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新的杀了么订单》 正文 第1章 最佳演出(1) 冬日的傍晚,路上明明没有冰,走起来却脆生生的,人的塑料鞋底子也冻硬了,走在路面上吧嗒吧嗒地响。 陈凤翠走在前面,仇二妞走在后面。她们穿过窄窄的小巷,往左转,在模糊的光线中看到一个花岗石材料修建成的拱门,门上写着“工人之家”四个大字,红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门的两边停满了歪歪斜斜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是这儿不?”仇二妞凑上来,低下头问。 陈凤翠个子很小,人也瘦,站在敦实的仇二妞身边,几乎只有她半人大小。 她拿出手机核对了一遍短信的内容,“沟子巷213号,没错,是这儿。” “可这儿……这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二妞的声音有些虚,她戒备地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背上光秃秃的流浪狗,勾着身子、耷拉着尾巴,快速地从垃圾箱后面窜过去。 陈凤翠没有接话,摆摆手示意二妞跟上。 天色渐晚,远处的建筑开始亮灯,走进工人之家里,一片灰濛濛,这地方整体感觉还算干净,可空气中总有一股霉味,这霉味与乡下屋子里的湿霉味不一样,感觉更像是东西摆放久了,灰堆了一层又一层,堆得起了腻子的霉味。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等待约定时间到来。 八点整,啪的一声,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声,二楼的一个屋子霎时之间闪烁着灯光,然后亮了起来。整座建筑只有那一个屋子亮着灯,陈凤翠安心了,她拍了两下二妞,“走吧,就是这儿。” 循着光亮找去,两人穿过猪肝红色地砖铺就的大堂,摸索着生锈的楼梯扶手走到二楼,站在那个屋子门口,陈凤翠拍了拍手,一阵铁锈味从手上传来,她对着空气挥了几下,赶走这阵气味,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哎呀,吓我一跳!你们怎么不出声呢?” 屋里说话的是个老头,叫满逢春,瘦瘦长长的身子,头顶的头发掉没了,从脑袋两边勉强梳拢几缕长发翻过去盖着,可怪,看不出年纪,脸像四十多的,精神像六十多的。他面带喜色,迎到门口来:“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准时。都进来吧。” 依旧是陈凤翠打头,二妞跟在身后,她们这才发觉这屋子是一间排练室,镜子占了一整面墙,镜子下的地板上有一排 深深浅浅的印记,中间的地板看起来磨损更严重些,磨掉了原本的色彩,泛着陈旧的白灰色。 二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意识到肉还在手上,递给老头。 满逢春一看,乐呵起来:“我当这买肉只是个暗号呢,你们还真带来了啊!” 他把肉接过来,面带兴奋,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矮个子的,看起来至少也是六十的人了,瘦瘦小小的,花白的头发拢成一个面团剂子的形状,整齐地贴在脑后,衣服整整齐齐,眼神淡然,应该是读过书、有点儿文化的人。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形高大,脚板大,手掌大,头也大,最惹人注意的得是那头黑发,又浓又密,跟戴着一顶塑料假发似的。虽年轻许多,眼神却憨厚,这两人中,应该是老的说话有份量。 打量到一半儿,满逢春眼睛瞟向门外,期待地问:“别的人呢?” “没别人了。” “就……就你们两个?” “对。” 看来真的是这两个女人了。满逢春眼神里期待的光彩顿时灭了一半,原本挺得直直的腰杆也回缩了几寸。他把肉提在手上,默默走到窗边,想了一会儿,回头道:“算了,你们走吧,这事儿女人做不了。” 陈凤翠并不恼,她走到他身边,“你还没说要求呢,怎么就觉得我们做不了?” 满逢春看看她,再看看二妞,欲言又止,陈凤翠也看看二妞,接着说:“您要知道,您并不是我们的第一个客人。” 这话一出,满逢春的腰杆又来劲了,继续打量一会儿之后,他重新兴奋起来,往中央跨了几步,声如洪钟地介绍起来:“这是咱们文工团的排练室,从前,新政府那头的新大楼没盖起来以前,整个文工团的人都抢这间排练室用,抢得快打起来,你们不知道,之前还有同志因为打架,把那面镜子给弄裂了,现在这块,是后来才换的。” 他也不管另外两人有没有回应,轻盈地跳动着,猪肉在他手里摇来摇去。 “后来领导发话了,给排了一个表格,这才把事情解决了,舞蹈队要练功,时间最久,她们早晨用;话剧团的同志多数有家庭,白天忙不过来,就晚上用;歌唱队和合唱队的为了不扰民,下午两点以后才能来;可苦了我们唱戏剧的几个人,只能在她们不用的时候机动排练……可这也没影响我们拿奖,那时候,我们去省里演出,拿回来的可是传统戏曲金奖。” 看他越说越激动,二妞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我只在春晚看到过唱戏的。” “那我给你来一段?” 没等二妞点头,满逢春三两步就起了势,几个步法之后,气沉丹田,唱出声来:“遥望着杀气天高,遥望着杀气天高,不由人心似火烧,好叫俺怒气难消!好叫俺怒气难消!咬牙关把贼来剿,恼得俺无名火起发咆哮,可恨兀术小儿曹。哪怕他万马千军,哪怕他万马千军,怒一怒平川尽扫!” 他的模样不再像个老头,目光炯炯,从头到脚绷着一股难言的精气神,仿佛他就是那高宠,正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手里的猪肉也不再是猪肉了,是他的刀、是他的枪、是他的剑,别说二妞,陈凤翠也看呆了,等满逢春收起势头,客套地说“献丑了献丑了”,她才回过神,不由地举起双手鼓起掌来,二妞愣了一下,也跟着鼓掌。 这倒叫满逢春真的不好意思起来了,他连连摆手,“献丑献丑”,同时条件反射般准备走出门去,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并不是演出,这两个观众也不是真正的观众,于是尴尬地抹了几下凌乱的头发,“要不……先去吃点饭?咱们慢慢聊?” 陈凤翠倒是不饿,不过二妞的肚子咕咕直叫,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这叽里咕噜的声音显得更响亮了,想必就是因为这样,满逢春才会约二人先去用餐,于是她点点头。 此时的陈凤翠也挺好奇,这么有精气神的一个人,也不像是缺吃少穿的,不仅看起来很健康,甚至还有一个骄傲了一生的技能和爱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走上了绝路? 正文 第2章 最佳演出(2) 戏剧化的开头,生活化的走向,陈凤翠也没想到这次会面进行到此时会变成一起吃饭。 满逢春就像接待亲朋好友一样,把两个人领着走出院子,他看起来轻松得很,一路介绍着哪儿是哪儿,“喏,那边亮灯的地方就是文化广场,现在都时兴跳网络上流行的东西了,每天闹喳喳的”,路过一所中学时,他乐呵呵地说:“这学校里有几个退休老师,是我的戏迷。”绕过一颗大树,他也要说两句:“我一个同事好打牌,每天下午到这儿来打春天,从年轻人打成一帮老头子,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的。下雨天就支一把大伞,就是外头,小吃摊位上那样的大红伞……”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那老头,早被烧成灰了。” 二妞看了陈凤翠一眼,见陈凤翠没说什么,自己也没开口,只是沉默地跟着,走过大树就到了一个老小区,满逢春熟练地把手伸进门岗得窗口,从窗台上拿出蓝色的、表面缠了一圈透明胶的小圆卡片刷了一下,打瞌睡的保安大爷根本没听到动静,他把门扶着让二人先进,自己再进,才把卡片还回去。 这小区看起来年头不小了,没有任何绿化,全是硬化的水泥地,和文工团门口一样,停满密密麻麻的电动三轮和自行车,满逢春的家在二楼,屋里东西不多,小小的屋子显得比实际宽敞。刚关好门,陈凤翠说:“你说吧,有些什么要求?能给多少钱?我们先把事情说妥当了,再谈别的。” 满逢春愣了一秒,马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情,他把电视打开:“不急,等会儿边吃边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炒两个菜,都是备好的料,一会儿就好了。” 二妞攥着拳头,摆在自己的腿上,认真地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陈凤翠打量着屋子,窗上的玻璃缝贴着白色的美纹纸,窗台一层不染,几株兰花放在一个高低错落的花架上,叶子油亮的,打理得十分整洁。电视柜上空无一物,茶几上也没放东西,只有餐桌上放了一盒抽纸。 她不禁把目光转向厨房,满逢春戴着围裙,有条不紊地往碗里倒着调料,每用完一样,就会用抹布擦一下瓶身,再放回柜子里,他的日子应该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二妞的低语打断了她的观察:“姨,他该不会是要找咱得麻烦吧?” 陈凤翠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慢慢地走到厨房门口,满逢春一回头,惊了一下:“老房子,烟道不好用了,油烟味大,你出去等吧,马上好了。” 陈凤翠没有离开,她踏进厨房,用袖子垫着手,把玻璃的推拉门重新拉上,厨房里霎时间只听得到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声音,她接过锅铲快速地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茄子,再把酱汁倒进去,盖上锅盖,关掉抽油烟机,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改主意了?你要改主意了趁早说吧,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满逢春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我已经把钱都准备好了,我不会改主意的。既然已经把你们叫来了,那就是下定决心了。你放心吧,别的不敢说,我满逢春,绝对不是会回头的人。” 说话的功夫,锅里的茄子咕咚声渐渐变得粘稠,满逢春示意陈凤翠让开,麻利地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翻了两下倒进碗里。 “我再把你们带来的五花炒了,五分钟后开饭。” 小炒肉,肉末茄子,卤猪耳朵,还有一碗豆腐青菜汤,二妞早就饿得不行了,也顾不上客气不客气,抬着碗扒拉起来。满逢春没在意,他起身从柜里拿了一瓶手掌大小的酒,给三人都倒了一杯。 他先敬陈凤翠,见对方不动,自己一口闷了,又倒了一杯。 此时陈凤翠有了预感,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顿饭了。她对满逢春先前的怀疑和责怪淡去了不少,精神也放松了一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后问:“想好的话,就今天吧,你吃饱一些,好上路。” 二妞一看说到正事了,紧急停筷,哪曾想噎了一口,止不住地打起嗝来,这一阵嗝把严肃的对话打断了,她放下碗筷,猛地把酒灌进去,企图止住嗝,谁知不仅没止住,还呛到了。 这一下可呛得不轻,二妞的脸眼看着就憋红了,手上的动作也大起来,扶着餐桌使劲地咳嗽,晃动的汤扑撒在桌面上,无法阻止地流到了地上。 满逢春赶紧把她从座位上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陈凤翠也站了起来,她让二妞弯着腰,手拍着二妞的胸口,引导她先忍住憋一口气,之后再咳一下,再憋,再咳,循环往复。这一招果然有效,过了一会儿,二妞终于舒服了一些,额头上的汗水把头发浸湿了,嘴巴上鼻子上都是鼻涕和口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满逢春跑进卫生间,带回来一条湿润的毛巾,递给二妞擦脸,缓了半晌,终于缓过来了。 这个意外改变了先前严肃的对话氛围,满逢春抽了一些抽纸,蹲下收拾地上的菜汤,他轻松地说:“真是怪我了,吃饭的时候不该说事情。下次不这样了。” “下次?”陈凤翠满脸疑问,“你是什么意思?” 满逢春站起来,把纸巾放在餐桌上,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嘬了一口酒:“我的事,一下子办不了,起码得做上一段时间的准备工作。” “就今天。” “今天不行。” “你不想死了?” “不不,我就是想晚点死。起码……得准备两三天。” 陈凤翠脸一沉,把二妞拉起来:“干不了。” 说完,她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把自己和二妞用过的餐具放进去,还不忘去厨房把拴着五花肉的塑料绳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一并拿走,“二妞,走了。” 满逢春一看急了,他一个箭步抢先拦在门前:“光是找你们我就费了那么大劲,要不是在医院里遇着了,我都不知道还有你们这行。你说说,我哪有本事再找别的人呀?我是诚心的,钱我都准备好了,你看,就在这儿。” 他边着急地辩白着,边从鞋柜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袋,慌张地打开,几张钞票滑落出来:“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块钱,我全部取出来了,都在这儿了,我现在就给你,你就破个例,帮帮我的忙,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你坐下,先听我说完,行吗?” 正文 第3章 最佳演出(3) 看着撒落出来的钞票和满逢春诚恳的眼神,陈凤翠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听听他到底怎么说。她松开抓着二妞的手,坐回椅子上,“你说吧,别再绕弯子了。” 满逢春把钱捡起来,尽数塞在陈凤翠的手里:“我要轰轰烈烈的死法,我要省里的人,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死了的消息。” 陈凤翠惊讶极了,这算什么要求,再说了,既然要死得这么热闹,何必叫人帮忙,自己把动静弄大些不就行了? 满逢春接着说:“地点选在省城里,我要穿着我的戏服,我要搭个只属于我的戏台,我要唱着唱词,红彤彤的,热闹地死在那里。” 接着这么多单,头一次听说这样的,陈凤翠和二妞面露难色,满逢春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这要求麻烦,但我保证不给你们添麻烦,我会准备好遗书,把前因后果都写清楚,我绝对不给你们惹事。” 陈凤翠蹭地站起来,“干不了,给钱也干不了。” 哪知满逢春竟一下子跪下了,“求你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说着便磕了一个响头。二妞朝前想扶,被陈凤翠拦住了,“你磕头也没用,我们不想多事。二妞,走。” 满逢春一下子抱住二妞的大腿,眼泪也流下来了,“别走,别走,你们走了,我就真的没希望了。” “希望?”陈凤翠看着他,还有希望的人怎么会求死?求死的人,怎么还会有希望?她觉察到这个唱戏的老头只是想寻一条路,世间的路走不通了,才找到她们。她蹲下看着满逢春:“你既然还有希望,就该活下去。” “活不了了,活不下去了。” “怎么就活不下去了?你还有这么些钱,有地方住,有戏唱,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呢?” “没人记着我了,我早活不下去了!” 满逢春曾经是那么地风光啊,他是整个文工团最能唱的人,文生武生,他都能唱,每每扮上相,刚掀开舞台的帷幕站上台,台下就是掌声雷动。满逢春的脸上画满颜料,也挡不住他眼睛的神采,表演结束后,台下都是等着和他合照的人,有的是熟脸,几乎每场戏都能在观众席见着,有的是大老远跑来的,风尘仆仆,转几次客车,只为看他一场戏,人们热情地呼唤着:“满老师,满老师”,人们手上拿着手机,胶卷相机,阔绰些的,手里是最新生代的相机。每张合照满逢春都会认真对待,每个观众他都会握手。 不仅受老百姓欢迎,也受领导、大老板欢迎,在省级比赛得了奖以后,省里有个生意人,听说了满逢春的名号,想听一场专场。 要是这一趟能拉到些赞助,年底的绩效就不愁了。团里的领导非常重视这一次机会,安排了专车送满逢春进省城,给老总唱了一次专场。 直到今天,他依旧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一下车,就有一个高挑精致的女子小跑着迎过来:“满老师,辛苦了辛苦了,我是办公室的小周,已经给您安排好了住宿,您去看看合不合心意,要是不舒服、不喜欢,咱还可以换。” 他还记得当时,那女子想拿他手里硕大的两件行李,他没答应:“这是戏服,磕碰不得。” 小周有些尴尬,收回手招呼了两个年轻的、强壮的小伙,“来,你们帮满老师拿。小心点,别碰着了。”说完在前面引路,略略弯着腰,把满逢春领到了红色柱子、贴满浅褐色墙纸的宾馆房间。 那房间可真大,满逢春跟着团里到处演出,也算去了不少地方,可没住过那样大、那样讲究的。看起来并不崭新的房间,仔细打量却处处都是细节,灯罩上一粒灰也没有,从房间的会客区往里走,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一个岛台,摆放着鲜花和漂亮的水果。果子太美了,太好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活像假的。绕过岛台是一个阳台,朝着省政府隔壁的公园中庭,水鹭从湖面上略过,荡起几圈水波。满逢春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水波,心里也荡漾起来。 “满老师,看看房间吧,您看要是床硬了,我让他们给您加层软垫。” 满逢春循着声音往里走,看到小周笑盈盈地站在房间门口,她的笑容可真暖、真好看,他的身体里不禁躁动起来。 不是对女人的躁动,而是对尊重的着迷。被重视,被尊重,身边的人都客客气气的,一个个讲话都陪着笑,只因为他肩负搏老板一笑的使命。仅仅是这样,就能赢得如此的尊重,要是老板本人,那日子该有多好过? 满逢春想着,走进房间,洁白的双人床,一丝褶都没有,拖鞋、浴袍,摆放在合理的位置,床边又是一个更小的会客区,看起来可以进行很私密的谈话,沙发侧边还有一个冰箱,小周走后,满逢春就立刻打开了,里头有可乐,各式洋酒,还有一些果汁和水。 那天夜里,满逢春睡得很香,他总觉得这房间有一阵香气,令他无比地安宁。 第二天的演出很成功,台下看戏的大多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众星捧月地围绕着一个老者,老人笑,他们就跟着笑,老者叫好,他们就跟着叫好,其间一个年轻些的男子打了一个哈欠,被旁边年长些的狠狠拍了一下胳膊,满逢春恰好看见了,他有些置气,把脸转朝中间的老者。 这出戏是火烧裴元庆,锣鼓咚咚锵锵,节奏有力,这是为了配合满逢春的演出,专从省文工团调过来的武场伴奏,配合得比县里的好太多,满逢春感觉越唱脚下越有劲,台下的喝彩声也愈发热烈起来。 演出结束后,众人都没有离开,他们在等老者说话,老者对着台上招招手,示意满逢春下台来,小周对他点点头,他绕到舞台边,小心地从台阶上走下去,站在老者面前。 “果然唱得好啊,好久没看过这么精彩的火烧裴元庆了”,老者伸出手,作握手状,满逢春赶忙把手伸朝前去:“您过奖了”,老者握着他的手,摇了两下,眼镜后的眼睛不像一般的老人,有神采,比同龄人亮得多。老者放开他的手,对着身后的一个中年女人说:“这戏要是能常看就好了,可惜了,不能总折腾满老师。” 这个女人长得很小巧,又坐在老者后面,满逢春演出时没注意她,现在一看,她圆圆的脸盘上一对细长的眼睛,看不出眼神的深浅,给人感觉很是老辣,她赔着笑,对着老者说:“您想看,女儿肯定想办法。” 站在一边的小周,眼神顿时变得难以琢磨起来,像是惊讶,又像是“我就知道”,最后,满逢春还看出来一份淡淡的鄙夷。他不知道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只见众人恭敬地让到一边,老者就排在第一个走出去了。 看老者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小周匆匆地走过来:“满老师,一会儿晚饭我就不陪您了,明天早餐后请您在房间稍等,我有事要和你讲”,说罢,她对着第一天见面时帮着提行李的一个小伙招招手:“小杨,你等满老师卸妆,收拾好以后负责陪伴用餐,再把老师安全地送回宾馆。” 小杨小跑过来,微微触碰满逢春的胳膊:“老师,我先扶您去后台卸妆吧。” 正文 第4章 最佳演出(4) 满逢春觉得不太对劲,小周的那个眼神久久难以散去,他一边对镜擦着脸上的油彩,一边想会是什么事情在等着自己。 那天晚上,满逢春做了许多猜想,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到了约定时间,小周还没有出现,他实在是太好奇了,想干脆下楼到大厅去等,又不想显得自己沉不住气,只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接近十二点,小周终于来了。 满逢春突然紧张起来,感觉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对不住,满老师,临时有事,我给您房间打了一次电话,您那时候可能去用早餐了”。 其实是还没起床。 她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您先看看。” 这是一份合同,内容是满逢春入职一个叫“鹃美艺术团”的地方,待遇翻两番,并且提供住宿。 “这个艺术团是鹃美集团成立的艺术团,您应该听说过。” 满逢春的心砰砰地跳起来,他当然知道鹃美艺术团,他们这行谁会不知道鹃美艺术团? 鹃美艺术团是鹃美集团出资成立的艺术团,团里一共108人,不仅有戏曲队,合唱队,小组唱队,室内乐队,民乐队,电声乐队,中国舞舞蹈队,甚至还有省里第一个正经在案的流行舞舞蹈队,每支队伍都配有专业的指导教师。自从成立以来,鹃美艺术团已经在舞台上呈现超过300个作品,每个作品都有其独特的音乐、服装和天幕。 据说鹃美的老总于鹃,是个很热爱艺术的人,手下人投其所好,给艺术团也是下了血本的,这种不差钱的艺术团,那都是削尖脑袋往里进的。 尽管十分地心动,但是满逢春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是文工团培养出来的人,他的师傅也是从前文工团的武生,要是就这样奔着鹃美艺术团去了,似乎有点拉不下脸,别人该议论他见钱眼开,忘本了。 看出满逢春的犹豫,小周开口道:“我们董事长很喜欢戏曲,也很喜欢您,您来了,只会更好。” 满逢春突然问:“今天那个老太太是你们董事长吗?” 小周轻轻摇头,“她旁边那个才是。” 原来那个圆脸、细眼睛的才是于鹃,满逢春想好好回忆一下她的样貌,却记不清楚了,他抿着嘴巴,紧紧攥着合同,陷入了思考。 “您也不用着急答覆,这样吧,明天我再来一趟,到时候您再告诉我就行了。” 谁曾想当天晚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门口,那时满逢春已经准备睡了,却响起敲门声,他从猫眼一看,竟然是于鹃本人! 满逢春飞奔回洗手间,手忙脚乱地拆开装梳子的纸盒,接着把梳子用水打湿,快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小跑回门后,确认于鹃还在门口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拉开了门。 于鹃进门后,也不说话,不像这个屋子的客人,倒像是主任,她直接走进屋里,穿过会客厅,直奔卧室床边的沙发,放松地坐下来。 满逢春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到了跟前却不敢坐,局促地站在一边。 “满老师,你坐。” 满逢春摇摇头。 于鹃笑了一下,“那你就站着听吧。” 说罢,她把随身的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扎人民币,上头还有白色的纸封,满逢春的瞳孔震动了一下,没想到于鹃还拿出了第二扎,第三扎……足足拿了六扎之后,她才重新开口:“这是你今年的工资。” 满逢春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手也有点儿抖了。团里一年也就演个一百多场,虽然每场演出都有补助费,但是微乎其微,说白了,这份工作只挣名气,挣不了钱,于鹃拿出的这六万块,几乎是他快两年的工资。 就算到了这份上,满逢春也没点头。 于鹃拿出护手霜,细细地抹在自己的手上,一边搓着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满老师,到底在担心什么?” 满逢春自己知道,他虽然有些名气,可现在民间艺术团在逐渐发展,要是将来团里没演出了,这点儿名气,也就跟着散了,这会儿正是在鹃美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也不傻,堂堂一个老总,说难听些,怎么会屈尊来亲自邀请他一个“戏子”?除非……除非……他自己也有这个觉悟,知道自己还算有几分姿色,可他要是真的答应了,那在众人眼里,他满逢春不就成了傍大款、吃软饭的了吗? 这对男人来说,是万万不行的。 再者,虽然自己的戏迷绝大多数是县城的老年人,乃至乡镇的、村里的农民,他们根本不懂真正的艺术,可他们的忠诚度也高啊,满逢春之所以从不排斥下乡汇演,就是因为喜欢那种被注视、被仰望着的感觉,要是到省城以后,高手云集,自己的名气慢慢就不再了呢?要是人们渐渐地忘了他的戏?忘了他这个人呢?这比被众人唾弃他吃软饭,还要让他不可接受。 于鹃何许人也,仅仅这么片刻,就琢磨出了满逢春心里的担忧,大笑道:“放心吧,鹃美艺术团里的演员,不是普通的演员,你看重的艺术家身份,只会越来越红火,我保证。” 满逢春呆愣在原地,看着于鹃的眼睛,想找到一点反驳的可能,来挽回自己的尴尬,可他一点机会都找不到,于鹃就像一只秃鹫,盯紧他了,他的脸上仿佛蚂蚁在咬,既生气于鹃的口气之轻蔑,又生气想像中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窝囊。其实吧,什么艺术不艺术的,满逢春也没有真的那么地在意,可他从家庭的学到的,从社会里学到的,就是做男人总要有一个地方过得去,要是挣钱不行,至少要有个不行的由头,艺术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搞艺术的嘛,怎么能爱钱呢?既然不爱钱,挣不到钱也就情有可原了。 可那红彤彤的钱摆在眼前,那是钱啊。 鹃美艺术团既有钱赚,有能保住艺术家的清高……他没底气地说:“那就依您说的办吧。” 于鹃满意地笑起来。 痛苦又回到满逢春脸上,那些以色侍人的女人也是这样的感受吗?不,不会的,女人已经习惯了从男人手里乞食,肯定没有自己那么多清清白白的自尊,只有男人,尤其是像自己一样的男人,才能体会到这样的痛苦,一定是这样的。满逢春心像被针扎,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气氛也已经到了这里,他认为自己算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今天的忍耐是为了明天的自由,这么一想,自己好像又没那么可悲了。于是他努力隐藏自己的感受,心一横,咬着下嘴唇,解开浴袍,袒胸露乳地站在于鹃面前。 没想到于鹃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收拾着自己的包,然后站起来,扫视了一眼一丝不挂的满逢春,把护手霜往那堆钱上一放:“下次再说吧”,之后便径直走出了房间。 她的来和去都那么突然,那么随意,感觉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切的人和事都围绕着她进行。 看着关上的房间门,满逢春觉得松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浴袍,可起身后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有致的身材和俊俏的脸庞,一股挫败感由腹中席卷上心头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煮熟的鸭子,被端上了素食主义者的饭桌。 正文 第5章 最佳演出(5) 觉虽然没睡,但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满逢春顺利成为了鹃美艺术团的一员,他在县城时,本来也是住在单位分配的小房子里,没一件值钱的家当,没啥可留恋的,唯独和团里一个玩得好的叫崔斌的同事好好告了别,之后只带了一只小包便搬到了省城。于鹃说话算话,有了她的特别关照,满逢春在团里满受优待,不仅演出时有专人做助理,就连私下里,有些零零碎碎的私事也能叫助理去做。自打加入鹃美,满逢春开演前就再也没有手忙脚乱地找过东西,更别说穿着别人的臭鞋子演出这种事了。 他去艺术学院给学生讲过课,到省台录制过节目,就连省电视台往央视送的文化快讯里,他也是占了许多重要镜头的。 满逢春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正确的局面,他本就是有才华、有魅力的人,现在的一切,是他命里应得的。 不演出、不排练的时候,他就跟着于鹃,有时候也不只是于鹃,还有一些别的人,总之,这些陪同的人是谁都不重要,重点是他去参加了数不清的饭局,认识了很多人物,他的手机里,数得上名号的人和电话号码记了几页,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他感到得意的,就是那些戏迷。 如今的戏迷不再是县城百姓和乡村农民,他的戏迷是企业家,是教育家,是手里握着权力的人,这些人看戏可不像那些平头百姓,他们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喝彩,也知道聊天的时候该聊什么,至于合影和签名,就更不用提了,他再也没闻到过合影者身上的汗味儿。 唯一有一点儿需要克服的,就是服侍于鹃的时候,于鹃和这些戏迷可不一样,她虽然也叫他满老师,可从她口里叫出来,没有半分尊敬,倒像是在唤一条狗的小名。 “满老师,过来。” “满老师,你别坐床上,我不喜欢。” “满老师,把你用过的东西洗一遍。” “满老师,明天陪干妈去她老家演一场,别忘了。” 她老是这样,甚至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着他,这真是让他难受极了。她也不准他联系她,所以他连个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但这也有一个好处,她不大正眼瞧他,也不在意他的私事,所以也不知道他私底下都在干什么。 满逢春到省城的第二年就买房子、车子了,买房买车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每次在于鹃那里觉得自己是个物件时,想到房子,想到车子,心里就好受许多。这两样东西带给他的满足感,足以抵消他失落的自尊,更何况,别人又不知道他背地里服侍于鹃的样子,如今看他事业正旺,买车买房的,更尊敬他了。 是的,在成长的耳濡目染中,满逢春还知道了赢得男人圈里的尊敬是人生的头等要紧事,从前在县城没有的,现在加倍得到了,这怎么不算一种本事?那些原来的老同事,肯定把牙都咬碎了,肯定嫉妒着自己,又艳羡着自己。 可危机很快就来临了。 那是一个夏天,艺术团最忙碌的日子,满逢春的表演场次不增反减,流行舞的场次倒是增加了许多,他倒没有太在意,就当放假,休息一阵子,谁知接连休息了十来天,团里也没通知他新的演出安排,闲着的日子里,也就去陪于鹃的干娘去了一次饭局,之后又没动静了。 最反常的是于鹃也不太叫他了。 平时于鹃叫他的时候,他心里难免有点抵触,可真不叫他,倒是让他担心起来,这天,他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还去理发店做了一个造型,又上花店,指挥店员给包了一束花,去于鹃的住处找她,到了地方却被楼管拦了下来,好说歹说,就是不放他上楼。 他脑子一转,从包里掏出二百块钱:“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咱办事得讲究变通,对不对?” 楼管头也不抬:“发我工资的是公司,我只遵守公司的规章制度。” 满逢春尴尬了,他离得更近了些:“中国是人情社会,你还年轻不知道事儿,这样,这点儿钱给你买零食”,他加了二百。 楼管撇了一眼那四百块钱,面不改色推回去,啥也没说。 “你这么不会变通要吃亏的!”满逢春叫起来,楼管压根儿不理他,这可把他的火气激起来了:“你什么态度?” 没等吵起来,电梯里下来一个人,正是之前第一次来省城表演时,被小周使唤着拿东西的小伙小杨。 满逢春像看见了救星,在心里想了几秒,这人到底叫小李?还是小陈?他早想不起来人家的名字了,他干脆“喂”了一声,“小伙子,你和这姑娘说说,我和于总的关系,她太不懂事了。于总的家,我还不能去吗?” 小杨和楼管对视了一眼,“满老师,这儿不是于总的家。” “什么?”满逢春不相信,“于总是不是在上面?你先叫她放我上去。” “于总在家呢,您给她打电话吧。” 他哪有电话,“先让我上去”,他往电梯走。 小杨把他拉住了,“满老师,她真不在这儿,我是小周姐叫过来给植物浇水的。” “你不是说她在家吗?” “是啊,她在家啊。您,您不会不知道她家在哪儿吧……” 这一下把满逢春问懵了,合着慇勤了两年多,自己连于鹃真正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下贱的娘们儿”,他心里想着,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气顺不过来,让他想快走几步,拳头也攥紧了。可紧接着下一秒就是危机感袭来:她肯定有新人了,肯定是。 满逢春的头嗡的一下,他竟然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席卷而来,他真想立刻找到于鹃要一个说法,问她良心到底在哪里,问问她这两年到底算什么,可他怎么问呢?他根本不知道她人在哪儿,对,去公司等她,她总要去公司吧,就算找不到她,也要找到小周,去闹上一闹,势必要于鹃出来当面问清楚。 满逢春把手里的花一下子塞在小杨手里,气汹汹地走出了大堂。 去公司的路上,满逢春的嘴唇越来越干,他觉得自己跟干了一整天劳动似的,累得不行,保温杯里也没水了,他不打算停下来买水,而是舔了舔嘴唇,继续朝着公司奔去。 到了公司停车场,满逢春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的屈辱感和憋屈感渐渐被理智取代,当务之急不是去要个说法,而是不要让于鹃抛弃自己。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于鹃给的,如果他不能继续在鹃美艺术团演出,就只能回县城去,现在要他回县城去,不如杀了他。 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两年来,他忙着各种事,唯独不再练声和精进台步,人也胖了不少,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没有于鹃的影响力,没有人会要他的。 一身冷汗! 还好没有去闹起来,满逢春把车停在车库,想了很久,终于想出来一个复宠的计划。 正文 第6章 最佳演出(6) 见不到于鹃的面,就得从别的地方下手,现在对自己最有力的人脉莫过于于鹃的干妈,秦美玲。 秦美玲其实不仅是于鹃的干妈,她的干女儿、干儿子可以组成一个艺术团,但那都是别人自己上赶着来的,只有于鹃是秦美玲自己认下的。听说以前鹃美还不叫鹃美,且只是个四五人的小公司,在那时,于鹃就千方百计地挤进了秦美玲的社交圈,做小伏低,谨小慎微,但这不是她唯得老太太栽培的原因。据说于鹃和别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会在每一个自己的事业取得关键进展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向老太太汇报,且数年如一日。这一招可不得了,把老太太吃得死死的。 满逢春不是太清楚秦美玲到底有多重要,只听说省里很多当官的人都是她的后生。这也只是酒局间的说法,他怕问多了显得自己没见识,没敢往细了打听,总之,趁现在这老太太还爱听自己的戏,他得抓紧了,从她入手,重新赢得于鹃的兴趣。 事不宜迟,许久没有好好练习的满逢春连着几大清早就往团里的练功房跑,还叫了一个年轻的武生陪他一块儿练走位,当然了,这年轻人也不是抱着赤诚之心“向满老师学习”,无非是被应许了下次登台可以唱配角的戏文。年轻人就是这么好糊弄,满逢春一边想,一边舞动着手里的双枪。这是他为秦老太准备的戏,《八大锤》选段。 演出当天,他特意把那白色的戏服收拾得板板正正,脸上的油彩也是精心绘制的,一上台那模样,感觉回到了十八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演过这种需要耗费大量体力的戏了,这回为了让秦老太开心,憋着一口气,拿出了自己的腿上功夫,上下翻腾。以前演这一出的时候,人们都夸他像蛟龙出海,这一回,他也是奔着这个视觉效果去的,秦美玲的笑意就没断过,看来是很满意他的行家功夫,可谁曾想,一个最关键的侧身旋腿时,竟一时没站稳,跌倒在舞台上。 满逢春慌了,打小,五六岁开始练功夫,累积了三十年,从来没出过这种意外,一旁放伴奏的也呆了,猛一下切断了音源。鸦雀无声,满逢春的头顶犹如大晴天被泼了一盆冰水,眼含着惊慌望向秦美玲。对方倒是不像生气,反而担心得很:“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满逢春灵机一动,直接放下手里的双枪,扑在地上,像跪拜,又像是瑜伽里的下犬式:“老太太,您疼疼儿子吧!” 秦老太可没认过他这么个儿子,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秦老太上前去,扶起满逢春,“你先别哭,好好说话。” 屏退旁人听完满逢春的哭诉后,老太太竟笑了:“孩子,你说的这回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和于鹃的关系?还是不知道于鹃的新欢是谁?满逢春心里嘀咕着,脸上的眼泪却没停:“您要不帮我,我真成了没人要的玩意了。” “我老了,哪里还知道那么多事?再说了,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我插手,真成了爱管闲事的老不死了。” 满逢春扑在老太太的膝头:“您总得帮我说句话呀,这两年我对她是死心塌地,绝无二心,她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儿子不要财,不要名,儿子就想问问她还要不要儿了。妈,当初是您想看一场戏,于鹃才把儿叫到这儿来的,可这地方不是儿的家,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就只有您了。” 老太太的膝头累得慌,耳朵也倦了,“行了,别哭了,我给她打个电话,行了吧?” 求人的事老太太见过不少,可少有人有机会跟满逢春似的趴在自己膝盖头子上哭,今天既然被他逮到机会,那也是他的精明,老太太也有玩心,她也想看看,这于鹃来了,怎么处理这回事。 这不比看戏有意思嘛。 于鹃匆匆地来,一进屋就明白了情形,她没想到满逢春竟然能闹到这里来,面露愠色。没等她先向秦美玲表歉意,满逢春就低眉顺眼地过来了:“我找不到你,只能来这儿了,鹃姐,这回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没事,你别不要我。” 于鹃厌烦极了,她招招手示意满逢春跟她出去谈,满逢春却跨一步走到了秦美玲跟前杵着,“我找不到你,我上哪儿都找不到你,不管你想怎么样,和我好好说,难道我会不讲理吗?可你不能这样……” 于鹃见状,看了秦美玲一眼,对方只是饶有兴致地微笑回应。于鹃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对满逢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太情绪化了,先自我平复一下。” 满逢春一口气被堵在胸口,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怎么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了?但是既然于鹃肯招手,那这事总算有回旋的余地。他忍住心里的憋屈,从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多时的信,拿出来对着两个女人开始朗诵。从刚认识那天开始,写到相处中的点点滴滴:“你胃不好,不能喝凉水,你不爱吃辣,讨厌苍蝇,你的右脚小拇指上有个疤痕,像个猫头……”顿了顿,他抬头脱稿,深情表白:“鹃姐,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听着听着,于鹃脸色变得温和,她走过去主动牵起他的手,“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行了,走吧,咱回家吧。” 两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不,于鹃对他更好了,经常给他买东西,还示意艺术团里给他少排戏,多休息,仅仅只被冷落了半个多月,满逢春的好日子又回来了。 他也比从前更听话了,也不计较于鹃真正的家究竟在哪儿,他只管等着于鹃召唤,然后出现在她面前。他变得很温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还开始练习厨艺,贤惠极了。于鹃偶尔会回来吃他做的饭,甚至有一回,还陪他去精品超市了买菜,那一天,于鹃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艺术团里,也不知那儿开始的,大家都议论着于鹃恐怕很快就要和满逢春结婚,将来满逢春就是鹃美的男主人,于鹃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虽然不知事情的真假,可巴结满逢春的人越来越多了,都盼着能通过他捞点儿好处。对这个说法最满意的就是满逢春本人,他幻想着,盼望着,自己会坐拥鹃美的一半、甚至全部,他也时常在心里睥睨着包围自己的这帮人,有时候来求他的人太普通了,他都藏不住眼里的不屑。他感觉好极了,自己的人生比之前更成功。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满逢春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为了学唱戏而放弃读书,以至于只能在平日里强撑着,不要在人前漏出文化短浅的一面,但是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读书是没有用的,会来事才有用,小白脸虽然不好听,好在自己是个男的,男的就算成功的方式再不堪,只要成功了,人们就只会关注你已经成功了这回事,来爱你,敬你,捧你。要是女人可就倒霉了,就算混得再成功,只要人生有点儿别的瑕疵,甚至都不用是很严重的瑕疵,哪怕只是长得不好看,或者,再有些桃色绯闻,就能让吐沫淹死。 不止一回,但凡想到还好自己不是女人,满逢春就长舒了一口气。 正文 第7章 最佳演出(7) 转眼到了满逢春的生日,三十六岁算是个重要的岁数,满逢春本打算约几个嘴甜会来事儿的同事一起,吃顿饭,唱唱歌,给自己庆祝庆祝。这天清晨在于鹃的住处醒来,看到于鹃的梳妆柜上,正中间显眼处摆放着一张银行卡,卡面上还用便签写上了密码。 满逢春的脸一下子就涨红起来,心里别提有多雀跃了,这一天终于来了,他的隐忍和付出可算得到了相等的回报,这一定是于鹃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虽然没有别的祝福语,但是他已经很知足了。 此时的满逢春已经无心吃早餐,他拿着卡,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该买什么呢?能买什么呢?“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于鹃说过的话又回响在耳边,满逢春在手机上查了查,然后马上打电话叫上两个兄弟,直奔4S店。 这一天他过得十分满意,买了新车,约了一大帮人,吃了大餐,唱了歌,享受了恭维,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同性的指点:“要驾驭一个女人,光让她爱你可不行,你得让她觉得,其实她也就那样,是你在向下兼容。” 这事满逢春也算略懂一二,女人嘛,还是得靠降服,可是这招他只在自己的戏迷身上用过,戏迷面对自己时本来就很卑微,所以能行得通,可面对于鹃这样的成功人士,这招数还能适用吗? 兄弟大笑起来:“只要是女人,就很容易被男人说服。你听哥的,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打一棒子,再给个枣子,别管多厉害的女人,都受不住这一招。到时候你就是她的天,她怕你离开还来不及。” 这话说得满逢春膨胀起来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于鹃和他角色对调那一天,面对他唯唯诺诺的样子。等到凌晨两点多,他醉醺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门都没反锁,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满逢春只觉得面前人影晃来晃去,一只胳膊在扯他的衣领:“喂,醒醒!” 他抬头望了一眼,只觉得是在做梦,翻了个身接着睡,声音再度响起来:“满逢春,我们是警察,今天是来给你发传唤的。” 警察?什么警察?难道是新车被代驾开出事了?他这才慢慢坐起身来,使劲揉了两把脸,眼前站着三个民警。 “满逢春,你涉嫌偷盗他人财物,现在正式传唤你。” 满逢春当然不想应唤,可警察说了,要是不去,下次就是传拘,可以采取强制措施,他不敢不去。 结果警方一调查,根本容不得满逢春辩驳,人证物证聚在,他在没有经过于鹃同意的情况下,盗走于鹃住所内的银行卡,且进行了多笔消费,涉案金额超过四十万,最高可以判处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满逢春的宿醉一下子就醒了,不是,这怎么能是盗窃呢?他和于鹃是一家人啊,再说了,这卡也是于鹃自己写上密码留在家里的。 “我问你,受害人亲口和你说了,你可以用这张卡里的钱吗?” “可她放在家里的梳妆柜上。” “你家里吗?” “她家里。不是,虽然是她家里,可昨天是我生日……” “我的问题是,受害人是否亲口和你说,或者有什么证据,显示她同意你可以自由使用这张卡?” 满逢春傻眼了。 满逢春想不通,他实在是想不通,于鹃为什么要报警,不是说好了一家人吗? 想到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他快崩溃了,在拘留室大喊着要见于鹃,要给于鹃打电话,要问个清楚。可于鹃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更别提给他一个解释。能求的人只有律师了,他痛苦流涕,就差给律师跪下了,求对方救他出去,律师为难地解释道:“我肯定会尽力,可对方律师一口咬死你用的是公司的卡,不是于鹃私人的卡。这事就麻烦了。” “我赔,我全部赔,我不想坐牢,求你了,救救我吧。” “要我说,您真是不该干这事。” “我以为,我以为是我的生日礼物……” 律师眼睛亮了:“她告诉你的?你有证据吗?只要有证据,聊天记录之类的,都可以提供给我。” “没有……” 满逢春面如死灰,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她阴我,她阴我!于鹃她故意害我!” 满逢春呜咽起来,不断地哀求律师,让她给秦美玲带个口信,求秦美玲救救他。律师倒是尽心,把他提到的人挨个见了一圈,好说歹说,可算劝得对方谅解。如数归还所盗用钱财,补偿相处期间女方所支付的所有费用。即便如此,还是没逃过三年零八个月的刑期。 出狱的时候,满逢春刚好四十,虽然只过去了三年多,他却整个人都大变样了,人瘦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两鬓长出不少白头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来岁。 服刑的日子里,不管是上思想课还是出操,是做工还是洗澡,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从到处下乡唱戏的日子,想到进省城那一天,从第一次看到于鹃,想到生日时的放纵,他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一个答案,于鹃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把他给弄进来的,自己怎么一点觉察都没有? 如今的于鹃又在宠幸谁?他也会像自己一样被玩弄一番之后无情地抛弃吗? 最让他消解的是,从始至终,于鹃就没有回应过这件事,他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想报仇都没地方去,拳头打在棉花上,大雨下进海水里,憋得他痛苦了三年多,纠结了三年多。他本想托玩得好的兄弟帮他在外面想想办法,至少让他出狱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些,可一个人也没联系上过,就连那个掏心掏肺教他如何驾驭女人的大哥,也没来看过他一回。 一想到自己的钱花了不少在这帮人身上,满逢春就更气了,把每个人都诅咒了一遍,平时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跟疯了似的,有段时间,导员还把他安排到心理室进行了谈话。