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撑腰“殿下,早些归家。”

    殿外烈阳高悬,珠帘掀起间,万丈金光自来人身后簇拥而来。
    裴则毓一袭皦玉色外袍,身量修挺,行走间袍角曳地,步子优雅轻缓,似踏莲花而行。
    几步便挡在阮笺云身前,将她冰凉的手纳入掌中,低声道:“我来了。”
    阮笺云垂下眸,轻轻“嗯”了一声。
    看似淡定,然而蜷缩在他掌心里,兀自颤抖的小指却将主人的紧张暴露无遗。
    “原来是老九。”阮贵妃心头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眯起眼,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皇子无诏不得擅闯嫔妃寝宫,本宫记得,并未派人请你来我这容华宫做客吧?”
    “怎么,为了维护她,甚至不怕陛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吗?”
    宫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裴则毓眸光平静,朝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虽是一字不发,却像极了挑衅。
    阮贵妃见状,又想起阮笺云方才的笑来,正欲发作,却听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若是朕让他来的呢。”
    看到从裴则毓身后走出的那个身影,阮贵妃脸上霎时血色尽失。
    她猛地伏倒在地,哆嗦着嘴唇,过了许久,声音才从痉挛的喉管中挤出来:
    “陛,陛下……”
    呆愣到现在的方若淳猛然间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那人的怀里。
    “舅舅!”
    成帝心疼坏了,连忙拍着她的背哄道:“舅舅在,惠阳不哭、不哭。”
    他复而抬头,神情喜怒不辨,慢慢地道:
    “贵妃,朕对你很失望。”
    随着他一字一句,阮贵妃彻底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她不顾宫人还在场,跌跌撞撞膝行着朝成帝爬去,几乎是扑拽着他的龙袍下摆,凄声道:“陛下——”
    “老九。”成帝看也不看她,只沉声道。
    裴则毓会意,牵着阮笺云告辞:“笺云今日受惊,儿臣先带她回府,改日再来向父皇、母后请安。”
    顺带一并拎走了状况外的方若淳。
    阮贵妃此时鬓发散乱,伏倒在地,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风光。
    仓惶抬头,正巧看见阮笺云被裴则毓护在怀里,面容霎时扭曲了一瞬。
    贱、人。
    但她脸色随即由恨转惧,狠狠打了个寒颤。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语调平静,却无端令人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入宫十八年来,陛下第一次叫了她的大名。
    “阮婧。”
    描金朱门轰然关阖,彻底将宫内外声音隔绝。
    —
    出了容华宫,裴则毓将方若淳交给了侍奉她的嬷嬷,简短交代了几句,正欲抽身离去,袖口却忽地被一只小手拉住了。
    “毓哥哥,”方若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我其实没有想欺负你的妻子?我没有想抢她的正妻之位?
    可是今天他就站在殿外,什么都听到了。
    她指尖轻颤,掌心却越攥越紧,生生将裴则毓素来平展的袖云扯出了几道褶皱。
    毓哥哥今后,肯定会讨厌我了吧。
    连带他漂亮的皇子妃一起。
    方若淳头几乎低到了胸口,眼眶一酸,泪马上就要滴下来时,头顶却忽地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揉了揉。
    哎?
    她怔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再抬头时,却只望见一双逐渐走远的背影。
    皦玉与缟羽,一高一低,若即若离,甚是登对。
    ……
    两人一路无话,只并肩静静走着。
    眼见金光自墙头缓缓东移,阮笺云做了半晌心理斗争,终于深呼吸,开口道:
    “多谢殿……”
    “对不……”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一怔。
    裴则毓唇角含了点惯常的浅笑,温声道:“你先吧。”
    阮笺云点头,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了。”
    她方才其实并无十分把握能从阮贵妃手下全身而退。
    纵然可以说些“不好替殿下做主”的话来搪塞,可瞧那人的架势
    ,怕是不愿善罢甘休。
    幸好裴则毓及时赶到。
    还搬来了成帝这个救兵。
    回想起他温热的掌心,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身后的姿态,以及那声近乎贴在她耳廓上的“我来了”,阮笺云下意识别开眼,后知后觉地耳尖发烫。
    直到此刻,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那一瞬间,自己竟因裴则毓的到来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我应当做的。”
    裴则毓声音温润如故,再开口时,含了些微歉意:“今日惠阳若有冒犯你之处,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阮笺云摇头:“殿下言重,郡主稚子心性,臣妾自不会放到心上。”
    何况惠阳今日并未在她面前并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纵使那句“村姑”,也是她自己听人墙角听来的。
    裴则毓闻言脚步一顿,玉石一样黑沉的眸子望向她。
    “你看出来了?”
