谧安好之态。 许令窈正坐在妆镜台前,细致地用篦子梳理着一头秀发,听到裴则逸回来,也不过淡淡应了一声。 全然不似从前,听说裴则逸要过来时,那副兴奋激动的模样。 她抿住那张殷红的胭脂纸,淡声吩咐:“去将那壶茶水呈上来吧,待王爷进来,刚好可以饮茶。” 侍女强自压抑住面上的愁云,转身按着她的吩咐去做事。 王爷是吃了败仗回来的。 虽说这消息被层层封锁,但有心之人稍一打听,便知晓为何王爷带着军队这次回来,为何如此狼狈匆忙了。 府里一片愁云惨淡,下人们彼此对视时,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心底的心思。 贤王府,大势已去。 待茶水呈上来后,许令窈便对房中一众下人们道:“你们都收拾东西,各自逃命去吧。” 屋内众侍女闻言,彼此相看一眼,扑簌簌跪了一地,哀声道:“奴婢愿追随王爷,王妃。” “阴曹地府又有何可追随的呢?”许令窈不看她们,只将目光落在那壶茶水上,轻声道,“都走罢,去管家那儿领了奴契,去过你们自己的人生。” 众侍女正又要说什么,却听房门“呼”的一声被大力掀开。 夏风潮热,满室凉爽静谧霎时被打破。 只见裴则逸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满面风尘疲惫之色,阴郁着眉眼,低喝一声:“都退下。” 侍女们不敢违抗他,立即鱼贯而出。 卧房只剩下他们二人。 许令窈面色不变,静静坐在桌案边,用往常他最喜欢的那一副神情,柔柔地冲他笑了一下:“夫君一路奔波辛苦了,来喝杯茶水吧。” 裴则逸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一个箭步冲过来,抓着她的手腕急促道:“窈儿,快走!” “这行宫有一条密道,我的人会护送你离开,趁着眼下那陆信还未到,快些离开此地!” 许令窈垂着眼,手指以柔克刚,推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那春娘呢?” 春娘便是裴则逸房中那个怀有八月身孕的妾室。 她主动提起春娘,裴则逸有些惊讶,随即不无欣慰道:“春娘自是与你一同走。” 那女人腹中怀了他的儿子,贤王府的血脉绝不能在此断绝。 有朝一日,势必要让他的子孙杀回京城,将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都夺回来! 他松开手,改抓为抚,柔声道:“我家夫人,当真最识大体。” “那春娘诞下孩子后,我的人会找个机会,把她……”他眼中寒光一闪,比了个斩首的动作。 “届时,你便是那孩子唯一的亲娘了。” “窈儿,那孩子便交给你了,他是我贤王府最后的希望,你一定,要把他好好养大成人,为为父报仇!” 许令窈听完,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自制力克制住,才没有嗤笑出声的。 她面上仍然是那副柔弱温婉的笑容,牵着裴则逸的手,引他到桌案边坐下:“夫君,我省得了,窈儿必定不负夫君所望。” “你我夫妻,临别之际,来不及饮酒践行,便以此茶相待吧。” 说罢,抬手分别倒了两盏茶,自己举起一杯,美目如秋水,盈盈望着裴则逸:“夫君,请。” 听她如此说,裴则逸心中亦是感慨良多。 他端起桌上剩下那方杯盏,一饮而尽:“得爱妻如此,我裴则逸夫复何求!” 凉爽的茶水入喉,周身暑热顿时疏解不少。 既已是生死离别之时,裴则逸忽然便释然许多,也将一桩陈年旧事说与她听。 “如此想来,我人生中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竟是那日,选择与你共赴巫山云雨。” “母妃被父皇责罚,是说他曾在我与惠阳的饭食中下了药,意图令我对郡主行不轨之事,好让我二人的婚事的敲定。” “然而,母妃不知道的是,我当日并未饮过那盏下了药的酒。” 正文 第154章 终局此后经年,与君同往。…… 许令窈瞳孔猛然缩了一瞬。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颤起 来,听着对面那人继续道:“那日,我回到了自己的寝殿,听到榻上有女人的喘息声。” 原以为是哪个想要攀龙附凤的婢子,满心不耐,正欲叫人打发了出去。 然而掀起床帏一看,榻上衣衫凌乱,喘息馥郁的,正是方才宴上心心念念的佳人! 后来的事,便不必赘述了。 许令窈抖着唇瓣,低声道:“所以,那日,夫君看到是我,才……” “是。” 