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尚好的青春

    大学四年是姜河最舒服的四年,远离家乡,不用时常受父母的训导,虽然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但好在来到自己喜欢的城市。
    在星城那么多耀眼的名校里,她的学校是一所非常不起眼的以文科专业为主的高校,也有幸能学到自己选择的哲学专业。
    父母对她去哪上学、学什么专业不太在乎,因为学历混下来必然要回家的。每谈到这个事,父母都不容她置喙,但姜河只当耳旁风,私下为自己的未来做着规划。
    滕彧找到她学校来的时候,是大一开学后的军训时间。
    他被保送进省体大,每天训练上强度,加上要准备各种比赛,所以时间很紧,但这次,他是特意请假飞过来看姜河。
    自高考后,他们都没怎么联系,单独约她出来是不行的,她爸不让。所以滕彧求滕德仁请姜守国吃饭,说是为了庆祝俩孩子都考上一本。滕彧在酒桌卖力表现,但姜守国那冷淡且清高的眼神还是让他心有畏惧。
    他感觉姜守国这人真是奇怪。不像他老爸那么喜欢钱,哪个领域赚钱就跟风去做,哪个老板愿意一起发财就称兄道弟。但姜守国貌似也不喜欢才,说高知分子总是矫情,鲜少务实。滕彧觉得,此人眼里只有家业、亲缘,妥妥的保守派。所以后来滕德仁才说,昆仑大酒店能不能挺过市场化改革,全看姜河能不能干倒他爸。
    姜河的学校规模小,学生也少,不像综合性大学,军训去周边部队,亲身感受军营生活,而是就在学校的操场练练基本功。
    由于女孩子多,几个教官颜值还行,铮铮铁骨站姿如松,踢正步时常被偷拍。
    滕彧一路打听到操场的时候,正巧看见姜河在学习踢正步。
    她们系人少,训练场地没在大操场,而是在一个外围有护网的小操场,那是平时用来给教职工家属锻炼身体、遛娃的。
    姜河保持踢腿姿势,眼神也专注,十月的太阳依旧晒,汗水从额角划过脸颊。
    忽听旁边有女生议论说“好高好帅”,以为在夸哪个教官,便随意往那边瞧了眼,这一瞧才发现,站在护网外,穿一身白色运动装的高大青年不正是她高中同学滕彧吗?
    他离得并不远,背个黑色双肩包,双手插裤兜,一脸灿然。
    滕彧意识到姜河看过来,忙扬起胳膊晃了晃,明媚的笑容把眼睛都压弯了。
    女生们惊讶,议论说这哪个系的?朝谁挥手呢?
    有女生把手机镜头从教官那里转到白色青年这里。
    姜河停了动作,这时候教官也说,先休息十分钟。
    她左右看看,心里有只小兔子蹦蹦跳跳,也不知道兴奋什么,虽然知道自己只要过去就成焦点,且那种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观赏的感觉并不好,但她还是没有犹豫,朝滕彧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隔着护网,姜河故作镇静问。
    “来看你呀。”
    “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那你开心吗?”
    姜河点头。
    “那不就得了。”滕彧对她笑,抬腕看看运动手表,说:“正步定腿坚持两分半可以了,又在太阳底下,别中暑。”
    他心细,来了后就一直观察,也知道姜河做什么事都认真,但他不希望她受累。
    姜河垂眸,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抬头说:“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呢,要不你先找个地方坐坐,我们学校有好几个咖啡店。”
    滕彧摇头,说:“我就在这等你。”恰好听见教官吹哨子,他摆手:“快过去吧!”
    他喜欢这么看着她,高三一年就是这么看着过来的,看着她在,他能心安。
    虽然回宿舍后,姜河感受到了好多羡慕嫉妒的眼光,但舍友问她时,她坚持说,就是我同学,不是男朋友。
    和她关系还不错的舍友李璇往窗户外一看,那白衣少年就站在宿舍楼下,没刷手机,没四处张望,只很自然地欣赏着学校的街景,等他的女孩下楼。
    她们宿舍在三楼,李璇能清楚地鉴赏滕彧的长相,以及脸上的表情。
    可能意识到被偷看,滕彧忽抬头看向窗户这边,唇角还保持上扬的弧度。
    “姜河,他看过来了诶,还朝我笑呢,他好帅啊!”李璇说,朝楼下喊:“姜河马上好啦,你再等会哈!”
