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季苇一只知道张渊买的是火车票, 不知道他甚至买的是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硬卧。今日傍晚发车,要在车上咣当将近二十个小时到翌日早晨才能到达。
    事实上这样的距离,高铁或者动卧的价格并不比飞机票便宜多少。张渊并没觉得坐硬卧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能省则省。
    票买的仓促,他分到一张上铺, 一米八几的身高钻进去就没办法坐起来, 要么躺着要么趴着。
    背包被放在脚下靠着墙的一侧, 不到两日的行程,包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份剧本,从京城离开时, 又加上了车载香熏。
    他把剧本和车载香薰都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漫漫旅途, 唯此二者相伴。
    淡淡木质香气抵挡不了绿皮火车上泡面烟味和汗液发酵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却在鼻端营造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张渊凑近上去深深吞吐,直到感觉整个肺部都被属于季苇一的气味填满。
    他翻开剧本。
    程秋在剧组里说一不二, 自然不会有演员肆意改戏的余地, 剧本整整齐齐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少有飞页。
    但他手里的这本现在也长得和飞页差不多了。
    张渊的戏份零散而分散, 断断续续穿插在整部电影之间, 剧本翻了太多次,密密麻麻什么都记录得详细, 装订处散开又重装, 散开又重装,最后用抽拉杆把不平整的纸张重新束缚在一起。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认真钻研剧本揣摩角色的人, 无论是程秋还是季苇一也都对他在这方面没有过多的期待, 但张渊确实把程秋说的几乎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了。
    笨拙,但迄今为止似乎还算有效。
    问题出在接下来, 他把剧本翻到折起来的地方,小心地不要将抽拉杆滑脱。
    页面停留在男女主角分别的那一场,回去之后不久,他和韩音就要完成这一部分的拍摄。
    之前的大多情况,程秋都给他提供了极其明确的指令。泛到这一情节中应该伤心还是愉快,细到此时此刻眼睛要看向何处,脚尖又该对准什么地方。
    如果把这种方式的创作比作操偶师和提线木偶,张渊是个关节灵活度很高的好人偶,要跑要跳要站着发呆都干脆利落的执行了。
    但是这一段,程秋很早便对他说:“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像是一个还未近身就遥遥可以望见的庞然巨兽,从那时候起,压力就蛰伏在他身边。
    人对于离别该有什么样的想法?或许是脑海中的语汇不够,张渊难以想象一切不存在于他生活中的东西。
    他生命中曾有多次死别,但极少经历生离。死亡把一个人带走时,无论多么亲密的人也只感到无力,听凭命运降落在头上,在倒计时中苟延残喘。
    而生离呢?
    应该是碎玻璃、鱼汤、还是被扔掉的车载香薰?
    张渊把那几页纸来来回回翻阅,读到尾又回到头。火车咣当咣当撞击铁轨,快一阵慢一阵停一阵,把他在床上轻轻地抛。起先觉得难受,后来困意就被摇上来。
    他记不清自己脑海中到底浮现出谁的脸,灯不知几时熄灭了,通道上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有幽幽的绿光。什么人在他身边来来回回走动,纸张上的字迹好像从黑暗中跳掉他的脸上。
    列车到站时,张渊跨步上站台。剧本和香薰都装进包里,但挥发的气味浸染一夜,依旧笼罩在他的衣服上。
    晨雾未散,站台也被笼罩在一团水汽中。
    人群推着张渊往前走,白茫茫一片。
    *
    季苇一回家,蚕丝被小灶电热毯,又回到生活不能自理“小舟”状态,吃药都得趁关了灯偷着来。
    季津说要给他补补,一日三餐就都加了炖盅。
    头一天他还乖乖把早上的海参中午的乌鸡和晚上的花胶全部喝光,嘴里那个被咬出来的伤口没好,第二日就化作口腔溃疡在嘴唇内侧生了根。
    吃啥都疼,不吃也疼。
    他抵抗力弱,伤口未能顺利愈合变成溃疡也不是什么大事,往自己嘴里多扔两片维生素B当做心理安慰了事。
    别的不太影响,就是格外吃不下饭。热汤进嘴里一碰溃疡面就像火烧一样,等放了半天把汤搅凉,补品进嘴又是一股腥味。
    第二天晚上季苇一就忍不住掩着嘴在饭桌上干呕,惊得丛然一个劲儿给他拍后背:“小舟,哪儿不舒服,肚子疼还是心口难受?”
