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幸好“卿卿,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楚有仪姿态秀美,气度端庄,缓缓走上台阶。
    她在裴则桓面前,停下了脚步。
    裴则桓看着她,眼底充满了浓浓的不可置信,咬牙道:“是你。”
    “是我,”楚有仪淡淡道,“我在帘幕后,听到了你和楚大人的密谈,便立刻让人去知会了九皇子妃。”
    “为什么?”
    裴则桓低吼出声,用一种仿佛从未认识过她的眼神,盯着楚有仪:“孤待你不薄!”
    楚有仪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里,有震惊、有愤怒、有憎恶……却唯独没有被爱人背叛后的痛心。
    是了,在这个人心底,自己从来就不是与他相濡以沫,携手并肩的妻子,只不过是他笼络楚家,生儿育女的工具罢了。
    但没关系,她已经不在意了。
    心中骤然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枷锁,令她如同摆脱束缚的鸟儿,从此再无牵绊,只想振翅高飞。
    她朝前踱了几步,微微俯身,轻声道:“不薄?”
    “的确,你从未苛待过我。”
    她旋即话锋一转,明明是平静的语气,却让人恍惚觉出一股悲伤来:“可我待你,何止不薄。”
    最爱他的时候,楚有仪甚至甘愿为他赴死。
    她倾尽全力,替裴则桓打理后宅、维系母家、教养子女;连怀着孕时,都在与京中贵妇走动,只盼他的太子之位能坐得更安稳些;甚至当初以一介氏族贵女身份屈居侧妃,也从无不满,甘之如饴。
    她还记得,自己生裴琅的时候,胎位不正,险些一尸两命。
    裴则桓那时在做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生下裴琅不过半岁,六皇子妃便有孕了,姑母忌惮陛下的第一个皇孙会从六皇子妃的肚子里爬出来,对她日日耳提面命,让她早日怀上第二胎,为裴则桓诞下一个皇子。
    她抱着怀中只会咿呀哼叫的琅丫头,回想起生产那日,自己浑身大汗淋漓、仿佛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的经历。
    身下撕裂的剧痛历历在目,她却只是抿了抿唇,笑着应下了。
    待裴则桓回来后,自己委婉地同他讲了这件事,他只瞥她一眼,淡淡扔下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原地难堪。
    她无可奈何,因为肚子没有动静,又免不了受姑母埋怨。
    寻常贵女尚可以与夫家一拍两散,一走了之,可楚有仪自始至终都记得,自己嫁进的是皇家。
    在皇家,没有和离,只有孀寡。
    她灰心意冷,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含糊地过下去。
    直到今晚,她无意中站在帘后,听见了他与知枢密院事的密谋。
    仿佛一道曙光,落进了铜墙铁壁一般的笼子里,叫人下意识便想要抓住。
    她心如擂鼓,悄无声息地回到房里,将最信任的侍女叫来。
    侍女走后,她呆坐在房中,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怔。
    这是她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万幸,她赌赢了。
    楚有仪抬起眼,看着那个被人反剪双手、再不复从前半分风光的枕边人,对他咬牙切齿的狰狞视若无睹,心中只有如释重负。
    卫峰站在她身边,挠了挠头,踌躇道:”侧妃殿下,恐怕……您得随下官走一趟了。”
    楚有仪默然片刻,长长舒出一口气,道:“好。”
    在路过阮笺云时,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
    阮笺云怔然,立刻回握她。
    楚有仪的指尖还在发着抖,指腹冰凉,可掌心却是温暖湿润的。
    像终于苦熬到春日,冰雪消融的浅草地。
    无限盎然,无限生机。
    —
    卫峰临走前,要顺带将陆信也一并带走,于是特地前来同裴则毓打个招呼。
    裴则毓很爽快地放了行,还微笑着对卫峰道:“陆百户少年老成,勇冠三军,此次护驾,功不可没。”
    这是在替陆信邀功呢。
    陆陆信面无表情地别过头,一言不发,仿佛护驾有功的是别人一般。
    若非阮笺云相求,他便是疯了也不会趟这趟浑水。
    卫峰闻言,意味深长地朝陆信投去一眼。
    复又抱拳道:“殿下厚爱,末将代下先行谢过了。”
    直至骑兵营尽数离开宫城,方才稍稍放松。
    “你小子,”眼见前方便是营地,卫峰狠狠敲了陆信一个暴
    栗,怀疑道,“老实交代!你是从何知道太子逼宫的?”
