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很快厉非发现，这个校园虽然很像他的大学，但也有一些杂糅元素。
比如，他们的隔壁寝室住了白裴皓和常傲瑜，班上同学则还曲织帆和颜珍。再比如，宿舍的红外墙虽然有常青藤攀爬，可楼下也有Z大标志性的枫树和银杏。
而眼前他的贵族“竹马”，还在等他关于舞会的回复。
厉非：“……”
但其实电影里常常看到的Homecoming、prom一类舞会，都是美国高中才有的项目。大学很少举办类似舞会的，至少厉非毕业时没有。
但这里毕竟是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里，就连傅斯霆对于他反应慢而不满的吻，都是陌生的雪松薄荷香。
傅少爷亲人时还会用拇指轻轻摩挲他耳后，那绝对是现实里小傅总不会有的游刃有余。
某人时至今日，现实中亲他时依旧常常失神迷醉。
就没游刃有余过。
所以厉非此刻，心里也在暗暗好奇——现在亲他的傅斯霆究竟是在演，还是自我催眠真的以为自己是富家少爷了？
不知道。
只知道阳光照在傅少冷白的皮肤上，他戴着家徽戒指的手轻轻扯松他的领结，呼吸带着灼烧，一路向下。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直接亲到地毯凌乱、彼此衬衫都脱了一半。好消息是，厉非基本可以判断此刻某陌生贵公子的皮囊下，仍是那个会熬夜改代码的笨拙科技宅。
因为吻得久了，他还是会有一丝迷乱的无措。
会有那种厉非特别熟悉的，小动物一样探头探脑索吻的可爱。
而在漂亮的袖扣银链缠住厉非发丝时，傅小少爷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迷惑和不熟练。
他的宝贝，正在努力在用“管理员”的权限，跟他玩一场角色play。
他又怎么能不配合？
只是在亲吻中，厉非又恍惚想起前阵子他们曾有过的一次夜聊。傅斯霆说，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童年，不感谢曾经的贫穷与磨难，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个顺风顺水、家庭富裕的少爷，长得帅也不瘸。
那他又会长成怎样。
是仍旧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吗，还是会长成白裴皓那样不知珍惜公子哥？
白裴皓这人作为朋友无懈可击，但做为男友实在有点“渣”。
这点白裴皓自己也承认，也会反思自己一直以来把交往分手当儿戏的糟糕习惯。
他和之前的历任女朋友，都是以各种奇葩的小事分开的。
比如他刚分手的白人模特女友，分手原因居然是他让她顺路去超市买个筷子，强调了很多次圆头的筷子他夹不好菜，要她买方的。但外国女友毕竟又不懂筷子，最后买回来的还是圆头的。
就因为这个，白裴皓就生气跟她分了。
按照白裴皓自己的说法，他也常羡慕傅斯霆，羡慕厉非，他也曾经试图努力去珍惜，但他做不到。
他还是哪怕99%满意，只要有1%不喜欢，那个人他就不想要了。
毕竟当选择太多的时候，谁又真的明白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所以到现在，他都还在寻寻觅觅。
有了白裴皓的例子摆着，他家傅斯霆好像尽管讨厌自己的过去，这几年也学会了往好处想。
放养的童年虽然充满了孤单不安，但也同时给了他近乎奢侈的人身自由。让他的天性和野蛮，都在那些懵懂无知的岁月得到了最大的释放。
就连他在匮乏之中无法实现的物欲、食欲、爱欲，虽说造成了黑洞，但也同时造就了他良好的行动能力与永恒的好奇心。让他总能兴趣满满地去学音乐、绘画、做饭、游泳，让他即便是最沮丧最灰暗的时候也总想要“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让他直到拥有了一切，也很容易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和光彩而感觉到真实的快乐。
让他即使成为了傅总，仍旧还是那个谦逊踏实的少年。过尽千帆，初心不变。
“……嗯。”被肆无忌惮种上草莓，厉非昏昏沉沉觉得这个VR真是逼真得吓人。为什么虚拟被摸，也能真实地浑身战栗？
算了，随他吧。
他倒是不介意在虚拟世界里就这么跟傅斯霆乱搞一通。只是尚存一丝理智尚且在想着其中的伦理。
他们这算是……传说中的赛博神交吗？
突然“咔嗒”一声，宿舍门把手转动。
美国特色大家都不爱锁门，于是只一瞬间，当年公司露台躲员工的那一幕又重来一遍。