    滕彧点头,回以坦荡笑容。
    姜河也过来窗边,往下看一眼,彼此交换目光,春心萌动,心照不宣,这画面任谁都不可能相信他们不是男女朋友。
    另一舍友吴丹妮故意问:“姜河,要真不是你男友,我可要和帅哥要微信了?”
    姜河也是大度,说我现在就转给你。
    吴丹妮倒退缩了,笑说我才没那么傻,给你俩当催化剂啊?
    等姜河到楼下,滕彧迎上来,本能想去牵手,但还是忍住了,把手不自然插进裤兜。他们在校门外找了家新京菜馆子吃晚餐,滕彧和她聊着自己开学以来都做了什么,下半年要参加什么比赛,代表省队要拿什么奖,如果能在全运会挺进前八、春锦赛取得好成绩,未来极有可能进国家队,那时就可以在星城陪她了……
    姜河只听着、吃着,自己的盘子已经被他夹的菜填满,可心里却空空荡荡。她觉得他的生活好精彩,有理想有规划,充满了生机,可自己却还想着怎么说服父母留在星城不回老家的事。好在,才大一,不急,慢慢来。
    吃完饭,天色已暗,星城的秋天非常干燥,姜河娇嫩的脸起皮,在路灯下有点毛茸茸的,滕彧看得心痒痒,嘱咐她要护肤,要多补充水分,还说要不从悦海酒店寄些水果,他家的生态园最新培育了红心火龙果和超甜木瓜。
    姜河拒绝,说宿舍没冰箱,不能保鲜,自己多喝水就是了。
    滕彧笑,说没关系,反正我爸已经选好在星城的分店,等明年酒店就开张,到时候你就和在自己家一样,随时过去吃老家菜。
    姜河没想到,滕氏已经发展得这么快了,在星城开分店可是一项大工程。
    走到树荫多的地方,路灯的光被挡住,周围暗下来,有落叶飘在姜河头发,滕彧抬手,摘下去,手放下来时,路过她的手,顺便牵住了。
    姜河象征性挣扎,被他钻了空子,插进去,十指紧扣。
    心砰砰跳。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匀称,天生用来划水的手,姜河曾调侃,再大点就真成蹼了。
    两人走了一段,滕彧停脚,身后是一株满身灿金的银杏,在秋风里窸窸窣窣,路灯的光穿过树冠,在他们身上打上光晕,连目光都变得温柔。
    滕彧问姜河:“汪汪,想恋爱了吗?”
    姜河害羞,垂眸说:“才刚上大学。”
    滕彧却说:“是啊,终于上大学了。”
    终于可以自由恋爱了。
    “以后,我每个月都来看你,陪你吃饭,好不好?”滕彧握着她的手,摩挲:“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记得好好吃饭。我今天过来时,把周围街区全绕了,好多不错的餐馆,等我整理下发给你,不想吃食堂可以出来吃,最好约几个同学,自己一个人出门要小心。”
    他说着最朴素的话,可句句都打在她心上。
    “我……又不是小孩子。”姜河眼睛躲闪。
    “哦,不是小孩子啊……那就是不想恋爱的大人。”
    姜河扑哧一笑,念他名字:“滕彧。”
    “嗯?”
    “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滕彧却笑了:“你不应该先问:你喜欢我吗?那么自信呀,连这句都省了?”
    姜河不好意思,脸红,知他故意,但逻辑上确实如此。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你只要确信,我喜欢你就好,不用怀疑我,也不要去猜我的想法,如果哪天我不喜欢了,我就直接告诉你,绝不会瞒你什么。你呢,若哪天想恋爱了,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要让我知道,我输在哪里,好吗?”
    他的眼神如此诚挚,姜河看见那里有无数星星在闪,她点头答应他。
    等到宿舍楼下,滕彧从双肩包里掏出六盒进口巧克力,递给她说:“怎么着也是第一次见,希望给你宿舍小姐妹留下好印象,拿去分着吃吧!”
    姜河没忍住开他玩笑:“你还怕留不下好印象啊,你今天都快被人聊上热搜了,我感觉我以后的日子都不好混了呢!”
