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最佳演出(1)

    冬日的傍晚,路上明明没有冰,走起来却脆生生的,人的塑料鞋底子也冻硬了,走在路面上吧嗒吧嗒地响。
    陈凤翠走在前面,仇二妞走在后面。她们穿过窄窄的小巷,往左转,在模糊的光线中看到一个花岗石材料修建成的拱门,门上写着“工人之家”四个大字,红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的两边停满了歪歪斜斜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是这儿不?”仇二妞凑上来,低下头问。
    陈凤翠个子很小,人也瘦,站在敦实的仇二妞身边,几乎只有她半人大小。
    她拿出手机核对了一遍短信的内容,“沟子巷213号,没错,是这儿。”
    “可这儿……这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二妞的声音有些虚,她戒备地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背上光秃秃的流浪狗,勾着身子、耷拉着尾巴,快速地从垃圾箱后面窜过去。
    陈凤翠没有接话,摆摆手示意二妞跟上。
    天色渐晚,远处的建筑开始亮灯,走进工人之家里,一片灰濛濛,这地方整体感觉还算干净,可空气中总有一股霉味,这霉味与乡下屋子里的湿霉味不一样,感觉更像是东西摆放久了,灰堆了一层又一层,堆得起了腻子的霉味。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等待约定时间到来。
    八点整,啪的一声,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二楼的一个屋子霎时之间闪烁着灯光,然后亮了起来。整座建筑只有那一个屋子亮着灯,陈凤翠安心了,她拍了两下二妞,“走吧,就是这儿。”
    循着光亮找去,两人穿过猪肝红色地砖铺就的大堂,摸索着生锈的楼梯扶手走到二楼,站在那个屋子门口,陈凤翠拍了拍手,一阵铁锈味从手上传来,她对着空气挥了几下,赶走这阵气味,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哎呀,吓我一跳!你们怎么不出声呢?”
    屋里说话的是个老头,叫满逢春,瘦瘦长长的身子,头顶的头发掉没了,从脑袋两边勉强梳拢几缕长发翻过去盖着,可怪,看不出年纪,脸像四十多的,精神像六十多的。他面带喜色,迎到门口来:“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准时。都进来吧。”
    依旧是陈凤翠打头,二妞跟在身后,她们这才发觉这屋子是一间排练室,镜子占了一整面墙,镜子下的地板上有一排 深深浅浅的印记,中间的地板看起来磨损更严重些,磨掉了原本的色彩,泛着陈旧的白灰色。
    二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识到肉还在手上,递给老头。
    满逢春一看,乐呵起来:“我当这买肉只是个暗号呢,你们还真带来了啊!”
    他把肉接过来,面带兴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矮个子的,看起来至少也是六十的人了,瘦瘦小小的,花白的头发拢成一个面团剂子的形状,整齐地贴在脑后,衣服整整齐齐,眼神淡然,应该是读过书、有点儿文化的人。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形高大,脚板大,手掌大,头也大,最惹人注意的得是那头黑发,又浓又密,跟戴着一顶塑料假发似的。虽年轻许多,眼神却憨厚,这两人中,应该是老的说话有份量。
    打量到一半儿,满逢春眼睛瞟向门外,期待地问:“别的人呢?”
    “没别人了。”
    “就……就你们两个?”
    “对。”
    看来真的是这两个女人了。满逢春眼神里期待的光彩顿时灭了一半,原本挺得直直的腰杆也回缩了几寸。他把肉提在手上,默默走到窗边,想了一会儿,回头道:“算了,你们走吧,这事儿女人做不了。”
    陈凤翠并不恼,她走到他身边,“你还没说要求呢,怎么就觉得我们做不了?”
    满逢春看看她,再看看二妞,欲言又止,陈凤翠也看看二妞,接着说:“您要知道,您并不是我们的第一个客人。”
    这话一出,满逢春的腰杆又来劲了,继续打量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兴奋起来,往中央跨了几步,声如洪钟地介绍起来:“这是咱们文工团的排练室,从前,新政府那头的新大楼没盖起来以前,整个文工团的人都抢这间排练室用,抢得快打起来,你们不知道,之前还有同志因为打架,把那面镜子给弄裂了,现在这块,是后来才换的。”
    他也不管另外两人有没有回应,轻盈地跳动着,猪肉在他手里摇来摇去。
    “后来领导发话了,给排了一个表格,这才把事情解决了,舞蹈队要练功,时间最久,她们早晨用;话剧团的同志多数有家庭,白天忙不过来,就晚上用;歌唱队和合唱队的为了不扰民,下午两点以后才能来;可苦了我们唱戏剧的几个人,只能在她们不用的时候机动排练……可这也没影响我们拿奖,那时候,我们去省里演出,拿回来的可是传统戏曲金奖。”
    看他越说越激动,二妞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我只在春晚看到过唱戏的。”
    “那我给你来一段?”
    没等二妞点头,满逢春三两步就起了势,几个步法之后,气沉丹田,唱出声来:“遥望着杀气天高,遥望着杀气天高,不由人心似火烧,好叫俺怒气难消!好叫俺怒气难消!咬牙关把贼来剿,恼得俺无名火起发咆哮,可恨兀术小儿曹。哪怕他万马千军,哪怕他万马千军,怒一怒平川尽扫!”
    他的模样不再像个老头,目光炯炯,从头到脚绷着一股难言的精气神,仿佛他就是那高宠,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手里的猪肉也不再是猪肉了,是他的刀、是他的枪、是他的剑,别说二妞,陈凤翠也看呆了,等满逢春收起势头,客套地说“献丑了献丑了”,她才回过神,不由地举起双手鼓起掌来,二妞愣了一下,也跟着鼓掌。
    这倒叫满逢春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他连连摆手,“献丑献丑”,同时条件反射般准备走出门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并不是演出,这两个观众也不是真正的观众,于是尴尬地抹了几下凌乱的头发,“要不……先去吃点饭?咱们慢慢聊?”
    陈凤翠倒是不饿,不过二妞的肚子咕咕直叫,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这叽里咕噜的声音显得更响亮了,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满逢春才会约二人先去用餐,于是她点点头。
    此时的陈凤翠也挺好奇,这么有精气神的一个人,也不像是缺吃少穿的,不仅看起来很健康,甚至还有一个骄傲了一生的技能和爱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走上了绝路?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