狭小黑暗的胡桃木衣柜里，厉非的肌肤依旧战栗，嘴唇也还带着湿润灼热的触感。而衣柜外，隔壁常傲瑜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奇怪啊，我以为他们在家呢？”
随即是白裴皓的声音：“霆？非？不在吗？”
衣柜里，傅斯霆的手还紧紧扣在厉非腰上。柜子又不太高，厉非只能背紧贴着柜壁屈膝站着，这种动作很难维持，他实在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膝盖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虚拟世界里也有坚硬滚烫。
有人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
但，这也这么逼真的吗？厉非不确定，又想摸却被傅斯霆一把狠狠捉住作乱的手指，低头在他耳边磨牙：“别闹。”
啊。
漫长的人生中，厉非终于也得到了传说中的霸总经典台词“别闹”。
柜外很快没声了，就在两人刚要松口气时，“砰！”
古董柜子略微年久失修，直接被里头两个人给压散框了。柜门吱呀一声弹开，一缕光线透进来，正好照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
“……”而常傲瑜和白裴皓都还没走。
空气凝固了一秒。
“啊啊啊原来你们、你们……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那俩鬼哭狼嚎，紧接着是夺门而出的脚步声和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随即，手机里“我与我的好邻居”的四人群里，白裴皓和常傲瑜一人一条“恭喜”“百年好合”“囍”（大拇指）。
厉非：“……”
那天白天，两人找工匠修了柜子。
而晚上，同床共枕在king size的床上，厉非又忍不住问傅斯霆：“你能给我回顾一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发生过什么吗？”
傅斯霆是真不让人失望，居然连这个剧情都想过。
他开始叙叙说起他们从小在英国就是邻居，小时候就会翻过彼此花园的郁金香矮墙一起玩，一起躲在里面的树屋，之后一起去学骑马、弹琴，一起念书游学，小学时互相比较成绩，一起放学做作业，青春期一起暗戳戳叛逆偷喝家里酒窖中的酒，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十六岁初吻，一直到进入大学从来没有分开过。
……所以这一切，傅小霆幻想了多少次呢？
毕业舞会终于到了。
男生也得认真打扮。买衣服，做发型，还要给舞伴准备Boutonnière，也就是胸花。
厉非收到了一束铃兰胸花，会心一笑。
他喜欢的一本文学作品里，女主角最后就是把男主角送她的铃兰插在胸前参加了毕业典礼，他只跟傅斯霆说过一次，而他都记得。
可真的到了舞会会场，他却发现，身边傅斯霆略微有些呆住了。
“怎么，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厉非笑笑，“你想象中的舞会，是大家穿着燕尾服跳优雅的华尔兹。你没想到真正的美国prom其实是大家一起跟着流行嗨歌蹦迪？”
确实。
傅斯霆抿了抿唇，期待已久的舞会竟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不仅是一群毕业生嗨歌蹦迪，还有情侣在舞池中奔放热吻，如此场面，总觉得一身正经打扮略显多余。
下一秒，他突然被厉非捧住了脸：“傅小霆，你想去跳华尔兹，我们就去跳华尔兹。”
“只要你闭上眼睛，想着那种舞会的场景就可以了。”
“怎么，不相信我？快闭上眼睛——”
这本来就是傅斯霆构建的世界，他想要的场景当然也可以随时出现。
片刻后，果然，喧闹蹦迪的舞池消失了。
华丽的水晶吊灯将光芒碎成千万颗钻石，洒落在舞池中央。周遭绅士们黑色燕尾服的后摆划出优雅的弧线，而小姐们的裙裾在旋转中绽放，在灯光下流淌成星河。
傅斯霆却像是很迷惑、很不明白，场景怎么突然就变了。
然而下一秒，厉非已经搂住他后腰的凹陷处，把他带进了舞池中央。
“傅小霆，呼吸。”
弦乐突然攀上高音。厉非就这么领着他丝滑地进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旋转，傅斯霆瞳孔微微扩大。
背后宾客们的惊叹赞美化作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只剩下厉非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手套传来。
“开心吗宝贝，这才是你想要的舞会？”
“嗯。”