    “要是谎传军令,今日你我都得交代在这,知道吗!”
    卫峰是习武之人,手上没收着力道,陆信当即“嘶”了一声。
    他捂住肿起的额际,闷闷不乐地道:“就是知道了……今日你不也没白跑一趟吗?”
    话音落下,另一边又吃了一记爆栗:“臭小子!没大没小,怎么跟上峰说话呢?”
    陆信年纪比他小一轮有余,少年意气,难免率真随性,卫峰与他脾性相投,又是个惜才之人,于是便将他当做半个弟弟看待培养。
    是以话虽这么说,却也只是笑骂,并未当真要责罚他。
    然而想起今日之事,又冷硬了眉眼,严肃道:“我不管你是从何处知晓的,但今日之事,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记住,只要你在骑兵营一日,那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是……”
    他住了口,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朝着皇城方向努了努嘴。
    “兵卒是什么?是陛下腰上的刀,手里的剑。”
    “既然是兵器,就不能有自己的意识,主人要你杀谁,你就只能杀谁。”
    “切忌动了歪心思,在主人的眼皮底下,生出一具兵器不该有的念头。”
    卫峰在警告他。
    他在怀疑,陆信之所以能将宫变的讯息传达得如此迅速,便是已经投靠了九皇子一党。
    先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往前数三朝,步兵营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心思灵巧之人,在夺嫡之争时,选择暗中投靠了其中一位皇子。
    后来那位皇子也确实如愿登上了帝位,可坐上龙椅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步兵营的那个人清算。
    帝王之心,最是多疑。
    那人当初能够选择不效忠于先帝,扶持自己,焉知等到自己日后传位时,是否又会投靠他的其中一个儿子呢?
    原以为是通天道,孰料是索命桥。
    陆信是个很有天资的年轻人,熟读兵法,武学出众,是天生的将才,卫峰几乎可以预料到,他日后会在大梁历史上留下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以,他也希望陆信不要误入歧途,能够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长、更远。
    直到兵器折断的那一刻。
    陆信明白卫峰在担心什么。
    可他在意的,从不是封侯拜相,进官加爵,就连到京城来,也只是在追寻一个人的背影罢了。
    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只会是她的腰上刃,手中剑。
    但这些心思,陆信并未对卫峰明说,只是沉默地点头,受了这一份忠告。
    —
    骑兵营的人撤走后,段懿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许久未见的两人。
    阮笺云站在阶下,怔怔望着台上那个人。
    濯如春柳,修挺如玉。
    风轻云淡地掸去袖口灰尘,仿佛方才那一场万分惊险的宫变,对他而言,不过是处理了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
    幸好,幸好。
    她臆想中那些血流成河,令人夜夜梦魇的场景,没有发生。
    裴则毓依旧好好地站在她眼前,勾起唇角,含笑看着她。
    他朝她伸出手。
    “卿卿,过来。”
    如同被蛊惑般,阮笺云提起裙角,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
    步至最后一阶时,还未站稳,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拥入怀中。
    因为整夜待在乾清宫中,比起平日的桃花香气,他的身上多了一道殿内常年燃着的龙涎香的气息。
    他双臂箍得极紧,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身体里,勒得阮笺云甚至无法呼吸。
    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小孩子不满的咕哝:“走得好慢。”
    阮笺云失笑,将下颌枕在他肩上,认真道:“那我下次走快些。
    裴则毓没再说什么,只是愈加收紧手臂,将头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阮笺云原只是顺从地任他抱着,不想腿却忽然一软,险些从他怀里滑下去。
    幸好裴则毓及时察觉,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打横抱在双臂间。
    “累了?”