心理医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得出去了,出了这口恶气了,才能变好一些。 这谈何容易。当初为了找关系、给律师费、赔偿,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在里面也不参加文娱活动,更别提练嗓子和行家的功夫了,如今从高墙出来,可谓一无所有,别说出气,连活下去都吃力。 有什么办法呢?需要文化和技术的工作他什么都干不了,在里面也只是叠纸盒、做手工,出来根本用不上,想找个正经工作,别人一看有案底根本不想招他,可是洗盘子送外卖,他又不愿意做,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在省城碰壁了三四个月,别说重整旗鼓找于鹃要个说法,他就连鹃美的门都进不去。 满逢春好恨啊!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离开过县城,真怀念从前那种家喻户晓,戏迷遍地的日子,思考了一段时间以后,他决定回县城,也许老单位还不知道自己的事,就算唱不了戏,也能管理一下戏服、指导一下年轻演员什么的,虽和风光不沾边,至少还能再找口饭吃。 正文 第8章 最佳演出(8) 回到县城之前,满逢春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去理了发,修了脸,又买了一双新鞋,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落魄。到了工人之家,却发现里面的练功房和办公室都空着,只有一群老头老太太穿红戴绿地在院子里活动,一个大音响插着两个麦克风,老人们在对唱“树上的鸟儿啊成双对,绿水青山啊带笑颜”,满逢春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随手薅了一个人打听文工团搬哪儿去了。 “搬到新县政府大楼那边去了,人家现在不叫文工团了,叫文化中心。你自己去看看吧,坐公交就能到。” 到了文化中心,满逢春犹犹豫豫了半晌,还是没鼓起勇气上楼,但他运气不错,竟然刚好遇到孟斌从外面办事回来,一眼就从背影认出了他,激动地扶着他的胳膊,“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也不说一声,这几年你都上哪儿去了?走了以后也不说来个电话……走走走,先吃饭去,边吃边说。” 这孟斌是个老实人,也不争强好胜,在团里唱老生,有戏就上,没戏就打牌,从不在乎有没有戏迷,受不受赏识,“那都是虚的,挣点儿小钱,吃点儿好饭,打打牌,遛遛弯,睡个好觉,挺好。” 多亏了他,好歹给满逢春争取到了到一个文化中心的岗位,但连合同工都不算,最多算个兼职,下乡赶场子的时候,人手不够,就让他顶档,唱上那么几段。 “就是糊弄乡下人呗”,满逢春垂头丧气。 孟斌不同意,“可不能那么说,乡下人也能听懂戏,也会鉴赏,爱好这事儿不分高低贵贱。” 爱好不分高低贵贱,挣回来的钱可不是这样,多就是多,少就是少,满逢春挣着这三瓜两枣的,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唯一还有点慰藉,就是当年分配的房子还是他的,起码有个容身之处,加上和孟斌住上下楼,平时也能有人说说话。 虽然大家不说,孟斌也从没提过,可是满逢春知道,他那点事估计已经传遍了,倒不是说人家给他丑脸色或者是挖苦他,就是没人再搭理他了,要知道,这可比被挖苦难受多了。 “满老师”不复存在,现在人们认识的只有“老满”,可他还没老呢,不是说男人四十一枝花,不是说男人越老越吃香?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灵了?满逢春满腹苦闷,成天拉着个脸,看起来就更显老了,跟五十多似的。说实在的,要不是还有孟斌这么个人,时常拉着他钓钓鱼,打打牌,上家里吃饭聊天,开解他的心结,他可能早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本来日子要是硬要这样过,也能过下去,就这么着,过了四年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孟斌积极性格的影响,满逢春也在缓慢地消解那些坏日子,试着接受命运的安排,偏偏这时候,让他在偶然间看见了于鹃的消息。 那是一条新闻,鹃美集团在全省范围内捐助了21所乡村小学,为她们重修宿舍楼,并且鹃美艺术团到其中一所进行了文艺汇演,新闻画面里,于鹃就坐在台下,和当地的小学生一起,看着台上的演出,台上正在表演的是古典舞蹈,正中心的舞蹈演员正做着优美的、典雅的仕女动作,但满逢春一眼就看出来了,于鹃的眼神没有落在主演身上,而是看着一边伴舞的男演员,这人他也认识,是古典舞那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叫刘宇轩,他进监狱那会儿,这孩子才刚满二十呢。 “于鹃啊于鹃,难怪要把我踢开,原来是看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了,你都五十多了,看上这二十几的男娃,你还要不要脸了!”满逢春紧皱着眉头,又想,“二十多岁就知道傍富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于鹃这蠢女人,恐怕是以为年轻的就单纯,可笑!可笑!” 满逢春嫉妒得牙痒痒,恨不得冲进电视里把这两人各赏一巴掌,奈何啥也做不了,只得愤愤地关了电视,去找孟斌喝酒。 孟斌开导了他一晚上,酒是赔了一杯又一杯,他却什么也不说,只低着头喝闷酒,到了分别时,孟斌不知怎么突然郑重地扶着他的肩膀说:“人生短短几十年,也许明天就死了,你老想着这个,难活哟。听老哥哥一句,过好今天,比啥都强。” 当时满逢春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于鹃,哪知第二天,孟斌真的死了。 他喝醉了,夜里呕吐物堵住了呼吸道,闷死了。 满逢春在医院里哭成了泪人,看着殡仪馆的车把孟斌拉走,追了一段路之后,他是一步也走不动了,栽倒在长满青苔的院墙下,就是在这堵墙下面,他听到了两个病人的对话: “我太疼了,撑不住了,我也想找她们来帮帮我。” 说话的是个戴帽子的老太太,坐着轮椅,双手佝偻着,微微颤抖。 “您别这么想”,接话的也是个戴帽子的,不过比老太太年轻些,也精神些,推着老太太缓缓地走,“好死不如赖活着。” “活不了了”,老太太接话,“太疼了,太疼了,活着没意思了”,说着,老泪横流,年轻些的本想替她拭去眼泪,想想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光景,于是也跟着落下泪来,她蹲下来抚着老太太的膝头,“您可想好了?” “是,想好了,想了两年了。你帮帮我吧,芬,就当积德,行啊?你帮帮我,把她们叫来,送我走,别再让我受折磨了。” “那你儿子和女儿……”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老太太顿时不哭了,“他们惦记我的退休金,不会放我走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哭作一团。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满逢春琢磨明白了,她们口中说的“她们”,只要给钱,就能杀人。 “说完了?”陈凤翠揉揉自己的前额,“你不必说这么多前因后果,我是收你委托办事的,不是你的心理医生。你就说,你想怎么办就行了。” 满逢春把钱全部塞在一旁二妞的手里:“陪我一起进省城,到鹃美去,死我也要死在那儿。”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喝瓶农药,往里一跑,不就完事了?” “我,我怕我自己下不了手,要是一次没死成,白受罪了。并且,我要进鹃美大楼里去,也是需要帮手的。” 陈凤翠盯着二妞手里那些钱,思考良久,点点头,“行,我保证你一次死成功。”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一起坐上了进省城的客车,满逢春坐在司机后面的位置上,把孟斌送给他的戏服带上了,全程放在双腿上仔细搂着。 陈凤翠和二妞坐在倒数第二排,二妞没进过省城,有点雀跃,又有点紧张,她伏在陈凤翠耳边,问:“这样能行吗?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陈凤翠拍拍她的手:“没事儿,别怕。你算算,总共还差多少钱?” 二妞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加上满逢春给的这笔钱……还差十一万多。” 陈凤翠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不少:“快了,快了。” 正文 第9章 最佳演出(9) 这事要准备两三天,主要是为了选定时间。三个人观察了一整天,鹃美进出人流量最大、最有机会的,就是上早班的时候。那会儿不仅人最多,而且员工进进出出的,保安顾不上所有人,方便行动,并且这也能达到满逢春的目的:最大限度吸引注意。 至于让满逢春死去的办法,如果要满足他的要求,唱一出戏再死,那最少要预留十来分钟的时间,与此同时还不能让他有生还的可能,要死就得死干净。陈凤翠想了很多种,割腕、服毒、插心,都不合适,割腕死得太慢,并且容易被救活;服毒会呕吐和腹痛,不符合满逢春“体面”的愿望;插心就更不可能了,位置太暴露,不方便二妞隐蔽。 要死得满意、死得优美、死得热闹又痛快,还真是不太容易。 陈凤翠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想法,鹃美大楼这个地点不可能,得换地方。这下满逢春可就急了,要是不死在那儿,让鹃美的人都看着,唱这最后一场戏不就没意义了吗? “你都收钱了,不能不办事,你要不办,你要不办,我我我就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 面对他张牙舞爪的威胁,陈凤翠面不改色,“你的目的是想让社会上的人都知道你是让于鹃给逼死的,没错吧?” 满逢春点点头。 “你还想弄个大排场,让报纸电视都报道你这件事,让大家都记起世上还有你这么个人,是不是。” “是。” “既然是要引起注意,那就该到人更多、更分散的地方去,只在鹃美,到时候你倒是死了,只要保安把大门一关,管理层再强行把员工录的视频都给删了,这事捂死在内部,你想想,你是不是就白死了?” 满逢春细想了一会儿,确实有道理,尴尬地重新坐下,听陈凤翠继续分析。 “再者说,既然要做最后一场表演,你就需要更多的观众和更接地气的舞台。这一场好好演,也不辜负你这辈子。” 这句话触动了满逢春,他确实想好好演一场,就像当初刚开始学戏时那样,抱着对舞台的渴望,赤诚地演一场。那时候他的目标是那么简单,只求师傅让自己登一次台,哪怕是乡下场,只要有人看,不,就算没人看,只要能画上油彩,扮上相,让他登个台,他就满足了。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的呢?满逢春根本不敢细想,一细想全是不甘心。他不愿意再回忆从前的感受,拍了自己两巴掌,把注意力转移回来。 陈凤翠的想法很简单,再花一天时间,弄清楚哪里是这座城市人流量最大、最容易受到人群关注的地方,之后再制定行动方案。满逢春同意了。 第二天,陈凤翠把满逢春所提到的人流集中的地方都实地考察了一遍,从市民艺术中心到大型商场,从集贸市场到火车站……要说最合适,最容易下手,能在最短时间吸引人群驻足的,就是纪念碑广场。 那是省城最大商圈的中心地带,一到晚上,广场上人头攒动,有本地的,有来旅游的,有做生意的,有休闲娱乐的,人流量非常大。很多跳街舞的、刷杂耍的、搞说唱的……都会到那里去表演。满逢春只需要穿上戏服,提早占个扎眼的地方开始表演就行了。 到时候二妞会趁着人多混进去动手。 但在这之前,满逢春得先录制一段视频,交代清楚自己寻死的来龙去脉,戏唱完之后,马上在携带的放映设备上播放,这样当他倒下时,人们就会知道他因何而死。人们会讨论他的死,记录他的死,传播他的死。 这个方案满逢春很是满意,他的脸因为兴奋而通红,“好,好,这样热闹。我又能演出了,好,非常好。”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想像中回过神来,带着质疑看向二妞:“我就担心她,她能行吗?” 二妞没有生气,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如往常一般小声且平静地说:“我闭着眼睛都能刺穿你的脾。” 满逢春觉得腹部凉了一下,一阵鸡皮疙瘩从身上掉落,随后像是有电流从身体里通过,心又怦怦跳起来,他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腹部,深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办吧,我准备好了。” 第三天的上午,满逢春起了一个大早,去把需要用到的广场舞专用音响和放映机买了回来,然后把自己关在旅馆房间里,开始录制遗言。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他对着摄像头想了很久很久,记录了很长一段沉默之后,终于开口:“我一辈子,都让鹃美集团的创始人于鹃给毁了”,顿了顿,觉得这样不太好,拿过手机删了重录。“我恨于鹃”,这样也不够表达自己心中那复杂的感受。他把这段删了,重新开始:“人活着总要为点什么,人要是不想活了,也得是为了点什么,人不能不明不白地活,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死。我今天决定去死,因为我的人格已经破碎了”,说到这里,满逢春毫无预兆地流下眼泪来,窗外的冷风吹着枯树枝,刮着房间的玻璃“吱吱”地响,他在这阵吱吱声里呜咽了一阵,默默擦去眼泪,清了清嗓子,眼睛重新望向镜头:“碾压我人格的人,正是鹃美集团的创始人、大股东,于鹃……”他突然犹豫起来,“还有,还有那些曾经在我风光时,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你们把我的人格当成垃圾一般践踏,你们之中,从来没有人真正尊重过我。” 他又流起眼泪来,几分钟之后,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委屈,又有一些怒气,更多的是宣泄,他对着镜头喊: “打小就没了父母,也没有姐妹兄弟,孟斌也死了,我早他妈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说完这一句,他骤然关掉了录像。 太阳渐渐开始西下,计划将在晚上进行。 满逢春不知道陈凤翠和仇二妞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到时候她们会躲藏在什么地方,他没心思细想这些了,此刻他正拿着新买回来的油彩,细致地涂抹着脸庞。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憔悴得不成样子,他很失望,没想到人生是这样的方式收尾,随后又笑起来,耳边回想起孟斌说的话:“人只活今天”,他用纸巾在眼角擦了两下,用手指拉着眼角,重新勾勒线条,力求完美。 人只活今天,今天最后一出戏,他一定要好好唱。 正文 第10章 最佳演出(10) 夜幕降临,纪念碑广场上的人熙熙攘攘,音乐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满逢春早已提前占好一个不错的地方,正好是块抬高二十来公分的平地,原本应该是商场的物业用来放花盆的,圣诞节时把花盆挪走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摆回来。地方虽然不大,但也够用了。他在一边支起自己的海报和简介,打开音响,为自己伴奏。只听一阵急促的鼓点之后,他开嗓了。 “点点珠泪往下抛, 当年桃园结义好, 胜似一母同胞。 不幸徐州失散了,晚班无奈暂归操。 那曹操待你情谊好, 上马金银也曾给过你的大红袍。 美女十名你不要, 封金挂印辞奸曹。 立马单刀保皇嫂, 过五关斩六将, 擂鼓三通把蔡阳的首级销。 你可算得盖世的英豪。” 一开始,围观他的人并不是很多,人都被一边跳街舞的学生吸引过去了,满逢春这里,只有零散几个人驻足,但不多会儿也走了。 他左右观望了一阵,寻找陈凤翠和二妞的身影,谁也没看到。他不禁有些担心,是不是她们拿了钱跑了?这个念头让他十分气馁,心神也乱了,呆愣在海报边上,好一阵都没再唱。 倒是这阵空白吸引来了一些年轻人,他们穿着时尚靓丽的衣服,男孩女孩都有化妆的痕迹,他们围拢过来,阅读满逢春的简介。 “是专业的呢”,一个男孩说。 一个女孩有礼貌地问他:“老师,我能和您合个影吗?我奶奶爱看戏曲,我想发给她看看。” 另一个女孩凑上来,“那我也拍一个,我想发朋友圈。” 满逢春有些意外,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可以,当然可以。一个一个来吧。” 不明所以的人看到有人在排队合照,也被吸引过来,他们搞不清状况,以为满逢春是什么网红,也跟着拍起照来。 好一会儿之后,满逢春才从人群间隙隐约看到二妞正抱着胳膊,站在远处的花台上。 心安了。满逢春和拍照的人商量,先容他唱上一段。他琢磨了一会儿,把原定的剧目从《白帝城》,换成了《霸王别姬》。伴奏刚响起,犹如万千利剑刺中胸口,满逢春既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自己了不起,回首自己这四十几年,其实也算活够了,没什么可再留恋的。 他就像当年拎个手包就出门奔省城去了那样,大跨步转身,不再看音响,而是闭着双眼,一边走台步,一边唱了起来: “乌骓呀,乌骓!想你跟随孤家多年,百战百胜,今日被困垓下,你也无有用武之地了!乌骓马它竟知大势去矣,故而它在帐前叹息声鸣。” 也许是这熟悉的唱词引起了注意,也许是满逢春的装扮拍出来效果还不错,围着他看的人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圈,等他唱到“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此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时,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了越来越多的人,大多举着手机,还有人开了闪光灯,偶尔闪烁一下。 这感觉太久违了,满逢春就像注入了活力,四肢在不合身的戏服里卖力的变换着姿势,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回来了,那个受人追捧的满逢春,又回来了。他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原本耗费体力的唱戏,现在就像梦一样舒服。 “想孤出兵以来,大小几十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未尝败北,今日忽然遇见胯夫,用十面埋伏,将孤困在垓下,粮草俱尽,又无救兵,恐难闯出重围,八千子弟兵,俱已散尽,孤日后有何脸面再见江东父老?哎呀!依孤看来,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期了。” 他唱得越来越忘我,慢慢地进入了一个完全洁净的、和谐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干干净净的舞台上,霎时间,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什么名声、钱财、不甘、失意,不重要,都不重要了。站在悬崖边上的他回过头,身后是千万条通往山下的路,人生没有那么难,下山就行了。 夜色越来越浓,人群越来越拥挤,人们几乎就站在咫尺之处和他合影,挤压着他的戏服,还有的甚至踏到他的脚。这一段唱词余音刚落,一股鲜血突然从侧腹流出来,满逢春太过忘我,甚至没注意到刀是何时,从何地、从何人手中来的,他只觉得眼前人影恍惚,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烤火腿肠的味道,后又突觉身子一阵发冷,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围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后退了几步,带着好奇,等待着他自己站起来。 等到满逢春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时,鲜血已经从他口中流出,一张画满油彩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和鲜红的血,有个别人留意到了,惊呼了一声“妈呀!” 他摇晃着挤开人,走到放映机旁,开始播放自己的遗言。 “人活着总要为点什么,人要是不想活了,也得是为了点什么……” 几乎是同时,远处的人群中传来剧烈的尖叫声,且越来越大。满逢春觉得冷极了,困极了,又觉得大地似乎在颤动,面前的一切都摇晃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整个广场上的人群骚乱不已,作鸟兽散,他感觉自己的身子正被无数人踩踏在脚底下,感觉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隆隆的声音,感觉眼前出现一道白光,然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满逢春的事不仅没有上电视,连报纸都没上,更别提被人们口耳相传,成为都市传说。 因为那天晚上,就是在满逢春倒下的同时,离他不远处的火锅店发生了煤气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和巨大的爆炸声扩散开来,火锅店里的人有死有伤,广场上的人乱做一团,根据有关部门后来提供的数据,当晚,除了火锅店爆炸本身引发的伤亡之外,有几十个群众在踩踏中受伤,一人死亡。 第二天,所有的媒体版面都是关于这件事的采访和报道,在一段由现场群众提供的,摇摇晃晃的手机录像中,人们正在嘈杂声和音乐声中发疯般四处逃散,满逢春躺在地上的身影仅仅只出现了一秒,模模糊糊,难以辨认。 直到他的遗体无人认领被火化那一天,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死了。 正文 第11章 天生筹码(1) “快到了,咱要回家了,回家有娘疼,朝着光亮去,别走错了,不怕了,不怕了,嘘,嘘”,陈凤翠的手握着老人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一条用剪成两半的毛巾做成的绳索,一端挂在马桶上方的管道上,另一端套着老人的脖子。老人悬吊在半空,她的腿被二妞死死抱在怀里,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 在陈凤翠不断的安抚声中,老人的双脚慢慢不动了,一滴眼泪从睁大的双睛滴落下来。确认老人断气了之后,二妞才松开手。老人的女儿快买饭回来了,两个人快速而仔细地收拾了一下现场,陈凤翠熟练地戴上枣红色的厚毛线帽和皱巴巴的口罩,换上毛线钩织的大棉鞋,一下子变成了这附近最常见的生病老人的样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窄小的出租屋。 没多会儿,老人的女儿拎着一个布袋子和一个塑料袋,打开门边放东西边看向床上,看到厕所门关着,先坐下喝了一口水,接着朝厕所问:“妈,好了没,该吃饭啦。” 厕所里没有回应,她麻利地把布袋子里的保温桶拿出来,打开后小心地一层层摆在折叠餐桌上,“今天咱不吃炖蛋了,天天吃,该吃腻了,我看到有人卖豆花,弄了一点儿回来……”说到这,厕所里还是没动静,她舔了一下手指上沾上的调料,“妈,没事吧?” 推开门,看到半空中的母亲,女儿瞪大了眼睛,踉跄了两步,无力地扶着门框大喘气,她强撑着站起来,抱住母亲的双腿想喊,却一声也喊不出来,两行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像两串珠串子,一直往下掉,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人就把母亲弄了下来,可一下子没站稳,抱着母亲的尸体摔倒在狭窄的厕所里。 她终于哭出声来,负气地拍打着母亲的手背:“你怎么能丢下我,妈,你怎么能丢下我,我没有妈了,妈,你怎么,你怎么能这样……” 一番委屈过后,她逐渐冷静下来,把母亲的上半身搂在怀里,就像母亲小时候搂着她那样。她一言不发,眼里既不是悲伤也不是解脱,她只是一直抱着母亲,把下巴抵在母亲的头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她从出租屋楼宇的间隙看着远处一线的天空因阳光慢慢变得焦黄,又慢慢变得阴沉,一直到天空完全黑透,她才低头看着母亲,郑重地亲吻了母亲的额头之后,把母亲轻轻放在地面上,拖着发麻的腿走出去,拿出手机,拨打医院的电话询问接下来的事…… 在每个医院旁边,都有许多简陋的逼仄的出租屋,里头住着许多治不好,也不会马上死的人,从前,在县医院里,想死的老人之间流传着陈凤翠和二妞的存在,言谈间称呼她们为“帮忙的”。对于那些绝望的人来说,陈凤翠和仇二妞不是死神,是天使。 有的人给钱多,几千块;有的人给钱少,百十块;有的人选吃药,有的选溺死,有的选一氧化碳中毒,有的选割腕,有的选上吊……陈凤翠陪伴,二妞动手。二妞力气大,手法干净利落,客户都走得很快,没吃太多苦。 如今到了省城,还是一样的光景,想死的人遍地都是。 送走那位患癌的老人之后,手里暂时也没有别的单子,陈凤翠打算让二妞透透气,买了动物园的票,带二妞去逛逛。 二妞从没到过动物园,爬行动物馆的巨蜥把她吓得不轻,躲在陈凤翠后面不敢再往前,她最喜欢大象:“和我一样,个子大。” 陈凤翠告诉她,大象是群居动物,一头母象领着别的母象和小象,过互相照应的日子,“我知道,就像你领着我”,陈凤翠摇摇头,“不,咱们不是,咱们最多算是乌鸦和黄鼠狼”,她迟疑了一下,“不过你确实还是更像大象。” 二妞没听懂她的意思,但她心里马上想到了别的事,看大象的兴致也小了,语气低沉起来:“没想到钱就快挣够了……” 陈凤翠拍拍她的脸:“这是好事,高兴些。走,现在去看长颈鹿。”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信息:“五号上午六点,一斤四两下五花,长征路新民医院门口公交站。” 这一次是陈凤翠自己去的,到了公交站,天还没亮透,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搭话,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环卫工人走过来,大声问,“卖猪肉的,你们谁是卖猪肉的?” 陈凤翠走过去,“我就是”,环卫工人有片刻狐疑,上下打量了两眼后,满不在乎地把一个文件袋塞给她,“有人叫我给你的”,接着继续扫地去了。 把文件袋拿回住处,二妞才起床,“这次去哪儿?” 陈凤翠把买的早餐搁在桌上,“我还没看。” 二妞把文件袋打开,一张照片掉落出来,是个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二妞把照片捡起来,“是个女娃”,她接着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里面有一张纸,写着两句话:“冶金专科学校学前教育专业,冯舒雨”,没有别的东西了。“钱呢?”她把文件袋拿起来抖了抖,陈凤翠这才把筷子放在一边,接过东西,才看到纸张的背面还印着一行字:“见人拿钱”。 “吃吧,吃完去找人。” 她们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城边,冶金专科学校离她们不远,五站公交就到了,陈凤翠看起来就是个来找孩子的老太太,保安登记完就把她们放进去了,问了一路的人,才找到学前教育的学生,但没有找到冯舒雨,“今天没有必修课,她应该是兼职去了。” 谢过提供信息的同学之后,两个人决定采取同学的建议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宿舍楼下面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根把地砖顶起来了,地面凹凸不平的,陈凤翠找了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二妞则站在一边,好奇地张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阿姨,您坐这个吧”,宿舍楼下便利店里出来的女孩拿了一张板凳递给陈凤翠,“地上凉,坐板凳舒服些”,陈凤翠连声道谢之后不再推辞,把凳子挪到树干边,靠坐着闭目养神。 “真好”,二妞感叹道,“这些上学的娃娃看起来真有精气神,以后我也要带妹宝到这样的学校上学。” “世上有很多好学校,有比这更好的,你得送她去那些更好的学校去。” “那她要是考不上呢?”二妞天真地发问。 “考不上再说。” 二妞局促地搓着自己的裤缝:“都怪我,除了杀猪啥也不会。” 陈凤翠这才睁开眼来:“你这样说不对,也不是人人都会杀猪,可要是没人会杀猪,日子就乱套了。” 正说着,二妞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远处背着黑色双肩包走过来的人就是冯舒雨,她拿出照片比对了几遍,确实是,“人来了。” 陈凤翠站起来,朝着二妞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冯舒雨本人比照片还要瘦小,一个大大的双肩包挂在肩膀上,几乎占了她身子的一半,她的马尾辫乱糟糟的,耳朵上方的头发松松垮垮地垂下来,看起来是没好好梳头就直接出门了,一架眼镜挂在黯淡无光的脸上,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精气神,像被太阳晒瘪的菜苔。 二人走过去迎:“你就是冯舒雨?” 冯舒雨似乎一直在神游,愣了半晌才点点头,警觉地问:“你们是谁?” 这时,她看到二妞手里拿着自己的照片,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事……我还以为来的会是一个男的”,她说着,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松了松自己的肩膀,又抬起手揉了一下胳膊,二妞见状,把她的手包拿过来,拎在了自己手上。 冯舒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平静地接受了:“走吧,换个地方说,这儿不方便。” 正文 第12章 天生筹码(2) 冯舒雨带着二人走过宿舍楼下的小径,爬了一道坡,再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抵达一个无人的小花园中,花园里长满鸢尾花,偏东处有一套石桌椅,更远处就是学校的院墙,院墙下种着一片芭蕉树。 鸢尾的叶子又长又杂乱,盖住了路砖,可见这里鲜有人来,冯舒雨拨开叶子,迳直向前,走到石桌椅旁,不顾石凳上覆盖的尘土和青苔,直接坐了下去,“咱们坐下说吧,我实在没力气了。” 陈凤翠在她对面坐下,二妞怀里紧抱着女孩的书包坐在陈凤翠背后的花坛边上。 “是你下的订单?”陈凤翠先开口。 “什么订单?你们不是网上联系我的人吗?” 陈凤翠和二妞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警醒地问道:“请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吧。” “哦”,冯舒雨终于想起来把遮挡在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去,平静地说:“我准备自杀”,没等陈凤翠再说话,她有点生气,“怎么你什么情况也不清楚,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搞错了?请你们等一下。” 说完她从衣服兜里拿出手机,走到芭蕉树下,开始快速地打字,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一开始她明显十分急躁,过了一会儿之后,眼神里带着怀疑看向陈凤翠二人,观察了五秒之后又继续快速地打起字来。 二妞还是紧紧抱著书包,谨慎地观察着四周,陈凤翠意识到她的紧张,回头轻声说:“没事,别担心,先等等。” 大约又过了六七分钟之后,冯舒雨才把手机收起来,回到石凳坐下。现在的她看起来十分平静,对着二妞礼貌地说:“请把包还给我”,二妞急忙站起来递过去。冯舒雨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小布袋,拉开拉链,拿出来一沓钱:“给,这是钱。” 陈凤翠却没有把钱接住,她十指交叉,把一边胳膊搭在石桌上,“我要先问清楚来龙去脉,这是我的规矩。我们不想惹麻烦。” 冯舒雨先前的疏离和冷漠变成了不安,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抿着嘴,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钱。 陈凤翠继续问:“不是你找的我们,对吗?” 她点点头。 “还有一个中间人?是谁?” “我不能说”,冯舒雨把钱再度递过去,“你们不是收了钱就能杀人吗?干嘛问这么多?” “有中间人存在对我来说风险很大,你必须告诉我对方是谁,还有,你死了,我找谁拿尾款?” 看冯舒雨越来越不安,陈凤翠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手也放到了腿上,“你都决定死了,还管那么多吗?可我还想活,我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你能理解吧?” 冯舒雨想了好一会儿,眼神不断地在陈凤翠和二妞身上来回,她的脚尖朝着来时的路,像是想跑,可手又抓在石桌边缘,像是想留。陈凤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肢体动作,站起身让出一条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冯舒雨突然大喊起来,随后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四下张望,看到无人注意,缓缓放下双手,“来不及了,所有事都决定了,来不及了。” 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鸡仔,身子缩成一团,“我们来讨论细节吧,说说你们准备怎么杀死我?” “冯舒雨”,陈凤翠伸出手握住了女孩的手,二妞很惊讶,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陈凤翠的胳膊,陈凤翠又轻声说了一遍:“没事,别担心”,继而对女孩连续发问:“你先告诉我中间人是谁?还有你为什么要自杀?” 冯舒雨的手异常冰冷,仿佛她其实已经死了,她的睫毛快速地闪动着,表情宛如被老师抓住做坏事的小学生,唯唯诺诺地回答:“中间人,我,我在网上找的。嗯……应该说是他们先找上我的。” 冯舒雨早就不想活了,从六岁开始一直想到十九岁,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小孩都这样,还是只有自己这样,总之,从六岁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什么叫“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是什么感受呢?就是什么也不想表达,什么也不想争取,想到未来一丁点期待都没有,只觉得害怕。十几岁的时候,她曾经想探究自己害怕的究竟是什么,看着身边的同学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对高中生活的向往,她为什么一点都共情不到呢?她把学校图书室的书看了大半,也没能找出来一个答案。 人为什么要活那么久?冯舒雨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觉得三十岁就太老太老了,那可真是一个不敢想的岁数,如果自己活到三十岁,一定会更痛苦。她只想过完十八岁,然后就死掉,这就是支撑着她生活的意义。 可这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曾经问过弟弟和姐姐这个问题,她们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奇怪,“我长大还要当警察呢”,弟弟仰着头说。 冯舒雨记得那一天,姐弟三人在雨中帮父母收摊,雨水把摊位地下垫着的纸壳打湿了,母亲看到了很生气,开口就是骂,姐姐白了母亲一眼没有理会,弟弟为自己开脱“不是我,我早把棉拖鞋都抱进屋了”,父亲一言不发,瞪了冯舒雨一眼,从她手里抢过油布,把剩余的货物盖好,她去拿那块湿掉的纸壳,“好好的纸壳,还能用呢,扔它干嘛?” “我想把它拿回屋里去,烤干了还能用。” “烤什么,别烤了,脑子蠢的。” 冯舒雨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她天真地求证:“爸,你说啥?你说我蠢吗?” “我说算了,家里还有别的。” “不,你刚才说我蠢了?”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没说。” “你说了。姐,你听见了,他说了。” “我没听见”,姐姐说着,钻进屋里。 “爸,你为什么光说我?” “你又闹什么?”母亲从屋里出来,把雨棚一扯,一大滩水“哗”地落在冯舒雨脚边,“我也没听见,你耍什么脾气?” 弟弟看向她,眼里写满了不解,冯舒雨不再说话,胸口卡了一块指头粗的鱼骨,卡得她的背好痛,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快点进屋,摸摸摸,从小就是这样,摸东摸西,又该迟到了。” 冯舒雨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进屋的,又是怎么吃的饭,怎么收拾的作业本,怎么走出的家门,她一概不记得了,她的背好痛好痛,痛得咽不下饭。去学校的路上,她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们想死吗?” 姐姐走得很快,没有理睬她,弟弟仰着头:“我才不想死,我长大还要当警察呢!” 就是那一天,冯舒雨有强烈的预感,自己肯定会在三十岁之前死掉,她觉得会发生一起车祸,她会被卡在车座和被压扁的车架之间,她会看见四周的浓烟和自己的血,然后死亡。 正文 第13章 天生筹码(3) 悲伤如影随形,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啊,几年来冯舒雨都在想这件事,她真讨厌自己,总想这个干嘛,好端端的,既不是没有饭吃,也不是没有地方睡觉,班上的贫困生,那些从农村争破头才抢到一个到城里读书的名额的学生,她们看起来就不悲伤。如果她们都没有悲伤,那自己究竟在悲伤什么呢? 有时候逃不出来的悲伤让她感到难受,心里像猫抓,又像灌满水,呼吸不顺畅,想大喊几句,又喊不出来,她真难受,她真难受,只有铅笔刀划在胳膊上,血液渗出来的时候,才觉得呼吸回到了躯体,她又能再活几天了。 她不想回家,她觉得自己就算回家了也没什么用。 哦对了,她还总是觉得自己没用。奇怪,父母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老师也没说过,同学,同学更没说过,那这个念头是哪儿来的呢?有时候会有一些记忆片段闪回,她听到了父亲说她没用,可是她知道是自己记错了,父亲肯定没说过,如果父亲说过,那她肯定会记得,就像那天听到父亲说她蠢,母亲说父亲绝对没说,那应该是没有说的。 她觉得自己脑子坏了,因为她老分不清父亲到底说没说那些话。 “女孩有什么用?” “浪费钱。” “考个专科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没用。” 她无法求证,因为父母都说他们没说过,姐姐和弟弟也说没印象,是她记错了。那她是不是疯了呢?她时常怀疑自己,如果她们都说没发生过的事,自己却总觉得有印象,是不是就说明自己疯了? 可她真的听到了啊,不,肯定是自己听错了,肯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敏感呢?为什么总是在琢磨这些事,母亲说的是对的,自己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要是我再有用一点就好了”,冯舒雨摇摇头,甩走这个念头,擦去手臂上的血,收起刀片,安静地走出厕所。 姐姐考上了本科,前年就去了北京,弟弟留在父母身边读高中,去年她到了省城读专科。刚开始是好的,新的环境,新的同学,并且省城什么都有,她和同宿舍的女生一起去了几个地方,动物园,科技馆之类的,刚开学的时候,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大概是两周左右吧,她没想过死这回事,什么三十岁不三十岁死不死的,也有一段时间没再来困扰她。 第三周开始,一切又回来了。 悲伤又回来了,并且更强烈。 她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家庭毫无作用,对父母来说也是拖累。“你姐姐拿了奖学金,压力小多了,你省着点花,下个月的钱下个月再说”,“弟弟他们学校又要收什么校服费,都读高中了还有什么校服费,他又要面子,不给他订在同学面前会抬不起头来”,“你外婆真的是我的克星,我累死了,冯舒雨,你妈我快累死了”……听着这些话,她的胸口又一次灌满水,她忍不住想,如果母亲没有生下自己,家里只有姐姐和弟弟,是不是情况就会好得多? 都怪自己,没考上本科,也没有奖学金,不像姐姐一样会念书,也不像弟弟一样给父母长脸,如果自己不存在,或者,要是能突然挣到一笔钱就好了。 事情一定会因为这笔钱好起来吧? 很多个夜晚,冯舒雨都在想一笔钱的事,有时候是幻想自己中了彩票,有时候是想像自己发明了什么专利,有了一大笔专利费,有的时候她也不想钱从哪里来,跳过来历,直接想到把钱给母亲,她一定会开心起来,她也许会说“冯舒雨,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现实是平淡的,她没有任何突然获得一笔钱的办法,只能去做兼职,至少父母给生活费可以减半,也许母亲会开心一点。 她先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给一个二年级的小男孩补语文,确切来说是补作文,“风吹在我的身上,就像妈妈的手在抚摸我”,“妈妈的手,我妈妈的手是热热的,风是凉凉的,怎么会像妈妈的手呢?” 冯舒雨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我们重新造一个句子,‘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像一个咸鸭蛋的蛋黄’。” “老师,我没有吃过咸鸭蛋。” 冯舒雨又开始神游了,咸鸭蛋,她最喜欢吃蛋黄,蛋白太咸了,割嘴巴,她喜欢把咸蛋黄压碎,拌在米饭里吃,尤其是蛋炒饭里加一个咸蛋黄,再就着香辣萝卜干,油润的,咸香的,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吃法。后来她就不吃了,因为母亲说,“你倒是会享受,好的都被你吃了。” 她觉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错,此后每次饭桌上再出现咸鸭蛋,她都会主动抢着吃蛋白,还要表现出很爱吃的样子。她再也没吃过咸蛋黄,就算在学校里也没买过,看到咸鸭蛋,她就本能地想躲开。 “老师,你不认真!”男孩拿出文具盒里的尺子,“啪”一下打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条红色的印子。那条印子留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她离开男孩家时还未褪尽。她记得父亲也是用尺子打人,准确一点来说,是用眼神示意她用尺子自罚,做错题的时候,说错话的时候,和姐姐弟弟起争执的时候。她觉得很奇怪,父亲好像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用尺子打自己的手”这样的指令,那她又是从哪里学会的呢?她遵循的是谁的指令?为什么每当父亲露出失望的眼神,她就知道要用尺子打自己呢? 这太奇怪了。 认为自己八成是疯了的念头又出现在脑子里,那天结束家教后,她没有回学校,而是先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河边,她没带削笔刀,于是用文具盒里的图钉扎在自己的脚指甲里,疼痛在身上蔓延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清醒了,回到了现实中。 这日子太难熬了,她觉得自己过不下去了。 可是她也不能去死,她很仔细地想过,假设现在自杀了,从学校通知家长那一刻起,父亲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母亲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学校里的人会如何议论这件事,父母把自己的尸体,不,大概率是骨灰,他们把骨灰带回家的时候,邻居会怎么说,那时候,父母又会是什么表情……光是想到这里,她就不敢再想了。 可她确实是受不了了,太痛苦了,太痛苦了,“来一个人,帮帮我吧,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她把这句话,反反覆覆地写在一个网站上自己的主页里。 冯舒雨的账号灰濛濛的,没有头像也没有背景图,甚至没有昵称,只是“用户409852”,她的账号内容大多是只字片语,出现得最多的就是反反覆覆的“来一个人,帮帮我吧”“求求老天,让我解脱”“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 这样的内容她发了不知道多少条,长长的界面全是这样的内容,从未被人注意,她自己也没有太重视这个账号,直到有一天,一条私信弹出来:“嗨,需要帮忙吗?” 正文 第14章 天生筹码(4) 冯舒雨没在意,也许是广告,她叉掉了对话框。过几天她再登陆账号时,那人又出现了,“我知道你需要什么帮助,+V567732190,帮你摆脱所有痛苦,还能给父母留笔钱”。冯舒雨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她甚至都没有鼻酸,也没有眼泪缓缓涌上覆盖眼球的感受,那泪水是像下雨一样突然落下的,她毫无感觉。 片刻思考之后,她加上了这个陌生人。 对方十分谨慎,用词很小心,完全没有暴露自己的信息,只一味地套她的话,套她的血型,学校,班级,真名。冯舒雨当然能意识到对方不对劲,但是“为父母留下一笔钱”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如果自己真的不活了,起码最后能有用一次,她思考过了,她什么也没有,对方没有什么能从她身上骗的,她没有什么钱,只有兼职和打工攒的一些生活费罢了。 但凡提到钱,她不给,就不会被骗。本着这样的想法,她谨慎地回答了一部分对方提出的问题。随着次数的增加,对话慢慢变得深入起来,对面的人像是完全能感同身受冯舒雨,每一句话都准确地击中她的心,她觉得自己第一次被理解了。 冯舒雨盯着手机,慎重地问出了最初的问题:“我的死真的能换钱吗?” 直到对方给出肯定的回答,“那当然,你千万别白白死了。只要你死在学校里,我就有办法让学校赔钱”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冯舒雨搞明白了,简单来说,自己在这件事里就是一份筹码,由这个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用来和学校赌。总之,等自己死了,他们会联合自己的父母,帮着他们和学校谈判,或者说,扯皮,直到学校愿意给钱为止。 冯舒雨这才知道,原来就算学生是自杀,这些人也有的是办法,他们可以在网上买水军造势,可以组织社会闲散人员到学校闹,可以反覆报警反覆折腾……直到学校经不住压力给补偿金。等拿到补偿金之后,父母再和他们五五分。 这样也好吧,冯舒雨想,反正死了就清净了,至于他们怎么闹也好,自己也不知道了,只要父母能从中获利……虽然有些对不住学校,但学校应该不会差这么一点钱。 她竟然感觉到轻松多了,背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一些,对话是在下课走回宿舍的路上发生的,她久违地感受到了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答应下来是简单的,可真实施起来却不容易,冯舒雨先是尝试了跳楼——所有关于自杀的校园传说中最热门的死法就是跳楼。她四处考察了许久,发现只有计算机楼的顶楼是方便进入的,她选了一个夜晚,悄悄溜到了计算机楼的顶楼,计算机楼虽然不是学校最高的楼,但它的底下是校园道路,没有绿植,那就是没有任何缓冲,人“啪”一下砸在水泥路面上,肯定能死。 站在楼顶平台上,风呼呼地吹,冯舒雨往下看了一眼,好高!原来从楼顶看地面,比地面看楼顶感觉高太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费劲地爬上边缘,又一阵风来,吹起她的衣角,灌进她的长袖卫衣里,身子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她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再次低头往下看,眼镜滑落下来,垂直下坠,掉落在地上。她吓坏了,本能地逃回了安全地带。 跳楼太可怕了,她做不到。那就试试上吊吧,校园传说位列第二的死亡方式。于是一个周六的傍晚,趁室友都去看电影了,冯舒雨借口要兼职,等室友们都出门了之后,才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挂在门框上,然后脚踩塑料板凳,把脖子套上去。 踢掉凳子之前,她想了很多,最先想到的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姐弟,她在想她来学校前种在家里的那株蔷薇,如果她死了,父母会照顾它吗?它长大了,得移栽了,也许移栽之后就能爆花。