裴则逸颔首认下:“你母家低微,若我与母妃说属意娶你为妻,她定然不会同意。” “唯有此举,方才能叫你真正属于我。” “就是委屈了你些,”他牵过许令窈的手,揉着她的掌心,“只是你那母家,实不是什么好去处,简直龙潭虎穴一般。” 听闻岳父性情暴虐无常,动辄便打骂岳母,有时不如意得狠了,甚至连他的妻子也要一并挨打。 裴则逸晓得后,只恨自己没有早些识得她,好早早地将人接出来,也能少受几年罪。 许令窈垂下眼,抿着唇,一言不发。 原来,他当真心里是有她的。 只是,为何心里有她,又能装得下旁人呢? 逼下眼底的热意,她重新抬首看向裴则逸,面上是一如往常崇敬仰慕的神情:“窈儿不觉得委屈,若无夫君,只怕我眼下还不知在何处受尽磋磨。” “只是,窈儿有一言想问夫君。” 裴则逸抚摸着她的鬓发,柔声道:“你说。” “夫君,”许令窈在他肯定的目光里,缓缓开口,“珑儿……她不与我们同去吗?” 听到这个名字,裴则逸的动作霎时一僵。 片刻之后,他一把甩开许令窈的手,背过身去,嫌恶地说道:“别与我提这个名字!” “这个逆女!你都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似是气不过,他又猛然转身,怒视着许令窈:“她居然,私自将老九生的那个贱种放走了!” “她才六岁!居然就敢隐瞒我,忤逆我!” 裴则逸咬着牙,狰狞道:“她眼里何时有过本王?既如此,本王也不必再顾念所谓父女之情了!” 即便早就料到此结果,许令窈听完之后,身形还是忍不住摇晃了一下。 她煞白着脸,颤声望向裴则逸:“所以,王爷便将珑儿扔在那里,自生自灭了吗?” 见她似乎大受打击,裴则逸收敛了怒色,缓声劝慰她:“那密道狭窄,容不下许多人……” “容得下一个八月怀胎的女人,却偏偏容不下我的珑儿!” “啪”的一下,许令窈狠狠打开了他伸向自己的手。 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母狼,双目死死瞪视着裴则逸,宛如看着仇人一般,恨不得要生啖其骨,生饮其血。 裴则逸还从未被除了成帝以外的人这么大声吼过,望着许令窈从未有过的愤怒神色,一时也忍不住皱了眉:“王妃……” “我知因她是个女儿,所以素来不得你重视,”许令窈凄然一笑,“可是王爷,她毕竟是你的骨血啊!” 被她这样当面指责,裴则逸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难道你这个为人母的便很称职了吗?我不爱珑儿,那你便爱她了吗!” 当他不知吗?唯有他到院子里来时,许令窈才会对裴珑嘘寒问暖,仿佛一个无可指摘的母亲。 他不说,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并非全然被蒙蔽。 听到这声质问,许令窈脸色白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是,”她轻声道,“我不称职,所以我自会去给我的女儿赎罪。” “王爷,你也是。” 随着她话音落下,裴则逸感到喉口顿时涌上一股腥甜。 他身子一晃,不可置信地看向许令窈。 茶水里有东西。 “王爷,”许令窈爱怜地擦去他唇角渗出的血,挂着那副美丽柔顺的笑靥,柔声道,“春娘已经死了。” “在你回来的前一刻,我便命人活活勒死了她。” “其实我想嫁的,从来便不是你,是你的九弟,如今的死敌——裴则毓。” “奈何他已娶妻,我被逼无奈,只能选你了。” 她如同一只美丽的鬼魅,幽幽地俯下身,注视着他逐渐开始涣散的双眼。 “临死之前,让你做个明白人罢。” 裴则逸的唇瓣不断蠕动着,似是想说些什么,却碍于不断涌出的血沫,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许令窈眼底含着一层晶莹,笑着凑近他唇边,想要听听他在说些什么。 左不过是些“贱人,你竟敢骗我”之类的罢,没关系,从小到大,身边人都是这样叫她的,已然不痛不痒了。 即便如今说出这话的人是自己的夫君,她也能够做到面色如常。 然而,当她听清的那一刻,面色倏然僵住。 “……我知道,窈儿,我知道……” 许令窈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扑上去一把抓住他襟口,声音凄厉如鬼魅:“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可被她拼命摇晃的人,早已闭上了双眼,没了气息。 