    彻夜奔波的疲惫此时见到裴则毓没事之后才显现出来,见四下无人,阮笺云才放心地靠在他胸膛上,用鼻音含糊应了一声。
    她眯着眼睛,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困倦,以一个信任的姿势窝在他怀里,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儿。
    裴则毓轻笑一声,将人抱进暖阁,放在了榻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
    正欲转身离去,袖口却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看见阮笺云缩在锦被中,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他。
    “你不休息吗?”
    裴则毓道:“我去处理些事情,你先睡。”
    阮笺云闻言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宽阔的暖阁里,她的声音是轻轻的。
    “你不在,我睡不着。”
    明明是平静的陈述,可裴则毓却分明从中听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当即缴械投降,脱掉靴覆,将人拥进怀中。
    他吻了吻阮笺云的眉心,低声道:“辛苦了,睡吧。”
    至少这一片刻,他只想拥紧怀中的人,此生都不放开。
    可躺下之后,怀里人却又是翻来覆去半晌,似乎并不十分困倦。
    裴则毓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将人按在怀里,低声警告她:“不许乱动。”
    阮笺云察觉到身下似有什么硬物,顶着自己的腿根,便立刻乖觉地停了下来。
    因为骑马的缘故,她大腿内侧现在还十分酸痛,浑身不比放纵一夜后轻松,是以也不敢轻易招惹裴则毓。
    她听见身前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奈的宠溺和纵容。
    “……折腾了一晚上,不困吗?”
    声音带着微微的喑哑,偏生语气又很温和,如同小钩子一般,钩得人耳尖发酥。
    她将脸小心翼翼贴近那人胸膛,摇了摇头。
    昨夜的心悸还未消去,仿佛只有尽力贴近他,才能将那些劫后余生的后怕彻底驱逐。
    喊出那一声后,若非陆信告诉她空气中没有血腥气,想必殿中人没事,她也无法如此果断地抽身去东宫。
    裴则毓也察觉到怀中的人此时似乎格外黏自己。
    难以言喻的满足浮上心头,但同时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令他有一种微妙的不快。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起她尖尖的下颌,含笑逼她与自己对视。
    “陆信是你找来的?”
    阮笺云点点头。
    果然。
    如果按他的预期,骑兵营的人应当来得更慢一些。
    说不定那时,自己已经被暴怒的裴则桓用剑刺伤,逼宫谋反,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见到楚有仪出来时,他便已经明了,是她将消息告知的阮笺云。
    只是……她又是怎么做到,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将人带过来的?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地转过眼,道:“你是怎么去找他的?”
    阮笺云想也没想道:“自然是骑马。”
    裴则毓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怔住了。
    “你会骑马?”
    阮笺云想了想,道:“算是吧。”
    “斗茶宴那日你教过我了,我还记得如何做。”
    但她毕竟不是天纵奇才,也只会一些简单的指令,幸好九皇子府的马儿聪明,才让她顺利到了骑兵营。
    裴则毓无言半晌,才道:“怎么不让府里的车夫载你。”
    阮笺云闻言,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才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能叫车夫呢。”
    京城午夜,常有值守巡逻之人,有时抓捕窃贼,骑马的声响急促了些也是有的,这么多年来,早都习惯了,不会惊动街坊邻里。
    但若是夜半马车轮转,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怎知宫城外有无太子的人埋伏着,怎可能那么傻,自己暴露行踪?
    裴则毓听她语气如此自然,仿佛理所当然一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是该训斥她贸然骑马,也不怕摔伤了自己;还是感动她冒着坠马的风险,也要去搬救兵来冒这一趟险。
    她意外的行动,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却让裴则毓破天荒地生出了一股兴奋。
    每一次发现阮笺云在意自己、珍惜自己的事实,都让他浑身上下莫名地发热,仿佛血液在血管里也沸腾起来。
    他无法再直视怀里人明净的双眼,将人揽入怀中,紧紧贴着自己颈窝。
    声音带着一丝哑意。
    “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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