之后她才想到姐姐,如果她死了,姐姐回家就不用睡折叠床了,她可以睡自己的床,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说,读大学以后没有家了。不对,也许姐姐还是得睡折叠床,因为弟弟肯定想独占那间卧室。此时,她又想到自己的日记本还在床下面的小行李箱里锁着,不行,那本日记不能让任何一个家里人看到。 为了在死前先销毁日记,冯舒雨一直挨到了中秋节前的周末,她久违地回家了一趟。 对于她的突然返家,母亲很是不满,“马上放假了,你非要在这时候回来一趟。你爸也不知道忙些什么,我还得求人家帮忙守摊子来接你,你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要是我不来接你,你还打算打车回去?” 母亲骑着电动车絮絮叨叨,冯舒雨一言不发,背着手紧握着电动车的小货兜,她自动忽略了母亲的抱怨,只想快点到家,把日记本烧掉。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她拿上日记本和打火机,趁母亲不注意偷跑到了老城的护城河边,以前清明节的时候,总有老人在这河边烧纸,有的时候,烧得多了,火苗腾起来,照得附近一圈都是亮的。“人死了真的能收到活人烧的纸钱?如果我死了,家里人会烧纸钱给我吗?”这是冯舒雨心里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有的时候她又会想,如果家里人没烧,她就得给阴间的富人,哦不,富鬼打工了吧?打工也好,只要不会饿死就行了。可她已经是死人了,还会因为没东西吃再死一次吗? 今夜她无暇思考这些问题,她要赶在父母收摊以前再偷溜回去,否则免不了一顿数落,而所有的数落,最后都会落在“养你有什么用”和“不懂得感恩父母”这两点上。 说也奇怪,她好像从未听过父母这样数落姐姐和弟弟,在三姐弟中,最常帮着父母出摊、收摊,最常在家里做家务,在学校最没惹过事的,正是她冯舒雨本人,可父母却总是说她“不懂得珍惜现有的生活,不懂得感恩父母”,她不理解,但也没法质疑,毕竟她总是记错父母说的话,所以也许事实上,他们也没说那么多次冯舒雨最不懂感恩,只是自己太计较,总记着罢了。 谁知日记本却不是这样说的,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父母说过的话。 吃饭的时候:“盛那么多饭干嘛?”“怎么只盛这么点饭?”她觉得自己连盛饭都盛不明白。 帮着摆摊的时候:“东西摆那么外面想让雨淋吗?”“把货摆得这么朝里,别人怎么挑?”摆摊也摆不明白。 “养三个孩子有多累你知道吗?成天就是给我们闯祸”“弟弟翻抽屉找钱,你也要翻吗?你怎么光知道学他不好,不知道学他的好,你怎么不学学他学习的时候呢?”“姐姐去兴趣班是因为姐姐要全面发展,不然她考取大学以后没有特长在学校吃不开,你怎么这都想不明白?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三姐弟里最懂事、最会体谅父母的一个了”“我很失望,我们对你的要求,最简单的要求,你都达不到”…… 藉着路灯的光,冯舒雨一页接一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委屈、困惑和孤独,写日记时的她是那么地无助,那么地伤心,说实在的,她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写过这些内容了。 她伏在日记本上,肩膀一下下地耸动起来。 她没有烧掉日记本,而是带回家放进了自己的书包。此时父亲回家了,发现她回了家,脸色一下就不好了。她很熟悉父亲的这个表情,比起他直接骂人,这个表情更恐怖,它包含了太多的含义。 父亲从来不用真的说什么,长久以来,他仅仅需要这一个表情来对待所有的家人,就能得到想要的敬畏和维护,他散发着这个家庭里最俱权力的气息,把母亲训练成维护自己权威的代言人,然后自洽地享受治理的成果,揽走所有功劳。 冯舒雨畏惧这种权威,不敢再看他的脸,低着头快速地关上了房间门。 她哭了起来。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回了一趟家而已啊,家,不就是用来回的吗? 正文 第15章 天生筹码(5)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离家了,父母甚至没有发现她拿走了属于她自己的所有东西:一个小学同学送她的八音盒;姐姐高中时作文比赛第一名的奖品,一支钢笔,后来送给她了;她有且仅有的一只小熊,是母亲还没怀弟弟的时候,父亲在集市上买给她的,已经旧得有些掉色了;还有她的蔷薇花,当然不是一整盆,只是一小枝罢了。 接下来的目标很明确,一定要自杀成功,最好是父母给她收了尸,回到家哀悼时,才发现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发现她留下的遗书。 不知怎的,想到父母可能会在家里找她的东西,为她的死而崩溃,想像他们会抱在一起后悔没有多爱她一点,后悔自己对她说那些话,她就感受到了慰藉。哪怕只是想像,想像父母露出哪怕一秒钟后悔和愧疚的神情,她都觉得,死得值了。 回到学校,冯舒雨又一次找准了机会,在独自一人的宿舍,重新拿出了上回藏起来的绳子,这一次她不会再分心了,她站在塑料板凳上,把绳索套上脖子,大约犹豫了一分钟之后,她把眼睛一闭,一脚踢翻塑料凳。疼痛瞬间传来,随后是强烈的窒息感,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她能感受到血液被阻断了,大脑发胀,双腿开始乱踢,双手则本能地抓住绳索,想把身体解救出来,不多大会儿,她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人也没了力气,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之前,身体的求救欲望促使她用力张开腿蹬住了两边的门框,甚至不知道逃脱是如何发生的,下一秒人就一下子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空气,是空气涌进鼻腔,冯舒雨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之后是剧烈的咳嗽,咳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重现光明,她一整个躺在地面上,冰凉的地板温度传导到背上,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原来即使下定了必死的决心,求死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在那之后,她还想过去街上,故意让车撞死,但那就不算学校的责任了,况且,自己要死是一回事,连累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人家开车的何其无辜,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事去祸害无辜的人呢?或者是投湖,但学校没有湖;要不就是割腕,没想到割腕也不容易,过程很痛,并且没割对地方,血很快就凝固了。 或许还是因为怕疼,所以才无法自己动手,想来想去,冯舒雨决定联系对方,告知自己几度求死失败的事实。 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并不意外,很快就给出了解决的办法,那就是由他们动手,但是她得先准备五千块钱的定金,并且就算这事最终没办成,也不能退款。 这就为难了,冯舒雨没有五千块钱,把打工的所有钱凑在一起,也只有八百多块而已,她不得不找更多的兼职。有时候下班回学校的路上,她自己都会觉得好笑,竟然有人为了寻死而努力挣钱,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可仔细一想,身边的人和事有几件是不荒唐的呢?认真教学的老师在辛苦工作,会来事的老师已经当上了领导;穷得穿破衣烂衫的同学只能拿三等补助,用苹果手机的人却在拿贫困补贴;自己打一天工只能挣一百,介绍人却可以抽走五十;宿舍里最老实的舍友品学兼优还总是被忽悠打扫卫生,评优的是常在老师身边转的那一个。 冯舒雨见到的事也就身边这一些小事,要不就是家里的事,可就是这些组成她生活全部的事,没一件是正常的,合常理的,明明从小就学,好人有好报,付出就有回报,内在美更重要,默默奉献的人最伟大……现实中全是反的。 她想不明白,但也没有精力再想,白天上课加打工,晚上是一夜一夜的失眠,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陈凤翠已经搞懂了,这一单的下单人就是冯舒雨一直联系的那个神秘网友,从冯舒雨的描述来看,他,或者他们做这样的事应该不止一两次,所以才会熟练地在网络上识别像冯舒雨一样无助、疲惫、想死的人,鼓励她们去死,教会她们应该什么时间死,死在哪里,怎么死。如果人死了,他们就和死者的学校扯皮,拿到赔偿金再和家属一起分。这也许已经是一套成熟的谋财手法了。而当有人没有勇气自己赴死的时候,他们就会找想挣钱的人,来把目标杀掉。 尽管知道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各种令人不解的事,但厘清来龙去脉之后,陈凤翠还是有点惊讶,她下意识地看向二妞,而二妞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不知此刻该说点什么。 “我知道钱还不够,你们先把这拿着,再等几天,我一定会把钱凑够的”,冯舒雨打破了沉默,“对不起,我知道麻烦你们了。” 面对要杀自己的人还如此地礼貌,这件事也很荒唐。但现在冯舒雨只觉得轻松了许多,此前她一直在担心自己连求死这件事都做不好,甚至搞不好这件事发展到最后会变得更令人失望,如今有人能帮忙,就不必再担心了,也不会再多一次失望。 “你……”陈凤翠在组织自己的措辞,“我们……” “我觉得你不应该死”,二妞先开口了,“你才十九岁,太可惜了。” 听到这里,陈凤翠有了思路,她走到冯舒雨的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人生总是令人失望。你知道吗,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还会发现人生除了失望之外还很无聊,非常、非常、非常无聊,你会忍不住想,每天努力就是为了吃饭和睡觉,周而复始,到底有什么意思。并且你会发现你一个真心朋友都没有,我的意思是,你也许会有一些朋友,可是你会在某一瞬间觉得亲情、友情、爱情都是骗局,或者说整个人生从头至尾就是一场骗局。你还会发现,变老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你会尿急尿频,有时候裤子还没脱完尿就先出来了;你会牙齿松脱,眼皮塌下来,视野变小一大半。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是你每天都觉得已经活够了,已经对生活一丁点热情都没有了,天天想着,‘要是睡着睡着就死了的话可太完美了’,但某一天睡前,也许只是那么一次,你还是会希望第二天早上能醒来。光是听起来就来气对不对?” 冯舒雨愣愣地点点头,二妞也不知道陈凤翠究竟要说什么,一阵风吹来,芭蕉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一些人声,看起来是隔壁科技楼里上选修课的学生下课了,正准备穿过花园的另一侧走捷径回宿舍。二妞警惕起来,她站起身观察着环境,生怕有人会走到这边来。 此时陈凤翠突然站起身,右手托起冯舒雨的下巴,甚至可以说是捏着她的下巴,凑近她的脸:“你才认识我多久?我说什么你就相信什么吗?” 正文 第16章 天生筹码(6) 冯舒雨没想到先前感受到的温柔和蔼会突然之间变成这样,她死死握住陈凤翠的手腕,想从她的手里挣脱,陈凤翠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的眼神里透露着杀气,仿佛随时可以送冯舒雨去死。 “放开我”,冯舒雨的语气透露着惊讶和害怕,“你放开我,快放开,我要喊人了。” 陈凤翠这才猛地把她放开来,冯舒雨拿起书包就想跑,陈凤翠一个眼神示意,二妞就把冯舒雨控制了起来。被高大的二妞被抱在怀里,冯舒雨双脚悬空,不断踢踏,嘴巴也被捂住了,出不了一点声。此时,冯舒雨的恐惧越来越大,开始更剧烈的挣扎,却是徒劳,她很快被两人带到了僻静的科技楼背后。 这个时间点,上选修课的学生已经走完了,大楼是这学期才新投入使用的,只要没课,这边就冷冷清清,就算叫喊也不会有人听到。 确认四下无人后,二妞才把冯舒雨放开,冯舒雨紧靠着墙壁,做出防御姿态,她的瞳孔放大,双手微颤,声音也变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陈凤翠走到她面前:“你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来取你性命的吗?” 冯舒雨一下子定住了,是啊,她在恐惧什么,这不是她自己要求的吗?可身体的反应是那么本能,那么诚实,在被拖到这里来的途中,她是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会受伤害或者死亡。此时,陈凤翠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很害怕对吗?害怕自己就这么死了。” 冯舒雨双手下垂,低着头不出声。 “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你现在还认同吗?” 冯舒雨依旧沉默。 安静了几分钟之后,陈凤翠突然笑起来,表情变得轻松,对着二妞摆摆手,示意她放开冯舒雨的胳膊,并温和地说道:“你认同其中一部分,但你不敢反对你不认同的部分,因为你没见过,所以你不知道,不知道所以不敢说,对吗?” 现在谁也搞不清陈凤翠到底要干什么了。 “孩子,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如果你还有哪怕对一个问题的疑惑,你也该活到把疑惑弄清楚的时候。” 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冯舒雨的心上,她惊讶地抬起头,随后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是我自己有问题,我觉得我可能已经疯了,我弄不清楚了。” “在我看来,你没有任何问题。” 冯舒雨很惊讶,她像是从来没有预料过会听到这句话,毕竟她身边最亲的人,全都觉得她有问题。性格问题,学习问题,人际交往的问题,还有算账问题,父母说她不会算账,稀里糊涂过日子,当然还有钱的问题,他们认为她花钱没有计划。可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就五百块,充了饭卡之后就剩百十块了,还要怎么计划才对呢?不过从她没反问过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坐标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想法才是对的、有没有想法是对的。 她像一只蝙蝠,通过参照物的反射来判断自己的坐标,十几年里,人生的参照物只有家人,现在每个家人都说她有问题,那她就是有问题。冯舒雨已经笃定了这一点,她不敢仅仅通过这个刚认识半天的人给出的判断,就推翻对自己的结论。 她的脑子早就不正常了,应该早点死掉,给父母换点钱财,这才是她最终的宿命。何况,现在来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可是……” 陈凤翠没说话,静静看着她,二妞则走到她身后,把先前挣扎时掉落的书包捡起来,抱在怀里。 冯舒雨的眼神闪烁,泪花迎上来洗刷着睫毛,“太晚了,我回不了头了”,说完蹲下捂着脸呜咽起来,“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这是我唯一可以控制的事情。我的人生早就毁掉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陈凤翠也蹲下来,她把冯舒雨扶起来,握着她的手,“你的人生离毁掉还远着呢。” 冯舒雨却哭得更厉害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接受这样的鼓励,在她自己看来,她是如此地失败,如此地不值一提,她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错的,她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值得骄傲,她的喜好和选择,没有一样是正确的,她从未获得过养育者的肯定,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天才,没有美貌,不出类拔萃,她也恨家人,恨他们为什么就那么吝啬给她一点点的肯定,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明明如此无聊,却每天都有花开有鸟鸣,让她想死,又留有一丝眷恋。 她真恨啊,又无能为力,想和一切抗争,最终只有力气向自己下手。 并且,最现实的问题是,她已经和那个人说好了,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约定,现在负责杀她的杀手也被派过来了,更可怕的是也许现在父母已经发现了自己留在家里的遗书,如果她反悔了……她能反悔吗? 想到这里,原本舒缓下来的冯舒雨又本能地紧张起来,她用力地拍掉陈凤翠的手,后退几步,再度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低着头仿佛自言自语:“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你给我一点时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一会儿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二妞准备上前,被陈凤翠拉住了,她们与冯舒雨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陈凤翠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件事完全是件小事,你就说,‘我反悔了,你们走吧,把钱退给我’,我们就会立刻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永远不再出现。孩子,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知道了,这个世界上,出尔反尔的事每一秒都在发生。” 想到第一次寻死时的可怕,又听到钱可以退回来,冯舒雨有些动摇,可下一秒,她的眼前马上出现了父母在家里看见遗书之后又发现她并没死时的反应,那她这辈子就算活着,也永远无法再安宁了。说真的,她都能想到家人会说一些什么话,“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闹?”“这么大的人了,做这些事,不幼稚吗?”“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也许弟弟会在某个时候笑着凑过来问:“二姐,你是不是故意吓唬爸妈的?太炸了你,屌,实在是屌。” 大姐会说:“我小时候比你过得惨多了。” 声音不断响起,她的头痛欲裂,抱着头蹲下来,“我不行的,我不行的,我做不到……” 陈凤翠不断给她暗示:“这和约定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也没有对不起谁。他们怎么说你,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你应该明白你的本心,你肯定还有一些想做的事,想想你的蔷薇花。退一步说,在自我毁灭之前,你难道不想先看看世界是怎样毁灭的吗?你不好奇吗?” 尽管冯舒雨还是在反覆地摇头,但是她的双手已经慢慢松开了自己,陈凤翠趁此机会慢慢走上前,伸出手递给她,慈爱地望着她凌乱的头发和哭红的眼睛。时间一点点过去,冯舒雨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二妞紧攥著书包的手指尖缺血发白,终于,她把手放在了陈凤翠的手上。 正文 第17章 天生筹码(7) 两个人搭档之后,仇二妞从未见过陈凤翠这样温和慈爱的样子,是的,在送走那些本就痛苦乃至垂危的病人时,陈凤翠总是负责陪伴和安慰的部分,但就算那时候,她也是冷静的,克制的。这一次很不一样,她能感觉到陈凤翠是如此地害怕这个女孩会死去,为什么,明明她对冯舒雨的了解只有一小部分,光是这一部分,就能让她决定要把这条命救下来吗? 二妞虽不解,但也不反对,十几岁的女孩,以后能做的选择还多着呢,本来只是遭遇了人生的低沉时刻,需要一些开导和支持而已,就算再糟糕也不至于去死,偏偏被那些吃人血馒头的歹人钻了空子。要是真就这么死了,那就太冤枉了。这事就算陈凤翠不阻止,她也会反对的,只是她没法像陈凤翠一样,逻辑清晰地说出那些劝解人的话来。 好在陈凤翠一步步劝服了冯舒雨,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冯舒雨情绪平复之后,两人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陈凤翠把先前冯舒雨给她的钱整理好,又添了一些,塞回冯舒雨的书包里。 陈凤翠是很在乎钱的,可以说二妞和她一开始就是为了钱才走到一起,现在她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补贴本应杀掉的目标,二妞不禁担心起她的状态来,眼神也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再者,现在有一个现实的事情摆在眼前,放过了这个目标,下订单的人知道了以后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以后还会有人找她们干活吗? 不容她多想,陈凤翠的脸色从刚才的慈祥和客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建议你那些零碎的兼职不要再做了,你现在与其做兼职,不如养好身体,规划一下接下来两年在学校要怎么度过,想清楚自己真正擅长做的、想做的事是什么。” 冯舒雨点点头,拍拍自己的书包:“这件事取消了,我就没什么需要再用钱的地方……这笔钱够用好久了。” “我没法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是我可以分享我的经验给你,让你参考一下。人要是活着没依靠,首先就得找个依靠。这个依靠不是说让你去找个男同学恋爱,而是你得有一件喜欢做的事,哪怕是一件小事。你不是喜欢种花吗?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去种花,只要世上一直有花,你就一直活着。” “你也有过像我一样的时候,对吗?” 看着面前天真的、憔悴的冯舒雨真诚地问出这个问题,陈凤翠的思绪霎时间被带回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看到自己追着发怒的父亲跑出院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被父亲用扁担浸入粪坑里,母亲死死地拉着遍体鳞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不让她上前去抢救自己的书本。年幼的妹妹拉着母亲的衣服哭号“放开姐姐,放开姐姐”。一旁的鸡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一家三口的动静惊得嘎嘎直叫唤。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却是改变陈凤翠命运的一天,如果没有那一天,她就不会毅然决然从家里偷跑出来,她一直朝南方跑,再也没打听过父母的消息,也再没回去过。 直到三年前丈夫去世,她才一个人回到了那座村庄。 多么遥远的记忆啊,远得像上辈子,读书改变了她的命运吗?她也说不上来,直到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错还是对,很多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她本质上就是一个生性薄凉、不知感恩的人?是不是她和自己的孩子现在互不往来的状态,也都是她情感淡薄、没有人性的原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但她也不想让冯舒雨看出自己的困惑,于是故作轻松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这个阶段,长大了就过去了。” 冯舒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们真的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陈凤翠直白地说。 冯舒雨明显失落了很多,“我以为……” “我们本来就不该认识,不是吗?我们不来,对你才是最好的。忘了发生过的事,灰心失望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忍忍,忍过去就长大了。好好养花,好好生活,别再联系那个网上的人。” 回去的公交车上,二妞把胳膊放在车窗边框上,杵着下巴,出神地望着城市里高高低低的建筑,有的闪闪发光,穿戴着安全设备的“蜘蛛人”在认真打扫玻璃外墙;有的灰濛濛的,外墙斑驳,难辨其本来面目;一闪而过的居民楼里,有的阳台上种满了花,有的对着落灰的家具。 今天她的心里很惆怅,也有些疑惑,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回忆起一年多以前陈凤翠来找她搭伙时的样子,和今天劝冯舒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一直觉得陈凤翠像一个大腌菜缸,冰冷的,寂静的,陈旧的,直到今天才发现,她完全不了解陈凤翠。 此时陈凤翠正目视着前方,话家常一般打断了二妞:“今天我把钱花掉了些,没事前和你商量,对不住。这个钱我会补上。” 二妞转过脸来,手也放下来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压低声音回应道:“没多少钱,没关系的。” “我怕拖你后腿,耽误你攒钱,会耽误你和妹宝的事。” 听到妹宝的名字,二妞有些羞涩地笑了起来,左手摩挲着右手的掌根:“妹宝会等我的,我们已经说好了。何况冯舒雨那孩子确实需要帮助。” “我不应该帮她。” 二妞弄不明白陈凤翠为什么这样说,帮她一把不是好事吗?不禁提高了一点儿音量:“咱遇上了当然得帮,她这不是非死不可的事儿,咱把她拉回来,是积了德了”,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这事不该在公交车上说,赶忙重新压低声音:“我现在就是担心下单人知道这回事以后,会把消息传出去,咱们以后可能会遇到些麻烦。” 陈凤翠也在想这件事,如果下单人知道冯舒雨没死,会不会找她们麻烦?这可不妙。 正文 第18章 天生筹码(8) 该不该回去把冯舒雨杀了? 或者……干脆把下单人杀了,一次解决两个问题? 这个念头出现后,陈凤翠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她和二妞组成搭档的初衷,她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匡扶正义惩恶扬善的,至于下单人为什么下单,该不该下单,这都不是她们应该考虑的事情。陈凤翠开始有些懊恼,她实在不该心软放过冯舒雨。 可现在这件事已经发展成这样,就不能再贸然行动,她需要做点功课,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两天,陈凤翠跑了几趟网吧,她自己摸索了半天,什么也弄不明白,只得找网吧里的学生帮忙,才顺利地在冯舒雨所说的那个“449”网站里注册了一个账号,并且找到了冯舒雨发的帖子。 包括冯舒雨在内,“449”网站里几乎所有的用户都充满了厌世的情绪。 她不了解互联网,只能找人打听,几个年轻人给出的答案都一样:“这个网站里的人全是以前那种非主流,现在的年轻人哪儿还用这个。还在这里面混的,都是中年人吧,至少也是三四十了。” 陈凤翠有些跟不上对方:“非主流?非主流是什么意思?” 看着面前一脸懵懂的奶奶,两个学生笑了起来,他们打开浏览器,找出来一些古早图片,每一张都情绪鲜明,扎人眼球:“喏,这就是非主流。” 陈凤翠还想再深入地琢磨一下这个网站,看看有没有能找到那个下单人,这时候,二妞却急急忙忙地找来了。 两人离开网吧,到了一个无人僻静处交谈。原来那天趁陈凤翠不注意,二妞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了冯舒雨,防止她情绪反覆时会重新走上绝路。结果今天冯舒雨就来电话了,说自己这两天收到了好几张明信卡片,卡上倒是没写什么带有威胁的字句,但是写下了冯舒雨在那个论坛的ID,每张卡片都有一句祝福语:“诚信为美”。 很显然,下单人得知冯舒雨反悔后,开始威胁她。 但是现在陈凤翠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二妞的行为,这是两人搭档以来二妞第一次自作主张。当初说好二妞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陈凤翠的安排,现在她打破了这个约定,是不是将来会带来更多风险?她们的搭档关系还应该继续下去吗? 陈凤翠在评估,也在观察。 她带着责怪的语气:“你怎么能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她?” 二妞不解,带着一点脾气反问:“你可是救了她的命,我怎么留个联系方式都不行?” “这不一样”,陈凤翠严肃地说,“我救她是一时,以后她的命运会怎么样,全看她自己。但你冒险把联系方式给她,二妞,第一,她正是需要借助别人的力量生活的阶段,你能保证你会一直让她依靠你吗?如果她这一次靠到你了,下一次呢?你还管得了吗?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别忘了,咱们做的可是见不得光的事。你要是被抓了, 妹宝怎么办?你想过吗?” 二妞的脸色变得懊恼起来,心里不禁充满担忧,“糟了,我没想到这些。现在可咋办呀?” 二妞一着急就脸红,脸上和手心里的汗珠也渗出来了,看她的反应,陈凤翠松了一口气。她从兜里掏出擦汗的方巾给二妞擦了擦:“事情总要想办法解决的。你先约冯舒雨见个面吧。” 和陈凤翠想的一样,现在不是冯舒雨想死,而是下单人在催她去死。 连找杀手的定金都要冯舒雨自己出,他只需要美美安睡,等人死后再跳出来分一杯羹就行了。陈凤翠原以为对方这种空手套白狼的人,被冯舒雨删微以后会直接放弃这一单,没想到他们竟嚣张至此。 见到冯舒雨之后,她已经慌得不行了,重复自言自语:“他会不会联系我爸妈?要是他联系了我爸妈,我就真的完了。” 看着冯舒雨的情绪陷入恐慌,二妞安慰:“你先别着急,要是你爸妈知道了,早就找你了,对不对?现在他们没找来,说明还没有。再说,现在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能面对得了的,你爸妈知道也好,他们会和你一起解决……” “你怎么还不明白!”冯舒雨激动起来,弄得二妞措手不及,“他们不可能和我站在一起,他们要是知道了,我就算活着,也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件事了。” 陈凤翠示意二妞先缓缓,二妞抿着嘴,站到了一边的海棠树下。 冯舒雨的眼里满是后悔和焦虑,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陈凤翠一直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现在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好吗?首先,你可以选择告诉学校,让学校的人陪你一起去报警……” “不,不行不行……”冯舒雨连连摇头。 “不能报警”,二妞同时叫出来。 陈凤翠示意两人安静,“第二个办法,就是我们一起把他找出来,去和他谈,让他彻底放弃你这单生意,明白了吗?” “你去和他谈好不好?我给你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你。”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注册那个网站的账户?什么时候注册的?谁告诉你的?还是说你在哪儿看到的?” 陈凤翠看起来十分地冷静,这种冷静也无形中使得冯舒雨渐渐冷静下来,她终于集中了注意力,跟随陈凤翠的引导,积极地尝试解决问题。 “网站……”冯舒雨开始回忆,“那太久了,我刚上高中的时候就注册了……”她咬着自己的指甲,费劲地整理记忆。她记得那时候是高一,每回上计算机课的时候,老师会在下课前十分钟接上网络,让大家可以上会儿网,她就是那会儿注册的。“对了,是老师,是当时的老师教我弄的。” “老师?”陈凤翠皱起眉头,“你和这个老师熟悉吗?” “不太熟悉……不过我和他聊过一次天。” “聊什么了?” “那周轮到我值日打扫计算机房,他返回来拿东西,看到我一个人发呆,就问我是不是有心事之类的。我和他不熟,也没说什么,可他一直问,我就说和家里人有点矛盾。第二堂课后他就教我注册了这个网站,让我有心事可以去上面倾诉,没有人会知道,并且在上面还能找到有共同话题的朋友。不过我没有尝试交朋友,只是把它当日记在写”,顿了顿,她补充道,“不只是我,当时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注册了。” 正文 第19章 天生筹码(9) 根据冯舒雨的回忆,那个老师姓石,名字早就记不得了,但她记得那段时间,计算机课的老师正空缺,所以这个石老师是学校从别处请来暂时代课的。 “你还记得当时都有哪些同学注册了吗?” 冯舒雨想了好一会儿,“这事需要找一下才知道”,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的成员挨个看了一遍,最后翻动列表,指着一个灰暗的头像说:“只记得这个了,叫杨家圆。” 点开对方的空间,杨家圆近期都没发布过什么内容。陈凤翠教书的时候也用QQ,但那会儿都是用来完成学校里的一些工作事务,其余时间并没有认真研究过这个软件,她只能问冯舒雨:“你能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冯舒雨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没什么不对劲。现在大家都用别的软件聊天了,不用QQ也是正常的,我也很久没用过了。要不我给她发信息吧?可我该说什么呢?” 怎么样才最有可能得到对方的注意并感兴趣交谈呢?陈凤翠思量了一会儿,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你最近遇到过怪事吗?” 等了一会儿都没有人回复,冯舒雨反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显得焦躁不安,“这样能行吗?我们很久没联系了,她会不会以为我被盗号了?” 陈凤翠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还在那个网站上写日记吗?”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杨家圆终于回复了:“你是谁?” 得知手机这一边是杨家圆的高中同学,对面的打字速度明显变快了,“我是杨家圆的妈妈,同学,我想找你当面谈一谈,恳求你千万不要拒绝我”。 这样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冯舒雨不知所措,陈凤翠接过手机,“请问杨家圆在哪里?我想问她一些高中的事情。” 过了很久以后,对面才回复:“我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陈凤翠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个猜想,但她打字速度太慢了,于是把手机递还给冯舒雨,“你问她,杨家圆死后,是不是马上有人联系她一起索赔?” 此时冯舒雨也意识到了陈凤翠在想什么,她被吓到了,连打字的双手都在颤抖。几乎是一瞬间,这个问题刚发过去,对面就立刻回复了:“求你立刻给我打电话,138****5537。” 电话很快接通,和陈凤翠猜想的一样,杨家圆是在学校跳楼自杀,她的父母前脚刚接到学校和派出所的电话,后脚就有人联系他们一起向学校索赔了。当时付冰心和丈夫没有理会,只当对方是类似在医院卖入殓服务的人,完全忽略掉了这件事,只配合警方和学校一步一步处理女儿的死。 杨家圆死后,夫妻二人再也无法面对彼此,因为每每看到对方,就会立刻想到女儿的死,因为悲伤没有出口,渐渐就变成了互相指责和无尽的怨怼,于是杨家圆死后半年,他们就离婚了。杨家圆的妈妈付冰心辞掉体制内的工作搬到了省城,现在在一家小型超市做经理。 她在电话里恳求冯舒雨和她面对面谈一谈,“我一直觉得我女儿的事很蹊跷,你一定知道什么,求你了,不管你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 冯舒雨拿着开着免提的手机,慌张无措地看着陈凤翠,迟迟没有回应,付冰心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地焦急:“同学,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你也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求你,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家圆是个好孩子,她那么善良,你一定记得她的善良,对不对?求求你,告诉阿姨,好不好?” 冯舒雨颤抖的手一直没停下过,陈凤翠把手机转朝一边,低声说:“你自己决定。” 冯舒雨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快咬出血来,最后下定决心,同意了见面。 “你们会和我去吗?”挂断电话之后,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陈凤翠。 陈凤翠和二妞对视了一眼,二妞点点头,陈凤翠面朝冯舒雨:“我们会和你一起去,但是你不能透露我们的身份,否则你承担不了后果。” 冯舒雨松了一口气,她毫不在意陈凤翠的警告,她只想事情顺利。对此刻的她来说,寻找杨家圆的死亡真相比自己的事重要得多,她觉得自己变得重要起来,这件事里不能缺少她,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想到也许自己的参与可以救赎杨家圆的妈妈,冯舒雨长年以来飘飘忽忽落不了地的心,竟然踏实了起来。 会面约定在付冰心上班的超市附近,一个上了年头的公园,里头的树长久地没有人修剪,长得又乱又密,树根顶破路面,蜿蜒着爬在地上,空气中都是潮潮的湿气。冯舒雨一行三人在约定好的榕树边的亭子里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急匆匆赶来,她便是付冰心。看到冯舒雨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她的脸上露出警惕,原本快速的步伐也慢了下来,她带着戒心问:“这两位是?” “这是我姨婆和她的朋友”,冯舒雨解释道,“她不放心我自己来。” 为人父母,付冰心也能理解长辈的担忧,何况今天是自己有求于冯舒雨,于是礼貌地问候过后,直接切入了正题:“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杨家圆的事?孩子,你知道什么是吗?” 冯舒雨看向陈凤翠,对方鼓励地点点头:“我觉得我和杨家圆应该在网络上遇到了同一个人。” 付冰心面带疑惑,同时紧张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手,此刻她还不确定会从面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口中听到什么,但是她知道,长久以来的困惑也许就要有一个答案了,这让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听冯舒雨结结巴巴地讲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除了陈凤翠和二妞这一环之外,冯舒雨把如何注册的账号,如何写日记倾诉,如何接收到以自杀换补偿的邀约,又是如何在反悔之后被对方威胁的……一五一十地讲述给付冰心听。整个过程中,冯舒雨自己也很后怕,这次完整地复盘让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能活着讲话,是多么地侥幸。但她是因为遇上了陈凤翠和二妞才会幸存,杨家圆呢?她是不是被推下去的?想到这,她的声音止不住再次颤抖起来:“阿姨,杨家圆可能是被逼死的。” 付冰心的嘴巴微张着,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网站,什么日记,更不知道女儿也许接触过冯舒雨所说的那个网友。她和女儿是那么亲近,从没想过女儿还有无法和自己倾诉的心事,她不敢相信,女儿在遇到坎坷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和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求助,而是转而相信网络上的陌生人。 女儿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冯舒雨所说的那个人又是谁?他真的和女儿的死有关吗? 无数个问题喷涌而出,挤压得付冰心头脑发胀,震惊、心痛、后悔和恨意同时填满她的理智,她的手重重地捏住冯舒雨的胳膊,大声地喊出来:“你马上和我一起去报警!现在就去!” 正文 第20章 天生筹码(10) 陈凤翠和二妞正想上前阻止,冯舒雨却一改稍早之前的低沉和无助,整个人变得出奇地冷静,语气中甚至带着之前从未展现过的愤怒,她挣扎着挣脱付冰心的手,大声反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杨家圆都写了什么吗?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想死吗?” 付冰心僵住了,她的眼睛慢慢变红,眉尾耷拉下来,激动的情绪变得哀伤,冯舒雨继续表明立场:“阿姨,我不会和你去报警的,我有我的理由。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杨家圆死前都在想什么,我可以帮你。” 付冰心捏着拳头想了一会儿,微微点点头。 陈凤翠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两人跟前,“我们就在那边等,你们慢慢来”,说着带二妞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给亭子里的两个人留下无人打扰的空间。 冯舒雨打开手机,登录网站,用付冰心提供的手机号找出了杨家圆的账号。第一次看到女儿在这个虚拟空间写下的心事,付冰心脸上的肉有些止不住地颤动,她紧捏着手机,开始按时间顺序阅读。 杨家圆早期的日记看起来比冯舒雨的“正常”得多,没有太多情绪的宣泄,更多是对自己日常学习的记录,复盘对学习和待人接物方面不满意的地方。从日记的内容看来,考上二本院校的杨家圆对自己有些失望,她认为自己“被命运安排到了一个极其平庸的地方”,并早早就打算考研,军训刚结束就着手准备了。 大学的缤纷似乎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给自己制定了十分严格和详细的学习计划,并一直按计划进行着,她的周末没有什么玩乐,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玩得来的朋友也是和自己一样备战四六级、早早接触考研内容的同学。她在起初的日记里写:“人有学习的能力是最幸福的事,我希望我能一直拥有这个能力。我知道我一定会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这样的日子在冯舒雨看来实在太美好了,不愁吃穿,有明确的目标,有一起学习的朋友,还有安静学习的条件,但是在杨家圆看来,学习的成果没有达到预期。 随着日记的日期临近,日记字里行间的情绪开始慢慢变得不对劲起来,在出事前,杨家圆的学习能力好像突然下降了,精力也慢慢变得差起来。 “脑子里像有一团雾,老是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然后就开始神游。想什么天坑和暗河,想知道人类脚底下的土地里到底有什么,想到大海深处,彻底的黑,想着想着就觉得害怕,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我不相信,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卷子我也会不过?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上天开始收回我的智力?我是不是变笨了?还是说我从来都没有聪明过?我的智力已经用尽了吗?” “只学习到上午十点就开始犯困,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我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睡过觉,时间偷跑了,生活空白了一段,让人觉得害怕。” 付冰心的眉头开始深锁,嘴角两端越来越向下耷拉。只是睡了一个午觉而已,女儿怎么说得像犯了大错一样,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这些感受?付冰心不明白,她从未严格地要求过女儿,更没有贬低过她考上的学校,对于女儿的学习,她都是鼓励为主,监督为辅,从来没说过“你一定要”或者是“你必须”这一类的话,不仅如此,她还总是肯定女儿、表扬女儿,为什么女儿反而对自己如此地严格呢? 虽想不通,她却能体会到女儿发现自己慢慢偏离既定的生活轨道时的仓皇无措,她心疼极了,手指急切地打开下一篇日记,想了解得更多。 在接下来的日记中,杨家圆很明显开始出现严重的学习障碍,原本熟悉的内容变得难以掌握,这样的失败是她完全不可接受的,于是在接连几次学习过程被自己的走神打断之后,她开始选择惩罚自己。 有时候是不吃饭,有时候是蹲50个深蹲,有时候是掐大腿……可是惩罚并没能把她从英语六级考试的失败中拯救出来,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杨家圆把手抄的单词书撕了。 “我把碎纸一张一张吃进肚子里,像是对考试的报复。” 看到这一句,付冰心的眼泪径直掉落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滑落的眼泪不自主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下闪动起来。付冰心擦掉眼泪,急切地点开下一页。 从吃单词书那天开始,杨家圆开始逃避学习,以避免可能到来的失败。如果仅仅是不再学习或许还好一些,但是她开始了难以自控的白日梦。 不管是上课还是在宿舍躺着,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在发呆,脑子里是各种各样的情景,有时候是风景,例如鹿在洁净的泉边喝水;有时候是玄幻的场景,她自己脚踩刀剑在山川间飞来飞去;有时候是无意义的光圈在交织着闪动…… 杨家圆是个聪明的女孩,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并且开始求救。 付冰心记得那段时间,女儿总是在睡前给自己打电话,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只以为女儿是单纯的想家。母女的对话中,杨家圆也是笑嘻嘻的,没听出来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唯独有一次,女儿说最近上课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付冰心给她打了二千块钱,嘱咐她去买些保健品,补充微量元素,再和同学出去玩一玩,逛逛街晒晒太阳。 看了日记之后,付冰心才知道女儿当时拿着钱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是完美主义,对自己太过吹毛求疵。他让我先别想学习的事,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些容易达成的事情上。他让我多休息,就像妈妈说的一样,出去玩,重新找回对生活的兴趣。我听话了,我出去玩了,可是等待我的还是彻底的失败。” 杨家圆选择了和同学一起去体验室内攀岩,大家都是新手,跟着教练的教导慢慢尝试,杨家圆攀得很好,比同去的同学学得都快。下降的中途,却踩空了,人一下子离开了训练墙,被安全带吊在空中。 那一瞬间,杨家圆觉得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她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直到大家发现她的不对劲,把她放下来。同学们围在身边安慰她,可越是安慰她越是难受。 之后几天,她的脑子里都是自己掉下来的那一瞬间,突然间她就有了第三者视角,看着自己笨拙地掉下来,可笑地在空中旋转,安全带和运动裤勒出她阴部的形状,所有人都看到了,不知道大家会怎么笑她……她觉得自己很滑稽。画面重复闪回,让她夜不能寐。 学也学不好,玩也玩不好,制定的目标一个都没有达到。杨家圆重重地捶在自己的脑袋上,停不下来。 “直到承受不住的疼痛让我停手,看着手上扯下的头发,我知道我肯定是疯了。” 