许令窈抖着唇,“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撒在他胸膛上,染红了大片前襟。 他知道……他说,他都知道…… 他早便知道自己对他无意,早便知道她只将他当作脱离信远侯府的跳板,早便知道她当日出现在他的寝殿,可能绝非偶然……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当是不知道一般。 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热意,许令窈泪如雨下,抱住了怀中尚有余温的尸首,哽咽着唤道:“六郎……” 其实她骗了他,她只是恨他,恨他抛下他们的女儿,想让他含恨而去罢了。 尽管当初,她并非因为爱而选择眼前这个男人,可这么多年,他给了自己曾经在少女时期盼的所有东西。 不必等着别人分剩下的衣裳首饰,不必卑躬屈膝看人眼色,不必再遭受人冷眼嘲弄…… 他们之间,曾经也是有过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的,怎么可能没有动过真情呢?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必再说了。 许令窈阖上眼,抱着他的尸首,静静等待着腹中的剧痛将自己吞噬殆尽。 没关系,他们一家三口,很快便要在地下团聚了。 — 再见到阮笺云,裴琢惊呼一声,挣开陆信的怀抱便扑了出去。 “阿娘——” 她把头埋在阮笺云怀中一气乱滚,双手挂在她的脖颈上不肯撒手,来来回回地念着“阿娘”。 阮笺云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鼻尖酸楚,不住地吻着她的头顶,喃喃道:“阿娘回来了,阿娘在……” 陆信见着这温馨的场面,悄悄退出了帐子,把这珍贵的一刻留给她们母女二人。 两个人拥在一起,又哭又笑好一阵,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裴琢伸手给阮笺云揩去眼角的泪,仰头问她:“阿娘,爹爹呢?” 阮笺云闻言,有些为难。 自她醒来,裴则毓便一直是昏迷的状态,已经一天了,也未有丝毫苏醒的动静。 她有些心焦,去问那军医,也说裴则毓此次是血流得太多了,气血亏损,要好好补一补,此事急不得。 “你爹爹为救阿娘受了伤,眼下还没有醒。” “阿娘带你去看他,但你声音要轻轻的,别把爹爹吵醒了,好不好?” 裴琢闻言,懂事地点点头:“好。” 两人去到裴则毓所在的营帐,那人依旧紧闭着双眼,静静躺在榻上,雪白的衣衫和雪白的脸色,宛如雪堆做的人一般。 裴琢久违地见到父亲,即便此刻人没醒,也舍不得离开,于是依偎在裴则毓身边,与趴在床沿的阮笺云一道,小声说着这些日子遇到的事。 她一路奔波至此,精神一直紧绷着,此时终于能安定下来,早便疲惫不堪了,奈何见到母亲兴奋,便一直强打起精神与阮笺云说话。 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眼皮便开始一上一下地打架。 直至伏在榻上那人身边,宛如一只小猫般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阮笺云含笑看 着女儿,满心柔软,将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女儿身上,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是夜半时分。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刚想将女儿抱回她自己的帐子去,抬手间,身上却忽然掉下了一件外衫。 雪白的,带着淡淡清雅的桃花香。 阮笺云怔怔攥着那外衫的一角,连自己也并未觉察到红了眼圈。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她的下颌轻轻抬起,眼前的人含笑看着她,嗓音温柔,似拂落一朵桃花。 “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 阮笺云眼睫颤了颤,一时喉头哽塞,什么也说不出来。 榻上那人便轻声笑起来,倾身过来,一把将她捞上榻,推进了床榻里侧。 