他的僵硬克制在渐渐松动，舞步也渐渐变得放松而真实。
一曲又一曲，傅斯霆额间沁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所以宝贝，你看，如果你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也许我们也能幸福地在一起。”
“嗯。”
舞曲迎来最终章节，数据流再度开始紊乱。厉非等着熟悉的通关电子提示音，听到的却是模模糊糊的人声：“是不是太久了……”
“要不要……叫醒……厉先生，厉先生？”
数据流明显遭受了外在干扰，厉非有一瞬几乎要从梦里醒来的错觉。但就差那么一点，他却又掉入了更深的黑暗。
这次没有藏宝图，也没有提示音，他直接人睁开眼睛人就在一个上流富豪酒会场合里。
水晶灯将香槟杯里的琥珀色折射成黄色钻石的瀑布，厉非默默觉得不太妙。
他总觉得他现在已经并不完全是在虚拟世界，而更像是陷入了一个清醒梦。
加之刚才还有人在耳边试图叫醒他，他总莫名有点担心现在自己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掉入了某个深层梦境醒不过来还无知无觉。
此刻唯一让他安慰的，就是哪怕这里是深层梦境，至少傅斯霆也在。
酒会中心的沙发上，傅总正被人众星捧月。
他的气质和之前富家少爷的矜贵又有些不同，此刻身酒会中心的傅斯霆，身上更有一种不仅事业有成、甚至有点位高权重的气质。
他就静默坐在那，就轻易占据了周遭所有人殷勤的目光和侍奉——那种待遇，是柏培学、郜云锋、霍念才会有的待遇。
厉非正要上前。
却冷不防有女人一把挽住他的手，他回头一看，竟是洛芮安。或者说，一个看起来保养的不错的豪门贵妇版的洛芮安。
“老公，回去吧。”
“……”
厉非脑子嗡了一声。老公？
他跟洛芮安恢复朋友关系是在一年前。
起因是傅斯霆某天突然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她，终于反应过来几年前厉非中枪以后，她曾来看过他。
“我是想，既然人家女孩子都主动过一次了，其实也该你主动去找她和好了吧？”
厉非：“……”
“你虽然总说，你不会主动道歉，但咱们少有的几次吵架，不都是你先……所以在你身上可能根本就没有‘不能主动道歉’的原则。你只是用那个限制了自己，如此而已。”
厉非：“…………”
他象征性地反抗了几天，最终还是给洛芮安打了个电话。
于是那年新年，好几年不见的洛芮安终于到他们家吃饭了，从此厉非和他的青梅终于恢复了日常斗嘴的交往，傅斯霆看起来也并没有怎么瞎吃醋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在梦境里，她会是他的妻子啊？
厉非觉得不太妥。
尽管只是梦境，他还是尽量不着痕迹把洛芮安从他手臂上弄下来。虚拟世界的洛芮安默默面色一沉，嘲讽道：“怎么？财产分割才刚刚清算完毕，离婚协议明天才真正签署。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摆脱我了？”
“……”离婚。
他跟洛芮安，不仅结了婚，还要离婚。
之后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厉非明明知道一切不对，想去找傅斯霆说些什么，但一转眼就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分割财产很公平。洛芮安分开时不占人便宜，但自己的利益也分文不让。他们二十六岁结婚，十五年的婚姻相敬如冰，到头来互不相欠。
等等，十五年的婚姻？
厉非终于在这个梦里第一次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保养得不错，但仔细看眼神确实沧桑了一些，气质也稍有变化。原来四十一岁的自己长这样吗……
“厉总，该出门了，”身后管家提醒，“中午和傅总的约，再不走要迟到了。”
“……”
于是转眼间，厉非又坐在了一个靠窗、景色很好的私人餐厅里。
整个包间只有他和傅总两个人，但放了很多很多的郁金香，一看就不对劲。没有正常两个人男人出来吃饭谈生意，是应该有这种奢侈花海的。
他终于也能仔细看了看四十岁的傅斯霆。
傅总看起来保养得也很好，几乎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是鬓边一丝白发和目光里的沧桑暴露了十几年的岁月。
同时，一些“记忆”，或者说是一些“设定”，也在厉非脑子里缓缓复苏。
他终于想起来了，傅总在这个世界是个白手起家的传奇。二十几岁发迹，到现在已经有了庞大的游戏科技帝国，确实已经是郜云锋那种等级的巨佬了，也怪不得刚刚那么众星捧月。
在这个世界，他跟傅总其实不太熟。