付冰心看不下去了,她按熄手机屏幕,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她一直因为自己有一个自律、懂事的完美女儿而骄傲,殊不知,对完美的追求,正是让女儿痛苦的源头。付冰心后悔极了,她为什么不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为什么没悟到太完美对孩子而言反而是一种缺陷?为什么没有在女儿最痛苦的时候,把她接到身边? 现在她最想知道的是,女儿死去的那一刻,是真的觉得解脱了?还是像冯舒雨所说,只是被人一步步引导着,走上了最窄的道路? 弄清楚这一点,对付冰心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正文 第21章 天生筹码(11) 付冰心的反应和冯舒雨先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她现在看起来快垮掉了,没有了一点精气神,这让冯舒雨本能地担忧起来,带着愧疚坐到付冰心的身边。 并非世间所有父母都一样,她不该把付冰心想得那样坏的。 “阿姨”,两个字出口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扶着付冰心的手臂不知所措。此时付冰心的脸色差得像淹死的人,嘴唇两边各有一团白色的泡沫,口鼻呼出的气息有点臭臭的,像腐烂的韭菜味,冯舒雨却抑制不住地想往她身上靠。 她觉得自己有些变态,可看着付冰心越为杨家圆悲痛,她精神就越松弛,心里越舒服,身子也越想靠近她,此刻,就连付冰心嘴里的口气,也变得令人安心起来。 她下意识搓搓自己的脸,紧急阻断自己这些不合理的念头,也终于想好要说什么了:“阿姨,杨家圆真的是自杀吗?” 付冰心无力地摇着头,“我不知道。” 冯舒雨的眼光闪烁,“我知道了!如果你还留着她的手机号,就能登上她的所有账号,看看有没有人找她,找她的和找我的是不是同一个,就能知道真相了。” 付冰心在思考。在收到冯舒雨发来的消息之前,她一直没有查看女儿手机里的内容,她不敢看。再者,就算女儿死了,手机里的内容依旧是她的隐私,女儿之所以信赖她,就是因为她是一个通情理的母亲,她不愿意女儿在天上看见自己违背了母女间的诺言。 但是现在冯舒雨的提议让她无从拒绝,如果,她想的是如果,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把原本就急需帮助的女儿催上了死路,那她一定要亲手把他揪出来,把女儿受过的苦,全部报复在他的身上。 而此时,她看着面前的冯舒雨,看着她那冻红的脸颊,忍不住轻轻抚摸:“孩子,你也受苦了,阿姨知道,你一定也经历了很多,才会知道这些。” 冯舒雨以为自己会哭,却没有,她局促又坚定地说:“阿姨,我想陪你把事情弄清楚。” 冯舒雨的嘴唇冻得干干的,下嘴角有一点儿血丝,瘦得颧骨上贴着一块薄薄的皮,付冰心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戴在她脖子上:“好,你教阿姨应该怎么做。” 两个人坐得近近的,相依的那一侧身子都觉得暖和起来,她们拿着手机,一边继续看,一边详细地讨论着。而另一边,陈凤翠和二妞也在商量后续的事。 陈凤翠仔细考虑了一番,也许现在退出是最好的选择,付冰心有社会经验,有文化,也有一定的人脉,至少在她们得出一个结论之前,冯舒雨都不会有事了。 这会儿的冯舒雨正像缺水的苗遇上甘霖一样贪婪地感受两代人之间的情感——她舍不得去死了。 听到陈凤翠分析,二妞松了一口气,尽管她没有非常地理解陈凤翠所说的东西,但是只要冯舒雨不会死就行了,至于是什么理由,对她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想到这儿,她点点头,跟着陈凤翠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公园。 不过,陈凤翠有着更现实的考虑,尽管确认冯舒雨不会报警,但是付冰心的行为不可预测,一个悲伤的母亲可以尝试所有路径,陈凤翠不能赌这个可能性,必须在她们有所行动之前,马上带着二妞搬出现在租住的地方。 当天午夜零点过,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准备趁夜色离开,二妞刚打包好,手机响了起来。 那是一部很普通的翻盖手机,她摆猪肉摊的时候就近在镇上的通讯店买的,铃声的声音非常大,大得震耳朵,但她迟迟没有接起,呆呆地看着屏幕,任由铃声一直响,等到陈凤翠拿着自己的东西从房间走出来,铃声也响尽了,她才带着一点儿紧张:“怎么办,是冯舒雨。” 陈凤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二妞身边拿过手机,想了一会儿,干脆拨回去。 此时冯舒雨正好二次来电,陈凤翠直接接了起来。 “白天你们怎么悄悄走了?不是说好陪我吗?”虽是发问,她却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着急地接着说:“我和付阿姨要请你们做事。” 陈凤翠很意外,目标变雇主,这事从前没发生过。她没出声。这是一种策略,以引导冯舒雨透露更多。果然奏效,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冯舒雨忍不住把缘由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 付冰心直接把她带回家,在她的陪伴下鼓起勇气打开杨家圆的手机,通讯软件里没有痕迹,但是在网站的私信里有打招呼的消息,和冯舒雨打招呼的是同一个账号。 付冰心的心态一下就变了,所以当冯舒雨说:“我们去杀了他”的时候,她并没有十分的惊讶。她不惧怕,也不抗拒,她只是需要计划。她需要一个计划,需要一个切实的可行的方案,凭她自己带着一个孩子是干不了这么大一件事的,她们需要帮手。 “付阿姨现在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我都和她说了。” 陈凤翠想拒绝,这一单到目前为止已经太复杂了,并且她救回冯舒雨的性命,并不是为了让她参与买凶杀人这种事。哪知冯舒雨就跟料到她会拒绝似的,追着补充:“付阿姨也能给钱。你们不是收钱就能办事吗?” 现在的冯舒雨和一开始接触时可太不一样了,说话的声音大了,语速也快了不少,付冰心仿佛给了她生命力。又或许,原本的她就是一个有生命力和攻击力的女孩,只是没有一个机会向外释放,所以她才一直向内攻击自己罢了。现在她和付冰心结成了同盟,反倒给了她一个生的机会。 “我来说吧”,电话那头出现了一个成熟女性的声音:“您好,我是付冰心。” 陈凤翠还是不言语。 “刚开始她说你们是……”杀手这词难以启齿,她顿了顿,接着说:“那时我还不相信,您看起来实在不像。但如果您真的是,我可以按照您说的市场价支付费用。” 陈凤翠依旧沉默。 付冰心也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只有二妞那便宜手机的“嚓嚓”声,过了一分钟左右,付冰心重新开口,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里还是听得出颤抖,“我四十五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凤翠闭着眼睛盘算了一会儿,平静地回答道:“这次是另外的价格。” 付冰心的态度很坚决,在同一个公园的同一个亭子里商议那一天,她就准备好了三万块现金,装在一个粉红色的、贴满卡通贴纸的塑料文件袋中:“我没耐心等什么迟来的正义,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请你们帮助我。” 既然约好了,办起来就快多了。 现在最先被怀疑的人就是那个姓石的计算机课老师。如果真的是他,这个“449”网站里那么多被他从不同的课堂里带进去的学生,他只需要筛选那些本来就有轻生念头的孩子就行了,这么一想,这网站既不是私密空间,也不是社交场所,而是一个围猎场,猎物在里面养伤、舔血,他就伺机而动,既能享受支配他人生命的快感,又可以得到钱财。 这样的猜测加深了付冰心的恨意,现在她是最有能力和意愿去找出这个石老师去向的人。 正文 第22章 天生筹码(12) 不做事的时候,陈凤翠和别的六十多岁的人没什么不同,清晨早起,到公园走四五圈,站在河边看四十分钟的鸟,买着新鲜的蔬菜回家,再打开电视,看中央十二台。一般这个时候,二妞已经出门了。 自从搬到省城来,她喜欢上了到处走,到处逛,什么都觉得新奇有意思,看到啥都能看半天。但是她总会在做午饭之前回来,给陈凤翠打下手,饭后洗碗、收拾屋子。两个人搭档以来,陈凤翠再没洗过一次碗。 这样的日子对二妞来说是好的,十几年来她一直是独居,和陈凤翠生活在一起之后才重新体会到小时候和父母一起过日子的感受。但对陈凤翠来说却不怎么样,她早就厌倦家庭生活了,即使是和二妞如此和谐的日常,她也觉得厌倦。 她厌倦了生活本身。 说实在的,在接受付冰心和冯舒雨共同下的订单之后,她有些兴奋。这一次的任务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以前是帮助,这一次是剥夺。陈凤翠这一生从未体验过“剥夺”,一想到这个词语,她的心就难忍悸动。 这天吃过晚饭之后,陈凤翠又去了网吧,去检查“449”网站有没有人联络她伪造出来的女孩。这些天她模仿冯舒雨的口气,一连写了许多的日记,她在日记里呈现了一个父母早逝和爷爷生活的高中女生形象,爷爷脾气暴躁且有暴力倾向,女孩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世界。 饵放出去了,却迟迟没有等来鱼上钩。 还是付冰心那边先一步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我打听到姓石的在哪儿了。他的名字叫石高峰,现在已经不在技校教计算机了,他在城里开了一个计算机语言培训班,这周末我们去找他。” 一辆车,四个人,奔着县城去了。 晚上10点过,石高峰像往常一样熄灭培训室的灯,锁上门,哼唱着一首刀郎的曲子慢悠悠走进电梯,按上关门键。 突然,一只老人的手阻挡住了电梯门,看着面前的老人莫名地在电梯里撑开伞,石高峰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冲他来的,下一秒,一个高大的女人突然出现,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勒住了他的脖子,往他脑袋上套上了超市的红色购物袋,也就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他的双手也被捆了起来。 石高峰吓死了,一路被人跟拎鸡仔似的拎着。他感觉到自己上了一辆车,行驶了一阵,不知道是多久,也许是三十分钟?总之,等他被押下车,四周已然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样的寂静吓得他不敢说话,双腿微微地哆嗦着。 “你是石高峰?”一个女人站在面前问。 “我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强壮的手臂又勒了上来。 “是是,我是,我是还不行吗?咳咳咳。” 陈凤翠的声音还是像平常一样的平静:“你和449网站,是什么关系。你在网站里都干什么了?” 石高峰很是不解,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辩解什么:“不是,你们冲什么来的,总要让我知道啊。”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来:“咱们看他手机就知道了。” 石高峰能感觉到有一双女人的手快速地拿走了他的手机,用他手指解开锁。意识到绑架自己的都是女人,他终于放松了不少。女人心软,有谈判的余地,他不会死。 “大姐,你们到底找我什么事,先说清楚好不好?” 无人搭理。 那双有力的手还是依旧钳制着他。 石高峰在“449”的账户没什么异常,冯舒雨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发单人发私信,他的账户也没有反应。 找错人了? 付冰心上前,想直接拿掉他头上的袋子,陈凤翠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带着冯舒雨走远些。冯舒雨不愿意走,如果不是她回忆起石高峰的事,就不会有下文了,她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而且今晚实在是太刺激了,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付冰心很细心地察觉到她的失控,把她手里正在同步颤抖的手机拿开,“乖,听阿姨的话,我们去一边等。” 等到她们走远,陈凤翠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把匕首,抵在石高峰的右下侧肋骨处:“449网站和你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拉那么多学生进网站?” 石高峰快速思索了一下,正准备编瞎话,突然感觉到身子一阵刺痛,瞬间肚皮发凉,吓得声音都变了:“是我,是我创立的449,我申请的域名,我办的网站。” 陈凤翠手里的刀尖始终抵在两条肋骨中间:“害人的也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很清楚有人在害人咯?” 石高峰语塞,刀尖更深了一些。 “别别别,听我说,我知道是谁,我知道是谁,我知道你们在找谁。” 陈凤翠不信他,慢慢旋转刀子,一阵钻心的痛袭来,石高峰两腿发软想跪下,被二妞死死吊住,死亡的气息传来,他脱口而出:“是我带过的学生,叫史飞力。” “地址,电话。” “我不知道。” 刀尖继续转动,疼得他憋住气。 “我可以问,我可以问。” 陈凤翠示意二妞,二妞撒开手,石高峰猛地栽倒在地上。 头套终于被拿下来了,手也被解开了一只,石高峰第一反应就是想扭头看清来人,谁知头被按住了,只看得见前面,他惊恐地四周观察,识别出自己身处一个停车场,远处有些微弱的灯光。此时,他的手机被递到眼前,那个平静的女声又在身后响起:“问他地址。” 石高峰想捂住自己的伤口,没够着,只能听话地打开手机,点开软件,找到史飞力,准备发送信息时,手机又被拿走了,头上重新被袋子罩住,手也被绑在了身后。 石高峰软绵绵躺在地上,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他有点儿怀疑自己好像要死了,身子不再发冷而是开始发热,听说人死之前就是一阵冷一阵暖,然后就死了,他害怕得哭号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喊了一阵,周遭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用尽全力把头放在地上蹭啊蹭,蹭了八九分钟,才把头套蹭下来,发现停车场里已经没人了,他都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走掉的。死后余生,石高峰顾不上再哭,也管不了被抢走的手机,挣扎着站起来,发疯般地逃走了。 史飞力,32岁,石高峰注册“449”网站的时候,他还是技校计算机班的学生,不过没读完就辍学了,混来混去也没混出什么名堂,现在通过家人托关系,在省城的师范学校当保安。 如果人人都有天分,那么史飞力的天分就是能分清楚哪些人最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恋爱,一直到现在,女朋友就没断过,哪怕是当保安,也能哄到女大学生和他谈恋爱。“女的都缺爱,只要弄清楚她是因为什么缺爱,关心两句就能上手”,这是他和同事吹牛逼时最爱说的话,大家都不当一回事,也不关心他背地里到底都在忙些什么。 其实一开始,史飞力并没有打网站上这些女生的主意,一直到工作几年后,有一次回县城过年找石高峰喝酒,聊天时石高峰无意识的一句话,启发到了他。 “我想做的是以内容带动社交的网站,我想打造一个建立陌生人之间情感链接的空间,没想到慢慢的全被非主流占领了,真特么傻逼。” 史飞力那时不知道非主流是什么,他是混社会的,和非主流不是一派,当然了,他也不知道网站里都有啥内容,当初他注册,就是为了给石高峰一个面子罢了。听石高峰说非主流就是一堆想死又不敢死的人,他才开始感兴趣来。 史飞力在网站里潜水好长一段时间,观察里面的人,他突然发现,那些发想死的帖子的人,和自己的各任女朋友们有很大的特质重叠:情绪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正常人的情绪都会被外界影响,但是这些人因为内心更封闭,所以被影响的程度会更深。 每次看着像冯舒雨这样的人发的内容时,史飞力就会觉得好笑,他觉得这些人实在没用,只知道躲在这半死不活的屌网站哼哼唧唧。他会先在心里嘲笑一番,再与她们取得联络。 过程总是那么顺利,他总是很容易猜中她们的想法,取得她们的信任。这些女的想法对他来说真是太好猜了,要么是爹不疼妈不爱,要么就是每天都在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要么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最可笑的是,她们总是在意别人的感受多过自己的感受,且钟爱幻想能从其他人身上获得帮助来填补自己的空洞。史飞力很是不能理解这些人,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空洞需要补? 不过女的就是这样傻,他很小就知道了,不对,应该说男的都知道女的就是这样傻,他们只是不点破。只有女的一直傻乎乎的,他这样的人才会有机会嘛。 他可爱死这一个个的傻女孩了。 史飞力参与处理过本校学生自杀的事件,很清楚这种事的流程是什么,他在学校办公室负责预防家长闹事时,亲眼看着学生家长和学校签定补偿协议。 这事有搞头。 史飞力开始物色网站里的对象,“不是一个个都想死嘛,也别白死了,咱们,互相帮助。” 正文 第23章 天生筹码(13) 史飞力和石高峰一直有联系,虽然不知道史飞力具体在干什么恶,但是从两人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来,石高峰很清楚史飞力在利用他创建的网站做一些不能说的事情。 石高峰不是傻子,用我的网站不给我分钱,那是不可能的。他想得很清楚,他这个网站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网站,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再者,就算史飞力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算不到他头上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两个人达成了协议,石高峰不干涉史飞力在网站的行为,史飞力则每年给他分一笔。 直到被绑架过后,石高峰算是知道了,史飞力干的事,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的。也不知道这史飞力得罪的到底是哪门子人物,这一晚着实是吓死他了。他根本不敢再和网站有什么牵扯,天还没亮就从医院赶回家,着急忙慌地在工信部网站里填好了“网站注销备案表”,看到“您的申请正在审批中”的提示时,才稍微松下一口气。 第二天,陈凤翠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街上发的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光学配镜的广告,塞得鼓鼓囊囊的。她站在师范大学的保安室门口,询问去女生宿舍怎么走。 值班的保安是个圆脸的小伙,看到陈凤翠拎着袋子吃力,让她先把东西放下,“您得登记。” “从前来就不用登记。” “现在不一样了,外来的都得登记。” “哎呦,可真麻烦。这么冷的天。” 圆脸小伙反应过来,不该叫长辈在风口这么站着,把她请进了保安室。陈凤翠把保温杯拿出来,“孩子,能给灌点热水不?” 小伙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您填着,我去给您接。” 保安室里挂着保安们的照片,照片下有名字,这圆脸的小伙叫周正南,摆在“优秀之星”的位置上。史飞力在最下面一排,最右边的角落里——瘦小的身子,细长的脸,明显的地包天,重重的黑眼圈。 周正南灌了热水回来,看到陈凤翠在椅子上坐着捶打自己的小腿。她接过热水去,谢了又谢,说孙女来电话了,没在学校,得换地方去见面。周正南帮她拎着东西,给她送到了大门口,“今天天冷,您走路小心些。” 陈凤翠应着声,慢腾腾地走,刚转过路口,把袋子甩进路过的垃圾车,快步地离开了。 弄清楚史飞力的情况之后,跟踪他这件事没费什么力气,他根本察觉不到一个老年妇女总盯着她,行驶在路上时身后有出租车也正常。仅仅一周,陈凤翠和二妞就摸清楚了他的生活轨迹。 史飞力喜欢骑摩托车,虽然个子小,还是买了高大的肌肉摩托,上下班都是骑摩托。这人和父母住在一起,在他家动手基本不可能。 陈凤翠有信心能找到一个可行的办法,她们只是需要足够的时间计划。 付冰心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下单人,找石高峰那一晚之后就安安静静的,冯舒雨可就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打电话给二妞问进度。这件事几乎成了她现阶段的生活重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还可能会坏事。陈凤翠想了想,如果二妞冷处理只会把冯舒雨弄得更焦躁,指不定冲动做出什么事来,现阶段只能请付冰心帮忙了。 杀人的事虽然不能参与,引导冯舒雨还是能做到的,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即便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有打听什么,只嘱咐陈凤翠“请千万小心”。 其实,自打和冯舒雨的命运产生交集之后,付冰心也得到了一些说不清楚的抚慰。这些日子里,很多个深夜,她坐在电脑前用杨家圆的账号,把冯舒雨在“449”网站里写下的日记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不知怎的,看着她所描写的自己的生活,因为女儿所产生的负罪感和自责感竟减轻了一些。天知道,这是付冰心自女儿死后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是朋友的安慰、心理医生的开导和刻意的转移注意力都没有达成的一个效果。 付冰心第一次在凌晨四点以前就睡着了,连续几个月一直抱在怀里的女儿高中时候的校服,也第一次在她睡熟以后,轻轻地掉落在床边。 如果爱已经没有去处,那就流向最需要它的人吧。 几次见面之后,付冰心很快和冯舒雨变得熟络起来。冯舒雨的性格和杨家圆完全不一样,杨家圆要强,固执,早熟,冯舒雨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很多时候,付冰心会感觉她只有三五岁。 她会因为一丁点儿的肯定和表扬而满足,也会不自觉地说一些杨家圆在幼儿阶段才会说的语言,甚至她还保留着时不时吮吸手指的习惯。可她已经十九岁了,这肯定不能算正常。 付冰心读了一些书,又上网查了不少资料,才知道冯舒雨的这种行为叫养育者亲密关系缺失,就算她将来二十九岁、三十九岁,这一环的缺失会永远都在,不管她其它方面再成熟,再成功,她的内心会永远追逐这一份亲密和依赖。 这个空洞可能永远也填不满。 几次谈心之后,付冰心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解决冯舒雨现阶段最担心的一件事——回家拿走那封遗书。 回县城的那个周末,天气还算好,久违的阳光照得路边的常青植物绿绿的。付冰心开车,冯舒雨坐副驾驶,她们听着音乐电台,一路奔驰,不像去办事,更像是母女同游。 到了冯舒雨的家门口,她迟迟不敢下车,“我又跑回来,他们会骂死我的。” 付冰心把她的头发整理了一下,“你理直气壮地进去,把遗书拿了就跑出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冯舒雨还是怕,握着车门把手,紧张地盯着铺子前忙碌的母亲,她感觉母亲的责备已经在耳边了,使得她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付冰心用手托住她后退的背:“总有这一步的,你总有一天要走这一步的。她骂你,你就看着我的车,什么也别管,朝着我的车跑过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冯舒雨点点头,她下了车,站在车前,看着不远处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的母亲,弯着腰在忙碌,她看着那栋小小的民房,那栋她住了十九年的小房子,心里的潮水反覆翻涌,浸湿她的心。她在这翻涌的潮水间一步一步走向前,走到铺子门口,“妈。” 冯舒雨的妈妈抬起头,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有些恍惚,觉得冯舒雨有点变化,但又说不清楚,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今天不是她应该回来的日子。她最近回家太频繁了,肯定不正常。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正准备追问,只见冯舒雨一路跑上楼,过了一分钟不到,就抱着一盆花冲下来,没再和她说话,而是直接跑向了路对面。 冯舒雨的妈妈愣在原地,她看着女儿跑向了一个中年女人,那个女人在车里坐着,对着冯舒雨招手。 冯舒雨跑到车边,回过头看着母亲。 母亲也在看着她。 她用力喊了一声:“妈,我回学校去了。” 不知怎的,母亲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妈,再见!” 喊完这一句,冯舒雨很快地上了车,系上安全带,仿佛怕自己后悔一般脱口而出:“快走吧,我们快走吧。” 一路上,付冰心都止不住地掉眼泪,不敢让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直在飞速地擦去自己的泪水,可下一秒,新的泪水又流下来。 冯舒雨一开始只是静静地看着,没过多久,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车实在是没法开了,付冰心把车驶进服务区,刚把车停稳,两个人就抱在一起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场近乎疯狂的哭泣对她们二人来说是那么地重要,她们等待这场哭泣的降临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得以为自己已经渡过去了最黑暗的时光,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久到以为自己早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直到命运安排她们相遇。 那一天,她们什么也没说,既没有聊起杨家圆,也没有说起冯舒雨的过去,她们一直抱在一起,抱了很久很久,直到付冰心接到陈凤翠的电话: “告诉你一声,我们开始了。” 正文 第24章 天生筹码(14) 又经过一个星期的观察,二妞察觉到,上班的路上很难动手,因为史飞力住的小区老人太多了,老人多的地方,眼睛也多,不方便。不过,他下班的时候有可能。不管史飞力最终的目的地是哪儿,出了学校门口之后,都要先走一段窄路,再上快速路,才能去到城市的其它地方。 为了确保任务能够一次成功,陈凤翠研究了许多次路线,弄清了路上的监控位置。二妞则研究了很久怎么样才能快速松掉摩托车刹车线。她租了一辆摩托车,反覆试验反覆练习。 在给付冰心打去电话的时候,她们已经万全准备好了。 这周六的傍晚,史飞力照常下班,骑摩托回家,到了停车的地方才发现头盔不知道哪儿去了。这停车场就在保安室斜对面,平时安全得很,很多学生的自行车都不上锁的,他自己也总把头盔直接放在车上。今天是闯了鬼了,让哪个孙子把自己的头盔给拿了? 史飞力在停车场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天气冷,人也更容易没耐心,史飞力一边诅咒偷头盔的人,一边从包里掏出毛线帽戴在头上。帽子小了些,很勉强才遮住了耳朵。他又骂了几句脏话,把口里的口香糖吐在脚下,骑上车,驶出学校。 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刚出学校几分钟,准备转上快速路的当口,不知哪儿冒出来一个边打电话边过马路的老太太,看着史飞力的摩托车,她竟然吓得停在原地不会动弹了。史飞力一个急刹,差点没把自己甩倒。 “喂,老婆娘,你怎么回事?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今天真是出门没有查黄历,怎么一点也不顺心?史飞力满肚子的火气没发泄完,还想再骂几句过过嘴瘾,谁知老太太竟然捂着胸口,缓缓倒在了地上。 这可把史飞力吓着了,第一反应就是扶正摩托车,重新点火准备跑。路边的人却围拢上来,“老人家,老人家,你没事吧?” 奶奶的,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热心了?史飞力心里暗“操”一句,扭转车头,打算朝另一边驶进小巷。 正义的围观群众把他直接拦下来:“哎,你们谁,快报警,这人要跑!” 人群慢慢聚集,史飞力看跑不掉,不得不停下来。他被群众拽下来,推搡到老人面前,史飞力蹲下来,大声喊:“老太太?老太太?我可根本没撞到你,你要讹也别讹我啊!” 指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真的没撞到她,就是警察来了我也这么说,不信调监控去”,他边说着,边 正说着,交警就来了。 高声争辩的史飞力,义愤填膺的路人,试图搞清情况的交警,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人……现场乱成一锅粥。 此时,倒在地上的老人缓缓苏醒,交警一看人醒了,也顾不上登记史飞力的驾驶证了,她把老太太的头谨慎地托举起来一点儿:“老人家,听得到我说话吗?” 老人点点头:“我没事,我没事了。刚才头晕了一下,血压高了。” “平时吃降压药吗?药呢?药带了吗?” 老人点点头,指指自己的衣服兜子,然后着急地解释道:“不是这小伙子撞的,不是他,我自己摔的。” 众人的指责声也随着这个消息的传递渐渐停息,史飞力这才松了一口气,仰头挺胸,“我就说不是我吧?你满刚才谁骂我了?谁骂我了?站出来?” 无人出声。史飞力吐了一泡吐沫,奶奶的,还好这死老婆子讲良心,否则他真的是倒了血霉了。 事情厘清了,但他驾驶摩托车不戴头盔,交警还是记了信息,给他开了一张罚单。吃了罚单的史飞力瘪着个嘴,不情不愿地扶起先前推搡中倒下的摩托车,吃力地垫着脚跨上去,转动钥匙,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地方。 “嘿,让你上路了吗?推着!”交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史飞力拉着一张脸,推着车靠边走了一段,边走边瞄交警。过了一会儿,一看到交警的车走远了,马上又跳上了车。 推什么推,谁管你,老子还有事儿呢! 飞驰的摩托车很快转上了快速公路,史飞力犹如往常一样毫无章法地在车流里穿行,左右变道,随心所欲。那车速之快,像一只在狗毛里穿梭的跳蚤。 不知怎的,在一次变道时,摩托车后轮突然飘起来,史飞力马上意识到是后轮失压了,于是尝试减速,刹车却没给一点儿反应。几乎是一瞬间,摩托车侧翻在地,在路面上狠狠摩擦,最后重重地甩在挡墙上。毫无防备的史飞力被远远甩开,又重重落下,在车流中不知翻滚了多少圈。交通瞬间陷入混乱,路上的急刹声此起彼伏,史飞力满头是血,躺在一辆皮卡车的车底下,不再动弹。 先前晕倒的老人此时已经全无大碍,被搀扶到路边,好心人用自己的衣服垫在马路牙子上,让她不要受冻。她的侄女从不远处匆匆赶来,此时群众叫的救护车也赶到了,交警和人群目送两人一起上了救护车,这才安心地各自离开。 在医院,陈凤翠躺在病床上,示意二妞把耳朵凑过来,然后非常小声地问:“东西呢?” 二妞左右看了一下,“趁乱就扔了。” “擦干净了吗?” 二妞点点头。 这时护士走过来,“陈凤翠,医生说你可以走了。以后降压药一定要每天吃哈,不能再忘记了。” 二妞连连道谢,扶着陈凤翠从病床上下来,两人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车,很快回到了出租屋里。屋内的东西已经完全收拾妥当,她们的行李本就不多,一人一个行李箱,再加二妞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就把所有家当都装下了。 火车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一,距离发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在坐上火车之前,陈凤翠给付冰心打去了最后一通电话。 这时付冰心已经把冯舒雨送回学校,正在回家的途中,看到陈凤翠的来电,她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许多,甚至连头都开始眩晕起来。她不敢再继续开车,把车停在路边,深呼吸一口气才把电话接起来。 “活干完了。” “人,人死了吗?” “是的。” 付冰心捂住嘴巴。她完全没有体会到复仇的快感,而是意识到一阵恐惧,陈凤翠的声音接着传来:“是交通意外,不会有人找你的。冯舒雨还不知道……我们的号码都不会再用了,这是最后一次联系。祝你们平安。”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付冰心还想问清楚一些,再拨回去,已经是暂时无法接通的状态。她呆坐在驾驶室,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心里感觉到一阵空虚。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从在冯舒雨的提醒下意识到女儿的死另有隐情,到查明凶手、处置凶手,前后也就不过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二十九天,就可以轻易地拿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史飞力鼓动女儿跳楼时,全程也只用了二十多天。付冰心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一切其实都没有发生,女儿还没死,她也没买凶杀人,现在的她是在一个梦境里。她想拍拍自己的脸,恢复一下,却发觉胸口凉凉的,像是闷了几年的老屋突然开了窗,任由冷风灌进来。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的电流声,之后便缓缓地倒在方向盘上,失去了知觉。 “砰砰砰”,敲打车窗的声音持续从耳边传来,付冰心吃力地睁开眼睛,“阿姨,阿姨,你没事吧?”她的车外围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恍惚中,付冰心似乎看见了杨家圆,她穿着校服,背着最爱的那个、印着史迪仔的书包,站在孩子们中间,着急又关切地看着自己。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按下车窗,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手,过程中又一次软绵绵地倒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在医院里了。当时孩子们机智地找旁边的大人帮忙,第一时间就把她送到了医院。此刻守在床边的是冯舒雨。已经凌晨两点多,冯舒雨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付冰心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发,又怕把她吵醒,重新收回手。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冯舒雨的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病房里“嘀嘀”的仪器声中,付冰心轻轻将手搁在冯舒雨的后背旁,沉沉地睡去了。 正文 第25章 苹果地(1) 这是下午三点左右的光景,一天当中最无趣的一个时间点。村子里静悄悄的,上学去的孩子们还没有放学回家,地里干活的人正埋着头干。三点之后的劳作是结束之前最重要的阶段——心想再坚持一会儿,今天的活就干完了,疲惫就少了一点。这里的“一会儿”当然不是十几分钟那么一会儿,也许是一个多小时,也许是两个多小时,但对比晨起就出门至今来说,确实终于胜利在望。 村里面很多羽毛蓬松的母鸡,它们把小鸡瓮在肚子下面,蹲在干涸的水渠里,偶尔抖动一下翅膀,扬起一阵微小的尘土。 一只头顶没毛的公鸡,顶着一个光秃秃的,大红的鸡冠子,露出长满疙瘩的,猩红的鸡皮肤,来来回回地在不同的柴堆下疾冲。 “这鸡得了精神病了”,左邻右里都这么说。庆幸这鸡并不懂得人类的语言,所以我行我素地做一些出格的鸡事。它病了,没人愿意吃它,至少正月里它也没被宰掉,那就意味着还可以再活一阵子。 陈凤翠拎着锄头从疯公鸡旁边走过,鸡在原地停着看了她一会儿之后,跟着她走到了村口,看到一个柴堆,立刻又反覆地疾走起来。 村子里依旧是静悄悄的,路上没遇到任何一个人问“您要下地呀?” 村口那一户的大门总是敞开着,堂屋正中间躺着一个老人,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两张方桌拼成的平面上,身下垫着被褥,被褥下是草席。每次陈凤翠路过,她都会转过头来看看她。 陈凤翠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长久地躺在堂屋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下午的太阳晒不到她,她就睡在那阴影中,看着陈凤翠。 陈凤翠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快步地朝她的苹果地走去。 这一地的苹果已经一年多没结过果子了,没来由的,这么多的树,说不结就不结了,陈凤翠想了很多办法,打药、翻土、追肥,折腾了一年,苹果花开得比去年还好,可就是没见它们再结一次果子。 今天陈凤翠打算把苹果树给挖了。 树长了这么些年,树根紧紧抓着土地,挖起来应当不容易,但她已经准备好了,也许需要挖上四五天,又或者一个月,都不要紧,只要开始挖就行了。 “呸”,她吐了一泡口水在手心里,紧紧握着锄头,对准苹果树根往外一尺的地方,狠狠挖了下去。 陈凤翠老了,手上的肌肉也萎缩成了腊鸡腊鸭的观感,每一次下锄头,都只能翻起浅浅的尘土来,且喘气也没那么顺畅,初春的空气,还带着令肺部吃力的凉气,她只能挖一会儿,歇一会儿,直到远处的公路上开始出现孩子放学回家的身影,她才把锄头上的土用脚刮下来。 “明天再来”,她一边想着,一边收拾东西往回走。 村子终于不再如出门时死寂,开始有了一些人气,做饭早的人家,烟囱里飘出来一缕缕的烟,有人走动,偶尔也有狗叫唤,牛啊马啊的,也被赶回来了,性急的孩子书包还没放稳,大开着门,打开了电视。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凤翠遇到了几个同样做活回家的人,戴着遮阳帽的女人率先招呼:“婶婶,今天忙什么了?”身边的男人扛着一卷薄膜,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手机,里面不断传来夸张的音效,是一个人笑得喘不上来气的声音。 这声音这几年来陈凤翠时常从不同的人的手机里听到,每一次都很大声,视频里的人每一次听起来都笑得很累。她也累了,应付两句:“坡上的果树不结果,打算全挖了。” “您自己挖呀?那可不行,得请台挖机,不然要挖到什么时候去?” 陈凤翠笑笑:“反正也是闲着。” 男的这才回过神,“谁要请挖机?” 陈凤翠摆摆手:“不用,我慢慢挖就行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别这对夫妇。 疯掉的公鸡这会儿已经没在柴堆下来回踱步了,也许是打架去了,也许是死哪儿了,也许是找吃食去了。 待陈凤翠走远后,刚才那两口子才重新开始对话。 “她要请挖机?” “人家说了不请,你聋啦?” 男的满不在乎,“这么老了,好好的退休教师,退休工资拿着,也不去投奔子女,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回这地方种地,也种不出什么结果……” 女的没有接话头,而是径直转身走到屋边的小菜园,扯了一把细葱,进厨房之前,对着男人嘱咐道:“这话你别在人家面前说。” “又不是我说的,村里人都在说,说她是和家里人都闹翻脸了,儿子不要她,没地方可去,这才回来种过去她爹娘留下的地。你看她那个样子,六十多岁看起来像七八十,这么个老人,自己住在那老屋里,指不定哪天就出事了。” 其实陈凤翠知道村里的人都怎么说她。十几岁时为了读书,忤逆父母从这村子里跑出去了,自那以后再没回来过。现在老了老了,又突然回来了,又不走亲戚又不串门,一个人闷闷地独来独往,会被说闲话,也是预料之中的。 其实一开始,退休以后,陈凤翠也并没有打算回村子,那时她和重病四年的丈夫一起生活在县城。 小县城很难请到愿意住家照顾失能病人的护工,陈凤翠只能自己来。她每天主要的事就是做饭洗衣,给丈夫擦洗身子,收拾屎尿。照顾重病的人是一种异常隐秘和细碎的折磨,把她磨得不成样子,人也就是在那时候光速衰老的。四年间,陈凤翠没有睡过一次整觉,她失去了安心睡觉的权利。 可真要不管丈夫,让他去死,陈凤翠又做不到。面临死亡总是艰难的,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年半前,丈夫没救过来。丧事办完,没来得及消化悲伤,也没时间考虑以后,儿子匆匆地张罗着把县城的房卖了,将她接到深圳,让她给自己带小孩儿。孙子兴兴,七岁,读一年级,正是能跑能跳的时候,陈凤翠总是追不上他。 在深圳的时候,陈凤翠每天清晨五点多就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等到儿子儿媳都去上班了,再送孙子去学校。她总是搭公交送孩子,公交上总是遇到自己一样大的老太太,她们手里要不牵着孩子,要不拿着菜兜子。 送完孩子,她就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肉和蔬菜。准备饭食不容易。儿子喜欢吃面食,喜欢吃辣;儿媳爱吃米饭,不喜欢吃辣;孙子最爱吃炸的东西,炸鸡翅,炸排骨,炸藕盒……但儿媳妇不让他吃,只准孩子跟着她吃清淡的饭菜。 陈凤翠自己最喜欢吃腊味,腊香肠、腊猪脚、腊排骨,和萝卜一起炖,最是香浓美味,也下饭。 自打到了深圳,她再也没吃过腊味。孩子们不喜欢。 做好饭,孩子们回家吃了,又该洗碗,洗了碗,又该拖地。厨房的瓷砖是白色的,得天天拖,否则脏得没法看。拖了地可以午睡一会儿,不过也就是一会儿,因为儿子没有午休时间,每回吃了饭,在厕所里蹲二十几分钟,又要出门了。 每回他出门的声音都会把刚好入睡的陈凤翠吵醒。 她没有房间。深圳的房子贵,举全家之力也就买了这一套小小的屋子,夫妻俩在客厅给她搭了一张小床,她就睡在那张小床上。 儿媳妇倒是对她不错,总给她买东西,说对不住她,没让她享福,平时也承担家务。可儿媳上六休一,下班还得陪孩子做作业,同样没有自己的时间。陈凤翠不忍心,儿媳有空回来吃午餐的时候,她就让她抓紧时间午休一会儿。 也就儿媳午休这一小会儿,陈凤翠可以眯一下,儿媳一出门,她就该洗衣服,收拾床铺……没办法,天气热,屋子又太小,从外头进来,首先就是闻到一股人臭味。陈凤翠受不了这个,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想办法祛除这种味道上面,否则屋里的味得把人腌入味。 反反覆覆地收拾,反反覆覆地洗,每天都是还没收洗完,又该接孩子放学了。 还是一车老头老太太,牵着孩子,拎着菜兜子。 孩子回家以后,陈凤翠就什么也做不了了,这孩子精力太旺盛,充满求知欲,什么都好奇,嘴巴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每天有千百件事要讲。光是陪他,陈凤翠就觉得精力被耗尽了,还得在孩子“奶奶、奶奶”的呼唤中,见缝插针地晾衣服、晾被单、做晚饭…… 每一天,陈凤翠觉得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晚上睡觉之前的那一会儿。她睡得早,从晚饭后收拾完餐厨,到睡前洗澡之间,她有一个来小时的空闲。这段时间是她最宝贵的时间,她能看会儿书,或者是去楼下走一走。 这小区拥挤得很,留给人走路的地方很小,走着走着,还得给飞驰的电动车绕道,陈凤翠总是不敢安安心心朝前走路,因为害怕身后会有电动车突然窜出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陈凤翠坚持不下去了。 她老了,她枯竭了,她身体里剩余的精力已经做不了这么多、这么琐碎的事了,所以她向儿子提出来,她要回县城去。 正文 第26章 苹果地(2) 知会完付冰心,陈凤翠把二妞和自己的手机卡都掏出来折断了,上火车以后,她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布袋,里面有十几张电话卡,它们的主人就是那些把二人当成天使的老人们。她随意挑了两张,先后试验是否仍能拨通。不能拨通的当下就扔了,找出两张能拨通的,装在各自的手机里。 没过多久,二妞就睡着了。陈凤翠一个人醒着,火车穿过一个接一个的隧道,光明明暗暗的,像没开灯的房间里闪烁的电视,这才使得她久违地想起了那块儿苹果地和儿子的事。她想得出神,灵魂随着记忆一起回到那时候。尽管已经过去两三年了,她依旧记得当时亲口对儿子提出要回县城时,儿子给出的反应。 儿子当然不同意她的计划,并且觉得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是自私:“妈,当初兴兴出生时,您就没能来帮忙,那会儿爸刚得病,我也理解。现在爸也没了,您一个人孤孤单单,又没什么事做,不正好帮帮我们吗?您说您一个人,就算回去了,又能干什么呢?” 陈凤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儿子说的也都是事实。 可是她是真的无法再继续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被琐碎的家事抽空,什么也想不了了。 为了使良心安稳些,她把最后一笔钱留给儿子:“这是卖县城老家的钱,这是你爸走的时候发的丧葬费和补助金。你留着,给孩子。我再……每三个月我给你打一次钱。我留一千块钱生活,别的都打给你。” 看陈凤翠是铁了心要走,儿子的脸色十分地难看,“都说父母之为子,为之计深远,连电视里都这么演,就您特殊,从来都和别人不一样。” 这话是真心的。儿子想不通,都是老太太,怎么别人就能踏实待在儿子身边,帮儿子排忧解难,分担家庭压力,只有自己的妈,这才多久,半年,才待了半年她就受不了了,她可知道,孩子还小的时候,没有家里人帮衬,他和妻子是怎么挺过去的? 儿子心里委屈,也有气,黑着脸说了狠话:“你想清楚,要走就走吧,以后,我就当老家没人了就是了。” 这话说得重了,陈凤翠心里一沉。 她什么也没为自己辩白,吃力地背上来时的背包,独自一人转了几趟公交,到了火车站。 她该去哪儿呢?县城的房子卖了,也没什么积蓄。要生活还是得有地方住才行,要不就是只能回头去找儿子。妹妹嫁到了河北,如今也在帮儿女带孩子,要是去投奔她,只会让她更疲惫。何况自打从家里出逃,她和妹妹就变成亲戚了,一年一封书信,后来各自嫁人,生了孩子,变成了一两年一通电话。 没地方可去,可是她不想回头找儿子了,她过不了那样的日子,即便再做什么也好,她也再过不了那样的日子。她知道自己是和别的老太太不一样,她也很想知道,那些老太太,是怎么安下心来每天重复那样琐碎的生活的?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没和她们真正地交换过各自的感受。 她的“家”到底在哪里?哪里是一个能“回”的地方。 在火车站进站口足足想了一个多小时,陈凤翠终于想好去哪了。她买了一张硬座票,从深圳出发,火车转大巴,再转小巴,下了小巴拦上一辆面包车,回到了出生的那座村庄。 老宅在父母死后再也无人修缮,看起来快垮了。陈凤翠就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老宅前,把村里的老人吓一跳,“你是凤翠?陈凤翠?天爷呀,你是陈凤翠!” 陈凤翠回村的消息对年轻一辈来说没什么可关注的,无非就是老人想落叶归根,他们没空关注这种事。可是对她的同辈和尚未离世的长辈来说,这可太意外了。 “我们都不知道你在哪儿,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有孩子吗?老伴儿呢?你妹妹呢?没一起回来?” 得知陈凤翠是要回来生活,而不是回来上坟,老人们虽意外,还是使唤子女,帮着村干部一起,给陈凤翠修缮了老屋。她一个人,也就住一间屋子,没费多大劲,麻烦的是土地的问题。父母去世,妹妹是外嫁女,没有继承权,家里的土地早就过给父母的外侄了。 陈凤翠只能给他们一家支付了一笔租金,以分种到一块小小的土地。 好在还有退休工资和医疗保险,日子也就在这一间小屋和一块小小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来。 分到的那块地,就是这块苹果地。 苹果树不愿意结果子,村里人说,是因为陈凤翠的父母对她有怨言,不愿意让她讨到吃食。挖苹果树的第七天,陈凤翠崴到了脚,她坐在苹果树下问:“你们真就那么恨我吗?真那么恨我吗?” 风吹过苹果树的叶子,土地安静无言,陈凤翠杵着锄头站起来,不再挖苹果树,而是站在挖出来的大坑边上,望着远处。 山连着山,外头的山外头还是山,陈凤翠难以回想当初究竟是如何跑出去的。而今回来了,也回想不起来是如何回来的 ,出去和回来,都像是在一刹那间。所以人究竟有什么意思?来来去去,最后也是一场空。 陈凤翠的心里,不知第几次出现活够了的感觉。 真的活够了,已经没什么事再能让她产生感觉。吃三顿能活,吃两顿也能活;从前胖一点儿能活,现在瘦一些也没死;有丈夫还行,没有丈夫也差不多;孩子在身边也没多好,孩子在远处也不差。千辛万苦逃出村子读了书,考上了师范,教了几十年书,人生到老了还是一样的,屎尿屁,吃喝睡,病了就死,没有一样是轻而易举的;可就算是那一年她没有跑出去,留在乡下结婚生孩子,也是一样的没意思。 