    “没事,有点腥。”季苇一偏头看着母亲撑在桌沿上的另一只手。
    丛然适度医美注重保养,快七十岁看起来还像五十多。唯独手上沾染岁月痕迹格外明显,季苇一看着她的手:他最初的人生目标是拍点时隔多年还能被人谈起的作品,后来就突然变成能把父母熬走就算最高胜利。
    到头来没想到,眼看着连这么个目标都要破灭了。
    但是好在,季津马上要结婚,有一个新的生命将要降临到他们身边,又或者就算他们不急着要孩子,最起码也会有迎接新生的期待。
    这可能是季苇一如此期待婚礼的原因之一。
    丛然尝了一口他的汤:“海参冷了肯定腥,你得趁热吃啊,让许阿姨再帮你热热。”
    “不用,妈。”季苇一舔舔嘴唇内壁,溃疡面一阵刺痛。“吃不下了,我上楼躺躺。”
    他刚才干呕过,丛然不敢再逼他继续吃,摸摸儿子的额头,放任季苇一回卧室了。
    过一会儿许阿姨上来送点保护黏膜胃药给他,季津刚回家,跟着探头进来:“胃疼?”
    “不怎么疼,”他接过冲剂一饮而尽,又倒回床上:“你还是陪嫂子去吧。
    季苇一病起来耍脾气的时候,许阿姨果断不想在他旁边触霉头。季津站着看了两分钟,见季苇一始终闷头窝着自己,嘟囔两句也离开了。
    药粉虽然用热水冲开,但石灰粉一样的质地并不能溶解在水里,顺不下去的部分黏在舌头和喉咙上,一股奇怪的味道。
    季苇一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无意识地滑动,不停在各个软件之间切换。
    不知不觉,界面停在和张渊的聊天框上。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对面发过来的:
    【吃饭了吗?】
    真乃……京城人最佳寒暄榜榜首。
    但是张渊是真想知道,就在季苇一拿着手机的时候,新一条消息跳出来。
    还是:【吃饭了吗?】
    【吃了。】季苇一盯着那条消息长达一分钟,最终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回去。
    他从聊天里退出来,把微信关掉。绿底方框里两个白色的小气泡面面相觑,他又重新点进去:【饿不着。】
    饿不着——那是不可能的。
    婚礼将近,全家的气氛都焦虑大过喜悦,毕竟人一辈子很可能就结一次婚。就算退一万步讲陈梦初真的还有二三四婚,她母亲能共同参加的也大概只剩这一回。
    婚礼执行总监季苇一先生的焦虑比一对新人,不说有过之但也称得上无不及,小小的口腔溃疡迅速在嘴里增殖。
    一开始只在下唇内壁的伤口上长了一个,紧接着牙龈上也冒出来,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舌尖,从那时起季苇一就彻底吃不下饭。
    他现在比之前怕死很多,独自溜去医院看诊,结论是免疫力低下,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医生边写处方单边教育他:“你这么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就贫血啊,平时不好好吃饭?饥一顿饱一顿营养不均衡,别说口腔溃疡了,胃里都要长溃疡。”
    季苇一把单子丢给许琮叫他去缴费拿药,自己坐回车里叹气:长口腔溃疡是因为营养不均衡,但是口腔溃疡不好他当然更吃不下饭。
    好在这节骨眼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新人转,季苇一故技重施,拿功能饮料灌自己对抗低血糖。
    现世报来得特别快,当天晚上,他又在夜里惊醒了。
    心衰的症状会在夜里格外严重,他还没到不能平躺的地步,但惊醒之后,只有坐起来才能喘得上气。
    季苇一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可能因为热量摄入太少低血糖发作,撑着床的手一软又跌下去。
    喘息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呼吸不畅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挣扎中,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翻了下去。
    地上铺了地毯,掉下来的时候蚕丝被裹着他,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摔疼,季苇一借此能让上半身靠着床沿坐住。
    头脑中的嗡鸣和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他从近似于濒死体验的恐惧中脱身出来,带着满身冷汗爬回床上。
    头脑一时变得很空,他看着天花板躺了很久,默默给付新和发了条消息。
    【拍摄有可能早点开始吗?】
    凌晨两点,季苇一等到手机电池耗光自动关机也没能等到回复,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十点多钟他才醒,好像宿醉的第二天,浑身都软绵绵的,头也很重。
    给手机充上电之后,付新和的消息跳出来:【不太行啊,你也知道,档期都排满了。】
    他也在心里笑自己昨天半夜发得什么癫,从床上爬起来,血泵不到头顶,身体失控的感觉一瞬间又涌上来。
    摔回到床上,他爬起来靠着床头愣了很久,太阳都转到南边的时候,他点开和程秋的对话框。
    许久之前,程秋曾有一条消息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来剧组掌掌镜。
    季苇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去,颤抖的拇指不慎在程秋头像上敲了两下。
    ……拍一拍。
    对方居然秒回:【财神爷有什么指示?】
    他愣了愣,没提那条消息:【视察工作。】
    【行啊。】程秋下一秒就弹视频电话过来,季苇一吓了一跳,本能地接起来。
    程秋的声音窜出来:“吃饭呢,给小季总好好视察一下。”
    张渊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镜头前,季苇一下意识要去看他,就忘了自己也同样出现在那一头。
    隔着屏幕对视一眼,张渊皱起眉头:“你瘦了。”
    他说:“你没好好吃饭。”
    “我……”季苇一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嘴里长溃疡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