虽然在生意上稍有交集，在酒会上也常见。但几乎没有机会说话。
他只隐约听说他四十岁了还单身，因为有一个一直喜欢的人，但追不到。难以想象这么帅又拥有帝国的成熟霸总，竟然也会为情所困？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自己是影帝、也拥有百亿产业，不也是处理不好亲密关系，不得不和妻子离婚？确实条件优异不代表情路就能顺畅。不，等等，等一下。
厉非突然发现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他在刚刚那一刻，竟然有点真的以为周遭一切是真的了。这不好，这一切只是虚幻，只是梦境。他可接受不了真的和洛芮安联姻，而和傅斯霆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的这种“未来”。
那一刻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莫名的，又有种梦境里提笔忘字的感觉。最后只能勉强地问出一句：“……傅斯霆，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之前的种种虚拟关卡厉非都懂。但他怎么能在其中一个梦境里设定他娶了别人？
他不明白。
而面前四十岁、优雅沉稳的傅总，灰眸只是望着他微笑。
“抱歉，我是有些心急了，”他说，“但我真的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
“我也知道。你上午才离婚，未必能有心情。我也不该这么快就来表白，该给你时间。”
“但我等不了了。”
“……”
“我已经等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和夫人分开。我希望你之前能在考虑别人之前，先考虑我。”
“…………”
那一刻，像是什么沉重的钟声在脑子里敲响。虚拟世界再度解构，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觉。
在最后一秒，厉非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就那么抱着他一起坠落。
“小霆……”
风声很大很大，但压不住心跳的剧烈声响。
他终于懂了。在傅斯霆世界，无论是什么设定，不管他们何时相遇，不管他们相遇时彼此是什么样子。贫穷也好富贵也罢，又或者是年少或者历尽沧桑。
有人永远会像一个少年。
不管多少次，都会热烈而真诚地靠近他。不管付出多少努力、耗费多长时间。
比如，他们的隔壁寝室住了白裴皓和常傲瑜，班上同学则还曲织帆和颜珍。再比如，宿舍的红外墙虽然有常青藤攀爬，可楼下也有Z大标志性的枫树和银杏。
而眼前他的贵族“竹马”，还在等他关于舞会的回复。
厉非：“……”
但其实电影里常常看到的Homecoming、prom一类舞会，都是美国高中才有的项目。大学很少举办类似舞会的，至少厉非毕业时没有。
但这里毕竟是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里，就连傅斯霆对于他反应慢而不满的吻，都是陌生的雪松薄荷香。
傅少爷亲人时还会用拇指轻轻摩挲他耳后，那绝对是现实里小傅总不会有的游刃有余。
某人时至今日，现实中亲他时依旧常常失神迷醉。
就没游刃有余过。
所以厉非此刻，心里也在暗暗好奇——现在亲他的傅斯霆究竟是在演，还是自我催眠真的以为自己是富家少爷了？
不知道。
只知道阳光照在傅少冷白的皮肤上，他戴着家徽戒指的手轻轻扯松他的领结，呼吸带着灼烧，一路向下。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直接亲到地毯凌乱、彼此衬衫都脱了一半。好消息是，厉非基本可以判断此刻某陌生贵公子的皮囊下，仍是那个会熬夜改代码的笨拙科技宅。
因为吻得久了，他还是会有一丝迷乱的无措。
会有那种厉非特别熟悉的，小动物一样探头探脑索吻的可爱。
而在漂亮的袖扣银链缠住厉非发丝时，傅小少爷更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迷惑和不熟练。
他的宝贝，正在努力在用“管理员”的权限，跟他玩一场角色play。
他又怎么能不配合？
只是在亲吻中，厉非又恍惚想起前阵子他们曾有过的一次夜聊。傅斯霆说，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童年，不感谢曾经的贫穷与磨难，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是个顺风顺水、家庭富裕的少爷，长得帅也不瘸。