尤其是从头到尾目睹丈夫从健康到生病、从卧床到死亡、从温文尔雅变成一个终日发脾气且极度暴戾的人,这一整个过程更让她觉得好没意思,人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徒劳。 但还是得活着。她还没有老到需要去死的年纪,所以就坚持这样活着。 苹果树一直没挖完,它们的根扎得太深了。陈凤翠没有太着急,挖苹果树就是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没有人和她说话,也没有特别需要去维系的关系,只有挖土的声音。 日复一日地。吃顿便饭,路过那只疯了的鸡,走过老人的家门口,前往苹果地。 有一天,那个老人叫住了她,“陈家的凤翠,你来让婶子看看,是不是陈家的凤翠?” 老人的声音十分微弱,带着痰音,模模糊糊,陈凤翠站在屋门口,却没进去,“凤翠,我是三婶婶,你进来,看看我。” 陈凤翠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三婶子,她想起来了,是一个堂叔的老婆,叫云芬。虽是婶子,但比她大不了多少岁。她把锄头放在屋门口,先敲了敲门:“有人在吗?” “没有人,只有我,凤翠,你进来,看看婶子”,声音愈发模糊了。 陈凤翠推开门,走进去,走近三婶,才发觉她的面容老得夸张。家门大开睡在堂屋中间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反着穿的,一层层,从正面把手袖套在胳膊上盖着,背部赤裸。脚上穿着一对棉鞋,棉鞋上又盖着被子。被子没有完全盖住右侧小腿,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的脚踝处已经腐烂。她的身体和身下的被褥都发出一股腐臭味,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陈凤翠的丈夫即便是完全不能动弹时,也被她打理得很整洁,所以直到死得那一刻,都没有发出过像这样的臭味。这臭味像是死神站在面前,如果真的有死神,应该就是散发着这种气味的,面目难辨的一团黑色物体。 老人的手突然从厚厚的一堆衣物里伸出来,抓住陈凤翠的手腕:“孩子,帮帮忙,把我捂死。” 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两边的眼角堆满分泌物,黄的、褐的,灰濛濛的眼球被盖在其中难以辨认,那眼神让陈凤翠觉得害怕,丈夫临终前在床上的狰狞和挣扎又浮现在眼前,她撇开老人的手连退两步。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体力已经用尽了,再说不出话来。 陈凤翠撇下她,拿起锄头,慌张地跑离这间屋子。 门口那只疯鸡丝毫没被这一边的动静影响到,它还在原地打转,红着眼睛伸着脖子,跑过来,跑过去。 正文 第27章 苹果地(3) 她换了路线走,不再走云芬婶婶家屋前,而是走她家屋后,绕了一大个圈子,才去往苹果地。苹果树已经挖去三分之一,地里留下四个大坑,陈凤翠一个人拖拽不动倒下的苹果树,借了锯子,把树拆开,一点点儿抱到边上。 崴到脚的地方渐渐痊愈,偶尔还有一点痛觉,不影响她抱树枝。这个时节,天气变暖,别人家的种苗已经全部移栽完了,她的地还没翻土。 老人容易在冬天死,如今天气变暖了,村里还没办丧事,说明那婶婶还活着。陈凤翠故意不让自己想到她,却总是想起。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婶婶死,包括婶婶自己。后辈把她放在堂屋,就是默认她快死了。可是她等待了那么多天,苍蝇已经在她腐去的脚踝上产下蝇卵,又长成苍蝇,一轮过了,她还是没死。 村里人说,等了那么多天还没死,就是老天爷不想收她。 陈凤翠以为,婶婶的后辈会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把婶婶从堂屋挪走。她在又一个三点多的下午鼓足勇气,从婶婶家门前走过,看看究竟。屋里还是没人,大门依旧为婶婶随时可能走掉的灵魂敞开着,婶婶还是躺在堂屋里,躺在那个桌子搭成的台面上。 她依旧能意识到门口有人经过,眼睛也还是看着外面,看着陈凤翠,一直看着,一直看着,人却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陈凤翠反而又希望她说话,她希望她开口说话,说一些除了求死之外的话。陈凤翠左右看看,村里鸦雀无声,她轻轻走进去,走到云芬婶子身旁,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眼,嘴唇努动着,嘴角挂着干掉的食物糊糊。 “婶婶,好好活,能活”,陈凤翠说着,自己心里却不相信,她靠近婶婶的耳朵,“能活一天是一天。”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婶婶眼角滚落下来,被脸上的皱纹分成几股,蔓延在脸上消失不见。 “南……瓜……”婶婶艰难地开口。 陈凤翠不解,“什么?” “你……拿……南……瓜……去……” 顺着她的眼神,陈凤翠看到了大门背后阴凉处的一个南瓜。 “拿……南……瓜……去,捂……死……我……” 陈凤翠听懂了,婶婶还是在求她动手结束她的生命。她想用南瓜作为酬劳。 鸡在外面打起鸣来。 一阵阵的鸣叫声使得陈凤翠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满脑子都是那只鸡突着脑袋跑来跑去的样子。 云芬婶婶已经直勾勾盯着她,不断地重复哀求,但完全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徒劳地一张一合。 丈夫的样子又一次重回眼前,四年无微不至被照顾的时光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死死瞪着眼睛,看着佝偻着身子收拾他拉在床上的屎尿的陈凤翠,咬牙切齿地咒骂:“你不放我走,看着我受苦,你看着我受苦,你这个冷血的女人,你是魔鬼,魔鬼,魔鬼!” 房子里只有他和陈凤翠,痛苦里也只有他和陈凤翠。 “魔鬼,魔鬼,魔鬼”,声音不断回响。 陈凤翠闭上眼睛,咬着牙伸出手,把婶婶身上盖着的棉絮和棉衣一起往她头上拉,盖住她的口鼻……最后一声鸡鸣停下的时候,婶婶就不再呼吸了。 她那么容易死,比鸡还容易死,这么轻易,就彻底死掉了,毫无挣扎。 陈凤翠呆站在原地,看着安静的婶婶,等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吓得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 继丈夫死亡后,这是陈凤翠看到的第二个死人。人死是如此宁静,又是如此凄凉。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她走路都不稳当了,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家里。 锄头还留在云芬婶婶家门口,她不敢回去拿,婶婶的衣服还盖在口鼻上,她不敢回去处理。她就躲在家里,不吃不喝,满脑子都是那个南瓜。 第二天,村里人就互相通知到婶婶家里去吊唁了。 尸体装了棺,还是摆在那两张桌子上,堂屋搭了灵堂,棺材面前放着一个火盆,一直在烧纸。 三天以后,全村都吃了席,从此世上再无云芬这个人。 陈凤翠在集市上重新买了一把锄头,和一把镐子,继续挖苹果树。又一棵苹果树被挖倒时,一个老头找上门来。 老头面色如墨,枯瘦如干柴,来求陈凤翠把他也弄死。 “你帮云芬那天,有人看见你了。” 陈凤翠一惊。 老头压低声音:“你放心,老的知道,少的不知道。” 陈凤翠握着镐头,站在苹果树旁边,无法动弹。 “老的都盼着这一天,没人会怪你”,老头猛咳几声,身子抖得像风中枯竹叶,“我自己下不去手”,他抹去嘴边咳出的唾液,“日疼夜疼,受不住了。” 陈凤翠还是没出声。 “这给你”,老头从贴身处拿出来一个卫生纸包裹着的东西,递给陈凤翠,“给你的。” 打开一看,是一叠钱,零零整整的,“我没有儿女,没人会找你的事”,说完,老头把钱搁在陈凤翠脚边,缓缓跪下去,匍匐在地上,“帮帮忙,疼得受不了了,你是好心人,帮帮忙。” 那天,陈凤翠在苹果地里一直干到太阳落山,老头的身子占了不少地方,她终于填平了第一个苹果树留下的坑。 一夜枯坐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凤翠在一堆柴火后面找到了那只疯鸡。 鸡红着眼睛,它已经太久没进食,却停不下来疾驰的双脚。它精疲力尽了。 它似乎完全不畏惧陈凤翠,也不惊讶于她的到来,当陈凤翠把它抱在怀里带回家时,它竟然闭上了眼睛。 陈凤翠把门关好,把疯鸡的每一根毛发都理顺,然后把它放在案板上,抚摸着它的冠子。鸡瞪着眼睛,没有挣扎,温顺地听着:“我们两个,已经不属于这个人间。” 菜刀高高扬起,案板上的鸡依旧一动不动,蹬直双腿,眼睛盯着前方,菜刀光当地掉落在地上,陈凤翠放开鸡,捂着自己的脸哭起来。 她把疯鸡抱回了柴堆下,它又立刻红着眼睛来回疾冲起来。 陈凤翠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回到了苹果地。 她爬到苹果树坑里躺下,比划比划位置,然后开始往自己身上刨土。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刨到天大亮,远处的地里开始有人声, 也只埋住了自己的下半身。她晕厥了过去,等到她重新睁开眼睛,太阳已经转到正中了。又干,又渴,又冷,又晒。 陈凤翠继续往自己身上刨土,等到天完全黑透,她看不清挖出来的松散的土了,埋在地里的身子动弹不得,只剩头和手在外面。陈凤翠只能躺着,一直这样躺着,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一团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耳朵边又像有鸡叫,又像父母在说话。湿冷从脚上传来,蔓延全身,陈凤翠觉得自己成了一颗苹果树,她用力地呼吸着空气,使劲吸收阳光,开出一树的花,可她没有结果,什么果子也没结出来。 一夜又过去了。 黎明,刚刚破晓,竟有一个人破天荒地从这偏僻的地方路过,高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捆绳,腰上拴着两把带皮套的尖刀,大步从苹果地旁边的小树林钻出来,路过苹果地的正中间。 要知道,这片地是全村最偏的地了,三面环林。要知道,就连村里人,也不会来这里。要知道,此时,陈凤翠的胳膊和头,还诡异地露在外面。 那人起先没看到她,走开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以为看错了,折返回来。陈凤翠看得不清楚,以为来的是个男人,不曾想,是个高大健壮的女人。 那女人没有尖叫,也没问什么,甚至没有片刻的思索,直接跪下身子就开始刨土。陈凤翠是怎么一下下把自己埋起来的,她就怎么一下下把陈凤翠刨出来,刨到天大亮了,她才把陈凤翠一把从坑里拉起来:“婶婶,谁把你给埋在这儿的?” 正文 第28章 苹果地(4) 清醒过来的陈凤翠发现自己被人弄出来了,有些生气,“你是谁?你动我干什么?快把我放回去。” 此人正是仇二妞,在镇上卖猪肉。 镇上每逢五逢十赶集,她每五天杀一头猪,不赶集的时候就要各个村子跑,找个头和斤两合适的猪。她有个同伴,叫周燕子,负责驾驶三轮摩托拉猪,今天进村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拦住了,仇二妞先行穿过树林走路进村,让周燕子等路通了,去村子里会和。 听闻对方是杀猪的,又看到腰间一宽一窄、两把钢刀,陈凤翠虚弱地说:“你是杀猪的,杀人也一样,你用刀捅死我,再把我埋回坑里,我给你钱。”说着,把老头给的钱尽数递给仇二妞。 “我这刀是杀猪的,怎么能杀人呢?” 陈凤翠看对方不答应,想了想,把钱放在一边,慢慢地爬到隔壁的土堆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扒拉起来。仇二妞不知她的意图,左劝右劝,劝不开她,干脆帮着一起扒拉,扒着扒着才感觉不对劲,土里埋着东西。她既好奇,又忐忑,朝着那东西使劲刨了几下,一只老人的手赫然出现在眼前。 “哎呀!”仇二妞往后一趔趄,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陈凤翠继续刨,直到刨出老头的脸来。 老头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说不清是被陈凤翠埋死的,还是他自己疼死的。 仇二妞误解了眼前的场景,以为是两口子相约一起走,男的死了,女的没死成。看着面前一动不动,双目无神的老人,她如梦方醒,一把子把人从尸体旁边拉开,“婶子,叔去了,你没去得了,这是天意。”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旁边的锄头,袖子一撸就是干,三五下,挖了一个更深的坑,把老头重新埋了起来,埋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平平整整。 这一套下来,仇二妞全身都被土弄脏了,鞋里、裤腿里、指甲缝里全是土,遇到这种事,也再顾不得什么挑猪不挑猪的,把自己的外套一脱,盖在陈凤翠身上:“天意叫你活,你得听老天爷的呀。” 陈凤翠竟笑起来,望着天大笑,笑得仇二妞汗毛直竖,又不忍心撇下她不管,等到陈凤翠笑得累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仇二妞才趁机把人背在身上,朝着村子里跑去。 陈凤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能死还是能活,村里来看热闹的人,都围拢在村医家里,等着一个结果。 “我说了吧,挖苹果树哪是一个老太太能干的,这下出事了吧。” “不是,我听说她把自己埋了半截,可能是想不开了。” “胡说,自己埋自己,咋埋?” “那有啥不能埋的,咱们村里这么多辈,吃药的,吊死的,跳河的,还少呀?” 人群叽叽喳喳的,仇二妞急切地问:“大夫,她能活吗?” 大夫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村医,上次接受正经的医疗培训是啥时候都记不清了,只能凭着经验,把能用的药都用上,把生理盐水和葡萄糖吊上,至于别的,他也不知道了。 不过眼下他只能点头,“等等看,等等看。” 周燕子到了村里,左找又找不见仇二妞,问了一路才问到村医家里来,“你不去看猪,在这儿干嘛呢?时间来不及啦!” 仇二妞想起来自己是来看猪的,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快八点半了,平时这时候早就在处理猪下水了,心里也急起来:“走走走,先去看猪。” 虽比平时晚,但挑的猪还算合心,三百七十斤的黑毛土猪,手掌一拍就能感觉到皮子下面的肥膘,紧实不缺弹性,确实是没喂饲料的好猪。 绑好了猪,仇二妞用手蒙上猪眼睛,对它说了一句:“这一世畜生道走尽了,下一世好好享福”,话落,那一把又尖又长的刀通过猪的耳道,精准地刺穿了猪脑,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另一把刀子刺进了猪心窝的大动脉,她转动手腕,再利落地拔出刀子,血喷涌出来,流进事先准备好的大菜盆里。 猪没哼两声就不动弹了。 卖猪的农户没见过这么快的手法,也没见过插两刀的杀猪方式。从前卖猪给屠户,对方杀猪的时候,都是直接刺动脉,猪生生放血而死,痛苦的叫声能响彻整个村子。这女子杀猪,本来就很少见,手法还这么快,这么稳,着实是令人称奇。 仇二妞早已经习惯了农户们的惊奇和赞赏,她和周燕子一起算了账,付了钱,把猪快速地分成两半,内脏处理之后单独装了一桶。眼看已经是中午,周燕子急着赶去镇上摆摊,仇二妞恳请她稍等一会儿,自己跑回村医家里。 一进门,看到陈凤翠已经醒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此时看热闹的村民已尽数散去,她旁边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仇二妞再木讷也明白了几分:“婶子,咱们这一遭也算是缘分,我叫仇二妞,在镇上卖猪肉,你要是缺个说话的,又或是遇到啥难事,就到镇上找我。”说罢,把写好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她枕边,匆匆地跑走了。 一身血腥气和烫猪毛的腥臭味留在屋里,陈凤翠有些想吐。现在城市里都是屠宰场到菜市场的猪,她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这原始的、野蛮的杀猪气味了。 她没有真的吐出来,肚子里什么也没有。这味道在身边停留了很久,才渐渐散去,陈凤翠挂完了针水,也好了一些,不顾村医的挽留,一个人回到小屋中。 老头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来,他的去向成了一个谜,这人年轻时并不是什么好人,在村里人缘一般,命里也没有子女的缘分,早些年从外地骗回来一个女子,后来那女子跑了,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 老头不见了,家里门倒是好好地从外头锁上了,有人猜他是骗到人,有去处了;有人猜他和猫狗一样,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找个每人的地方安静的死了;有人猜他去骚扰亲戚去了。 只有陈凤翠清楚,那老头现下正躺在自己的苹果地里。 这一回没死成,陈凤翠在家里沉沦了好些日子,人也愈发瘦了。 她想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饿死。 饿死听起来简单,只要不吃不喝就行了,事实上并不容易。绝食的第二天,陈凤翠感觉头晕眼花,即使躺在床上,也是天旋地转,犹如坐在一叶孤舟之上,漂浮于茫茫大海;第三天,陈凤翠就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她的胃部疼得像一把电钻刺穿肠胃之后急速地转动,钻头把肠子和其余所有内脏搅和在一起,再剧烈地拉扯,疼得她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双手止不住地打闪;第四天,陈凤翠已经没有尿液了,她觉得自己快成功了,眼前昏暗的时候多过光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枯竭,只需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直至此刻,她的脑海里依旧是不结果的苹果树静静地站在土地里,陈凤翠张着嘴,呜咽起来。 “啊,啊”,她沙哑地叫唤着,眼前如跑马灯一般闪过无数人生的片段,皆是痛苦失意,无能为力的时候,她真想有一些美的,好的回忆,可画面即将跑尽,居然也没有一件是温暖的。离家、嫁人、生孩子,这些事则根本没出现在回忆当中,唯一有那么一刻感到身子温暖了一些,是看到一块黑板。 黑板上是陈凤翠写下的数学公式和画出的图形。 她本就不属于世俗和家庭,她属于寂静。 “吱呀”,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来到陈凤翠面前,她知是死神来接她了,嘟哝着听不清的语言,把手伸向了黑影…… 正文 第29章 苹果地(5) 为什么死亡对人会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既然人的最终结局都是一死,为什么总有人在途中就想要先离开?为什么有想死的决心和勇气,独独无法再活下去? 这些都是仇二妞的问题,她从未理解过,也从未遇上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命运才安排她第二次救下陈凤翠的性命。 她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决定来拜访这个古怪的老太太,但她还是来了,遵循自己的本心,最终在死亡来临之前,把陈凤翠带回了人世间。 这一次又没死成,陈凤翠也算是认命了,二妞和燕子给她吃什么,她就把什么咽进去。猪肝粥、腰柳肉片煮枸杞叶、猪血炖酸菜、猪大骨汤氽豆腐丸子……食物慢慢地滋养着陈凤翠,她的状态终于好了一些。 二妞和周燕子是一个村的,不久前周燕子带着一个孩子从外地回来。燕子会算账,也会开摩托车,二妞会杀猪,两个人就结成了卖猪肉的合作伙伴。陈凤翠没有问起过她们为什么不回村,她们也没主动提。燕子带着的女孩叫妹宝,四岁多,伶俐得很。三个人一起租住在镇上的一间民房里。 杀猪、卖猪是苦力活,燕子得带孩子,大部分工作都是二妞在做,她也没有怨言;相对的,二妞把陈凤翠带回来,燕子也没说什么。 四个人一起挤在紧凑的房子里,二妞还是杀猪的,屋子里居然没有在深圳时的那股子味道。真奇怪,同样是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同样是这么小的房子,为什么味道会不一样呢? 二妞话少,只会卖力干活,别的什么也不问。燕子倒是问了好些,陈凤翠就挑拣着回答,得知她以前是中学老师,燕子高兴极了:“可太好了,我和二妞都没啥文化,大字不识几个,就怕把妹宝耽误了。婶婶,您呀,行行好,帮我们教教妹宝,否则以后她去学校跟不上人家,那可就是我们造孽了。” 妹宝实在是机灵,话听半截就知道母亲的意图,跑到陈凤翠跟前:“老师好,老师教妹宝。” 陈凤翠一边帮两个大人算账,一边做妹宝的启蒙老师,生活有规律,两个晚辈都勤快得很,她也没太多家务需要做,身子很快就好转了。 也是时候离开了。 毕竟从她来了以后,床铺让给她和妹宝睡,二妞和燕子打地铺。镇上的民房不比城市里的,潮气大得很,她们的被褥摸起来总是湿湿的,冰凉的。陈凤翠没有再过多地逗留,她郑重地谢过二妞,保证自己不再寻死,把身上的钱尽数留在了妹宝的衣服兜里,趁着两个大人去集上摆摊没空挽留,一个人搭车回了村子。 她没有欺骗二妞,回去以后不再琢磨死的事,也不挖苹果树了,把已经腾出来的地松了松,包括埋那老头的土地上,都种上了豌豆和菜。 豌豆和菜收成快,等着收成,人就有盼头,也就没那么想死了。 二妞还是来,隔三差五的。每次来都带着猪肉,有时候也有油和米,来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就走,陈凤翠明白,她还是怕自己再死了,来检查的。她心里感动,面上什么也不说,也默默接过东西,再把自己种出来的菜给二妞摘一捆,送她到苹果地的尽头。 苹果树上的花朵已经全部开败,依旧没有任何果子,绿油油的叶子刷刷地互相摩擦,陈凤翠站在苹果树下,抚摸着叶子,夕阳印在她脸上,照得她面色通红。 “不愿结果就不愿结果吧,好好长着,别死了。” 那天过后,陈凤翠没再想过苹果树的事,一心一意地打理这一小块仅有的土地,她生涩地重新学习着童年时从父母处学到的当农民的技能,从捡牛粪到晒粪肥,该驱虫了,该追肥了,该培土了,一样不落下。夏天就忽然地来了。 到了夏天,人就不太想死了,因为世界太美丽,村里的夏天尤其美,花红柳绿,芳草萋萋,晚霞总是美得震动魂魄。广袤天地间,人就像一颗草籽,渺小又珍贵。陈凤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意,和二妞也开始有话聊起来,大多数关于妹宝,妹宝换牙了,妹宝开始学简单的加减乘除了,妹宝长了蛔虫,太爱吃糖,又长了蛀牙。陈凤翠传授着自己曾经当母亲时的经验,二妞像取经一样,再把这些经验带回小家里,悉心照顾妹宝。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陈凤翠也是可以接受的,就这么淡淡地活着,要是一直活,那就一直活,要是突然死了,那就死,没什么特别的盼望,也不再去想意义不意义的事情。 可生活的转折很快到来,燕子突然没了。 那一天赶完集,正好遇到镇上的富人家回镇上办老家场的喜宴,路上都是各地来做客、闹亲的车和人,挤得水泄不通的。燕子的三轮车被拦在集市里开不出来,干脆把车停在集上,步行回家,晚上那一阵热闹过了,再回去取回来。 那天晚上,办客的主人家买了数不清的烟花,几乎整个镇子都被那款式繁复的烟花照得如白昼般亮堂,燕子拿着三轮摩托的钥匙,站在公路边,看金灿灿的烟火。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复杂的烟花,她和妹宝的父亲一起在县城打工的时候,看过一次跨年的烟火,可是不及这一晚的十分之一绚烂,“有钱人真是舍得花钱”,她想着,又希望女儿也能看到这样美的焰火,打电话给二妞:“妹宝睡着了吗?把她喊起来看烟花吧,多难得呀。” 她听着听筒里传来妹宝迷迷糊糊的声音:“妈妈,你快回来。” “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回来咱们一起看烟花。” 直到烟花燃尽,燕子也没回来。 隔天,她的尸体在集市的公厕里被发现,衣着整齐,裤兜里的钱和手机都在,她睁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捏着摩托车钥匙。尸检结果推测,人是被车撞死后移动到公厕的。 二妞几近疯狂,猪也不杀了,除了保证妹宝的三餐之外,其余时间都蹲守在镇派出所。县里的警察来支援,看到二妞这样子,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好言相劝:“我们正在排查,肯定会尽快破案的,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先回去,行不行?” 二妞不走,但也不搭话,还是天天来蹲守。 时隔两周不见二妞来访,陈凤翠有不好的预感,一个人找到了镇上。她们的摊位空着,木板上的油已经干了,“燕子出事了”,隔壁摊的猪肉贩子告诉陈凤翠,“妹宝也被福利院接走了,这下子二妞精神都不正常了,唉,可怜啊”。 陈凤翠心里的弦又紧绷起来,那种头皮缩紧的感觉又回来了,她闭上眼睛,重重揉了几次额间和眉头,挥去眼前晃来晃去的苹果树的影子,在路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派出所里的二妞。 民警见到陈凤翠,就像见到救星,一直以为这仇二妞除了燕子以外无亲无故,没想到还有个婶婶,可算有个人能一起劝了。 “这案子是重点案件,我们肯定是尽力的,你把她带回去,别把自己给搭上了呀。” 陈凤翠把二妞搀扶起来,看着她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和苍老了十岁的面容,耐心开导:“先回去吧,燕子要知道你这样,肯定不好受。” 二妞执着地又蹲下了。 “你总得考虑考虑妹宝。你不想把她接回来?” 二妞这才抬起头,“他们说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并且我没满三十岁,没结婚,也没有固定工作和住房,不可以领养妹宝。” 说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噙满泪水,额头和手臂上青筋暴起:“我是她最亲的人,为啥不能领养她?” 陈凤翠没有再劝,而是蹲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耳语了几句,二妞犹如触电般,眼神重新闪烁起来:“真的?” “真的,我保证。” 正文 第30章 苹果地(6) 平凡人的一生就是生得随意,死得随机,看似普普通通无病无灾的,已经是幸运儿。但陈凤翠不知该如何让二妞理解这一点,她只能在情急之下说自己有办法接回妹宝——总得先把人弄走,否则她这样不吃不喝的,多强壮也顶不住几天,眼下比找出凶手最重要的是把妹宝接回身边照顾,用这个理由,才能劝动二妞。 妹宝这样身体健康的孩子,很快就会被领养出去。且周燕子的父母要是将来反悔了,又想要抚养权了,想想办法就能把孩子领回去。再者,妹宝六岁之后要上学,到时候还不知会被带到哪儿去,二妞必须在孩子被领养或是被周燕子的双亲接走之前,满足“年满三十岁、有固定收入和固定居所”的领养条件,带着妹宝远走他乡,以绝后患。 留给二妞的时间不多,可她所有积蓄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块钱,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出来一套房子和一份固定收入呢? 陈凤翠是退休老师,她读书多,一定有办法,听她的,准不会有错。 二妞跟着陈凤翠离开派出所,到面馆吃了整四两面,擦干净嘴巴:“从现在开始,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陈凤翠也没有什么挣快钱的办法,她的退休工资有六千多,就算从下个月开始停止给儿子打钱,全给二妞,也是杯水车薪。重操旧业到补习中心当老师?她体力不行了,竞争不过年轻人;取代燕子的位置,继续和二妞配合杀猪?她们都不会骑摩托车;两人一起进城打工?更是猴年马月才攒够钱。 陈凤翠一边说有办法,让二妞睡个安稳觉,一边却愁得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镇子周边的晨雾还没有褪去,一队出殡的队伍从窗外路过。飘扬的幡子在朦胧的雾气中晃荡,身着孝衣的孝子孝女走在棺材前,低着头不言语,专门请来哭丧的女人们伴着哀乐大声地唱着哭词,回荡在无人的街道上。 陈凤翠站在窗边,一直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远处,她的心里有了主意,只等二妞起床,两个人简单收拾收拾,当天就退了租,往县城去了。 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福利院。县里的财政有限,福利院没有单独设院,而是和敬老院共用楼宇,用网在院子中间隔开,两边的食堂、医疗、行政,都是共用的。 登记过后,二妞等了好一会儿,妹宝才被领出来。一看到二妞,妹宝就哇哇哭着跑过来,二妞的心都要碎了,紧紧抱着妹宝。 陈凤翠站在一边,提醒二妞先说正事,二妞对着妹宝的耳朵悄悄地说:“过段时间我就来接你,你一定要等我,知道吗?一定要等我。” 趁此机会,陈凤翠把妹宝的事和工作人员进行了简单的叙述,听到陈凤翠说尽量让妹宝在福利院多生活一段时间,二妞一定会带着文件来领她,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我们这里都是不健全的孩子,人家领养家庭来了,肯定首先就是选择妹宝……” 陈凤翠从兜里拿出来实现准备好的钞票:“所以才求您帮帮忙,这孩子确实是仇二妞带大的,这么分开,太残忍了。” 工作人员把钱推回来,“我尽量吧。但是你们也得抓紧。要不……” 她欲言又止。 “老师,您有话直说吧。” “其实最快的办法就是结婚。” 陈凤翠明白她的意思,找个有房有工作的男人结婚,就能加快领养的速度。二妞抱着妹宝站起来,眼神十分坚定,“行,我可以结婚,今天我就去找合适的对象。” 陈凤翠低着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只见二妞从背包里拿出来不少吃的用的,还有妹宝的衣服,“妹宝,好好听老师话,我一定会尽快来接你的,一定。” 刚回宾馆,二妞就出门去了,陈凤翠知道她八成是去找婚姻介绍的门路了,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婚姻是一种方法,也是一种冒险,更何况二妞真正想要的是周燕子,为了妹宝而找一个陌生的男人捆绑在一起,那下半辈子都得含着苍蝇过日子了。这肯定不是唯一的途径,不就是钱嘛,想办法挣就是了。 二妞忙着找结婚对象,陈凤翠考虑良久,盯上了县里的医院,公立的私立的都没落下。 县城的这些医院里,住着来自各个地方的人,村里来的诸多。条件好些的,稳定体征以后就往省城大医院去了;再差一点儿的,住上十天半个月,就算没彻底治好,至少不会死,带着药回家养着,也是一个办法;再不济,也能把该查的都查一遍,厘清轻重缓急,带上药回家考虑考虑怎么治、在哪儿治。最可怜的就是连检查都做不了的人。 做不了检查的人,还分几种情况。 一种实在是穷,新农合医保补贴以后的费用都拿不出来;一种是没办法,耽搁不起那检查和治病的时间,毕竟一个人生病至少要耽搁两个劳动力——病人、照顾的人,农民的时间和体力就是钱,地里的活可不管你生不生病;一种是舍不得那检查费,心想着大病治不起,小病死不了,认定出检查费肯定是被黑心医生中饱私囊,收拾收拾回家去;最后一种,就是真的没必要浪费时间和钱做检查了,一个“死”字就刻在脑门上,查了也白查。 陈凤翠在医院里观察了很长时间,才总结出以上规律,她考虑过了,“死”字刻在脑门上的那些人,就是她和二妞目前最好挣快钱的对象。 于她对世界的了解,人的念头和想法其实是有限的,一个念头,一定同时存在于许多人的脑海中。如果埋在苹果地里的老头愿意花钱买个死,那么别人一定也会。 她是个文质彬彬的老太太,看起来就值得信任,很容易就和花园里晒太阳的几个老人和家属搭上话了,和她想的一样,一群病人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实在难以忍受疾病带来的疼痛和被治疗剥夺尊严的苦闷,有的是子女不愿撒手,有的是寻死过没成功,现下正一天一天熬着。 “那ICU里,多得是,你上护士站去打听打听,插着管子不能说话的,一躺就出不来了,孩子一来看望,啥也不求,就一个劲地比划拔管。唉。” “谁说不是呢,就前两天,她们还在说,一个年轻女娃,查出胰腺癌,当下拿着单子就跳楼了。” 这样的故事越讲越多,连隔壁几个老头都被吸引过来,午后的小公园内,像是正在展开一场关于生命尽头该作何选择的研讨会。 陈凤翠听着,思考着,犹豫着,徘徊着,渐渐就走了神,直到一个坐着轮椅、挂着尿袋的老太太,在一番剧烈咳嗽之后,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不死不活的,倒不如死了。” 气氛变得伤感起来,老人们各怀心事,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家属,想开口说点儿积极的,张张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戴着裹满耳油的褐色助听器的老人,杵着拐杖从长椅上颤颤巍巍站起来,“有一天活一天。走,吃饭。” 当天夜里,陈凤翠就下定了决心。 在二妞找到结婚对像之前,她一个人接起了死亡订单。 陈凤翠个子小,力气也不大,真正杀掉一个人,再制造成自杀或者意外,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清晨六点医生查房结束后,陈凤翠戴好事先准备好的粉色住院手环,混进了目标楼层,迎头就撞见给病人输液的护士从病房出来,陈凤翠有些慌张,生怕露馅,好在护士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手环,没有多说什么,急匆匆回护士站去了。 陈凤翠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大步跨进病房。 看到陈凤翠的到来,躺在床上的老人微微努动了几下嘴巴,陈凤翠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到他很努力地挤出几个字:“你来啦。” 陈凤翠点点头,拿过塑料板凳坐在他床前。 老人伸出手,艰难地握住陈凤翠的手。他的手瘦得见骨,细小的血管扒在干巴巴的皮肤下,像一棵枯树;鼻饲管插在鼻道里,十分影响他说话,陈凤翠费了很大劲才弄清楚,老人接下来说的话是:“对不住你了。” 陈凤翠摇摇头。 老人继续吃力地说:“枕头下面。” 陈凤翠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裹起来的塑料袋,她把袋子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衣服兜里。老人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次不像苹果地里发生的故事,这个病房里的气氛是如此平和,老人因为陈凤翠的到来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陈凤翠把被子轻轻翻开一个角落,漏出手臂的留置针,再从衣兜里掏出空的十毫升毫升注射器,往留置针里反覆注射了几次空气。 老人全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 做完一切,陈凤翠给老人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正文 第31章 苹果地(7) 火车依旧轰隆隆地向前,二妞还是在酣睡,只有陈凤翠依旧没有睡着。 她实在是难以入睡,不是那诸多往事让她心烦意乱,相反,是眼前这一次对史飞力的谋杀,让她的心绪久久难以平复下来。 剥夺的感觉并不如她想像中的刺激,更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让她获得了具体、真实的操控感,她只觉得疲惫,并且感到厌烦。她厌烦自己对于惩治恶人这件事所产生的兴趣,厌烦自己过多地介入了订单之中,也厌烦这缓慢的进度。 她在期盼着二妞和妹宝团聚的那一天,只有那一天尽快到来,她才能从对尘世的留恋中,痛快地解脱。 二妞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陈凤翠信守承诺,在尽力地帮她。加上付冰心给的尾款,她们只需要再做一两个订单,就能攒够钱了。她每天都在打福利院的电话确认妹宝还在,只要妹宝还在,她就有动力,除了和妹宝团聚这件事之外,她什么也不在乎,就算陈凤翠叫她去吃屎,只要能和妹宝团聚,她也愿意。 这个简单的念头指导着二妞的所有行为,她从不像陈凤翠一样考虑那么多,杀掉一个濒死的老人和杀掉作恶的史飞力,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区别。 但是最初,二妞其实也没有这么坦然。当时,也就是陈凤翠在完成第一笔订单之后,把钱尽数拿了出来时,她十分地不解——仅仅三天时间,陈凤翠是从来搞来这么多钱的? 第二次陈凤翠再去做事时,二妞就跟了上去。 她躲在灌木丛后,亲眼看着陈凤翠和一个老太太站在湖边对话了近两个小时之久,之后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正当二妞充满疑惑探出头时,看到陈凤翠猛地一下把老太太推进了湖中。二妞吓坏了,她快速地冲到湖边,要下湖救人,陈凤翠拼上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她的腿,任她如何挣扎也不放开。二妞眼睁睁看着湖里的老人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面朝下漂浮起来。 二妞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到反应过来以后,她拎起地上的陈凤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凤翠不急着分辨,而是把手上的信封展示给二妞。二妞刚要伸手拿,陈凤翠一下子就移开了:“你没戴手套,会留下指纹。” 这时,二妞才留意到陈凤翠不仅戴了手套,头上还罩着一个黑色的发网。 “你先和我回去,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说罢,陈凤翠把那个信封放在湖边,压上一块红砖,趁着夜色,把二妞带回了宾馆。 看着陈凤翠递过来的钱,二妞的情绪依旧没有平复下来,“你就是这样挣钱的吗?你说的挣钱的办法就是这个?我已经找到适合的结婚对象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凤翠坐在床上等待,等待二妞自己恢复平静,直到夜半三更,二妞才停止了来回踱步和不断的追问,也坐到了床上。陈凤翠再次把钱放在她手里,毫无波澜地说道:“下一次,你和我一起去。” 陈凤翠自己也没想到下一次这么快就来临了,没想到这次下单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更令人意外的是,她是替自己的孩子下的订单。 陈凤翠和二妞也是到了客户家里,才意识到这一次要送走的是一个孩子。 躺在床上的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肌肉萎缩,皮肤惨白,像条死掉的小鱼。他的眼睛无意识地张着,眼神没有聚焦,眼珠像一颗黑色玻璃球放在眼窝里,看起来很是瘆人。他的衣领上围着一张口水巾,陈凤翠这才留意到孩子的枕头上和脸上都是口水,嘴角还挂着白色的印子。 陈凤翠听说过脑胶质瘤这个病,但是第一次见到得这个病晚期的人。 这是一种异常痛苦的疾病。每天从睡眠中醒来,首先迎接孩子的就是颅骨被撕裂般的头痛,之后一整天的时间里,他都伴随着想要呕吐的感觉。偶尔这阵恶心感会轻一点,每当这时他就很想坐起来,或者说说话。起初他还能坐起来,聊聊天,没过多久,他的意识就变得混乱,认知能力也随着疾病的进程快速下降,到了中期,不仅认不出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到了后期,他的所有美好记忆都丧失了,视力也渐渐褪去,反覆发作的癫痫越来越频繁地折磨着被困在黑暗中的他,直到抽光他身体里所有的信念和生命力。 年轻的母亲满脸的疲惫和痛苦,语气却尽量地维持着镇静,“你们可以稍坐一下吗?我刚准备给他换衣服。” 陈凤翠带着二妞退回到客厅里。 客厅里摆满男孩的照片,有踢足球的、合唱表演的、演讲比赛的,还有和同学一起去参加学校新年活动的,他戴着一顶黄色的假发,和表演的同学抱在一起,兴奋几乎要溢出相框来。二妞没空留意这些,她紧张地盯着房间里面,偷听女人对着孩子说的话:“亮亮,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把你生得健健康康的。妈妈知道你痛,妈妈什么都知道。” 男孩似乎想开口,但只传来一阵吃力的、微弱的、绝望的痰鸣音。 “宝贝,下辈子不要做妈妈的孩子了,去找一个更好的妈妈,知道吗?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恸哭声传来,二妞忍不住站了起来。她看着女人伏在床上,拉着孩子的手哭得喘不过气来。 此时的男孩看起来痛苦万分,他开始止不住地抽搐,口中不断地吐出白色的泡沫。他看起来是那么无助,那么疲惫,那么可怜。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孩子的抽搐持续了两三分钟之后,终于重新平静下来。 女人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些,她尝试着微笑,捧着孩子的手:“宝贝,你认得我对吗?你能认得是妈妈对不对?” 这话像是自我安慰。 没想到孩子真的抬起手,艰难地摸索着母亲的脸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母亲的眼睛,他轻轻地拂去母亲的泪水,把手指放在母亲的嘴唇上。 女人拉住男孩的手指,让他感受自己的唇部,“妈妈爱你,宝贝,妈妈爱你。”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直到男孩又一次抽搐起来。 这一次的抽搐比上一次来得更猛烈,整个床架都开始颤抖,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陈凤翠走进去,对着女人说:“你想好了吗?” 女人紧紧握着孩子的手,眼泪鼻涕和口水混成一团,“帮帮他吧,快帮帮我的孩子。” 陈凤翠左手握着孩子的另一只手,右手把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温柔地套在孩子的头上,孩子依旧在抽搐,头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像尖锐的电台声,大约几分钟之后,孩子的双手慢慢变软,不再动弹。 此时,女人不再哭泣,她用袖子使劲地擦干净自己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小心翼翼摘下塑料袋,陈凤翠把袋子接过来,揉成一团塞在手套里,然后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孩子。 陈凤翠慢慢退出房间,此时站在房间门口的二妞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里泪光闪动。 她们一直在外面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女人才出来,她把一个信封递给陈凤翠,并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去的途中,二妞一路沉默,陈凤翠也不言语,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黄昏中,无数的车辆和行人从她们身边走过,有的笑着,有的皱着眉,有的满脸不悦,有的天真无邪,陈凤翠目不斜视,一直往前走,她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这些活生生的人们,提醒自己不要被他们的生命所触动,她已经不愿意再把注意力放在生活本身了,她的眼睛,沉默得像没有浪的海面。 正文 第32章 苹果地(8) 二妞坐在县城人民公园的石坎上,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来回跑闹,她的手里拿着的一片叶子,被她无意识地撕成了小片。 她不知道死亡究竟是好还是坏,这是她过去从未思考过的命题,如今不得不思考了。 如果死亡是坏的,为什么看着那个生不如死的男孩在陈凤翠手里死去,她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死亡如果是好的,为什么燕子的离去会让她这样地痛苦? 想到燕子,她的胸口又剧痛起来。 出村打工几年,分明从来没有传回过结婚的消息,燕子却一下子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村里人最喜欢看这样的热闹和笑话,闲言碎语快戳断燕子一家的脊梁骨。 燕子的父母都是本分人,也在意名声,出了这事,又愁又恼,思来想去,打算让说媒的给燕子说门亲事,男方条件如何一概不要紧,有个名分就行了,这样带着孩子嫁出去,也算有个着落。 燕子不愿意,和家里一闹再闹,这事更是让乡邻津津乐道。 有时村里人看到妹宝一个人在路上玩,就会半逗弄半玩笑地问:“你爸爸是谁呀?怎么你妈妈一个人带你回来了?” 只有二妞不在意燕子的“丑事”,从燕子回来以后,她就坐立不安,经常假装路过燕子家,就是想看看燕子如今的模样。有一次,被燕子一把抓住:“你快进来坐坐吧,天天路过,也不打招呼,你可真能忍住。” 二妞的脸红到脖子根。 燕子的性格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地开朗,村里人的态度好像并没有影响到她,这让二妞放下心来。 小时候燕子的身边总有朋友,二妞块头太大了,孩子们都怕她。 燕子不怕,燕子带她玩。 长大了,二妞个子更大,更沉默寡言,说亲的没有一家上门来。 只有燕子常来,聊天,看星星,过夜。 那是燕子议亲之前她们最美好的时光。 不过,自打燕子回村以后,二妞又快乐了,她经常去看孩子,要不带点儿肉,要不拿点儿菜,偶尔还会给孩子带木头做的手工玩具。 当时二妞还只在家帮着父亲给村里人杀猪,挣个技术钱,她也没想到有天燕子会来邀约她去镇上租摊子,自己干。 在燕子重回村庄之前,二妞从没想过“出去”或者是“未来”这样的事,她很少想事情,对她来说,每天的三餐,平时琢磨杀猪的功夫,晚上看看电视,闲暇时到山上走走,或者和父亲一起翻新屋子、做点儿木工活之类的,就是生活的全部。 但是她一口就答应下来燕子的邀约了,想都没想。 如今想着燕子的音容笑貌,二妞的眼眶红红的,眼泪死活流不下来。清醒的时候,总觉得燕子还活着,只是去了一个远地方,只有梦里她才能哭出来。她举起手揉揉眼睛,手里的叶子碎片掉落下来,让她一阵恍惚,连什么时候、在哪里摘的叶子都不知道。 那天之后,二妞就彻底放弃了抓紧随便找个男人结婚的念头,转而加入了陈凤翠。 村里有习俗,去奔丧要给主人家带四斤白米或一斤四两的猪肉,所以每次出去做事,二妞都带一块猪肉去给对方。几次以后,陈凤翠也习惯了,她们在客户们口中的代号也变成了“卖猪肉的”。 有了二妞的加入,事情变得容易多了,她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体力也充足,杀起人来干净利落。 于是,陈凤翠更像是临终关怀的伙伴,二妞则是绝境中的救星,在她们的陪伴下,一个又一个痛苦的人,用这样不能说的方式,稍显体面地走上了归途。 除了满逢春和史飞力。 火车即将在中间站点停靠时,二妞终于被车厢里的嘈杂吵醒了,她揉揉眼睛,“咱们到哪儿了?” 陈凤翠抹了一把脸,“再坐几站就回县城了”,她看着二妞,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咱们以后还接这样的单子吗?” 二妞知道她问的是史飞力的事,她心里也犹豫,正好陈凤翠问了,干脆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也知道这样风险太大,但是我不在乎,时间不多了,我只想尽快和妹宝团聚。” 陈凤翠点点头。 “你呢?” 陈凤翠不知该如何回应,从最开始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但是她也想快些结束这样的日子,把钱挣够,让二妞和妹宝团聚,然后心无挂碍地赴死。人生就剩这一个目标了,那就什么也别想,一条道走到黑吧。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二妞点点头,真诚地看着她。 “苹果地里,你帮我埋的那个老头。那不是我的老伴。那是第二个。” 二妞有些惊讶,没想到自己当时就已经是“帮凶”了,但是现在再想那时候,有啥用呢?昨天已经过去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更想知道第一个是谁,婶,第一个是谁?” 陈凤翠告诉了她云芬婶婶的事,讲完以后,垂着头低声地说:“我的罪是已经洗不干净了,但你要是想停手,随时告诉我,咱们再另想办法。” 二妞的目光从陈凤翠身上转移到了窗外,她觉得心里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和对燕子的关爱不一样,现在她觉得心里酸酸的。她依旧未能理解陈凤翠为什么会选择把自己活埋这样激烈的方式,但是在这一时刻,至少她觉得终于离陈凤翠真正的内心近了许多,她明白了她像一个陈旧的腌菜坛子的原因、她很想救下冯舒雨的原因、她豁出去开始这份“职业”的原因。 二妞说不出什么高深的理由,只知道自己也不算什么高尚的人,她试着把手伸过去触碰陈凤翠的手:“要说罪,人人都有罪,谁也不比谁少。” 