    松了手,滕彧要回去了,晚上的飞机,姜河说:“谢谢你,愿意喜欢我。”
    也许只有滕彧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也能体会那压抑在心底无法释放的情愫。
    “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让我喜欢,喜欢你我很幸福。”滕彧不舍得走,双手放她肩膀,帮她转身,轻声说:“我看着你上楼。”
    姜河在他的注视下上楼,又在到达宿舍后推开窗户和他挥手,他这才满意离开,几步一回头,直到完全看不见窗子旁的她。
    其实她特别想告诉滕彧,是他一直给自己勇气,他所有的反馈都是正向的,他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信任她,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爱情竟然是这么让人无所畏惧的东西。
    可每当她决定往前迈一步时,却总是受到阻碍。
    第二天姜河接到母亲丛文芳电话,问是不是滕彧来过,说自己看见吴丹妮发的朋友圈,见你俩在操场聊天了,还特意提醒她以学习为主,抓紧时间复习四级。
    为了让姜河少受“刺激”,丛文芳加了她所有舍友的微信。
    这也让姜河再次想起开学时,父母来送她的场景。他们大概提前一周就到了。姜守国和丛文芳带着姜河找到辅导员办公室,寒暄一阵后,又故意把姜河支走,可姜河那时鬼使神差折回来,在门口听见他们的对话。
    姜守国请辅导员多关注自己闺女,不是要让她当什么班干部,而是她之前看过心理医生,不能刺激她。
    那一刻,姜河觉得好难受,她甚至想回到一年多前,拿着那把刀把自己抹了。
    后来丛文芳离校时嘱咐她:“汪汪,别担心,我们都和辅导员说好了,你有事找他就行。”还递给她一张名片,那是一张心理诊所医生的名片,“我和你爸托人找的,这个医生特别好,你找机会和她聊聊,咱们不是去看病,咱没病,就是嗯……”丛文芳措辞:“就是你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她聊,就当你姐姐。”
    姜河接下名片,收进包里,目送父母离开,回宿舍的时候,不知怎么腿软,走不下去,便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来。
    她其实也不怪父母这么说,父母也只是想要个结果而已,证明她没有心理问题。
    可姜河还是说服不了自己,眼泪汩汩涌出,滴在手里握着的手机上,她想打电话给宋乐琪,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先划开朋友圈浏览,可正好第一条朋友圈就是乐琪发的,她准备要去明德大学报道了,一家人整装待发,文案是“第一次离开家好不舍啊,还好老爸老妈陪我一起。”
    姜河放弃打给她的念头。
    又把手挪向滕彧那里。
    眼泪更多了,她盯着那个名字久久按不下去。
    总觉得自己是个大麻烦。
    高三已经结束了!滕彧对你的保护和照顾也随之结束了!你清醒点姜河!他忙得很!不要期待他会来找你!
    也许是老天可怜她吧,滕彧真的来了!天知道他出现在操场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就再也停止不了想他!
    后来,滕彧每个月都来一次星城,陪她吃饭、逛景点,偶尔寄些时令水果。
    姜河于心有愧,对他说,我爸妈让我先考四级再想别的事。
    滕彧说,那我就等你考完四级。
    后来四级过了,还有六级,六级过了,姜河又说,我爸妈让我毕了业再想谈恋爱的事。
    滕彧也只是笑笑,说那我就等你毕业。
    其实,滕彧虽然怕她喜欢上别人,但更怕她心里有负担,所以从不逼问她什么,每次来也都是找个理由,比如说自己来看看分店、探探亲、拜访国家队教练,等等。
    滕彧来星城有时住酒店,有时住亲戚家。那个亲戚也算不上多亲,只因父辈出自同一个镇。那人做得一手好菜,能把人馋哭的那种,这也是滕彧愿意住他家的原因。
    自己每次去都能把他家冰箱吃空,还不忘调戏:“衡哥,你说你又有学历又有颜值,做饭还这么好吃,喂我岂不浪费,还不如找个女朋友谈着呢?”
    那个叫荣善衡的亲戚兀自收拾餐盘,围上围裙,到厨房洗碗,回头和他非常郑重地说:“谈恋爱、结婚就是一场骗局,慎入。”
    滕彧坐在转椅上左转右转,漠然看他忙碌,嘀咕:“你们大城市就是骗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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