那他又会长成怎样。
是仍旧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吗，还是会长成白裴皓那样不知珍惜公子哥？
白裴皓这人作为朋友无懈可击，但做为男友实在有点“渣”。
这点白裴皓自己也承认，也会反思自己一直以来把交往分手当儿戏的糟糕习惯。
他和之前的历任女朋友，都是以各种奇葩的小事分开的。
比如他刚分手的白人模特女友，分手原因居然是他让她顺路去超市买个筷子，强调了很多次圆头的筷子他夹不好菜，要她买方的。但外国女友毕竟又不懂筷子，最后买回来的还是圆头的。
就因为这个，白裴皓就生气跟她分了。
按照白裴皓自己的说法，他也常羡慕傅斯霆，羡慕厉非，他也曾经试图努力去珍惜，但他做不到。
他还是哪怕99%满意，只要有1%不喜欢，那个人他就不想要了。
毕竟当选择太多的时候，谁又真的明白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所以到现在，他都还在寻寻觅觅。
有了白裴皓的例子摆着，他家傅斯霆好像尽管讨厌自己的过去，这几年也学会了往好处想。
放养的童年虽然充满了孤单不安，但也同时给了他近乎奢侈的人身自由。让他的天性和野蛮，都在那些懵懂无知的岁月得到了最大的释放。
就连他在匮乏之中无法实现的物欲、食欲、爱欲，虽说造成了黑洞，但也同时造就了他良好的行动能力与永恒的好奇心。让他总能兴趣满满地去学音乐、绘画、做饭、游泳，让他即便是最沮丧最灰暗的时候也总想要“力所能及地做些什么”。
让他直到拥有了一切，也很容易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和光彩而感觉到真实的快乐。
让他即使成为了傅总，仍旧还是那个谦逊踏实的少年。过尽千帆，初心不变。
“……嗯。”被肆无忌惮种上草莓，厉非昏昏沉沉觉得这个VR真是逼真得吓人。为什么虚拟被摸，也能真实地浑身战栗？
算了，随他吧。
他倒是不介意在虚拟世界里就这么跟傅斯霆乱搞一通。只是尚存一丝理智尚且在想着其中的伦理。
他们这算是……传说中的赛博神交吗？
突然“咔嗒”一声，宿舍门把手转动。
美国特色大家都不爱锁门，于是只一瞬间，当年公司露台躲员工的那一幕又重来一遍。
狭小黑暗的胡桃木衣柜里，厉非的肌肤依旧战栗，嘴唇也还带着湿润灼热的触感。而衣柜外，隔壁常傲瑜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奇怪啊，我以为他们在家呢？”
随即是白裴皓的声音：“霆？非？不在吗？”
衣柜里，傅斯霆的手还紧紧扣在厉非腰上。柜子又不太高，厉非只能背紧贴着柜壁屈膝站着，这种动作很难维持，他实在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膝盖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虚拟世界里也有坚硬滚烫。
有人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
但，这也这么逼真的吗？厉非不确定，又想摸却被傅斯霆一把狠狠捉住作乱的手指，低头在他耳边磨牙：“别闹。”
啊。
漫长的人生中，厉非终于也得到了传说中的霸总经典台词“别闹”。
柜外很快没声了，就在两人刚要松口气时，“砰！”
古董柜子略微年久失修，直接被里头两个人给压散框了。柜门吱呀一声弹开，一缕光线透进来，正好照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
“……”而常傲瑜和白裴皓都还没走。
空气凝固了一秒。
“啊啊啊原来你们、你们……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那俩鬼哭狼嚎，紧接着是夺门而出的脚步声和门被重重关上的巨响。
随即，手机里“我与我的好邻居”的四人群里，白裴皓和常傲瑜一人一条“恭喜”“百年好合”“囍”（大拇指）。
厉非：“……”
那天白天，两人找工匠修了柜子。
而晚上，同床共枕在king size的床上，厉非又忍不住问傅斯霆：“你能给我回顾一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发生过什么吗？”
傅斯霆是真不让人失望，居然连这个剧情都想过。
他开始叙叙说起他们从小在英国就是邻居，小时候就会翻过彼此花园的郁金香矮墙一起玩，一起躲在里面的树屋，之后一起去学骑马、弹琴，一起念书游学，小学时互相比较成绩，一起放学做作业，青春期一起暗戳戳叛逆偷喝家里酒窖中的酒，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十六岁初吻，一直到进入大学从来没有分开过。