她没再多说,握着陈凤翠骨骼分明的手。火车钻进隧道里,车厢暗下来,二妞抽走了那袋SIM卡,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隧道很长很长,长得仿佛火车即将开进一个时间黑洞里,永远不会再重返。在这长长的昏暗中,二妞的思绪也无尽地延展开来,她想所有即将到来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她们也许会成功,攒够钱,把妹宝接回身边;也许会在某一次被抓住,去坐牢;也许……她预测不出更多的可能性,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转得太慢,这就是她需要依靠别人的原因,二妞心想。从前靠父亲,后来靠燕子,现在靠陈凤翠,她需要一个人引导她做事,否则自己一个主意都拿不了。 是时候靠自己做一次决定。 二妞松开陈凤翠的的手:“我得去上个厕所”,说完就走向了车厢的另一头。 陈凤翠仍然低着头,看起来十分疲惫。 等到火车驶出隧道,缓缓地开进停靠站点,上客之后,重新出发……二妞也没有回到座位上来。等了许久之后,陈凤翠才留意到二妞的包也不见了,她的心里“咚”的一声,慌乱地翻着自己的包,果然,二妞把放在她那边的现金悉数塞给了自己,陈凤翠的眼泪涌上来,胃里的浪潮来回涌动,四肢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片刻之后,她抱着背包,伏在小桌板上,极其克制地抽泣起来。 正文 第33章 小狗的朋友(1) 在停靠站点匆匆下车的二妞,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随着出站的人潮一路走到出站口,天还没亮呢,门口已经停了一大排载客的三轮车、摩托车和出租车,吆客的声音此起彼伏:“进城,进城,二十一个,上车就走”,二妞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攒动的、或头发茂密或蹭光瓦亮的头顶,不禁心中慌张。 “姐,进城不?” 一个年轻男娃凑上前来,“我只要十五块”,他用气声报价,怕被别人听见。 二妞看这孩子挺老实的,点了点头,跟着他避开人群,哪知他的车停得十分地远,绕着建筑物走了大约八九分钟,才到一辆摩托车面前。 可这摩托是一辆女士摩托,小就不说了,还破破烂烂的。二妞站在摩托旁边,衬得摩托更小更秀气了。 小伙也犯了难,可他不想放过客人,爽朗地说道:“没事,姐,咱两挤一挤。很快就到城里了。对了,您去哪儿呀?” 二妞问:“这是什么地方?” 小伙一脸的疑问,随后立刻想到眼前的客人可能不识字,立刻慇勤地解释:“这是东山市,您没来过?您是哪儿人啊?” “我知道,我听到报站了,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它在哪儿?离董弯县城有多远?” 小伙麻利地先上了车:“近着呢,开车三个多钟头就到了,您是董弯来的?要不先上车吧,趁人不多咱们先走。” 二妞跨步坐上去,车子瞬间矮了一截,小伙被挤得往前梭了一段,两个人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小伙憋着一口气:“出发了!” 小小的红色女士摩托“突突突”走在前进的路上,小伙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二妞耳边:“坐火车,坐高铁,坐客车,都能去董弯,您是董弯来的?” “不是”,二妞否认,“我就是问问。” 她实在不会说谎,小伙一眼看穿,他的眼睛滴溜一转,这大个子的女人指定是有点说头,于是想方设法地打听二妞的来意和营生,可二妞紧紧闭着嘴巴,不再言语,小伙自讨没趣,顾着说话还吃进去一口虫子,他也闭上了嘴,路上只剩风声和“突突突”的小摩托声音。 “突突”了十几分钟,天慢慢地亮起来,摊贩和人由少变多,叫卖声又小变大,走到一个热闹的地段,四面八方传来各个铺子音响的声音,小伙靠边停下:“姐,只能送到这里了。喏,前面就是公交站,旁边就是客车站,您要去哪儿都行。” 说罢,等着仇二妞下车给钱。 半晌,身后的人也没动,小伙有点急,“姐,您倒是下来啊。” 不怪二妞不下车,她压根不知道该去哪儿。哪儿能找到想死、肯出钱找死的人?此前陈凤翠那些客户都是哪儿找的?怎么聊的?总不能见人就问“你好,请问你想死吗?” 她知道医院肯定是首要的选择,可是她该怎么锁定目标?又该怎么和人家沟通呢?还是说,没了陈凤翠,她做不了这行当了,只能去打工? 打工,一个月三两千的,得干到猴年马月。 心里的忧虑越多,屁股就坐得越实,二妞一动不动,小摩托的轮胎都快触底了。 小伙不耐烦了,这人该不是十五块钱都没有吧?干脆先下车,带着一脸不快回头一看,二妞腿一伸,小摩托被稳稳架住,这一下子,把他的不耐烦消下去一半,要是把对方惹恼了,就自己这小身板,还不够吃她一巴掌的。 “姐,到地方了。” 二妞还是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她表情透露出茫然无措,小伙眼珠又一转:“你是不是要找工作?” 二妞连连点头。 “哎呀,你早说嘛,吓我一跳呢”,小伙松了口气,擦擦汗:“我带你去劳务市场不就结了。不过您也体谅我一下,我在您这儿耽搁半天了,过去这趟,咱得加十块钱,行不?” 二妞摇摇头。 “十块钱都不行啊?”小伙心里想,请神容易送神难,早知道不找这个人了,可现在后悔也没用,小伙只能哄:“那要不您坐公交去?公交一块五。您看,先把我那十五给我?” 二妞不下车,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武,怎么了?那你叫什么名字?”小武反问道。 “我叫二妞”,二妞招招手,示意小武走近些,小武不敢,“就这么说”,二妞下车来,吓得小武就要跑,可想到小摩托,又折返回来,这下就让二妞给拎住了,拎得他几乎脚跟离地,他正心里发怵,二妞的气息从耳边传来:“普通的工作我不干,你给我介绍个能挣钱的,我给你分成。” 哎哟喂,姑奶奶,您这个说话喘大气,都拐出去二里地了,小武无语极了,早知道是这事他怕个屁啊,挣扎了两下,挣脱二妞的掌控,小武揉揉自己的胳膊,这人劲儿是真的大,这么捏一下感觉胳膊都要断了,他又眼珠一转:“你力气这么大,去干杂耍呗,要么去干分拣。” “杂耍挣钱吗?分拣又是什么?” “一晚上……一两百……两三百吧。”他也有段时间没去干分拣了,并不十分地确定。 “不够”,二妞坦言:“三五千、三五万才行。” 一晚上成千上万,有这好事不自己去了,小武内心不禁嘲笑起来,这大块头实在是异想天开,但是他发现二妞的表情很认真,小武是个人精,马上察觉到对方不是开玩笑:“您说的是……那种事?” “哪种?” 小武比了一个手枪的姿势:“劫财?” “怎么劫?你教我。” 这下小武是真的弄不清了,这二妞到底装傻还是真傻?他打算探探她的底,“不是劫财,那您是……杀人?” 二妞脸色大变,小武一看,人都快吓傻了,他就是这么一探,怎么真让他探着了啊?顿时双腿发颤,想跑,脚上就跟粘了磁铁一样牢牢吸在地上,他声音忽高忽低:“姐,您走吧,我啥也不要了,我不要车钱了,咱就当没见过。” 二妞不知该怎么办,干脆隔着衣服用刀顶着小武的肋骨:“上车。” 小摩托又突突突,这回不仅小摩托在颤抖,小武也在颤抖,他想把人直接拉到派出所门口去,可这刀抵着自己的腰子呢,不知如何是好的小武驮着二妞左转右转,在她的指示下,到了一个无人的偏僻处,才停下来。 小武的冷汗流了一背,衣服也被浸湿了,凌乱的头发被汗打湿之后贴在脑门上,看起来像个水鬼。 二妞下车,放下手里的刀,小武才发现她手里根本不是刀,只是一根奶茶吸管。也是,她可是坐火车来的,哪可能带刀呢?小武直呼上当,可这会儿也来不及跑了,只能智取。 他强定心神,安抚二妞:“我知道我知道,您就是想找点活干,咱们好好说,我小武在社会上也是有些关系的,肯定能帮上忙,姐,您要是信我,就把您想办的事跟我说说。”看二妞不言语,他紧急补充:“咱们社会上混的,就是讲究一个信誉,您说了以后,我帮得上,就帮,帮不上,就把您忘了,咱就当这趟谁也没见过谁。相信我小武,我可从没干过那出卖人的事。” 他说得信誓旦旦,二妞也分不清是真是假,老实巴交地发问:“你们这儿,有病得不行了,想求个痛快的人吗?” 正文 第34章 小狗的朋友(2) 这话听得小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你说啥?” 二妞重复了一遍:“想死不敢死,愿意花钱找人帮忙的人。” 小武揉了揉脑袋,摸到一手的汗,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这世上还有人花钱找死?” 二妞点点头。 小武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会儿,“您是干这个的?” 二妞点点头。 小武终于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地上:“姐,你直说嘛,绕这大弯子,差点没吓死我。” 二妞板着脸:“你敢告诉别人,我杀了你。” 小武摆摆手,现在二妞没啥威慑力了,哪家穷凶极恶的坏人会这么老实把自己的事儿交代出来,他缓了缓,站起来,来回地踱步,脑子飞速运转,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姥姥去世之前在病榻上的样子,她也曾有过轻生的念头,这么一说,这种事的确是有可能存在的。 想到姥姥,小武觉得自己的情绪将要控制不住地滑向熟悉的悲伤,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得先把眼前的事琢磨明白:“真的有钱赚?” “有多有少吧”,二妞照实回答。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把这样的人找出来,你就分我钱?” “只要你能找到,事成之后咱们就分。” 小武先前的害怕一扫而光,脸上开始隐隐约约透露着兴奋:“我只管找人,不管动手,分三成……哦不,分两成,怎么样?” 二妞掰着手指算了算,算了好一会儿,小武面带期盼等着,终于等到二妞点头。 这下可把小武乐坏了,坏事变好事。不就是想死的人嘛,那医院不是一抓一大把。他跨上小摩托:“姐,走,咱们上医院去。” 二妞没上车,她想起了最关键的事情:“你得负责谈,谈成了,我分你四成,要是没谈成,啥也分不到。” 小武心里嘀咕了一阵,不管了,先应下来再说,这大姐看起来傻得很,不像会骗人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反正他也没正事做,到时候干不成,再回去拉客呗,什么也没损失。他信心满满地答应二妞:“放心吧,我出马,肯定行。” 二妞把奶茶管子扔了,从兜里掏出来十五块钱:“刚才的车钱先给你。” 小武看着钱,愣在原地,他打量着二妞,如果她不是装的,那她就是真的这么实诚、单纯,他的心中顿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觉得自己头先觉得人家是傻大姐有点儿过分了,脸色也尴尬起来,干咳了两下,伸出手接下那十五块钱,拍拍后座:“上来吧。” 小武也不知道具体该上哪儿去找目标人群,但是他之前有个伯伯是肿瘤去世的,据说肿瘤、癌症最是折磨人,用伯伯的话来说:“生不如死”,所以他想,肿瘤医院应该有戏。 到了肿瘤医院,比集市还热闹,来来往往全是人。“医院应该是这世上最不愁生意的地方”,小武边说边把车停靠在医院门口停车棚边上,让二妞先下车,“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把车停上”。 结果二妞刚下车,小武骑着小摩托一溜烟就不见了,二妞在原地站着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人回来。此时二妞反应过来自己肯定是被他骗了,这小子八成找警察,或者找保安去了,她机警地转身,撒丫子就跑,结果刚跑出去几十米,就看到小武甩着钥匙迎面走来:“你怎么来找我了?嗐,我才不停医院那收费的车棚呢,一小时五块,抢钱呐。喏,我停那边背巷里了,嘿嘿,免费。” 小武之前送外卖的时候来过这医院,虽然地方很大,但他大概知道哪儿是哪儿。他带着二妞四处转了转,先探探什么地方的人看起来最容易下手。他们去了食堂、花园、医技楼、行政楼……最后只剩住院部没有去。因为住院部的电梯是最难等的,送外卖哪怕要送到十七八楼,等电梯也没有跑楼梯快。 但是看了一圈,感觉最有把握的还是住院楼,住院楼里住着那么多人,病情肯定不尽相同,那么多目标,一定能筛出符合要求的。 “咱们先多看看,多听听,到时候您别出声,我来探探。” 说话间,两人就走到了电梯间。等电梯的人排成了几大排,根本看不见电梯门,两个穿着马甲的女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用小旗子指挥着大家上下。人实在是太多了,免不了心急的、素质低的、说话难听的,两个女孩只能尽量维持秩序,再委屈也不能回嘴,两张脸蛋都憋得通红。 电梯女孩越退,无理之人越进,两个中年男的凑在女孩跟前,说她们工作做得不好,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人身攻击,又说没本事的人才会来做这份工作云云。 小武挤上前去,“我说你们,说话别这么难听,各行各业都得有人做,谁也不低人一等。咱们有事说事,来医院的都是看病、看亲人的,你急别人不急呀?这都排着队呢,这两姑娘不也是为了大家能尽快上下?你们为难她们有什么用。来,都听我的,推轮椅的上这边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推着老人上前去,“你们在这边排,给他们后面的留点地方。” “叮”,电梯门打开:“电梯上行。” 两个姑娘帮着把下来的病人疏导到人群外侧,小武又喊起来:“每排的第一个,来,上行,上行了啊。” 别说,小武站出来这一吆喝,秩序恢复了不少,先前闹的人也只敢捏软柿子,觉得姑娘好欺负,这小武的样子看着就不是正经人,他们反倒不敢得罪了。 “欺软怕硬的东西”,小武毫不忌惮,直言不讳从他们旁边走过,回到队伍后头:“等等吧,快了。我刚打听了,重病的大多在十三楼,咱们到十三楼去看看。” 没想到小武还有这一面,二妞对他的防备少了一些,耐心地等在队伍里,等了半晌,终于坐上电梯,怕挤着别人,二妞全程垫着脚,把身子紧紧靠在电梯上,屏着气,尽量地减少自己占用的空间。 小武瞥见了,对着她笑起来。 十三楼最多的是肺癌的病人,从走廊上走过,一片咳嗽声,每个病房都有人在咳嗽,中间掺杂着呼吸机呼噜呼噜的送气声,还有疼痛的病人难以抑制的哀嚎声:“哎呦,哎呦,哎呦”,听得小武心里毛毛的。 两个人沿着病房从头到尾走了一圈,基本锁定了几个病房:“快死的没用,疼得厉害的才会着急,咱先撤,去吃点东西,等中午送饭的人多了,护士站换班,我再找机会去探探。” 他喜欢说“探探”,什么都是“去探探”,对他来说,生活就是“探探”,探着了是运气,探不着就当打发时间了,人活着嘛,只能这样。应该说,像他这样从小就得自己探着长大的人,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人能教给他经验,或者是帮他打开什么局面,只能自己探,探着探着,也活到了现在。 小武不觉得自己生活得有多差,这样生活挺好的,把自己拉扯大的姥姥姥爷几年前也死了,他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住在姥姥姥爷生前的小平房里,过着拮据但自由的生活:“你想发财,你就是发财的奴隶,你想女人,你就是女人的奴隶,我可不想当谁的奴才,我只想每天吃饱睡好,齐活。” 不过最近,小武需要一点儿钱,所以他想在二妞这里探探,看看能不能真的探到一点儿东西,最好能一次性捞个几千一万块钱的,眼前唯一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他带着二妞,先走楼梯上十六层,再重新搭电梯下楼:“人太挤了,越往高处越有位置,一趟就能坐下去。” 二妞观察他到现在,心里的不安已经消了大半,她跟在小武后面,一起到了医院旁边的居民楼底商处:“除了麻辣烫,盖饭炒饭汤饭,随便说,想吃啥?” 二妞指着面前的一家快餐店:“就吃这个吧。” “好勒”,小武吊儿郎当地朝前走:“不是我小气,麻辣烫那东西太脏了,也不划算,一毛的菜叶子卖我两块,狗都不吃”,他回过头示意二妞跟上:“我不是说坐里面吃的都是狗啊,我就打个比方。今天咱们认识也是缘分,我请客,您点吧。” 二妞拿起油乎乎的菜单看了一阵:“番茄鸡蛋盖饭。” 小武一看,这不是最便宜的嘛,他一把拿过菜单:“给我姐来个大份的,加鸡蛋,加个卤鸡腿,再给我来个豆干炒牛肉盖饭。” 他笑眯眯地抢着付了钱,付的现金,钱包里的硬币掉落在地上,滚进屋里,“卧槽”,小武追上去,硬币在一只白色的博美面前停下,博美被装在一个宠物包里,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滚过来的硬币。小武被这漂亮小狗吸引住了,伸手就要摸,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诶诶,你问我了吗就上手摸,宝宝上来。” 小狗吐着舌头,轻轻一跃,从宠物包跳上主人的大腿,小武捡起硬币,抬头一看,小博美的主人是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女孩,长短公主切的造型,眉骨上打着眉钉,高高的鼻梁,深陷眼窝,狭窄细长的眼睛,正斜吊着盯着小武。 “下次要摸狗,得先问问主人愿不愿意,看看小狗愿不愿意,懂了没?” 正文 第35章 小狗的朋友(3) 看女孩不客气的样子,小武心里不服,想掰扯几句,二妞过来一下子把他拉开了,“别惹事”,二妞严肃地说,小武一想,也是,今天的重点是找个活给二妞干,别的小事就当屁放了,于是收起小脾气,走到一边的桌上坐下。 盖饭很快就上来了,新鲜现炒的,锅气十足。小武对快餐很熟悉,鼻子一闻就知道到底是真的锅气还是用了锅气香精,他撸起袖子:“姐,趁热吃,他家是现炒的,我的嘴认证过的,你放心吃。” 对于二妞来说,城里的食物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一样的味精味,汤更是,味精水,她不爱喝。但她总是把饭菜都吃完,一粒米也不剩下——剩下粮食会让她觉得难受。 看着二妞一言不发,只一味往嘴里送饭,小武想起个话头聊聊天,“姐,你家就你一个吗?有兄弟姐妹吗?” 二妞摆摆手,不接话,小武吃了一口饭,又问道:“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二妞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吃饭。 “欸,你原来是干嘛的呀?” 二妞这回回答了,“在乡下杀猪的。” 小武很惊讶,但想到她的种种行为,又挺合理的,他打算再想一个别的话题,多套套二妞的话,多一些了解,就多一重保障。此时,带狗那女孩的声音又传来:“吃你的得了,人家不想和你说话看不出来吗?” 小武这回忍不了了:“有你什么事?有你什么事?你住海边?太平洋警察?管这么宽?” 女孩轻蔑一撇,她虽然不确定小武和二妞是什么关系,但是明显二妞并不想和他闲聊,这才让女孩忍不住讥讽起来:“你读不读得懂空气?会不会看眼色?人家只想安安静静吃顿饭好吗?拜托你给人家一点空间,好吗?” 隔壁几个食客回过头来看这场小小的摩擦,小武的脸上像小虫子蠕过,嘴上也不饶人起来:“管好你自己吧。少管闲事,多活几年!” 话音未落,小武就瞥见女孩手上的蓝色带子,正是肿瘤医院住院部的带子,小武这才仔细观察女孩,她的头发反射着不自然的光泽,但是因为质量很好,所以要如此近距离观察,才能看出那是假发。 这下小武愣住了,他的确是不爽女孩多嘴,可是他并不是真的咒女孩早死,可现在话已经出口了,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像突然触了电的蛇,畏畏缩缩弹回自己的椅子上,埋着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道歉也不是,装傻也不是。 女孩意识到他已经知道自己是病人了,咯咯笑了两声:“你说得对,我就是爱管闲事,所以活不了几年了。” 小武红着脸,连连摆手:“我不是那意思……” “没事儿”,女孩已经有些高傲地仰着头:“我就是喜欢管闲事,反正要死了,看不惯,我就要管。”说完,她摸着自己的小狗,轻轻拉上拉链,不再和小武纠缠。她的面前摆着三份饭,一份青椒肉丝,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爆炒猪肝,每一份看起来都只吃了一两口。小武此刻更后悔了,他求助地看向二妞。 二妞擦擦嘴,起身追上出门的女孩,“对不起,他就是嘴比较贱,不是故意说话伤人的。” 女孩不接话,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二妞,让二妞感到不自在,问:“你看啥?” 女孩挑着眉毛:“你有一个秘密,我知道。” 二妞紧张起来,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她辩解:“我不也知道你有秘密,谁没有秘密。” “这倒是”,女孩爽朗地笑起来,“你还挺有意思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再见面。”说完抱着小狗包,朝着医院走去。 回到店里的二妞眉头紧皱,小武探着身子问:“她没说什么吧?” 二妞摇摇头:“快吃,吃完去办正事。” 虽说医院里的晚期病人多,可也不是那么好找到一个目标的,大城市里的人们对陌生人充满防备,别说聊这么严肃的话题,就连搭话都不容易。二妞心里真是着急,她不知道陈凤翠是怎么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听她说话的,又是如何心甘情愿掏钱出来的。 二妞不知道,因为她对世界依旧有留恋,她的一切都那么简单,所以她看不见别人脸上平静下面的绝望,自然了,别人也无法从她单纯的脸上读出她的意图。小武就更不用说了,一脸滑头。 人其实很容易分辨面前的人和自己是不是有一部分精神世界的共鸣,也许人们自己也没意识到,但这种共鸣就像WiFi,只要密码对了就能连上。二妞和小武没有拿着正确的密码,自然无法连上相应的WiFi。 两人努力了一整天,从白天探到晚上,徒劳无功,还差点被病人叫来保安撵出去。 晚上八点多,路灯下,松树边,小武看着收摊的人正忙着把东西搬上三轮车,人家倒是一天的生意做完了回家休息了,他们呢,成果为零。他有点心烦,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上划来划去,垂头丧气:“听你说的,我还以为这事很容易呢。” 二妞手里则拿着手机在纠结,该不该给陈凤翠打电话,求她继续帮助自己?想了一会儿,她吐了一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背包里。 “明天再来。” 此时的陈凤翠已经在董弯县城一家旅馆住下了,她衣着整齐,靠在微微泛黄的、瘪瘪的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换下来的脏衣服已经手洗干净,挂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在水滴落地的轻微的声响中,陈凤翠在思考着自己的去处。 “二妞真是个傻人”,她想。 “妹宝可能等不到她来接了”,这是第二个念头。 “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她们本就不是一家人”,这个念头出现以后,陈凤翠的心彻底乱起来。她躺不住了,站起来来回地踱步,命运的安排几个字让她感到烦躁,或者说,自然而然地想到这几个字的自己,让她感到烦躁,她拿出手机,照着二妞新换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在那苍茫的路上。生命已被追潮落潮涨……”彩铃里的歌快唱完了,电话还没被接起来,陈凤翠的手指急促地敲打着窗框,期待着二妞赶快接电话。 二妞看着手机铃声响尽,也没把电话接起来,她的心里涌动着潮水,陈凤翠的来电让她鼻头酸酸的,像和父母吵了架之后,对方主动来和好时的感觉,但是她很明白,她不能再要陈凤翠和她一起做这件事了。 说实在的,这事本就和陈凤翠没多大关系,也是这时候,二妞才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陈凤翠的动机是什么?她为什么要开始做这些杀人换钱的事?只是为了报答自己救了她的命吗?可她本来就想死,被救了也算不上什么恩情。还是说,她就是单纯地希望妹宝能回到自己身边生活?可这又为什么呢?妹宝和她什么关系也没有。 二妞想不通,她被困住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之前,或是有一个答案之后,她都不想再让陈凤翠参与进来——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完成。 小武不知道二妞在想什么,他开心地哼着曲儿,在另一个房间铺着床铺,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虽然和二妞才认识一天,但是他很高兴二妞答应到他家里留宿,虽然只是一晚。二妞的到来激起了他重新收拾这间小屋的欲望,他把那个自姥姥姥爷死后就再没打开过得房间收拾出来,让二妞临时过夜。 姥姥生前的书、陶瓷做的小物件、各种花色的饼干盒子、收集的报纸和杂志,还有没织完的毛线……零零碎碎摆了一屋子,还有很多她年轻时就堆在箱子里,从来没再拿出来过的裙子。小武今晚第一次打开这个箱子,发现这些裙子。他一直哼着歌,把裙子一件件拿出来,小心地展平,用衣架挂起来:“可惜你个头大,穿不了。我姥这些裙子多有意思,这可是真正的那啥,vintage,好像是这么叫,现在可是很流行的。” 他自顾自絮叨着,丝毫不管二妞有没有在听,他也不需要二妞真的在听,屋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活人,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二妞把陈凤翠的手机号设置成禁止来电,进到屋里和小武一起收拾,小武还在叨叨,讲他姥姥生前的事,讲他辍学之后到处打工的事,讲他一个人在这屋里过年,结果烟花从窗外飞进来,把从前的沙发烧着了,讲他好几回梦到姥姥回到这个屋里来看他。 收拾好屋子,小武煮了两碗挂面,“好久没开火了,燃气灶的孔都堵了”,小武吐槽着,“先凑合着吃,改明儿我去买点菜。” 二妞不作声,埋头吸溜。 这一夜小武睡得十分踏实,鼾声如雷,隔着一堵墙的二妞却一夜无眠,她担心妹宝,担心陈凤翠,担心自己,命运已经夺走了燕子,还要夺走妹宝吗?更令她感到无措的是,她竟开始害怕命运还要夺走陈凤翠。她已经不能没有陈凤翠了。 可她的良心也让她无法再拥有陈凤翠,除非,陈凤翠自己回到她的身边。 正文 第36章 小狗的朋友(4) 说好住一夜,第二天去医院,势必要找到一个目标,两个人又到各个病区转悠了一整天,为了不让保安察觉,还稍微乔装打扮了一下,小武换上了中学时候的校服,二妞则穿上了姥姥的大衣,小是小了点,至少看起来洋气了一些,没那么突兀了。 结果还是一样,别说找人,搭话都没搭上几个。 晚上,二妞打算去住宾馆,小武不同意,“我都买菜了,总不能浪费了吧。” 二妞不想占便宜,硬要给住宿费和饭钱,小武打哈哈:“最后一起算吧,现在算不清楚。” 第三天,两个人转换了策略,小武在打印店印了一些小广告,“一次解决终生痛苦,发送短信到138****3301”,一人贴男厕,一人贴女厕。小武一个隔间贴一张,啪啪啪,干净利落,很快就贴完了一栋楼,二妞就不一样了,她在厕所里反覆辨认,用自己的小广告把代孕广告、卖卵广告等等,认认真真地覆盖起来。 她不是非常明确这些事情是怎么运行的,就是本能地觉得是坏事。 等到她贴完一栋楼的厕所,天又要黑了。 成果依旧为零。 让二妞和小武都没想到的是,事情在第四天突然变得顺利起来。 二妞贴完另一栋的小广告,在食堂买了两个菜包子,蹲在食堂不远处埋头苦吃,吃着吃着,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太太支开陪同的女儿,悄无声息走到二妞面前,缓缓蹲下,拉住二妞低语:“我知道你是干嘛的。” 二妞放下咬了两口的包子,赶忙环顾四周,老太太继续说道:“我观察你几天了。” 二妞站起来,老太太也想站,结果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太难了,幸好二妞单手就把她搀扶起来,才没有跌倒。 老太太把二妞带到无人的拐角处:“孩子,你要多少钱才能干?” 二妞结结巴巴地着问:“干,干什么?” “别装傻了”,老太太道,“你不是干殡葬的,也不是黄牛,更不是护工。你也不是搞诈骗的,搞诈骗的都能说会道。但你总在这个病区转悠,盯着那些快死的老家伙。我看见你贴的东西了,你是专送人归西的,我知道。我早听说过有这么回事,但没见到过,看你的样子,应该就是了。” 二妞没狡辩,她坦诚地说:“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合适,但我急用钱,你能给多少?” 老太太狡黠地笑了一下,一脸“我就说嘛”的得意相,下一秒,她突然痛苦地捂着肚子,弯着腰,身子颤抖起来,二妞毫不犹豫地去搀扶,几乎是条件反射,老人顺势抓住她的手。疼痛让她全身紧绷,捏着二妞的手十分使劲,连二妞都觉得被捏疼了,大概过了三分钟左右,老人才缓过来,抬起头已是一额头的汗。她慢慢直起身子,轻松地笑了一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得给女儿留钱,没法给你太多。但说实话,你也要担风险,太少了也不合适。这样,我出八千,行吗?” 二妞下意识松开她的手:“一……一万。” 老人先是有点惊讶,随后点点头:“行。不过,你得弄成意外的样子——要是弄成自杀的样子,我的孩子一辈子都会活在自责里。” 二妞真没想到,订单会自己找上门来,贴小广告果然有用,小武还是有点头脑的。她一边窃喜,一边又觉得紧张。这一次没有陈凤翠,她自己真的能做得好吗?会不会捅娄子?反而连累了陈凤翠和小武? 但是既然已经有客户了,那就应该接下来,她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和老人分别后,二妞拿着老人写下联系方式和病床号的小纸条,快步走到主楼外面约定好的雕像边和小武会和,左等右等不见小武,倒是又遇到先前那个抱狗的姑娘。 这一次她没抱着狗,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士推着下楼来。她一眼认出了二妞:“我就说吧,咱们还会再见面。”说完,她冲护士道:“这是我朋友,剩下的路她会推我走,您回去吧,真是麻烦您了。” 护士看看二妞,再看看女孩,将信将疑,对着二妞嘱咐:“她刚做完化疗,随时可能呕吐,注意看着一点儿,别让她呛着,要是异物再进肺部,可又要手术了。”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调皮地回过头,“我都能背下来了”,护士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下周四哈,来早一点儿,次次迟到。” 女孩对着护士比了一个敬礼的动作:“遵命!” 护士轻轻拍拍她的肩,从护士服的兜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快步跑回楼里。 目送护士离开,女孩伸出手:“第二次见面了,认识一下,叫我小玟就行了,李玟的玟。” 二妞把手放上去:“我叫二妞。” “这是你大名?” 二妞憨厚地点点头。 小玟倒也没再追问:“走吧,我的‘朋友’,推我去停车场。” 二妞看小武还没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小玟的请求,或者说是要求,只得老老实实推上轮椅。一路上,二妞注意到小玟的身上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肉了,衣服像挂在服装店的人台上一样,垂坠地挂在她肩上。干瘪的脚被包裹在鞋子里,连袜子看起来都是松松的样子。 在快餐店那天她穿的是长裤和宽松的长衣,没看出来,今天穿的裙子,就非常地明显了。 半道上,正如护士所说,小玟毫无预兆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白色、粘稠的液体,伴随着一丝丝的黄色和血色。二妞从兜里掏出一团毫无章法的卫生纸,手忙脚乱地收拾她的呕吐物,小玟看起来已经习惯了,从随身的包里熟练地掏出一块毛巾和一包湿巾,用湿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剩下的湿巾递给二妞:“不好意思,下面我够不着了。” 二妞没有嫌弃的意思,一边托着她的手,一边擦流到腿上的呕吐物。 小玟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蹲下身比轮椅上的自己高出一大截的二妞,真诚地说:“谢谢你啊,刚才我逗你玩的,没想到你真的推我过来了。” 二妞停滞了一下,摆摆手,立刻又继续收拾。她把脏掉的湿巾小心地放在一起,用一张湿巾包起来,小跑着扔进垃圾桶,再回到小玟身边,紧张地问:“你要擦擦汗吗?” 小玟此刻像一只乖巧的小鹿,把毛巾递给二妞,任凭她把毛巾伸进自己的后背,一下一下擦拭着呕吐过于剧烈而流出的汗液。 小玟太瘦了,二妞的手每一下都会碰到她的骨头,不像在擦拭一个人的身体,像在擦拭剔了肉的猪骨头,二妞轻轻的,不敢用力,可她手劲大,即使收着力,还是把小玟推得东倒西歪。 小玟在这来回摇摆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二妞局促地抽出手,不知所措看着小玟。小玟笑了一会儿儿,疲惫地停下,调整了一会儿呼吸之后,给二妞提了一个提议:“要不你干脆照顾我得了,我给你付钱,你放心,付得一定比给护工的多。” 这时,小玟拿出手机,不知道给什么人打了一个电话,问了医院护工的价格,挂断之后对二妞说:“我刚问了,我这样能自理的,一对一是两百五十块一天,我给你三百,包吃包住,怎么样?” 二妞没想到会这样得到一份工作,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小玟继续说道:“四百?四百不少了。来,这是我的电话,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答覆。”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二妞的胳膊上写下一行数字。 二妞想了想,把毛巾叠起来,再把她的衣服整理好,“你请别人吧,医院里有经验的护工多,她们干得比我好。” 被拒绝的小玟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她拿回二妞手上的毛巾:“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能下去”,说完,自己转动轮椅,进了下行的电梯。 刚进电梯,小玟的眼泪就涌了上来,她负气地用力擦去,刚擦掉又有了,她再次负气地擦掉,可眼泪还是流,小玟急了,双手握拳捶打着自己的双腿,电梯到达负二层,门开了,她才深呼吸一口,勉强恢复平静。她慢慢地驶出电梯,到了电梯厅的尽头,扶着轮椅吃力地站起来,把轮椅归还到轮椅借还区域,迈着小步走回车上,坐进副驾驶,然后再呼叫代驾。 二妞折返回住院部,看到等候多时的小武,告诉他接到订单的事。小武很高兴:“我就说吧,肿瘤医院肯定能行,你看那些人,一个个的,多可怜啊,看起来就是生不如死的。” 二妞的眼前又浮现出呕吐的小玟的样子,眉头皱起来,小武以为她在想分成的事:“没关系的姐,这是你自己找的,不用给我分钱。” 二妞突然问:“你说你需要一点钱,那你愿意做护工吗?对方说能开到四百元一天。” 正文 第37章 小狗的朋友(5) 四百一天,这倒是让小武心动起来,这医院的护工早被垄断了,他就是想找这样的工作也找不到。做护工虽然辛苦,但是一个月,只要做一个月,他的攒钱目标就能实现了,也就不用和二妞一起干这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的,诡异的活计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谄媚:“真的?照顾什么人?老头吗?老头我要考虑考虑,老太太倒是没问题。” 二妞叫着他往医院外面走,边走边说。 得知雇主是那个抱狗的女孩,小武的脸色变得犹豫起来,有钱不挣王八蛋,可是先前的小插曲让小武有点抹不开面子去接受这份工作,他扭扭捏捏:“我……我……我考虑考虑。” 二妞把胳膊伸出来:“这是电话,你考虑考虑。” 小武脸上虽然纠结,手却很诚实,掏出手机,快速地记下了小玟的手机号。 回到家,二妞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写画画,小武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都是图案,没有字,不知道二妞在忙些什么。 实际上,二妞在凭借自己的记忆画肿瘤医院的布局,她想搞清楚,把老太太的死制造成意外有没有可能?是在医院动手风险小?还是在院区外面合适? 应该制造交通意外?还是坠楼?或者是利用什么药品,让她突发急病? 想到这里,二妞又不禁想念起陈凤翠来。她不懂得药品,也不懂得怎么在网络上找答案,不像陈凤翠,二妞觉得她实在是聪明,比自己聪明太多,应该说,陈凤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比周燕子还要聪明。二妞此前认识的女性长辈,都是平庸的,日常的,容易被遗忘的,而陈凤翠,陈凤翠是那么地机敏,每一次订单,她都有计划,每一次,她都知道什么方式送走客户最合适。她知道时机,知道因果关系,知道如何处置和收拾。 并且,如今没有了陈凤翠的安慰和陪伴,老太太会像先前那些客户一样安详地死去吗?还是会剧烈地挣扎?如果她挣扎起来,她一个人能按住吗?没有了陈凤翠的谨慎,她会留下破绽吗?她会失手吗?她能顺利收到钱款吗?她能安然脱身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缠绕着二妞,让她止不住紧张起来。 二妞的紧张让小武产生了过度的解读,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二妞疑惑地转过头:“你说啥?” “我说,你是不是生气了,要走了?” 小武的样子很新奇,他第一次展露这样的迷茫和担忧,这让二妞觉得很是没来由,她们才认识四天而已,小武怎么会这样?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武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二妞防备地问:“你什么意思?” 小武替自己辩白起来:“你别把我想成奇怪的人,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姐,我希望你在我家多住几天。” “为什么?” 小武说不出话,二妞把他逼到角落:“说!” 二妞的逼迫感让人感到慌张,小武举手求饶:“我说我说”,他从二妞胳膊底下钻出来:“你在我家,我才睡得着……” 二妞觉得莫名其妙,她觉得小武在编理由,脸色阴沉,继续逼近小武:“你是不是怕我不给你分钱,准备把我供出去?” 小武着急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绝对不会”,他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我不可能举报你,你做的也不算是坏事。要是我姥姥生病的时候,能认识你,她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这句话还算有点真心,二妞不再压制他,退回桌边坐下来。 “我姥姥是中风以后瘫痪走的,她走的时候,很没尊严,一身屎尿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生前最爱干净,每天都捯饬得整整齐齐,不能自理以后,就不成人样了。” 他低着头,陷入回忆:“她总是求姥爷用老鼠药毒死她”,他的眼眶渐渐变红:“姥爷说,‘不行,这样我要坐牢’,姥姥就说他只想自己,不顾她的痛苦。没想到,姥爷比她先走了。” 小武猛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强迫自己不要流泪:“姥爷是心梗,殡仪馆的车刚把姥爷拉走,姥姥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那么冷的一天,大半夜的,姥姥一个人孤零零在床上躺着,就那么死了,第二天下午,我把姥爷的骨灰带回家,才发现她死了,睁着眼睛,下半身都是屎尿,手脚硬邦邦的,我拉着她的手,想把手指从床单上掰开,怎么也掰不动,怎么也掰不动……” 二妞能体会到那份孤独,不管是一个人在寒冬的凌晨死去的姥姥,还是一天之内失去两个至亲的小武,他们的那份孤独她都能体会到。死亡总是孤独的,不管对于死去的人来说,还是活着的人来说,因为死亡就是一件无法共同感受的事。她的眼前浮现出周燕子的尸体,浮现出许多个客户临死时的样子,浮现出许多人死之前都会止不住地叫“妈妈”,每当那种时候,陈凤翠就会安慰。此时,二妞的耳边响起陈凤翠轻柔、冷静的安慰声:“很快就不痛了,闭上眼睛,想着最喜欢的事情,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心里温热起来,站起身,走到小武身边,把手搭在他的头上,揉搓了两下:“我在这里。” 这种温情的表达方式对二妞来说太陌生了,也很别扭,尤其是她不知道安慰过后应该怎么办?手要一直放在他头上吗?还是说放一会儿就可以拿开了?之后呢?应该再说点什么?还是这样就够了? 大大的手掌一直放在头顶,小武抬起头,看着二妞的眼睛,挤出一个相当难看的微笑,生生把眼泪给憋回去,“姐,我去做护工,我愿意做那个叫小玟的女孩的护工,等我攒够钱,就能给把姥姥姥爷从骨灰寄存的地方,埋到正经墓地里了。到时候你再走,行吗?求你了,” 二妞这才把手收回来。 “我真的已经失眠很久了,现在你在家里,我才能睡着。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任何别的目的,你要是不信,以后我两睡一个屋,你把我的手绑你身上,我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不能干……” 越说越离谱,二妞打住了他的胡言乱语:“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小武看她答应了,脸色一下子就敞亮起来,他拍着胸脯说道:“你那边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你就使唤我。你放心,我虽然没本事,但是有良心,我永远不会出卖你。” 此刻二妞并不担心这个问题,小武刚才对于死亡的叙述,让她相信他有一颗真正的人心在身体里,没有心的人是感受不到死亡的。二妞不会讲道理,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一点。现在她只是一心想着完成订单的事情,所以才诸多烦恼。 没了陈凤翠,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客户,她得独立制定计划,她还需要学习新的知识,需要更细致的练习……这些对她来说都不容易,因为她根本不了解人的想法,好比说之前那个满逢春吧,她就不明白他为什么想死,在她看来,满逢春没有任何应该去死的理由。 她不得不试着求助小武。 第二天,二妞接受小武的建议,把客户约在院外的公园里,以获取更多的细节。小武则拿着小玟发过来的地址,找到了小玟的家中。 小玟住在一个非常考究的地方,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富人区,但是小玟的生活绝对过得不错,小区里都是小洋楼和洋房平层,小玟住在一栋洋房的六楼,也就是顶楼。小武过去送外卖到过这个小区,保安都是年轻人,不像别的小区,放几个老头做样子。 登记过后,他循着地址按响小玟的门铃,之后便听到“嗒嗒嗒”的拖鞋声传来,似乎屋里很是空旷,一开门,看到来人是小武,小玟脸上的期待立刻变得惊讶,还带着一丝失落,她以为发信息联络她的是二妞呢:“怎么是你来?” 小武想争取到这份工作:“二妞姐她没空,让我来试试。我,我也能照顾人,我姥姥姥爷走之前都是我照顾的,我能做饭,也会做家务,对医院也熟悉……” “好了好了”,小玟摆摆手:“我只想要二妞,你回去吧。” 小武站在门口,踌躇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小玟一脸明白了的样子,转身到玄关柜拿起钱包,抽出一百块:“辛苦你跑一趟了,这是打车费。” 小武没接钱,而是诚恳地说道:“小玟女士,我是真心来应聘的,我有经验,也有力气,并且我任劳任怨,绝对服从,我的工作做得绝对不会比二妞差。要不你试用几天,我不收钱,行吗?你试过,满意再要我,好不好?” “大哥,你是男的,我是女的”,小玟环抱双手,吐槽起来:“你照顾我,你想想,方便吗?” 正文 第38章 小狗的朋友(6) 这问题可就把小武难倒了,的确,一个妙龄女子,让一个陌生男人来照顾,确实有顾虑,他词穷了,只能放弃。 “你说得对,我没有考虑周全”,他挠挠自己的额头,“是我冒昧了,真不好意思。” 他果断的道歉出乎小玟意料,她也客气地说道:“那你慢走啊。”小武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容,脸上像火烧,只想赶快走掉,转身离开时,小玟的小博美跑出来,对着小武打转,在他鞋子和裤脚上又看又闻。 “coco,回来。”小玟对着小狗下指令,小狗乖巧地回到小玟身边,后脚却依旧在反覆地踏步。 “它是不是想尿尿?”小武红着脸问,“我带它下去尿尿吧,一会儿再给你送回来”,他补充道,“哦哦,这个不要钱,我自己愿意帮忙的。” 小玟想拒绝,但是她今天的确是没力气遛狗了,想了想,回屋里拿出牵引绳给coco套上,“拾便袋在牵引绳上挂着。”她抿抿嘴,“谢谢你了。” 小武笑了一下,蹲下身“我现在可以摸摸它吗?”小玟一愣,点了一下头,小武摸摸狗狗,“走吧coco,放尿时间到。” coco一下子跳到小武怀里,小武受宠若惊,心中的尴尬一下子消散许多,他抱着小狗对着小玟展示了一下,心满意足地抚摸着狗狗的毛发,呲着一排大牙,坐电梯去了。 小玟合上门,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客厅,重重地坐下,但是她的体重太轻了,丝毫没有陷进沙发中,只坐出一个浅印子。不知怎的,小玟的脑海里浮现出在社交平台看到的一句话“医院这地方,胖子进去,瘦子出来,瘦子进去,盒子出来”,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她在患癌之前就是瘦子,看来离变成盒子也不远了。她拿起手机,翻出母亲的电话号码,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打。 她往后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明媚,树木发着嫩黄的新芽,看来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润物细无声”,小玟的耳边闪过这句诗,她的眼眶没来由地酸胀起来,之后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讨厌自己这伤感的样子,也讨厌这种伤感的情绪,伤感是最没用的,什么也换不来,反而会不断暗示自己是弱者,但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弱者,从十八岁时父母离婚都不要她那一刻起,她就失去弱者这个选项了,她买了一张去义乌的火车票,上了无数次当,找了许多个不靠谱的“师傅”“合伙人”,从小饰品倒腾到小家电,最后几度失败,才开始尝试女装,一直到二十四岁才闯出来一点样子,开了自己的网店,有了四个员工,二十六岁回东山市买了这套房子,新生活像春天一样徐徐展开,却在新年伊始查出了胃癌。 三期,肿瘤就快要浸润到肺部。 独自一人在医生办公室听到结果那一天,小玟以为自己会痛哭,或者大大发泄一通,又或者彻底崩溃,但是都没有,她一个人平静地开着车离开医院,到麦当劳打包了一份双层吉士堡套餐,回到家,看着电视剧平静地吃完,遛了狗,洗了澡,甚至还给头发上了精油。 那一夜她破天荒地在九点左右就睡着了,从十八岁以后,小玟就没在凌晨三点之前睡过觉。她得拼啊,不拼就要饿肚子,不拼永远没未来,没有人会给她什么后盾或者支持,她只有自己。没想到,把未来拼没了。 一夜香甜安稳的睡眠之后,太阳钻过玻璃窗,晒在她脸上把她晒醒,狗狗趴在枕边,安静地看着自己,对着那对圆溜溜的,充满活力的眼睛,小玟感到自己的身子从床垫一直下陷,下陷,让她动弹不得,她张着嘴,想哀嚎,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她觉得床和被子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无底洞,把她一直下拉,一直下拉,渐渐让她窒息。 “汪汪”,coco着急地叫唤起来,它察觉到了主人的反常,蹦跶着,焦急地检查主人的状态,狗狗的呼唤把小玟从无底洞拽出来,她把coco抱在怀里,下定决心接受化疗。 接受化疗,但不长时间住院,这是小玟的坚持,她不愿意长时间待在医院里,她受不了医院里弥漫着的,病人等死的气息,也受不了医生与死神抢人时爆发的能量。 她得装作自己完全不害怕,不在乎,才行。 小武遛狗的时间,二妞已经把客户的情况都摸清楚了,这位老人姓孟,她让二妞叫她小孟,而不是孟阿姨或者孟奶奶:“我很快就变成你的晚辈了,你提前叫我小孟,也没什么不对的。” 小孟看起来精神头很好,除了剧烈疼痛那一会儿之外,和健康老太太无异,也没掉头发,皮肤的状态也还算正常,二妞甚至有些怀疑小孟并没有得什么治不好的大病。要是把能活下来的人送走了,小孟的家里人恐怕不会轻易放手。 直到小孟拿出自己的病例和报告。 “治不了了,不想再浪费时间和钱和。这么拖着,也是消耗我的孩子。” 小孟打开手机,翻出女儿们的照片:“大女儿,孟林凡,二女儿,林孟凡,我先生姓林。” 两个女孩长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姐妹。 “老二在美国,当教授,那天你看见和我在一起的是老大。” 小孟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对女儿很是满意:“我是幸运的,一个女儿聪明,有志向,走得远;一个女儿贴心,和我生活在一起,我们很合得来哦,处得很好哦”,她的笑容愈发灿烂,“老大一直没嫁,我也不催,她就算一辈子不嫁,我也养得起。” 看到二妞没啥表情,小孟连忙补充:“她可不是啃老的,她有工作,我只是这么说。” 