    阮笺云不明所以,跟着停住,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
    她原也只是有所猜疑,没想到惠阳郡主竟果真是如自己想的那般。
    一时讶然于他的敏锐:“……是。”
    “夫人冰雪聪明。”裴则毓似喟叹一声,继续向前走着,淡淡道:
    “惠阳今年已满十六,但心智却仍旧停留在九、十岁。”
    “她母亲宁安帝姬与陛下一母同胞,是陛下最小也最疼宠的妹妹。“
    阮笺云注意到他称的是“陛下”而非“父皇”,但并未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听着。
    “十六年前,陛下在一场宫宴上遇刺,是当时怀有身孕的宁安帝姬舍身护驾,才救下了陛下。”
    一阵风吹来,将裴则毓声音也吹得缥缈,前尘往事如泛黄画卷,自他平静的嗓音里徐徐铺展。
    “但宁安帝姬也因此受惊早产,是以惠阳出生便带有不足之症。她出生不久,宁安帝姬就撒手人寰,临终前托付陛下善待惠阳。”
    “恰逢北方战事吃紧,征西将军远在边疆,所以惠阳自小便养在太后身边,在宫里长大,也是大胤唯一一个出生便得了封号的郡主。”
    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裴则毓说到这里,垂眉敛目,眼底掠过一丝情绪。
    所以今日,阮贵妃是真正触到了成帝的逆鳞。
    她千不该,万不该,借惠阳的名义刁难阮笺云。
    更何况言辞间还牵扯了陈年旧事。
    那是成帝的陈伤。
    但他并未对阮笺云说明这些,话锋一转:“至于惠阳对我——”
    阮笺云听到他提起这事,颜色如旧,只小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惠阳幼时发育迟缓,有口吃之症。于是有宫人仗着她无法告状,私下欺负她。”
    “一日我恰巧路过,便出手教训了那些人一顿,自那以后,惠阳便对我十分依赖。”
    “但那只是纯粹的孺慕之情,”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谁告诉她,只有嫁给我,才能永远与我在一起。
    “她怕我像征西将军一般,与她聚少离多,是以才四处扬言要嫁我为妻。”
    原来是这样。
    阮笺云默不作声,并未注意到自己听到”惠阳“两字后就绷直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裴则毓说完,两人恰好也已走到了宫门口,瞧见皇子府的车架还停在来时的位置。
    青霭与时良一个候在车旁,一个骑在马上,此时也望见了他们,当即迎了上来。
    “送皇子妃回府。”裴则毓吩咐时良,转而对阮笺云温声道,“我还有事,晚些回府陪你用晚膳。”
    阮笺云应下,被青霭扶着正要上车,余光瞥到了裴则毓略有散乱的衣襟。
    应当是被方才那阵风吹乱的。
    她心下一动,终于念及自己为人妻子的本分,转身下车。
    裴则毓见她折返,眉梢微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阮笺云突然间抬手,向自己的方向伸来——
    然后,抚平了他的衣襟。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女子低眉敛目,鸦翅般浓黑的眼睫在眼底投射出一片阴影,与白雪似的皮肤对比,无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浅淡兰香若有似无地传来,裴则毓下意识移开眼,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她线条柔顺的侧颈上,控制不住般一寸寸向下,望见了薄窄如纸的肩背。
    他闭一闭眼,手在袖中不自觉紧握成拳,强迫自己忍住和身前之人拉开距离的冲动,静静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阮笺云整理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微微后退拉开距离,抬眸冲他笑了一下。
    “殿下,早些归家。”
    面前女子站在春日里,笑起来时,双眼微微弯着,更添几分潋滟。
    细碎金光落在她翩然的裙摆上,亭亭而立,如一枝迎风舒展的韧柳。
    早些归家。
    这四个字,经由她柔软的唇舌说出来,落在他耳里,莫名多了几分缱绻。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裴则毓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连唇角惯常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
    半晌,才敛眉应道:
    “好。”
    说完便翻身上马,又稳了稳心绪,才一扬缰绳,驾着马儿离去。
    阮笺云目送他背影远去,又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巍峨宏伟的皇城,不再多说什么,扶着青霭的手上了马车。
    —
    方若淳今日受了惊,回到偏殿以后就把自己裹进毯子,小口小口啜着一碗甜牛奶,许久才缓过神来。
    待身体暖和起来后,又忍不住回想容华宫里发生的事。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印象里阮贵妃永远都是一副娇媚温柔的态度,对小辈也都和颜悦色,何曾见过今日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步步紧逼,言语刻薄,似是恨不得把那位皇子妃一口吃了。
    正想得出神,门口忽有丫鬟进来禀报:
    “郡主,文渊侯府的许二姑娘到了。”
    “许姐姐?”
    方若淳眼睛一亮,一把扯开毯子跳下榻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请进来!”
    许令窈正巧进门,瞧见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我的姑奶奶,你仔细摔着!”
    “许姐姐,你可算来了!”方若淳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拉了她的手,自顾自地道,“我都要吓死了!你不知道今日……”
    她一五一十地将容华宫之事讲了。
    听到裴则毓赶来替阮笺云撑场时,许令窈敛眸,遮住眼底一丝妒意。
    但语气仍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这样说来,倒是个顶温柔可亲的人儿呢。”
    她半是艳羡半是感叹地道:“臣女还从未见九殿下对谁这般上心过,想来应当是极为爱重九皇子妃了。”
    方若淳原本还生动的眉眼听了这话立刻垮了下去,闷不做声。
    许令窈见她果真这副神情,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上前执起方若淳的手,柔声道:“郡主怎得突然不高兴了,可是臣女说错话了?”
    方若淳摇摇头。
    她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只因从前她兴高采烈地与许令窈说毓哥哥待自己如何如何好时,许令窈也是这般感叹的。
    “殿下着实爱重郡主呢。”
    陡然换了人,除去不习惯,心底也生出一丝惶恐。
    但她素来骄傲惯了,若是如实说出来,就显得落了下风,是以闭口不言。
    许令窈假装没看出她心中失意,继续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依郡主之见,那九皇子妃为人如何?”
    “不如何!”方若淳心情不好,语气也硬邦邦的。
    话出口之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了些,有些歉意地看了许令窈一眼:“许姐姐,我不是对着你……”
    “无妨,”许令窈笑得温柔可亲,“我怎会同郡主置气呢?”
    她循循善诱:“郡主不妨再认真想一想?”
    她很需要方若淳这情报。
    毕竟,知己知彼,方才百战不殆。
    方若淳闻言思考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有些迟疑。
    “她……并不像个村姑。”
    “村姑”二字入耳,许令窈动作微微一顿。
    没想到那日自己听闻九皇子成婚,一时的愤恨之词,方若淳竟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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