……所以这一切，傅小霆幻想了多少次呢？
毕业舞会终于到了。
男生也得认真打扮。买衣服，做发型，还要给舞伴准备Boutonnière，也就是胸花。
厉非收到了一束铃兰胸花，会心一笑。
他喜欢的一本文学作品里，女主角最后就是把男主角送她的铃兰插在胸前参加了毕业典礼，他只跟傅斯霆说过一次，而他都记得。
可真的到了舞会会场，他却发现，身边傅斯霆略微有些呆住了。
“怎么，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厉非笑笑，“你想象中的舞会，是大家穿着燕尾服跳优雅的华尔兹。你没想到真正的美国prom其实是大家一起跟着流行嗨歌蹦迪？”
确实。
傅斯霆抿了抿唇，期待已久的舞会竟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不仅是一群毕业生嗨歌蹦迪，还有情侣在舞池中奔放热吻，如此场面，总觉得一身正经打扮略显多余。
下一秒，他突然被厉非捧住了脸：“傅小霆，你想去跳华尔兹，我们就去跳华尔兹。”
“只要你闭上眼睛，想着那种舞会的场景就可以了。”
“怎么，不相信我？快闭上眼睛——”
这本来就是傅斯霆构建的世界，他想要的场景当然也可以随时出现。
片刻后，果然，喧闹蹦迪的舞池消失了。
华丽的水晶吊灯将光芒碎成千万颗钻石，洒落在舞池中央。周遭绅士们黑色燕尾服的后摆划出优雅的弧线，而小姐们的裙裾在旋转中绽放，在灯光下流淌成星河。
傅斯霆却像是很迷惑、很不明白，场景怎么突然就变了。
然而下一秒，厉非已经搂住他后腰的凹陷处，把他带进了舞池中央。
“傅小霆，呼吸。”
弦乐突然攀上高音。厉非就这么领着他丝滑地进入了一连串复杂的旋转，傅斯霆瞳孔微微扩大。
背后宾客们的惊叹赞美化作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只剩下厉非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手套传来。
“开心吗宝贝，这才是你想要的舞会？”
“嗯。”
他的僵硬克制在渐渐松动，舞步也渐渐变得放松而真实。
一曲又一曲，傅斯霆额间沁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所以宝贝，你看，如果你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也许我们也能幸福地在一起。”
“嗯。”
舞曲迎来最终章节，数据流再度开始紊乱。厉非等着熟悉的通关电子提示音，听到的却是模模糊糊的人声：“是不是太久了……”
“要不要……叫醒……厉先生，厉先生？”
数据流明显遭受了外在干扰，厉非有一瞬几乎要从梦里醒来的错觉。但就差那么一点，他却又掉入了更深的黑暗。
这次没有藏宝图，也没有提示音，他直接人睁开眼睛人就在一个上流富豪酒会场合里。
水晶灯将香槟杯里的琥珀色折射成黄色钻石的瀑布，厉非默默觉得不太妙。
他总觉得他现在已经并不完全是在虚拟世界，而更像是陷入了一个清醒梦。
加之刚才还有人在耳边试图叫醒他，他总莫名有点担心现在自己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掉入了某个深层梦境醒不过来还无知无觉。
此刻唯一让他安慰的，就是哪怕这里是深层梦境，至少傅斯霆也在。
酒会中心的沙发上，傅总正被人众星捧月。
他的气质和之前富家少爷的矜贵又有些不同，此刻身酒会中心的傅斯霆，身上更有一种不仅事业有成、甚至有点位高权重的气质。
他就静默坐在那，就轻易占据了周遭所有人殷勤的目光和侍奉——那种待遇，是柏培学、郜云锋、霍念才会有的待遇。
厉非正要上前。
却冷不防有女人一把挽住他的手，他回头一看，竟是洛芮安。或者说，一个看起来保养的不错的豪门贵妇版的洛芮安。
“老公，回去吧。”
“……”
厉非脑子嗡了一声。老公？
他跟洛芮安恢复朋友关系是在一年前。
起因是傅斯霆某天突然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她，终于反应过来几年前厉非中枪以后，她曾来看过他。
“我是想，既然人家女孩子都主动过一次了，其实也该你主动去找她和好了吧？”
厉非：“……”
“你虽然总说，你不会主动道歉，但咱们少有的几次吵架，不都是你先……所以在你身上可能根本就没有‘不能主动道歉’的原则。你只是用那个限制了自己，如此而已。”
厉非：“…………”
他象征性地反抗了几天，最终还是给洛芮安打了个电话。
于是那年新年，好几年不见的洛芮安终于到他们家吃饭了，从此厉非和他的青梅终于恢复了日常斗嘴的交往，傅斯霆看起来也并没有怎么瞎吃醋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在梦境里，她会是他的妻子啊？