二妞甚至不知道啃老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在美国当教授是什么概念,她只想知道老人想何时何地离开人间,自己好做安排。眼下,她不熟练地附和着笑了笑。 小孟看出二妞不是社交型的人,收起手机,“我说得太多了,不好意思。我们来谈正事吧。”她把手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本来也想自己静悄地吃点药,可我担心样子太难看,会吓着孩子。孩子的表姑是吃农药走的,样子不好看,不体面,孩子看了得痛苦一辈子。我呢,首先就是希望你能把我弄得体面一点,干干净净的,让孩子心里好受些。再者,我也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离开,有个人陪着,走得也踏实点。” 她的坦诚让二妞感到惊奇,也产生了敬意,她拘谨地挪动身子,离小孟更近些,双手不自然地放在腿上,不易察觉地来回摩擦:“您打算什么时候?” “最好是尽快”,小孟平静地说,“否则孩子的身子和精神,都要被我拖垮了。” 二妞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我们需要计划一下时间……” “我下周会回家一趟”,小孟打断她:“下周四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会和主治医商量,回家给孩子过生日。过完生日就可以。” 二妞想了想,那就是还有七天,“你们是各住各的卧室吗?” 小孟点点头,突然焦虑起来:“你说,在家里……会不会惊吓到孩子?会不会被她发现?会不会……” “你别担心”,二妞学着陈凤翠的样子,摸着她的胳膊,安抚她:“我动作很快,从来没有被发现过。” 这个“从来没有”让小孟意识到,二妞真的是做这件事的行家,她带着好奇上下打量二妞,慈祥地问:“孩子,你是怎么开始干这个的?” 二妞把手收回,谨慎地不再言语。 小孟又笑起来:“我多嘴我多嘴”,然后站起身,轻松地甩了甩胳膊,像个没事人日常锻炼一样,边动边谈天:“这公园到五月份全是牡丹花,可漂亮,到时候你来看看。” 接着,她看看医院的方向,再看看自己家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二妞的脸庞:“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就带着你的……呃……工具,轻松地来吧。我会找机会配一副门禁和家门的钥匙给你。” 二妞郑重地点头,双手依旧摆放在大腿上,小孟又活动了一下身体,愉快地说:“别这么凝重嘛,看,美丽的夕阳,看,美丽的公园。要是牡丹花是这个季节开就好了,哈哈,那我还能再看看牡丹。” 说完,她冲二妞摆摆手,示意自己得回医院去了,然后一路摆动着双手,唱着:“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啊~牡丹,众香国里最壮观,有人说你娇媚,娇媚的生命哪有这样丰满,有人说你富贵,哪知道你曾历尽贫寒……”小孟的身影伴随着愉悦的歌声渐渐消失在公园绿化的另一端。 二妞朝着小孟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站起身来。她走向公园的另一边,绿色的牡丹植株丝毫没有开花的样子,仍旧是小小的叶子,一株挨着一株,看起来柔弱易碎,二妞伸手拂过牡丹的叶子,它们像有感知力一样摇曳着躲开,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收回手揣进兜里,低着头大步走出公园,走进了人群中。 正文 第39章 小狗的朋友(7) 当天晚上,回到屋里的小武和二妞在各自的房间,各怀心事。尽管小武打扫了姥姥的房间之后才让二妞住下,但因为东西堆积了太长时间,空气中一股挥之不去的灰尘味,这些漂浮的灰尘随着二妞的动作上下翻飞,她伸手在面前挥了挥,赶走灰尘,但是徒劳,灰尘只会搅动,不会离开。 二妞手里拿着一根绳子,比划着小孟的体型,想计划一个最好的形式。小孟不想吓着女儿,那首先割腕、上吊这类型就被排除了;农药也不行,农药的作用机制太残忍,人死得太痛苦;要不就是捂死,小孟不算高大,她一个人应该也能控制住动静。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 二妞思索着,响起了敲门声:“姐,你睡了不?我睡不着,咱能说说话吗?” 她把绳子收拾好,开开门,小武像一根霜打过的茄子,顶着一个鸡窝头,黑着眼眶站在门口,“我们到客厅聊吧,我想喝点啤酒。” 除了父亲之外,二妞没有和别的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共处一室过,那天对小武短暂的安慰过后,两人一直没再这样面对面。今晚的气氛有些特别,小武看起来很伤感,二妞则很是不知如何表现得自然一些,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一直站在小武的对面,没有坐下,但小武没注意到这一点,自顾自地倾诉:“小玟不要我,这不是重点,我现在心里不好受,主要是觉得她真可怜。” 二妞以为,男人都该是父亲那样,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封闭,严厉,冷漠,小武的多愁善感和善于表达让她觉得陌生又惊慌,她觉得应该再安慰他一次,又不知道这样的安慰是否太多?她坐了下来,坐在小板凳上,面对着小武,像个听故事的孩子。 “还有那狗儿也可怜”,小武喝了一口啤酒,“要是有一天,主人先走了,狗该怎么办。” “她病得很重吗?”二妞可算是开口了。 “我觉得挺严重的,头发都掉光了,应该已经化疗了挺久。”小武又喝了一口,“我今天顺手帮她遛了狗,把狗还回去的时候,她好像刚吐过,衣服上还有脏东西,唉,那狼狈样子真的和咱们第一次遇见她那天完全不一样。我也说不清心里到底什么感觉,就是前后一对比吧,就让人特别不好受。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的,面前老是出现她的样子,真是邪门。你说,我是不是圣母病发作了?” “圣母病?是什么病?你生病了?” 小武抬起头,看二妞疑惑的样子,先皱眉,之后恍然大悟地笑了笑,“不重要。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是不是不太正常?我原来又不认识她,为啥会觉得她这么可怜?为啥老想帮帮她?” 对落入困境的女人,尤其要是长得好看的,会生出拯救情节,这是男人的自然反应。二妞当然不懂这个,但是她有她自己的见解:“我觉得你可能是联想到你姥姥了。” “对”,小武一拍大腿,“我就回想起照顾我姥姥那一阵。看小玟那衣服脏的,总想给她换下来洗了,看她的狗毛发打结了,就想给它梳开。我小时候,我姥姥的狗还没死,放学回家我就爱给狗擦眼屎、顺毛……”说着说着,他的眼神重新黯淡下来,“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照顾人的日子,突然什么也不用做了,心里空落落的。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了。” 二妞若有所思,也许应该劝劝小玟接受小武的照料,但是转念一想,这是小玟自己的事,她什么也不该说,擅自把电话号码给小武已经是很冒犯了,对了,这么说起来的话,她应该先给小玟道个歉。 想到的事二妞从来不拖沓,当即就突然起身回房间,吃力地编辑了一条道歉的短信,给小玟发过去。 不一会儿,小玟就回信息了:“要是你能来我家就好了,我真的很喜欢你。” 二妞脸一红,随后面露愧疚,有一种辜负了别人的请求的负罪感,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小玟发来的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跳了出来:“小武也行吧。麻烦你叫他明早给我打个电话,我们谈一谈薪资的事情。” 两人都不知道小玟为什么会突然改主意,又愿意接受小武了,但是事不宜迟,小武第二天上午就给小玟回了电话,谈妥了薪资,中午就上岗了。 小玟的症状是很明显的胃癌的症状,上腹疼痛,体重锐减,吞咽困难,呕吐,厌食,便血,吐血,精神萎靡。第一次手术预后不算太好,现在正在进行定期的化疗。照顾她的主要方向,就是饮食和保障她电解质平衡,然后在她的体力能承受的范围内,增加活动量。 小武在上岗前查了很久资料,又挂了一个在线问诊,把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写下来,他拿着一个透明封皮的红色本子,十分复古的款式,封皮上印着一只大大的公鸡,小武足足在这个公鸡本子上记了十来页,来回看了几遍,才胸有成竹地往小玟家里去。 没想到实际照料起来,相较无法自理的姥姥,照顾小玟对他来说可谓十分轻松。 小武做饭的手艺算家常水平,但好在他会严格按照菜谱,不会在中途灵机一动,自主发挥,所以他做出来的病号饭菜挺是那么回事,蒸山药,鸡蛋蒸肉饼,白灼菜心,还有一块鲈鱼,每一份都小小的,倒像是给孩子吃的辅食。他把蒸好的山药用勺子捣成泥,将肉饼蒸蛋和鱼肉盖上去,晾得半凉,才给小玟递过去。 小玟吃饭的功夫,他就把门口的外卖盒子、快递盒子、垃圾和死掉的花草都收拾好了,让小玟慢慢吃,细嚼慢咽,然后拎着两袋巨大的垃圾,牵着coco出门去了。 小玟坐在餐桌前,艰难地吞咽着,口里还是一样的没有味觉,吞咽的时候,身子还是一阵一阵的,闷闷的疼痛,不过也许是在家里做的缘故,小玟能感觉到菜里没有外卖的味精味道了,并且小武有意避开她进食的过程,让她心里好受了很多。 其实她不是没有请过家庭护工,但是对方对coco不太好,并且沟通了几次,还是会看着她吃饭,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吃饭是什么样子,她不想看到别人看见她吃饭时所展露出的眼神,那让她感到绝望。 先前的护工主要是看小玟的状态,给她每天安排三到四顿,小武严格遵照医嘱,一天做五顿,每一顿都是一点点,这让小玟的压力小多了,只要尽力吃了,就能看出来食物减少。这一点似乎微不足道,对小玟来说却很重要,食物肉眼可见地减少,说明自己的确吃进去了一些东西,心里会很自然地生出一些信念感出来,觉得自己进步了。 从第一天第一顿的抗拒吃饭,到第二天成功地吃完了几乎一整份代糖布丁,小玟自己也惊了,她都没反应过来,改变就这么快地发生于自身。 小狗coco更是喜欢小武的到来,每天两遛,再也不用在卫生间里尿尿,本来性格就很好的它,变得愈发安静,陪在小玟旁边,她睡它就睡,她醒它就醒。 为难的是呕吐发生时,小玟现在太瘦了,身体完全承受不住胃部和腹肌带来的非自主收缩,胃酸那强烈的灼烧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烧破了,闭上眼睛,就会想到身体里面的食管像岩浆蹚过的地面一样,麻麻赖赖,鲜血淋漓。 好几次小玟吐得跪倒在马桶边上,小武就先用温水打湿的毛巾擦干净她的脸和手,再给她递上淡盐水漱口,之后不是直接给她抱回床上或者沙发上,而是把她扶起来,站稳以后,让她自己慢慢地走。 都是被照顾,被小武照顾要有尊严得多。 第四天的傍晚,小武遛完狗回来,在厨房里剁虾泥,“咚咚咚”,菜刀剁在菜板上的声音,电视里播放着音乐节目,年轻的艺人翻唱飞儿乐团的歌,夕阳照在阳台上,狗狗趴在怀里。 小玟在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的六岁,厨房里,晚归的妈妈在“咚咚咚”地剁肉馅,她捏着一根辣条,电视里播放着快乐大本营…… 这样遥远的记忆,让小玟的身子变得软绵绵的,即将和沙发融化在一起,她觉得很舒适,很安心,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小武剁好虾泥,用厨房纸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明天化疗我用保温桶带饭过去,这样咱们从医院一出来就能先吃点垫垫,回到家里再正式吃晚饭……”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小玟,像是睡着了,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关掉电视。仔细一看,小玟脸色不对,乌沉沉的,嘴唇铁青,coco也咿唔咿唔地哼着,用鼻子拱小玟的下巴,她却毫无反应。 小武心里“咚”一声巨响,脑子一下就炸开了,踩着茶一步就跨到沙发边上,探了探鼻息,再把毛毯扒拉开,想摸一摸她脖子处的脉搏,结果小玟身子一歪,倒在了一边。 小武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打120,什么把病人平放……全都忘了,他一把抱起小玟,往小区门岗冲去求助。 正文 第40章 小狗的朋友(8) 此时二妞正在家中做实验。 茶几上摆着几根不同型号不同花色的电线,几块切成四方块的五花肉,还有钳子、绝缘胶布、绝缘手套等用具。只见她拿起两根电线,分别拆掉两端的胶圈,露出铜芯,之后用胶布把两根电线的一端接在五花肉的表皮上,另一端则连结上一个两脚插头。一切准备就绪后,二妞戴上绝缘手套,把插头插进沙发背后的插座里。 一瞬间,贴着电线的猪肉剧烈地收缩,瘦肉快速地颤抖起来,胶布和猪皮被灼烧之后发出刺鼻的气味,电流随即在猪皮表面留下了黑褐色的灼烧印。 二妞拔掉插头,拿起猪肉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对结果并不满意。她在纸上写下了通电的时间,在数字后面打了一下小小的×。 之后,她换了另外两根线和完好的猪肉,开始了第二次实验。 反覆实验了几次,不管用什么方法,如何调整通电的时长,即便是最完美的一次实验结果,也没有避免电击在猪皮表层留下浅浅的灼烧印记。这让她有些焦躁,把插头拔出来以后,拿着电线不断地甩在自己的手掌心,继续思考。 之所以这一次会想到电击的方式,是因为她曾经去屠宰场参观过,虽然就那么一次,但是她深深地记住了屠宰场杀猪的方式——电击设备将猪固定住后,电流会瞬间从猪脑穿过。猪从叫唤着被夹住到失去意识,只需要三秒。仅仅三秒之后,在猪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它就被放干动脉血,毫无挣扎地死去了。 电击后的猪没什么明显损伤,体表保存得十分完好,也不像生擒放血而死那么惨烈,看起来有尊严多了。 正是因为那一次仔细地观察了电击杀猪之后,二妞才琢磨清楚电击杀猪的原理,就是先让猪大脑昏迷失去痛觉,也是依照这一点,她才创造了双刀同步下手的杀猪方法,减轻猪的痛苦。 如今,小孟想要遗体无损伤,动静小,且看起来体面的离世,想来想去,就是电击。 二妞在家里什么活都干,父亲教会什么,她就做什么,接电线线,修小家电,修农用车,等等。她知道如何导电,明白触电的底层逻辑,但她琢磨不出不在表皮留下灼烧痕迹的办法,她又不自觉地想起陈凤翠来,要是她在,会上网查,会看书,会计算,肯定一下就弄明白了。 “叮铃铃铃”,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研究。但响起的不是她自己的手机,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是小武的房间里一部红色的座机在响,二妞想了一会儿,没有接。第二个电话很快又打过来,一直到第四个,二妞才接起来没出声。 没想到电话那头是小武的声音:“姐,我得麻烦你去一趟小玟家里,她今天突然休克了,我这会儿在医院,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把狗安置好,门也没关。” 二妞也跟着着急起来,两只手一起攥着听筒:“她还好吗?还活着吗?” “医生说好像是肿瘤破了,流血导致的休克”,电话里沙沙的杂音,让小武的声音听起来像电台节目里的声音,“现在人暂时没事了,但是还没醒,之后肯定得住院,我还得想办法找她的家里人……总之,小狗的事先麻烦你了,它叫coco。要不你把它带回家来吧。” 二妞也没耽搁,简单把桌上的肉收拾了一下就直奔小玟的家,保安带着她上楼后,看到物业已经在她家门口了,可coco不认物业的人,躲在卧室床底下不出来。 二妞试着喊了一句“可可”,“是叫可可吗?”物业问,“好像叫coco吧?” “哦,抠抠”,二妞默念,她蹲下来,又喊了一句,“抠抠,小玟让我来接你”。 二妞从没养过狗,也没和狗一起玩过,说实在的,她有点怕狗,往常去乡下卖猪、杀猪,她都会让主人家把狗先牵起来。对她来说,和狗相处是一件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头绪的事情,所以她和狗对话的方式,就像在和人说话。 “抠抠,小玟说你今晚要跟我回去。” 她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 物业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憋着笑,继续朝屋里喊:“coco,来喔,去吃罐罐啦。” coco还是没动静。 “要不进去抓?” “还是放点狗粮在这儿关好门吧,让她的护工明天再来处理。” “那狗不得在家拉屎撒尿?” “特殊情况嘛,不然怎么办,业主本人又无法直接交接……” 两个员工正争论着,一团小毛球跑到二妞身边来。胆小的coco嗅了嗅二妞,闻到了小武的味道,于是钻进她的两脚之间,蜷缩着身子,躲了起来。 众人都很意外,不过这事也算是解决了。一位女员工戴上鞋套走进屋里,找到了牵引绳,对着二妞说:“那就麻烦您把它带走了,我们这边也就先回去了。对了,麻烦您给我们签个字,写一下您和业主的关系。” 二妞接过牵引绳和纸笔,飞快地签上名字。物业谨慎地把门关好,先走了,只留带二妞上楼的保安在一旁等着带她下去。 人少了,coco才把头钻出来,它“嘤嘤”地叫着,往二妞怀里钻,钻得二妞手忙脚乱,不知该先安抚狗狗还是先戴牵引绳,保安也蹲下来,“您抱着它,我把绳子戴上。” 带着coco回到小武的小屋,coco就自然而然地跳上了沙发,缩在一角,机敏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刻不落下地追踪着二妞的一举一动。感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练习如何杀人,二妞觉得很是不自在,对着coco道:“你不准再看了。” 狗狗哼唧一声。 二妞用身子挡住狗狗的视线,继续在猪肉上做实验,不留神,狗狗坐到了身边来,聚精会神地看着冒烟的猪皮。 二妞没法再继续了,她的心神被扰乱,再继续也是白浪费时间。干脆把东西收拾好,进厨房炒了一份蛋炒饭——蛋是她买的,米也是,她绝不占小武一点儿便宜。 炒好的米饭分一点在小武放在厨房的一次性餐盒里给coco,它闻了闻,重新跑回沙发的角落,蜷缩着一动不动。 “这么好的米你都不吃吗?那我自己吃了”,她把米饭倒回自己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直到晚上十点多,小武也没回来。coco似乎明白今晚它只能和这个人类在一起过夜了,摸索着爬到二妞身边,把头放在她腿上。 二妞一动也不敢动,她怕一动,会吓着小狗。 一人一狗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 小武还没回来。二妞想去医院看看,又不知道把这只狗放在屋里行不行,这狗也不睡觉,就是一直趴腿上盯着她看,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了,还是饿了,二妞问它,“抠抠,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它只是哼唧两声。 十一点多,接近十二点时,二妞出现在医院里,小武接到电话,到住院楼下和她汇合,把她带到监护病房外面,“人呢?”二妞问,小武指指里面:“现在还不能出来。” “那糟了”,二妞说,“今晚见不着抠抠了。” 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她腋下的帆布袋里伸出来,看到小武就欣喜得想跳下来,小武赶紧把coco的脑袋按回去,“哎呦,你怎么把狗带来了,快快,带下楼去。” 两人一狗下了楼,coco才得以出来在小武怀里“嘤嘤”好一阵子,小武抱着它:“妈妈生病了,我得在医院照顾她,知道吗?你和二妞回去,妈妈过几天就回家了”,二妞看着小武哄狗狗的样子,心情终于在今晚第一次松弛下来,她尝试着开口:“等妈妈好了,一定会来接抠抠的。” 小武笑了起来。 临走时,小武对二妞交代了几件事,“煮点儿鸡胸肉给它吃就行了,不能放盐;我明早去她家一趟,把狗粮什么的带回家。要是等小玟转出来,我就得在医院泡着了,所以还是只能麻烦你;这期间屋里的东西脏了乱了你都不用管,照顾好自己和coco就行了,等我回去再收拾就行。” 说完话,他自己察觉到有点别扭,这架势就像老父亲嘱咐孩子似的,他挠挠头,“总之先这样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二妞接过coco,突然灵机一动,问:“你手机能上网吗?帮我查点东西行吗?” 小武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二妞说一个字,他输入一个字,一个完整的问题呈现出来:“怎么样才能避免电击灼伤皮肤?” 小武愣了一下,之后猛地抬起头看着二妞,预谋帮人死亡这件事,竟然真的要在自己身边发生了。小武的心情就像上中学的时候,看到教学楼外面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群架时一样,新奇,兴奋,期待和恐惧一起占据身体,肾上腺素“蹭”一下窜上来,他觉得自己的胃也抽动了几下。 二妞完全没有看出来他的情绪波动,凑上前,认真记住搜索出来的答案——用沾着食盐水的脱脂棉,即可降低电阻。 正文 第41章 小狗的朋友(9) “用沾着食盐水的脱脂棉,即可降低电阻”。 二妞一晚上都在琢磨这句话,第二天一早起来,小武还是没回来。她先给小武送了两件衣服和一些吃的,回家路上绕道去买了新鲜的猪肉、猪肝和鸡胸肉,当然还有脱脂棉。回到家,先按照小武的嘱咐,把鸡胸肉煮熟了给coco,小狗闻了闻,哼了两声,跳回沙发上。 二妞觉得奇怪,这狗也该饿了。她面带疑惑,从碗里拿起一块鸡胸肉尝了尝,呸,跟吃硬纸板似的,还有一股子腥味,难怪coco不吃。思索了一会儿以后,二妞把冰箱里原本准备炒着吃的猪肝拿了一点出来,煮过以后,和鸡胸肉一起剁碎了,拌匀了,再端给coco。coco应该是从来没有吃过猪肝,闻了又闻,伸出舌头试了一下,味道还不错,尝了一块,实在美味,马上埋着头,大快朵颐起来。 二妞拍拍手,“我说嘛,天底下没有狗不爱吃猪肝。” 吃饱喝足的coco明显放松多了,对二妞也多了几分亲近,二妞再次做电击实验时,它就乖乖地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第八次实验开始。 只见二妞按照网上所说,在把裸露的铜线贴在猪肉上之前,先垫上了沾着盐水的脱脂棉片,之后再次通电。这一次的糊臭味减轻了不少,她连忙断电,迫不及待拿开棉片查看,果然,留在猪皮上的灼烧痕迹变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应该是盐的比例和通电时间还得调整。不过这次实验至少说明脱脂棉片沾盐水是行得通的。事情终于有进展了,且是完全靠自己琢磨出来的,二妞捏着拳头,有些兴奋,她带着期待,自然而然地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谁的眼神,随后很快冷静下来。 没有人看到她的进步,没有人会期待和在意她的进步。 她凑近coco:“抠抠,你知道吗?我快琢磨成功了。” coco凑上来,舔了舔她的鼻头,二妞又重新笑起来,她把手擦干净,抱着coco轻轻抚摸,一会儿之后,她重新挽起袖子,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九次实验……” 医院里,小玟终于脱离危险,好在出血点不大,送医也及时,血很快就止住了。但是这一次出血很危险,医生怎么说也不肯放她回家去修养了,必须住院,以完成全部化疗。 “我建议你还是想办法联系一下她的家人。” 小武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只是一个护工,对小玟的了解只有她的病和她的日常作息,连小玟以前干嘛的、现在是什么个人情况都不清楚,上哪儿去联系她的家人呢?总不能和她说“医院怕你会死,让我联系你的家人来收尸”吧? 他的为难全部写在脸上,小玟是多聪明的女孩,一眼就看破了,她让他把病床摇起来,小武赶紧照做,怕她躺着不舒服,还在脖子后面放了一个圆柱形状的小枕头,托住她的颈椎。 这个动作,两个人凑得很近,小武看到她的眉毛变得稀疏了不少,想必是因为化疗。以前在电视上看的,只知道化疗会掉头发,没想到眉毛也会掉。他的心里有些不好受,把她的毛线帽往下拉了一点儿,盖住眉毛,看她靠得够舒适了,才退回病床边。 小玟微弱地问:“看你愁眉苦脸的。医生和你说什么了?说我很快就要嘎了?” “没有的事”,小武脱口而出,“你别胡思乱想,人家只是给我交代一下后面需要注意的事。回家暂时是回不去了,医生应该也和你说过了。” “唉,真讨厌医院里的味道”,小玟望向走廊,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并且她们早晨六点就开始工作了,那会儿我才刚睡着呢。” “我今天去给你买耳塞和眼罩,家里还有啥要拿的?我一并拿来。” “coco呢?谁照顾?” 小武一脸“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表情,邀功似的答:“我早就安排好了,住我家,二妞照顾。” “你,你和二妞住一起?你们两个……” “不是,不是!”小武急了,“她就是干活期间住我家,等她这单干完了,她肯定就走了!” “干完这单?什么意思?二妞是干啥的?听起来很神秘嘛。” 说到这儿,小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紧闭嘴巴,不再回答。 “哎呀,说说嘛,二妞是干啥的?” 小武摇头。 “哼,爱说不说。” 小玟把头偏到一边,“反正我也要死了。” 这两者根本没关联吧?小武知道这是小玟使的花招,可他就是吃这一套,别人一激他,他就难受,“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我要是告诉你,二妞会杀了我。总之你知道二妞和我不是一对就行了。” 小玟转过头,斜眼看着他,看得他心虚,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小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行了,我不逼你了。我问你,你喜不喜欢coco。” 小武点点头。 “等我死了,你可以帮我照顾它吗?” 小武正要答,小玟抢话:“你也不必对我说什么‘你不会死的’‘好好治疗’之类的话,我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我也没什么牵挂,就是放心不下coco。要是你答应能好好照顾它,我就没有遗憾了。” 小武低头想了想,坚决地摇摇头,“你得好起来,自己照顾它。” 那样子,简直像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小玟无奈地闭上眼睛,“和你真是说不清楚”,她休息了一会儿,突然说,“要不你让二妞带着coco来看看我吧。” 二妞可以来,但不是现在,她得先帮小孟实现计划,才能毫无挂碍地看望小玟,她没有那么圆滑,无法掩饰心事,带着这样隐秘的心事去看望病人,可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她这两天忙着找牡丹花呢。 牡丹的季节还没到,花店、花圃、园艺店,都没有开放的牡丹。 “爱花自然是等花,哪能催花开呢?” 可二妞不管花圃老板酸溜溜的说辞,她跑了几个地方,终于问到催牡丹开花的方法。买了一株葛巾紫牡丹,哼哧哼哧抱回家里;又上材料市场去买了一大卷薄膜,一个室内温湿度计,一个人工日照灯,哼哧哼哧扛回家。 东山市比省城还要大,比董弯更是大得多,二妞不会看导航,她手机也没这功能,所有的地方都靠问路,所有路线都靠心记,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摸索清楚了这些地点,买到了需要的所有东西。 她在小武的家里弄了一个简易的温室——四张餐椅背靠背围成一个圈,顶上盖上一大张纸皮,宽大的薄膜绕上几圈,形成一个腔体,那株牡丹就放在这个腔体里。 太热了怕把花考死,太冷了又怕花不开,湿度太低怕花苞枯萎,湿度太高怕烂根,二妞一整天除了照顾coco就是忙活这株牡丹花,一晚上要起来看四五次温湿度,可与小孟预定的时间仅剩一天,牡丹也丝毫没有要开花的意思。 它只是缓缓地长着,该抽芽就慢慢抽芽,该长叶子就慢慢长叶子,花苞挂在枝头,每天长大一点点,就是不见开放。 “花怎么能靠催开呢?” 二妞想起这句话,顿时气馁起来。 明晚就要送走小孟,她遗憾见不到牡丹开,也许真的只能是遗憾了。 二妞心里委屈起来,她抱着coco,坐在地上,看着这株不愿意盛开的牡丹。事情总是不随人心意,她很小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也不去争取什么,更不会抗争什么,是周燕子教会她,“喜欢就要争取,不喜欢就要抗争”,她喜欢,所以争取了,可是还是失去了周燕子;她抗争,所以执意想领养周燕子的女儿,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攒够钱。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个环节弄错了?是不是她的命运就该是一直在村里杀猪。 这时,开门的声音响起,没等二妞站起来,小武就进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姐,你这是……等等,你在养花?” coco从二妞怀里跳下来,跑向小武,小武熟稔地抱起coco,一边爱抚一边走过来近距离看这个“温室”,“你不是忙着干活嘛,怎么养起花来了?” 小武一脸不解,二妞却上手开始拆薄膜:“我不养了,这就拆了。” 小武一看,真是个急性子,“我不就问问嘛,又不是不让你养,哎呀你别拆了,我这屋里什么花草也没有,养盆花挺好的。这是啥?怎么全是叶子?” "牡丹",二妞还在继续拆,“我想催它开花,可它不开。” 小武笑起来:“姐,让人提前死容易,让花提前开可难,这花有灵性勒,人家就想按时开。” 话出口,他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太合适,于是马上说道:“不就是花嘛,简单,之后我给你买大的,大盆的,不过你得先帮帮忙,去医院看看小玟。” 二妞点头,那是自然,她打算明晚干完活后天一早就去看来着:“你和她说,我明天有重要的事,后天,后天就去看她。” 正文 第42章 小狗的朋友(10) 和小孟约定的日子很快到来,二妞在屋子里待了一天,反覆实验了几次,确保盐的浓度和通电时间都没有问题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待夜晚降临。 黄昏,没开灯的屋里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显得屋子里湿湿冷冷的,coco在小武从小玟家里拿过来的狗窝里安稳地睡了,路面上时不时传来车开过的声音,偶尔还有一两声猫叫。这个屋子太陈旧了,市政的规划完全放弃了它附近的宜居性,它的一天总是嘈杂,远处不知道是什么低频的声音,一天24小时不停歇,屋里,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个不停,风一吹,窗框就梆梆作响。 二妞就在这响声中,睁着眼睛静坐。温室拆掉了,牡丹花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寒意,连花苞看起来都小了一点,它的叶子耷拉着,不像牡丹,像缺水的羽衣甘蓝。二妞站起来,把牡丹移到了阳台上,随后走到沙发边,背起装有工具的背包,核对了一下时间,准备出门去。 一开门,门口竟有一盆开着花的牡丹! 她不懂花,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牡丹,它的花朵比一般的牡丹看起来更平展一些,倒像是荷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黄色的路灯光照着,看起来异常温柔。二妞惊喜极了,脸上的愁容一展而开。一定是小武送来的! 先前他说会买花,以为是开玩笑,没想到是真的,小武这人真是,感觉他不靠谱吧,他又干两件令人惊喜的事,要说他靠谱吧,嘴巴没把门的就算了,胆子还小。 不过牡丹花这事真是办到二妞心坎里去了,她捧起这盆牡丹,去赴和小孟的约定。 今天是大女儿孟林凡的生日,小孟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上生病之前女儿给她买的旗袍,一件深红色的,牡丹绣样的旗袍,女儿怕她冻着,给她披上毛毯,她坚决不要:“哪有那么娇气,这屋里不是开着制暖嘛”,小孟把毛毯拉到一边,从餐边柜拿过一个盒子,递给女儿:“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平安、健康,幸福。” 孟林凡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个小绒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金子打的长命锁,“小时候你总说,外婆给妹妹的长命锁比你的大,妈记着这事,却一直拖着,现在想想,真对不起你。这个可比妹妹的大多了哟。” 孟林凡幸福地笑着,把长命锁挂在脖子上,撒着娇道:“哼,这是我应得的。” 小孟也笑起来,随后,她轻抚女儿的头发:“妈妈生病以后,你就没睡过好觉,看这黑眼圈我,人也瘦了。”说着,她有些哽咽起来,孟林凡把她的手拿开:“哎呀,别搞得这么伤感嘛。我一直想减肥,你不知道?看看这成果”,她站起来,展示松松垮垮的裤腰:“成效显著!还省了我去健身房请私教的钱呢。喂,妈,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呀,快说这银行卡里,给我多少钱?一万?我知道,密码是我生日,哈哈,电视里都这么演。” 小孟点点头,“你可省着点花啊,别又拿去买什么周边,能当饭吃呀?” 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孟林凡噘着嘴:“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快吹蜡烛吧,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要回医院去呢。” “祝你生日快乐”,小孟先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宝贝”,孟林凡有点儿惊讶,怎么突然叫宝贝,怪别扭的,不过她还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此刻的温馨,听母亲唱出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乐。” 许了愿,吹了蜡烛,孟林凡开始切蛋糕,小孟使唤她去拿杯温水:“我也要吃一口,你拿温水让我漱漱口,现在嘴巴里苦得不行。” 孟林凡忙起身,去厨房里接水,小孟赶快把碾碎的安眠药均匀地撒在面前的蛋糕上,刮了一层奶油盖起来,等到女儿回来,她面带嫌弃:“这块奶油太多了,我们换一换。” “嘿,老太太,要求真多”,女儿嗔怪着,交换了蛋糕。 漱洗过后,小孟坚持要看着女儿入睡,“好好睡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睡觉,知道吗?” 孟林凡还想和母亲说说话,眼皮却不听使唤,一下子睡过去了。 凌晨一点,在楼道里藏了几个小时的二妞准时开门进屋,她戴上手套、发网和鞋套,蹑手蹑脚走进屋里,小孟说过,她的房间门上有个福字,二妞仔细辨认,然后轻轻打开了房门。 小孟正在床上蜷缩着,双手死死拽住床单,看起来十分痛苦,二妞放下牡丹花,合上门,上前去,抓住小孟的手。她感受着小孟的颤栗,感受着她的疼痛,感受着她此刻的希望和痛苦,足足疼了十几分钟以后,她才慢慢缓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盆牡丹花。 “天啊,是古班同春”,她的眼神从先前的萎靡和疲倦变成了惊喜,眼角泪光闪动,“你从哪里买来的?” 二妞挠挠头,“花市上。” 小孟从床上缓缓地挪到地上,双手捧着花朵,想触碰,又收手:“谢谢你,好久没看到这么美的牡丹了。” 二妞想像陈凤翠一样,说出一些能安抚人心的话,张张嘴,只说出一句:“坐起来吧”,小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扶着膝盖,像个老旧的木头人一样,艰难地站起来:“老了,骨头都僵了”,她调侃自己,“以前轻易能做到的动作,现在都变得很难。” 变老真是太残忍了,二妞心想,她的眼前浮现出陈凤翠穿鞋的样子,缓缓的,慢慢的,仿佛关节被冻住了。 上天真不公平,给人那么长的寿命,却只给那么短的青春。 小孟回到床上,摸索着躺下,“来吧。” 二妞把花抱起来,抱到她跟前,“再看看吧。” “不看了”,小孟面带微笑摇摇头,“记在心里了。” 二妞把花放下,拿出电线、盐水、脱脂棉片,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柜上。她生怕遗落什么,仔细地检查,小孟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你很紧张吗?” 二妞舔舔嘴唇。 “别怕”,小孟反过来安慰她:“你不是一个人,一切都会顺利的。” 这安慰让二妞更紧张了,她第一次自己干活,心跳得像打鼓,准备接线的手也打起哆嗦来。 小孟把旗袍的斜襟解开,露出胸口的皮肤,上面布满皱纹和褐色的斑点,她指指自己的心窝,“我已经查过了,位置是这里,和这里”,她用手指圈出范围,“慢慢来,我女儿吃了安眠药,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的。” 正在这时,小孟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银行的系统自动发送的短信,显示前几天转给女儿孟林凡的钱终于到账了。她把房子给了陪在身边的老大,积蓄则对半,两个女儿一人一半,此外,自己丧葬费,她也算在了给大女儿的钱里面。 她想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现在收到短信,她就更踏实了,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她放下手机,面带笑容,“我准备好了。” 二妞心一横,按照先前预演的,把线都布置上,然后一手握着秒表,一手拿着插头。小孟闭上了眼睛,她看起来那么地平静,一点儿也没有死亡之前的恐惧,她的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处,鼻腔里都是牡丹花的气息,眼前浮现的是丈夫还在世时,一家四口一起去看绿头鸭的春天。 二妞深吸了一口气,按下秒表的同时,果断地把插头插了进去。 随着电流被接通,小孟的四肢不规律地颤动起来,二妞眼睛紧盯着秒表,在第四秒的时候果断地拔下插头。 小孟的头缓缓歪到一边,身上的肌肉还在跳动,但也在几秒之后停了下来。 二妞把手伸到她的颈动脉处,确认心跳已经停止之后,二妞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心跳声音太大,从胸腔传到脑子里,让她几乎耳鸣。在这阵耳鸣声中,她快速地收好电线和棉片,用湿纸巾擦拭小孟的胸前,再仔细观察,还算顺利,没留下什么痕迹,她松了一口气,把东西尽数收进背包里,然后回到床边,整理小孟的头发和衣服。 旗袍的扣子是盘扣,她戴着手套,手指又在颤抖,怎么也扣不上,一时着急,把一只手套摘了,紧咬着嘴唇一个一个扣好,确认没有东西遗落之后,抱起牡丹花,原路退出了小孟的家。 出房间门的时候,她倒是想起来用戴了手套的手去拉门,但是关上入户门时,楼上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一紧张,用没带手套的手,拉上了门把手。 二妞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她只顾着赶快躲回楼道里面去,等到人声散尽,她才戴上帽子,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小武家中,反锁上门,二妞才长舒一口气,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茫然无措,片刻之后,她开始复盘自己今晚的行动,寻找可能留下的破绽,确认自己没有哪一步出错。coco在她脚边打转,她却无心回应,她觉得有些糊涂了,刚才走的时候,到底是戴手套了,还是没带手套? 此时内心跌宕的二妞还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个人摸着黑走到小孟家门口,从兜里掏出来一块方巾,小心地擦拭门把手上的指纹。 她更不会知道,她和小武贴在医院里的那些小广告早就被铲掉了,小孟也并不是因为看到小广告才找到她。 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年人,穿着保洁的衣服,手里拿着清洁药剂、工具和铲广告的小铲子,在人来人往间自由地进出医院的厕所——她只是打扫卫生而已,又有谁会怀疑呢? 正文 第43章 小狗的朋友(11) 这一夜,二妞睡得一点儿也不踏实,好在有coco一直陪着她。小狗真的很聪明,她好像能体会到人的情绪在变化,她一直贴着二妞,二妞也接受了它来床上一同睡,一人一狗,在黑暗里依偎在一起,下半夜终于睡着了。 噩梦不断,二妞一下子梦到燕子质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勾当,一下子梦到她又杀死了一个人,明明下手的时候还是陌生人,死掉的时候就变成了陈凤翠的脸,她还梦见妹宝的亲生父亲突然出现,把哭喊着不愿意离开的妹宝硬生生地抢走了。 惊醒之后,已经是清晨六点过一刻。 此时,小孟的家里,孟林凡的闹钟响起,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关掉闹钟,然后闭着眼睛又眯了两秒,意识到得送母亲回医院,立刻弹射起来,带上手机进厕所。手机里的短信和微信积攒了几十条,她揉揉眼睛,一一点开。先是妹妹的信息,问为什么妈妈突然转钱。然后是银行的信息,提示银行卡到账,她觉得自己有些睡懵了,不可置信地再度检查了一遍信息,直到看到转账附言是“无偿赠与我的女儿孟林凡”时,她的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提起裤子,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到母亲的卧室。 推开门后,母亲平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着了,但身上依旧穿着昨晚的那条旗袍,没有盖被子,也没拉房间窗帘。她的双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窗户透进来朦胧的晨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尊神像。 她慢步走上前去,“妈?” 毫无反应。 她扶着母亲的手臂摇晃,发现平日柔软的手臂,现在已经有些僵硬了。 她反应过来了,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一切来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没掉下眼泪,只是木然地拨通妹妹的音频,对面接起来以后,她的表情才变得悲伤且惊惧起来,人也是在这一刻才回到现实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像没电的发声玩具:“孟凡,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小孟听不到女儿的哭泣,也看不到女儿的眼泪,她幸福地躺在床上,嘴角带着难以察觉的笑意,她的世界,停留在牡丹花香处,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世上有人哪怕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也愿意多活一秒,有人只想把生命终结在善有尊严时。牡丹一落,就是大朵大朵地落,不给花朵任何挂在枝头破败的机会,对于死亡的畏惧,并不会阻止牡丹一样的人为自己安排好去处。 重新住院以来,小玟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同病房的两个病友,一个老头,比自己更严重,字面意义上的病入膏肓,极端的消瘦期已经过去,现阶段迎来了水肿期,手脚腕处都是圆鼓鼓的,像在皮肤下面注了气,人也不大清醒了,时常呓语,偶尔清醒过来,对守在病床前的女儿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不想死,你不要放弃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儿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是在他睡着以后,趴在病床上悄悄地哭罢了。 医学上已经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了,但是病人自己不愿意放弃,于是一天一天地挨着,等着,盼着。知道奇迹不会来,又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万一是那个唯一的特殊案例呢? 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比自己病得轻一些,即便两边都拉着帘子,也能想像出她和朋友打视频电话的样子,“我才是天崩开局好不好”“什么?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善呗,嘻嘻嘻嘻”“你不用来了,飞机票多贵,我很快就出院了,到时候我去找你玩”…… 偶尔也能听到她玩游戏的声音,她会压低声音,带着怨念吐槽:“我靠,会不会打,不会打就不要来好不?”“今夜慈母守中路!” 她的母亲在时,她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妈妈,肚子里像火烧一样的疼”,一旦她妈妈哄一哄她,她就会立刻开心起来:“妈妈,我想吃龟苓膏,还想吃紫米露,还想吃烧仙草。啊,好想吃脆皮烧肉啊。” 小玟处于他们两个人的中间,既没有祈求医生救救自己,也没有和外界多做沟通。自从开始化疗以后,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了信得过的员工,她没说自己生病的事,只说要出国玩一段时间。她瞒得很好,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她已经病得这样重了。 她的身边,现下只有小武。 每次临床的老人哭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或者糊糊涂涂地叫“妈妈”叫“大哥”,小武就拉紧帘子,给她戴上耳机。耳机里的音乐声很大,但也盖不住老人的哀嚎。 但小玟会假装听不见,表情就像完全沉浸在音乐中,期间吃到小武细心弄成极小的小块的水果时,就竖起大拇指做出浮夸的夸赞表情。 中午时分,二妞终于来看她了,让小武把她推到楼下。二妞带了鸡肉末炒蚕豆,鸡肉去了筋膜,蚕豆剁得碎碎的;带了番茄肉丸,肉丸也剁得细细的,揉了很多蛋清和清水,轻轻一夹就流出汁水的鲜嫩;还有豆花和打烂的菠菜。当然不是她做的,她没有这么好的厨艺,不过食材是她亲自去买的,买的最新鲜最嫩的肉,花了钱,找了人专门做成这个样子。 当然了,她还带了coco。 许久没相见,一人一狗都激动坏了,小武很是担心小玟情绪太高会引发呕吐,一直在旁边:“冷静点冷静点。” 这一天,小玟久违地多吃了一些食物,太阳也很好,三个人从医院遛弯到院外的小花园,一路走一路聊,听小武说起他小时候因为觉得裙子更凉快执意穿裙子去学校,结果整个学生时代都被叫“五嫂”的事,逗得两个女孩哈哈大笑。 她们三人都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氛围了,小玟第一次向另外两个人讲了自己的事情,“要不……联系你父母,让他们来看看你?”小武小心翼翼地问。 小玟立刻叫停:“打住啊,别提这茬”,她的笑容不见了,漠然地看向远处:“我早当没这两个人了。”随后,她又重新笑起来:“现在我可把你当成朋友,是朋友就不准再说了。” 正好行至牡丹花园时,二妞赶忙转换话题,对着小武问道:“你昨天是上哪儿买的牡丹花?” 小武没反应过来,他知道是转换话题,可是这个话题和他毫无关系啊,他一脸茫然:“啊?牡丹花?什么牡丹花?” 二妞还没意识到不对劲,她指着一株即将开花的牡丹:“昨天放在家门口的牡丹啊,你怎么不直接拿给我?” “昨天……我昨天没回家啊,一直在医院里。” 小玟点点头。 霎时间,二妞的眼神变得疑惑起来,不是小武,那还能是谁?谁会知道她需要牡丹花?还知道她住在小武家里?想了一会儿之后,她变得很惊讶,之后又变成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怀疑。她的脸在思考间慢慢变得通红,看起来很激动,“我得回去一趟,我先回去一趟,我晚上再来,晚上再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要跑,小玟和小武对视一眼,两脸发懵,她马上反应过来:“欸,你把coco带上啊,它不能进医院大楼。” 二妞急刹车,转身跑回来,把coco像挎包一样挎在腋下,“保温桶不用洗,我晚上再来拿。” 话没说完,人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了。 小玟错愕了好一会儿,突然捂着嘴笑起来:“她好活啊!”她感叹道:“人得像她一样活着才有活着的感觉。” 带着这份愉悦回到病房,发现病房里都是医护,隔壁床的老人家不行了,任他再不想死,还是到了要死的时候。 病床上都是血,看起来是他呕出来的,医护要紧急救治,他却张牙舞爪,不让靠近,看起来意识混乱,口里含含混混,说的都是恨。 尽心尽力地照顾了这么久,临别之际的父亲却在对着她说“我恨你”,站在一边的女儿双手捂住嘴巴,眼泪一直流,流个不停。