阮笺云惦记着他的伤,不敢大力挣扎,只能探出头越过他去瞧,担心把女儿吵醒。 “放心,她睡得香着呢。”裴则毓遮住她眼睛,“这是夏日,屋里还烧着炭盆,冻不到她。” “卿卿。” 她被人拥在怀里,头把压进一段苍白修长的脖颈中,鼻腔里被他的气息盈满。 “好久不见。” “有没有想我?” 阮笺云眼角湿意更凶。 她伸出手,搂住身前那人的脖颈,将自己尽数埋进他的怀里,这才哽咽着埋怨他:“你怎么才醒。” 想了。很想,很想。 …… 裴则毓醒后的第七天,一封来自京城的急函快马加鞭发了过来。 原是远在宫里的陛下听闻裴则毓醒了,便迫不及待亲自书信一封,语气委婉地催劝他们回京城来。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裴琢还险些遇到危险,着实令她寝食难安了许久,反复斟酌,才决定反悔和裴则毓之前的约定,赶紧将人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看着才安心。 裴则毓看完信,随手便扔到了一旁燃得正旺的炭盆里。 结果七日后,又是一封急函。 内容还与上次相同,但陛下这次语气更加严厉直白了一些,尤其在信的末尾,还警告裴则毓不许把信扔进火里当做没看到。 裴则毓谨遵圣命,这次把信撕碎,随手扬了。 七日后,急函又至。 裴元斓这次连称呼都省了,信中只有直白的一行字: 把小丫头送回来,你们俩不必。 显见的是对裴则毓的威胁:我已退了一步,不要你们一起回来了。若此次还不应承,就把阮笺云也一道送回来陪我吧。 统共三封信,裴则毓只把这最后一封给阮笺云和裴琢看了,末了还不无哀怨道:“皇姐她老人家久居帝座,脾气见长。” 阮笺云读完信,叹了口气,道:“想必陛下定是有何要事吧。” 虽然她也很想再和女儿多共度些时日,但她年岁渐长,未来的路,她和裴则毓都没法帮她铺设,唯有跟在裴元斓身边言传身教,才能学成。 于是回信给裴元斓,道七日后,裴琢出发回京。 此次回京,陆信随行互送。 原本西北大捷后,他该回京述命的,然而他欲先见阮笺云一面,这才只率了一队轻骑转到东南来。 也幸好他来了,才及时救下了阮笺云等人。 只是出发前夕,生了一场变故。 裴珑旧疾复发,在一天夜里走了。 她的病是先天不足之症,一直依赖贤王府养的郎中悉心调理,但也只能延缓病况的进程,无法彻底痊愈。 此番受惊,加重了她的病症,又因军医对此病症知之甚少,一时也束手无策,只能尽力调养。 弥留之际,裴琢匆匆赶来,在病榻前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榻上的小女孩依旧是初见的那般模样,冲她极淡地笑了笑。 “原来……你真的是姐姐啊……” 然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因着此事,裴琢又滞留了半个月,为裴珑送行。 再准备出发时,阮笺云望着女儿,总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比起从前灵动的模样,眉眼里多了一分经历过生死后的沉静。 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担忧,裴则毓揽着她的肩,侧头吻了吻她的额,安慰道:“她总要经历这一遭,不是现在,将来也会遇到。” 这是为君者的宿命。 拜别父母,回到京城,裴琢去拜见久未见过的姑母。 感受着她温暖有力的手在头顶揉了揉,威严的声音里带着温和:“此番去宁州,可曾学到什么?” 裴琢闭了闭眼,低声道:“矜敌不诛,乃自伐者也。” 裴珑当初是否认出了她的身份?裴琢至今也不知晓。 但她知道,若裴珑当初没有手软,便不会因为旧疾复发,离开人世,她此刻应当还是金尊玉贵的贤王千金,平平稳稳地活在这世上。 为君者的第一课,她学会了。 — “好了,别哭了,”裴则毓知她在人前好面子,故而不断装作替她理耳边碎发时,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道,“又不是此生不见了,你若想玉儿,我们过年回京去看她不就是了?” 阮笺云吸了下鼻子,点点头。 被人当小孩子一样哄着不哭,她此时缓过来,面上也有些抹不开,声音里带着浓重鼻音转移话题:“我们接下来去何处?” 东南叛军已被朝廷清扫得差不多,战后城镇的重建需要时间,她短时间内是回不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