厉非觉得不太妥。
尽管只是梦境，他还是尽量不着痕迹把洛芮安从他手臂上弄下来。虚拟世界的洛芮安默默面色一沉，嘲讽道：“怎么？财产分割才刚刚清算完毕，离婚协议明天才真正签署。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摆脱我了？”
“……”离婚。
他跟洛芮安，不仅结了婚，还要离婚。
之后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厉非明明知道一切不对，想去找傅斯霆说些什么，但一转眼就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分割财产很公平。洛芮安分开时不占人便宜，但自己的利益也分文不让。他们二十六岁结婚，十五年的婚姻相敬如冰，到头来互不相欠。
等等，十五年的婚姻？
厉非终于在这个梦里第一次去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保养得不错，但仔细看眼神确实沧桑了一些，气质也稍有变化。原来四十一岁的自己长这样吗……
“厉总，该出门了，”身后管家提醒，“中午和傅总的约，再不走要迟到了。”
“……”
于是转眼间，厉非又坐在了一个靠窗、景色很好的私人餐厅里。
整个包间只有他和傅总两个人，但放了很多很多的郁金香，一看就不对劲。没有正常两个人男人出来吃饭谈生意，是应该有这种奢侈花海的。
他终于也能仔细看了看四十岁的傅斯霆。
傅总看起来保养得也很好，几乎没有任何衰老的痕迹，只是鬓边一丝白发和目光里的沧桑暴露了十几年的岁月。
同时，一些“记忆”，或者说是一些“设定”，也在厉非脑子里缓缓复苏。
他终于想起来了，傅总在这个世界是个白手起家的传奇。二十几岁发迹，到现在已经有了庞大的游戏科技帝国，确实已经是郜云锋那种等级的巨佬了，也怪不得刚刚那么众星捧月。
在这个世界，他跟傅总其实不太熟。
虽然在生意上稍有交集，在酒会上也常见。但几乎没有机会说话。
他只隐约听说他四十岁了还单身，因为有一个一直喜欢的人，但追不到。难以想象这么帅又拥有帝国的成熟霸总，竟然也会为情所困？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自己是影帝、也拥有百亿产业，不也是处理不好亲密关系，不得不和妻子离婚？确实条件优异不代表情路就能顺畅。不，等等，等一下。
厉非突然发现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他在刚刚那一刻，竟然有点真的以为周遭一切是真的了。这不好，这一切只是虚幻，只是梦境。他可接受不了真的和洛芮安联姻，而和傅斯霆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的这种“未来”。
那一刻他有很多话想说。
但莫名的，又有种梦境里提笔忘字的感觉。最后只能勉强地问出一句：“……傅斯霆，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之前的种种虚拟关卡厉非都懂。但他怎么能在其中一个梦境里设定他娶了别人？
他不明白。
而面前四十岁、优雅沉稳的傅总，灰眸只是望着他微笑。
“抱歉，我是有些心急了，”他说，“但我真的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
“……”
“我也知道。你上午才离婚，未必能有心情。我也不该这么快就来表白，该给你时间。”
“但我等不了了。”
“……”
“我已经等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和夫人分开。我希望你之前能在考虑别人之前，先考虑我。”
“…………”
那一刻，像是什么沉重的钟声在脑子里敲响。虚拟世界再度解构，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觉。
在最后一秒，厉非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就那么抱着他一起坠落。
“小霆……”
风声很大很大，但压不住心跳的剧烈声响。
他终于懂了。在傅斯霆世界，无论是什么设定，不管他们何时相遇，不管他们相遇时彼此是什么样子。贫穷也好富贵也罢，又或者是年少或者历尽沧桑。
有人永远会像一个少年。
不管多少次，都会热烈而真诚地靠近他。不管付出多少努力、耗费多长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