此时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一切,病房里没有人有空告诉她,“是病人意识混乱了,并不是真的在恨你”。这一句接一句的“我恨你”在她的下半辈子将会反覆出现,直到她也走到这一天。 没说几句,老人就不动了,女儿也没勇气说放弃抢救,于是接下来就是一系列徒劳的抢救,插管、上仪器…… 这一声声“我恨你”也同时在敲打着小玟的神经,目睹老人被推走的时候,小玟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在自己的最后一天,也是这样狼狈的、无能为力的、面目可憎的样子,那她觉得现在继续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出现过,但都是最疼痛的时候出现,一般睡着了就好了,可这一次,念头反覆出现在脑海中。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种离开的方法,最渴望的就是在睡梦中毫无防备地走掉,然后有人帮忙火化她,再把她埋在一棵树下面,这样下辈子,她就不再做人了,做一棵树。 但只是设想,从未想过要真的实行,这种设想更像一种自我劝解,通过暗示自己,“看,我一点都不怕死,我对生命已经很豁达了”“反正最后也就是个死,治治看,治得好最好,治不好也没有太糟糕”,来哄着自己坚持。可是这一次不一样,长久的坚持已经把她的心力和信心消耗殆尽,病友的死把她最后的一点点坚持推进了黑暗里,她真的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 正文 第44章 小狗的朋友(12) 护士收拾好病床之后,一切回归平静,那张病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病房里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那张床上的老人从来没有来过。 小玟全程看着护士收拾,直到小武察觉到她表情不对劲,猛地拉上帘子:“今天活动量大,你累了吧?要不眯一会儿?等到晚饭时候我再叫你。” 小玟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自顾自地说:“我想走得体面一点,不想拖到像他一样。” 小武举起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呸呸呸,你日子还长着呢。别胡说。” “要不干脆你帮帮我得了?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就跟电视里演的似的,把我往山下一推,多痛快……” “胡说什么,杀了你我不也要被枪毙,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小武不自然地回应着,心里想起二妞,想起姥姥姥爷尸体的样子,想起刚才那老头狰狞可怖的模样,只觉得口里发干,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吐沫。 可小玟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似乎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总有办法的。我给你一笔钱,你能更快把墓地的事办妥,还有点积蓄在手上,这样子不好吗?” 小武被她的认真吓坏了。一直以为二妞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有需求,就有供给,也算是帮帮人家那些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说不定在另一个维度里,二妞还算是大善人了。可当他真的面对这样的情形时,才发现这种事内心受到的震颤有多大——对面可是活生生的,还能说、还能动的人啊。 他像受了惊的动物,慌乱地敷衍了几句,还好小玟体力差,没多会儿就睡过去了。他立刻逃回了家里。此时的二妞在家门口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找到,意识到当初是自己要离开的,现在压根就不应该期待陈凤翠的出现,于是冷静下来,放弃继续探寻,转而返回医院。 两个人在家门口撞个正着。小武那样子像是见了鬼了,冒冒失失,魂不守舍的,一看到二妞,人就立刻崩溃了。 “姐,姐,怎么办,怎么办啊,小玟,她也不想活了。” 二妞很惊讶,也有点糊涂,还是先把人扶住,“别哭,先说发生什么事了。” 小武却停不下哭泣,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吓得这么严重,可心里的害怕就是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双腿发软,心慌意乱,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无依无靠,身体像是空心了,第一反应就是想立刻看到二妞。 二妞双手用力捏着他的双肩,把人提溜起来:“站直了!看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小武还在抽抽搭搭,边哭边说了病房里发生的事,他的眼泪像开了闸,簌簌地下落,没有断过。二妞听明白了,用袖子使劲擦去他的眼泪:“小玟没了家人,现在她眼前能说话的人就是你,她不是说了嘛,拿你当朋友了,肯定因为这样,才会和你说这么深的心事,你倒好,一个人跑回来哭,把她扔在医院里。别哭了,跟我回医院去。” 挨了骂的小武哭得更厉害,二妞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他往屋里一推:“算了,今晚你休息,在家里冷静冷静,我去陪床。” 其实小玟并没睡着,她只是刚问出口就看出了小武眼里的恐惧,便不愿意再说了。想想也是,谁听了这样的话不害怕呢?小武终究是自己花钱请来的,她们之间并不是朋友之间的亲密。小玟觉得心里凉凉的,空荡荡的,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孤独比从前更甚。隔壁床还没有安排新的病人,年轻的女孩做了化疗,早早就睡着了,小武走后,小玟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尿意,没有睡意,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木桩子,已经被钉死在这张病床上。 太阳落山了,天慢慢暗下来,她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突然,帘子被拉开了,走廊上的一束光照到小玟身上,藉着这束光,认出来人是二妞,小玟想做起来,二妞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扶着她重新躺下。 小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嘴巴控制不住地一瘪,鼻头皱起来,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了。她翻身把头埋在二妞的肚子上,委屈地哭了起来。 也就是这一时刻,二妞和小玟自己才察觉,她并不是真的那么想死,她只是太泄气了,太焦虑了,得闹着性子说些消极的话,来把心里的气愤和委屈像孩童发泄那般地丢出身体。这时候,她渴望的不是真的来一个人给她一个痛快,而是来一个人,接住她的负气,抱着她,挽留她,这样才能让这遥遥无期,看不到结果的坚持,变得热闹些、合理些。 二妞坐在床边,任她一直哭,她那双温暖的、强壮的大手一直搂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就像抱着妹宝摇晃时一样。 小玟哭了一会儿就冷静下来,二妞移坐到凳上,视线与小玟平齐。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互相看着。二妞的手始终紧握着小玟的,终于让她冰凉的手指重新升起了温度。 就在两人都以为小武不会再来了的时候,第二天一早,小武又跟往常似的拎着早餐上来,他熟稔地把吃食放在桌子上,拿起盆子和毛巾去水房打水过来,仔细为小玟洗漱。他的眼睛出卖了他,肿得核桃大小,鼻头也是红的肿的,想必是哭了一夜。 这是他哭得最惨的一夜,比头一次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里走来走去的那一天哭得还要久。早逝的父母,骤然离世的姥姥和姥爷,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却已经有过四次和至亲的生离死别,他的心已经承受得够够的了。他把珍藏在床头柜里的相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美好的,温暖的往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多么地渴望陪伴啊,陪伴是他实现自我价值的一部分,陪伴,是他生命的延续,它能支撑起他的生活,让他不至于堕入虚无,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罢了。 人生几十年,陪伴一个人和被一个人陪伴,都是很稀有,很罕见的机会,人总是来来去去的,他最本能的想法,就是想陪着小玟走一段,不管她是还能再活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这念头无关于爱情,无关于金钱,就是想陪着。 “我不会放弃给你打工的”,小武郑重其事地说,“你也赶不走我,我们签了合同的,你要是把我赶走,我就去告你,让你赔偿”,明明说着这么冰冷的话,可他的眼神和语气就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眉毛也耷拉着,“你也不会死,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做治疗,这家医院不行,就换一家医院,总之你不可能把我甩开。” 他擦着小玟的手,擦好以后拉上病号服袖子,自然而然地拿起另一只手,“什么死不死,体面不体面,也别再说了。实在不行,我不要工资,你管个饭就行,把给我开工资的钱,拿来在医院门口租个屋子。咱们就等着,排着,单人病房一腾出来就赶快转进去。总之不能再让别的病人影响你。” 小玟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再抬头看看二妞,两个人一起笑起来,小武什么也不知道,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要是死了,coco就没人管,没人管的狗会被其他狗打进臭水沟,它只能啃里面的青苔……” 小玟猛地把手从小武手里抽出来,“你给我适可而止啊。” “除非你说你不想死了。”小武的眼泪又涌上来。 “好好好,我一定活着,一直活,行了吧?” “你再别说那种话了。” “我不说了。” “你倒是想得美,早死早投胎,现在投胎只能投到印度去,你最爱吃的牛肉一口也吃不上……再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不能再……” “打住”,小玟拍了一下他的头,“再说就肉麻了啊。” 小武瘪着嘴,胡乱地给她擦了擦手臂,噘着嘴,抬着盆洗毛巾去了。 气氛又重新温暖起来,让二妞十分地思念陈凤翠,她也想和陈凤翠有这样的温暖时刻,她也想让陈凤翠知道,她已经是自己的一部分了,不管她再自责不该开始这一切也好,再故作冷漠推开自己也好,要是将来真的有一天东窗事发,她就自己顶着,总之现阶段,在还能确定的日子里,她仇二妞就是要和陈凤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她拨通了陈凤翠的电话,第一声响,对面就立刻接了起来。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来找你。” “我在你现在的住处对面,‘红日升宾馆’。别急,我会等着你。” 再见面两个人都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可是她们自己心里清楚,一切都变了,最开始的初衷已经没了影踪,现在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的是牵绊,最单纯的牵绊,因为在乎一个人,所以不想她有半点不顺利,她们是伙伴,伙伴的意思,就是一直在一起。 况且,这一路观察下来,二妞办事实在是太单纯太直接了,这一次是运气好,遇到了小武,要是再让她一个人行动,恐怕还没接回妹宝,人就出事了。 “还是我说了算,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嗯,我都听你的。我想和小武告个别再走。” “悄悄走吧,也不用告别了,你不参与他的人生,就是最好的告别。” “咱们去哪儿?” “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这一次好好规划,最后做一次,然后你就回东湾县城去。” “要是这次没成功呢?” “一定会成功的。” 正文 第45章 鼹鼠之恋(1) “迷恋”,邹禹觉得这两个字最适合用来形容他现在对于廖彬彬的感受; 他已经偷偷跟踪廖彬彬十几天了,在廖彬彬上班之前,他就等在她家楼下。廖彬彬租的公寓楼业态很混乱,楼下是商业区,楼上的门户里干什么的都有,开科技公司、信息咨询公司的,做美甲做头发的,还有婚姻中介、民宿、日料、冬阴功火锅、宠物寄养、纹身店…… 人员流动大,从电梯间进出的人一波接着一波,邹禹在不远处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睛始终紧盯着从公寓楼里出来的人。 差不多八点半,廖彬彬才出来。 “今天晚了十五分钟,她在家干嘛了呢?”邹禹心想。 廖彬彬上班的地方不在写字楼,而是在远处的另一栋公寓里,在一家加上老板只有四个人的小公司,做文员,路上需要步行二十一分钟。她鲜少在路上逗留,今天或许是因为要迟到了,没来得及在家准备吃的,所以她在途中路过的地铁站口买了一个包饭。紫菜包饭,内馅选了肉松,花费十二元。 邹禹把数字和品类记在本子上。 他的本子写满了关于廖彬彬的一切,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背什么包,分别是什么材质,什么颜色;梳的什么发型,扎的是橡皮筋还是发绳;心情看起来如何,开心,不开心,还是看不出来;路上有没有和人说话,和谁说了话,男的还是女的,年龄、特征如何? 等等。 在他的记录中,廖彬彬总是用黑色的橡皮筋扎着不高不低的马尾,黑色的边框眼镜,灰色或者黑色的裤子,白色或者米色的T恤或是衬衫,脸色总是平静的,内敛的,路上几乎不和别人说话。 跟到廖彬彬的公司楼下,邹禹就没再继续跟了,他拿出望远镜,一直看着廖彬彬上了楼,满意地转身离开。 他选择坐地铁回家。 已经快九点,地铁上还是人挤人,邹禹被挤到车辆连接处,两只脚分别踩着不同的连接片,左右脚的移动方向不一致,这让他感到非常难受,他把右脚并在左脚边上,紧紧倚靠在一起,这样就失去了重心,车身一颤动,他就碰到了面前的女士。 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她回头看了邹禹一眼。她的眼线不太平整,一看就是赶时间画出来的,才早晨就开始晕了,染在下眼睑上,脏脏的。 但是她的目光是笔直的,像剑一般刺过来,邹禹慌乱地低下头,躲开这阵视线。他又注意到了她的鞋子,一对浅棕色的矮跟皮鞋,鞋面上的褶皱里落着灰尘和皮屑,应该挺久没擦过了。鞋头脱了几块皮,哦,是PU皮,邹禹心想。 那双脚突然动起来,却没有下车,只是挪到了更远处,邹禹抬起头,看到那束剑一样的目光依旧在朝着自己。 他紧张起来,手心开始出汗,头发也是,汗液浸湿了皮肤,眼镜也滑了下来。他伸手调整了一下,汗液粘在镜框上,留下一块印记。 咯登了几下之后,车停了,还没到目的地,邹禹随着下车的人流,走出门去,他没有出站,而是等在站台上,等下一趟。 剑终于离开了视线。 这一站是学校附近,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吵吵闹闹的,他疑惑地看了几眼,这个时候才去学校吗?他感到不公平。 邹禹的中学时代,初中、高中,都在同一所寄宿制学校,学校最广为人知的宣传是“全封闭军事化管理”,邹禹的父母很满意,“这才是对学生负责的好学校”,尽管学校和家并不在一座城市,他们还是把他送过去读书了。 进了学校,邹禹才知道学校的升学率是怎么来的。 所有学生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五点四十之内从宿舍走到走廊上,背靠墙壁,面对面站成两排,背40分钟书。可以自己选择背什么,语文,英语,都行,只要在背就可以。 不可以不背,因为学生之间会互相监督,抓到偷懒的同学,可以加操行分,操行分累积到一定数值就可以兑换奖励——免除一早上的背书。 为了这一早上的奖赏,人人都变成了一部监视器,监视身边每一个人的一言一行。 操行分的来源很广泛,背完书之后的晨跑,发现偷懒的同学,可以加操行分;再之后在课堂上,举报没听讲的,可以加;每次课间十分钟都去恶意上厕所,而不是在教室学习的,把名字记下来报给老师,可以加;男女生恶意交谈的、放学后恶意窜寝室的、在食堂吃饭超过十五分钟的……只有想不到的细节,没有不能加操行分的事件。 邹禹从未享受过那个早晨,因为他很难辨别什么是“恶意”,但是他被记过不少次名字,因为他在听不懂课的时候,就会偷看廖彬彬,这属于“恶意”,不是恶意偷看女生,是恶意走神,在这个学校里,走神是可耻的。 地铁站叫喳喳的学生后面,跟着两个拿着旗子的老师,打断了邹禹短暂的走神。原来是课外活动,他先前的嫉妒和不满褪去了一些,随后是更大的不甘心涌上来,他一次课外活动都没有参加过。 学校唯一的课外活动就是在礼堂看宣传片,有许多次都是监禁中的犯人的访谈,穿着蓝色的、橘色的监狱服装,发型统一的犯人,座位上是黑压压一片,穿着统一服装,男女各自发型统一的学生。 礼堂的音响有些陈旧了,声音里带着滋滋的电流声,犯人说的话就像加了音效。 为了让投影更清楚,礼堂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台上幕布发出来的一点光线,照在前面几排学生的脸上。 他们都是一样的漠然,一样的疲倦,一样的空洞,眼睛里没有任何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的数十个复制品。 邹禹还是在黑暗中看着廖彬彬的背影。 尽管都剪着一样的发型,他还是可以通过背影一眼辨认出廖彬彬,对他来说,她就是很不一样,她的齐耳短发的右侧会略微外翻,起先生活老师认为是她每天用夹板、发胶一类的东西所做的“恶意打扮”,叫了同宿舍的人进行秘密汇报,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监测之后,才确定她的头发就是天然地外翘,这才免于惩罚,但老师还是找她谈了几次话:“不要搞特殊,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廖彬彬就比别人起得更早一些,每天清晨洗头。 宿舍里没有热水,澡堂里才有,去澡堂的时间不在早晨,所以她没法用热水。寒冬腊月,她用冰冷的自来水浸湿头发,钻心刺骨的寒冷让她的头瞬间疼痛,她没有丝毫委屈之类的情绪——学校规定的日程太紧张了,很多情绪都被过滤掉了。 更不用说,后来她爱上了这种疼痛,每每疼痛袭来,她就觉得很爽,心里那种压得难受的感觉,一瞬间得到了释放。 不过,即便她的头发不再外翘,邹禹还是能在千百人中,一眼辨认出她来。 其实他们从来没说过话,并且只在一起上了半个学期的课。 为了防止学生忙于社交而放松学习,学校想了一个很有效的方式来打断学生之间建立友谊,那就是每半个学期重新划分班级和寝室。划分的依据自然是看成绩,每周都有成绩排名,每个学期下来,排名靠前的人就会被分在一起,排名靠后的,则要看有多靠后,太靠后的,就直接劝退了。 学生之间很难建立起稳定的情谊,如果没被分到同一个班,课后就很难再见面了。学校的管理就是这么高效、严格,学校引以为傲。 排名在学校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它不仅仅决定分班级和宿舍,甚至决定吃饭的顺序,排名靠前的,可以第一批吃饭,排名靠后的,最后一批,邹禹曾经因为生病没考好,成为最后一批吃饭的人,饭和菜都没什么温度了,也没有太多选择,有什么就吃什么。吃饭时间15分钟,他吃饭很慢,为了不受惩罚只能尽可能快地扒拉,留下了胃病,至今经常疼痛。 廖彬彬从来没被分到过最后一批,她很努力,最差也就是第二批次,为了能吃上热饭,也为了能常见廖彬彬,邹禹干脆进化掉了睡眠和饥饿,发了疯地死记硬背,终于和廖彬彬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班上的座位也是每天轮换的,没有人能拥有固定的同桌,和廖彬彬坐在一起的机会,半个学期里只有一次,为了这一次,邹禹做了很多准备,提前一天逃了晚上睡前的集体背书时间,仔仔细细地修理了自己毛茸茸的、青涩的胡子。学校不能用刀,刮胡刀也不行,他把转笔刀里的小刀片拆下来,打上肥皂小心翼翼地刮,直到嘴唇上和下巴上毛毛虫似的胡子没了影踪,才满意地洗了脸。 然而这一次冒险没有换来廖彬彬的好感,他甚至没能和廖彬彬坐在一起,因为没参加睡前背书,他被举报了,被举报的学生是没有资格坐着听讲的,在这个唯一可以和廖彬彬同桌的日子里,他在教室后面的黑板边上站了一天,看着廖彬彬的背影。 也就是这一天,廖彬彬在他心里成了可望而不可求的梦想,他有预感,自己只能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永远无法和她面对面,但是他知道,他会一直、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一生、一世。 正文 第46章 鼹鼠之恋(2) “痛苦”,邹禹觉得这两个字最适合形容现在的自己; 因为他看见廖彬彬和别人说话了,不仅如此,她说话的对象,是个男人。 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一个穿着得体,身材健硕的男人。深蓝色的西服,一丝不苟的头发,他看得很仔细,那身西服绝对不是房产中介、保险员或者是银行员工的西服,而是电视剧里成功男人标配的西服,笔挺的,合身的,贵的。 廖彬彬的着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灰色和黑色的色调,她竟然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服,合身的版型,像是特意挑选的,尽管没漏什么皮肤,但是看起来很刻意。或者说在邹禹看来很刻意。她明明可以穿平时那些宽松的版型,可她偏偏穿了修身的,这肯定有问题。 他把眼镜推了推,拿出小望远镜,认认真真地看着两人的嘴型,先看廖彬彬的,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张开的幅度很小,看不出来说了什么,那个西装男就不一样了,看起来非常地自信,嘴巴一张一合,幅度很大。 邹禹不懂唇语,很难解读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在廖彬彬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这样郑重其事面对面聊的?并且这个咖啡店不是星巴克,不是瑞幸,也不是库迪,是一间精心装修过的,灯光柔和的咖啡店,装饰着鲜花和绿植,衬得两个人在中间像一对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难道她们是在相亲?邹禹心里第一个念头跳出来,他很慌张,因为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帅男人,在大众审美中,他的脸算不上帅,但是这不重要,帅在实力面前只能排在后面,这个西装男,绝对是男人们自己所认定的,男人中的男人,在邹禹看来,在两性关系中最具竞争力的就是这种男人,开朗,爱说话,就跟人人都爱听他说话似的;有钱,只要有钱,就不愁没女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领域都能聊两句。 他警铃大作。 他知道这种男人,有了目标过不久就会实现,全世界都会帮助他们。 邹禹也是上了大学之后才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男人,班上最受欢迎的、最闪耀的,不仅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的男人,和他们比起来,自己好像一粒尘埃。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男人也能上大学,如果他们也需要像自己一样努力地学习,那那些天文地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呢?高中的时间,不是只够应付高考的事吗? 邹禹不懂,他也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男人,也不喜欢那些喜欢闪闪发亮的男人的女人,他觉得这样的女人是肤浅的,缺乏魅力的,说白了,就是下贱的。 廖彬彬就从没有展现过对这种人的兴趣,大学四年,她就像教学楼的一节台阶,教室里的一张桌子,绿化区的一棵树,她总是静悄悄地融入环境中,让人注意不到她,她总是低着头行走,不注意外界的事物,当然也不注意闪闪发亮的男人。 邹禹对她更着迷了,他慢慢地跟在她后面,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不让她察觉。看见她从男人旁边走过而目不斜视,邹禹的心里荡漾着幸福,对于自己偷偷和她报同样的志愿这回事,有了更多的自我肯定。 高中,大学,一共七年,邹禹就这样默默地迷恋了廖彬彬七年,除了毕业后短暂的一段工作之外,这份迷恋从未被打破,因为他又重新找到了廖彬彬。 关于幸福的一切来源,都是这份迷恋,确切来说,是廖彬彬一直以来的沉默、内敛和朴素,一直满足着他的迷恋,他对现状满意极了。 可是这个男人! 他拿下望远镜,紧紧握着拳头,这个男人,他到底为什么要和廖彬彬说话?对话中廖彬彬甚至还笑了一下,她竟然对男人,尤其是这么高调的男人笑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放荡吗?她不知道这会折损自己的完美形象吗?她不知道这对自己有多残忍吗? 更气人的是,尽管隔着玻璃,邹禹还是明显地看出,在对话的末尾,廖彬彬的脸红得像被白纱蒙住的红气球,朦胧的,暧昧的,羞涩的红色。 邹禹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扩张,额头上的青筋尽显,发际线和鼻尖渗出密密麻麻的汗,他必须弄清楚,这个男人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小伙子让一下”,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突兀地传来,邹禹猛地回头,是一个穿着不整齐的后厨工作服的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皮肤是褐色的,脸上的褶子多得像页岩峡谷的地貌,她左手拉着一只沾满秽物的桶,右手拿着一大袋垃圾,“你站在我们丢垃圾的地方了。” 女人说得很和善,很平常,邹禹却被刺激到了,他什么都没注意听,只抓取到了“垃圾”两个字,他的眼睛红红的,定定地站在原地不挪开,女人很奇怪,又说了一遍,“这地方多臭啊,你上那边去,啊,别在这里了,把你熏臭了多不好。” 话音未落,邹禹紧紧咬着牙齿,一把把她推开了,女人一时没防备,也没站稳,被他推倒在地上,手掌杵到粗糙的建筑外墙上,摩擦出一块血痕。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叫唤还是应该站起来还手,就看到邹禹跌跌撞撞地跑了,跑得很快,没给她看清楚他长相的机会。 女人哼唧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叫骂道:“神经病,天哦,闯背时了,哪里冒出来这么大一个神经病。” 几个其他店铺的店员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看到受伤的女人和洒落一地的垃圾,一个接一个地围上前去。女人心里委屈,生气,更多的是鄙夷,操着大嗓门反覆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些路人不明所以,也驻足看热闹。 咖啡厅里的廖彬彬和西装男没有留意到一街之隔的角落里正发生着这样的事,他们的对话进行到了尾声,西装男站起来彬彬有礼地买了单,告别了廖彬彬。 廖彬彬一个人坐在桌前,捂着脸蛋,她的紧张和羞涩还没有褪去,企图用双手降低脸蛋的温度。她抿着嘴,往窗外观望,看到了街对面的一团人,不过她并不感兴趣,她向来对别人的热闹不感兴趣,也从不关注太多远离自己生活的事,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几乎只有自己。 一晃眼,她仿佛在某个瞬间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但她没有太细看,也没有过于留意,她的心现在被别的事占满了。 今天是一个幸运的日子,她想,一切的发生都那么地神奇,她觉得自己的世界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不属于这颗封闭的小星球的光粒子。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这时才注意到衣服的袖口上沾上了打印机的油墨,应该是换墨盒的时候蹭上去的,她没太在意,这件衣服有点儿小了,本来就打算淘汰掉了,于是随意地挽上袖子,拿上手机,快步地走出了咖啡厅。 回到家里,廖彬彬简单地弄了晚餐,水煮菠菜,水煮鱼豆腐,水煮牛肉丸,沾着蘸料,主食是一个玉米,吃完饭后,甚至来不及洗碗,她趴在床上——她的公寓比单间配套还要小,放了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之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没法再放一张桌子,她的业余活动只能在床上完成。 不过她并不觉得窘迫或者不舒服,她已经习惯了,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她的很多重要时刻都是在被窝里偷偷完成的,比如第一次偷看课外小说,第一次偷偷绘画,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哭泣,第一次因为漫画投稿收到回应而大喜过望,第一次幻想一个完美的男人,第一次抚摸自己。 区别在于现在是自己住了,不管做什么事都不用再蒙上被子,她放放心心地在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肆意地发挥着自己的想像力,笔尖在Procreate上来回地游走,她把所有的感受倾注在此刻的作画中,心里无数的细腻的情绪,现在变成了线条、形状、颜色、材质,它们像热带雨林地疯狂向上生长,汲取阳光和雨露的藤蔓植物,用敏锐的触手,四处摇晃着探寻生命的支撑力,画面渐渐从简单的勾勒变成了清晰的图像,一个唯美的场景出现在屏幕上: 精美繁复的笼中有两只鸟,不是真实存在的鸟类,而是廖彬彬想像出来的鸟,它们是一男一女,形似修长的东方白鹳,她为她们做了一些形变的设计,使得两个人拥有长长的、飘逸的羽翼,看起来好像神话里的仙界人物般圣洁。 与这种圣洁产生很大冲突的是,鸟笼的门上和鸟的翅膀根部都绕着格格不入的锁链,两只鸟的下半身紧紧贴在一起,末端的羽毛几乎已经交融,分不清你我。 画面分明是唯美的,感觉却很奇特,仿佛在这副画作里的两个人,会永生永世地保持这样互相依偎又互相牵制的形态,永远不再分开。 正文 第47章 鼹鼠之恋(3) “怨恨”,这是邹禹今天才产生的情绪。 当然不是恨廖彬彬,而是恨西装男。 和廖彬彬的对话结束后,西装男走出咖啡厅,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手指修长,手背上的肉不厚也不薄,每个骨节恰到好处的突出,为他的手增添了更多吸引力。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话语间在谈的是下个月的封面主题,似乎是邀请了哪位一直归隐田园的画家手绘首封,他一边说着,一边径直右转,上了路面。 行人绿灯的倒数还剩八秒,人行道上依旧有几个人在走,西装男小跑了两步,薄薄的西裤随着他跑动的姿势发生形状上的变化,勾勒出他那强健的、匀称的肌肉,鼓鼓的,翘翘的臀部,像一头公牛的后臀,充满了力量。 一起过马路的几个女人被他的样貌吸引住了,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可是就在她们回头观望的刹那间,一辆失控的公交车直直地冲向人行道,毫无减速的痕迹,把西装男和几个女人一起压在车下。 公交车的司机不知怎么了,像是撞了邪,驾驶着公交车前进又倒退,把车底下的几个人碾得稀巴烂,牢牢地粘在地面上,抠都抠不下来…… “叮,二十四层,到了。” 电梯播报的声音打断了邹禹的幻想,他有些不满,总觉得这些人被公交车碾烂还不够痛快,他正准备想出更离奇,更痛苦的死法。 今天的他依旧穿着黑色的夹克外套,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包,这个包从高中时代就一直背着,包包的四角磨得毛绒绒,露出主要的几根机织线,看起来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彻底破掉一个大洞了。 他低着头,和几个女孩一起走出电梯,女孩们本能地回头看了几眼,当身后有男性出现时,女生心中就会亮起红灯,本能地开始戒备。而这种戒备的目光让邹禹感到浑身发热,他的脖子很快就变红了,最后蔓延到了脸上。手心也开始渗汗出来。 他不知如何应对,情急之下,他粗暴地从几个女孩旁边挤过去,走到她们的前面。 “靠,什么傻屌”,被挤开的女孩抱怨了一句,邹禹没听到,他走得很快,边走边瞄门牌号,一直走到2415号房间门口,才停下来。 左右和对面的房间门上要么贴着可爱的过年装饰物,贴的时间长了翘起了边;要么在门两边挂着红色挂件,中间有个小小的福字;要么地上有地垫,几乎都是卡通的;还有一户门口扔了两双脏兮兮的篮球鞋。 只有2415什么装饰也没有。 这是廖彬彬住的地方。 邹禹站在门口,足足站了十几分钟,几次想敲门,最后关头还是放弃了。他把脸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 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是他闻到了一阵香味,不知道是肥皂味、洗衣液味还是洗洁精味,他判断不出来,那香味若有若无,钻进他的鼻子里,搅得他找廖彬彬面对面问个清楚的冲动一下子就退却了大半,立刻怯生生地离开了那扇深褐色的门。 不知道这公寓每一层到底有多少户,几乎看不到头,密密麻麻全是门,走廊的灯有好有坏,廖彬彬门户外的灯正好是坏的。 邹禹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门,一动不动,又过去几分钟之后,他才原路返回。 刚到公寓门口,他的父亲打来电话,是视频电话,邹禹不想接,他不能让父亲知道自己没有在家里“修身养性”“提高自己”,而是在外面闲逛。他把手机按成静音,放回兜里,可是他还是很紧张,反覆舔舐自己的嘴唇,并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他住得并不远,为了方便每天跟踪廖彬彬,他就住在两条街之外的一个老小区里,很老很老的,开放式小区,因为有古建筑穿插在小区内部道路中,所以这里很难拆迁。居住条件不好,房租也便宜,邹禹不怕住得差,这样的房租,正合适收入不多的他。 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打开淋浴把全身打湿,衣服湿了,才反应过来没脱衣服,又磕磕绊绊脱了衣服,快速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到一面明显比其它墙面更干净的墙旁边,给父亲回过去视频。 “你干嘛了?为什么没接电话。” 视频那头的父亲一头花发,黑发更多些,脸色看起来很威严,邹禹故作轻松:“刚才在洗澡”,他心虚地用毛巾擦了擦耳朵和头发。 “吃饭没?” “吃过了。” “吃了什么?” “粗粮饭,水煮青菜,白灼虾。” 父亲看起来脸色缓和了一些,“以后要在八点以前洗澡,现在才洗澡,湿气窜进头脑里,会降低你的反应速度。我是怎么要求你的,还记得吗?” “明天比今天更强大。” 父亲终于满意了,“别忘了,今晚要看《原则》第七章 ,‘ 比做什么事更重要的是找对做事的人’,读书笔记明早发给我。行了,没别的事了,挂了。” 看着屏幕上的“通话已结束”,邹禹才放松下来,他直接坐在地上,慢慢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水顺着腿流在地面瓷砖上,汇集成了一小股水流,他把手指放进水流里,引导着水流往别的方向去。 他租住的这间屋子,并不是一间完整的屋子,而是整个屋子其中的一间卧室,房东给每个房间都配了简易的洗手间,这样,加上厨房改造成的小房间,一共能租给四个人,收四份房租。 邹禹租的就是厨房改成的那一间,很小很小,一米一的床,一张书桌,一些杂乱的生活物品,无不显露出他拮据的生活条件,唯独那面墙,确实是他翻新过的,墙边还放了一盆几乎有他那么高的虎皮兰——假的,不过做得很逼真,不上手摸的话很难看出来。 这面墙是为了和父亲的视频电话专门准备的,在父亲眼里,儿子邹禹在东山市的一家科技公司上班,负责核心数据分析工作。 他根本不知道,邹禹没有工作,离开上一家公司之后,他找不到别的工作,没有公司招收他。 明明从小就听家人、老师说,男生出社会一定能找到工作,因为社会规则就是这样的。女生要比男生费劲数倍,才能找到男生最看不上的工作。可实际操作中,他在求职阶段被同专业的女生狠狠碾压,用人单位虽然爱男生,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招收他这样畏畏缩缩的,毫无创造力和生命力的员工。 他在网上给人做代写,勉强维持着现在的生活。 可是话说回来,邹禹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想做的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他的一切都是学校和父亲教出来的,可是他们只教了他怎么考试,没教他怎么生活,他不知道该怎么生活,生活太复杂了,太难了。高中虽然痛苦,但至少规章制度是一视同仁的,他明白只要遵守就会安全。从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再也没感受到过安全感,大学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他融入不进任何一种情绪之中,只想回到高中的学校里。 即使现在他也是这样想的,要是能一直停留在高中就好了,一切都有明确的时间表,且视线中能看到廖彬彬。 邹禹的睡眠很短,现在干脆不睡了,他无法入睡,闭上眼睛就是廖彬彬面对西装男羞涩的样子,他恨西装男,恨,恨不得杀了他,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敢敲开廖彬彬的门?为什么不敢表达自己的爱慕?他最恨的就是为什么自己这么没本事?这么平凡?为什么他没有钱,明明只要有钱,就很确定廖彬彬会爱上自己,可是为什么他是一个穷光蛋?为什么? 追问了一整夜,他的胸腔里装满越来越多的恨和不甘,他想要廖彬彬,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廖彬彬,他要和廖彬彬在一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天亮起以后,外面的热闹愈来愈盛,邹禹从床上坐起来,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检查了一下余额,还剩六百多块钱,他想了想,又套现了一部分信用卡和借呗,换成现金之后,到花店买了一束花,要求店家根据他在网上找到的照片,把钱装饰在花束里。 之后,他拿着这束花,走在去廖彬彬家的路上。 每一步踩在地上,他的心里就颤动一下,每朝廖彬彬接近一步,他的身子就温暖一点。在上楼和在楼下等待之间,他选择了在熟悉的角落里等待,等待廖彬彬出门上班。 廖彬彬今天起得挺早,八点零几分就下楼了,她毫不知情地往前走,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手拽住,转身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束花,她有些不解,也受到了一点惊讶,旁边路过的人轻轻地发出“哇哦”的声音,廖彬彬把花轻轻推开,漏出话花后面的脸。 一张疲惫的脸,两个混沌的黑眼圈,还有眼袋像没气了的派对气球一样挂在眼下,头发上还保留着昨夜湿了以后没吹干造成的混乱,嘴唇上泛起灰白色的皮。 廖彬彬把花抱在怀里,用极其轻柔地声音:“你好,邹禹,好久不见。” 正文 第48章 鼹鼠之恋(4) 廖彬彬原本不知道邹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背影中,但她现在知道了,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从大学开始持续到现在的,隐隐约约总觉得身后有一束目光的感觉,原来不是自己臆想,而是真的存在,但这是爱情吗?廖彬彬也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邹禹还是别的什么人,一直一直这样关注自己,那就是珍贵的…… 也不是珍贵,应该叫做什么呢? 廖彬彬坐在工位上,对着那束花思考。 她的心里很矛盾,一方面觉得这样的迷恋有些不太对劲,不像是爱情,可是爱情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究竟应该怎么做?她也不知道。 她对于“爱”的理解都来自于想像,她没有亲密到可以讨论爱情的同性朋友,至于现实中的异性,她毫不了解。 男人,他们是什么样子?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爱做什么?他们如何理解亲密关系、两性关系?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什么样的男人算“好男人”?男人的什么行为是可接受的?什么不是?一概不知。 其实有很多次,内心有一个声音说“听妈妈的,男人不值得探究”,可她就是有不自主的求偶欲,这种生物基因决定的,在二十多岁时对男人蓬勃的兴趣让她对自己感到厌恶,她厌恶自己会幻想被男人喜欢,厌恶走在路上迎面走来异性时会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举止然后假装毫不在意,她厌恶周遭处处都是性缘主导的文学和文艺作品,她真希望自己是一个无性恋。 可她也是真的很好奇,很渴望,她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想和异性接触的冲动。 于是在对真实的异性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廖彬彬纠结了几天,最终决定接受这份爱。 她习惯被动接受,而不是主动追求。 这是她的初恋,她所幻想的,一对一的,最私密的恋爱关系实现了,对她来说,私密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她没有和外界接轨,意味着没有背叛母亲的教导。对于邹禹体现出来的强大的迷恋,无孔不入的关注,她很满足,觉得自己存在得很具体,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值得被百分百迷恋的。 她觉得这就是爱情。 如果一个人迷恋自己七年还不是爱情,那会是什么呢?这一定是爱情啊。 邹禹很快就搬来和廖彬彬同居了。 即便在廖彬彬的公寓里,他还是保留了一面墙壁,专门用来和父亲视频。 恋爱的初期,两个人都毫无距离,仿佛不需要喘息一般,反覆地进行倾诉与倾听。主要是邹禹讲,廖彬彬听,听他眼中的她是多么特别,多么不可触碰,多么美妙和神圣。 讲啊讲,讲了又讲。 过了一阵子,邹禹才发现自己也有会讲腻的时候。真正的恋爱和他所想的,并不太一样。 廖彬彬不让他接触,不准亲嘴,更别提更深入的交流。他们的肢体亲密止步于拥抱和牵手,他已经意识到廖彬彬对于这段恋爱最大的期待就是两个人牵着手,面对面躺在床上,他讲,她听。 她要的是最纯净的依恋,可是邹禹想要的是身体与心灵的交融。 不仅如此,想像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让邹禹有些幻灭。历经这么多年的等待和追随,他终于进到了廖彬彬的房间,才发现这房间也有脏乱的时候,尤其是廖彬彬来月经时,卫生间里都是一股子血腥味,废纸篓里的血迹让他想呕吐。并且廖彬彬挣的钱挺多的,比他想的多得多,因为她的漫画卖得很好,版权费用就是一笔不少的收入。上回那个西装男找她就是谈作品相关的事情。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是太大的问题,那么他们之间逐渐显露的最大的分歧就是,邹禹觉得廖彬彬就在家里画画漫画就行了,上班的收入还不如画画的收入,那何必要去和别人接触呢?两个人一起在家里不好吗? 可是廖彬彬喜欢上班,尽管她在公司人际关系并不怎么样,应该说她在公司毫无存在感,可是她喜欢这样确定的事,出门,打卡,上班,下班。这些确定的事让她觉得安全,因为有这个班上,她才不会胡思乱想别的事情。 她对邹禹的认识也开始转向现实,而不是自己的想像。邹禹没有那么好,是自己的想像为他增添了魅力。 争吵不可避免地降临在生活中。 第一次吵架,廖彬彬哭了,邹禹也哭了。吵架中邹禹把一个水杯摔碎了,平静下来以后,他抱着廖彬彬的腿,匍匐在地上,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可以真的和你在一起,你原谅我,只要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廖彬彬看着他趴在自己面前,一个开关打开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平淡的相处很难让她有什么触动,只有这种情绪的拉扯,才让她的情绪澎湃起来。 她慢慢地坐回床上,要求邹禹跪着挪到床边来,邹禹没有抵抗,他把脸埋得低低的,一直爬,一直爬,爬到廖彬彬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脚上。 廖彬彬的心里突然很爽,这种爽感太具体了,好像汗流浃背的、又闷又热的夏天,喝到了一口冰镇可乐。 她很难找到这种爽感,这一辈子也没体验过这样的痛快。 她和邹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同样的模式下成长,被灌输同样的价值观,对两性关系有着同样的空白和曲解,他们的人际交往中都没有过太爽的时刻,而这一次吵架,杯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玻璃碎片四溅飞散,而后邹禹直直地下跪,两人再抱头痛哭。 这一整个流程实在是太爽了,好热烈,好直白,好戏剧化,好不可抗拒。 不出意外地,他们都爱上了吵架,不是喜欢吵架本身,而是喜欢那种剧烈争吵,把家里砸得稀巴烂之后,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互相依偎,一再说爱的感觉。 吵架成了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不仅是邹禹下跪,廖彬彬偶尔也会下跪,她也会想体验一下那种义无反顾,没有自尊,一下子跪下去的毁坏感。但还是邹禹跪得更多,如果吵架的最后没有人跪下来,那么这一次争吵就算没有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效果。最热烈的时候,他们跪在对方面前自己扇巴掌,说最决绝的,最极端的语言,最后的和好也相应的更深刻一些。 这是邹禹最强烈的一次幸福。私密的,相互伤害的,相互依恋的,隐蔽的幸福。 有了这种情绪上的体验之后,最初的幻灭感满满褪去,如今他对于廖彬彬的爱愈来愈强烈了——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不再觉得经血恶心,在廖彬彬洗澡的时候,他准备好一个透明的杯子,接住廖彬彬顺着腿根流下来的经血,加以处理后放进冰箱,从网上买了小瓶子,灌进经血,做成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不论洗澡还是睡觉都不摘下来。 他像一只宠物一样,终日在家里等着,做家务,发呆,幻想,在网上看这种各样猎奇古怪的东西。等到廖彬彬下班回来允许他出门,他才会出去,跟在廖彬彬的身后,像一只狗。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是廖彬彬买的。她禁止他吃肉喝奶,不准他吃有糖的东西,以维持口气清新,他就再也不吃肉了。她要他把脸上的胡子剃干净,每天都要涂香体露,他就照做,不仅剃了胡子,身上的毛发他都剃掉了,每天洗澡三次,保证没有异味。她不准他晚睡,因为她不喜欢他眼球里长血丝。她甚至还给他买了医疗保险,带他去拔了病牙,可也磨平了她不喜欢的虎牙。邹禹却更爱了,他觉得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廖彬彬了,他就是她的一部分,她活着,他就活,她死了,他就死。 他的一天都在渴望廖彬彬回家,渴望廖彬彬对自己的关注和所进行的改造,他觉得幸福极了,这样的幸福是从家庭、从社会、从学校都没有感受过的。 可是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求廖彬彬给他买一顶假发,和父亲打视频的时候,才不会露出马脚来。 打视频的时候,邹禹会扮演父亲最喜欢的成功学和优绩主义的拥护者,他明白怎么样才能从父亲这里讨到好果子吃,父亲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穷就是原罪,没钱什么都免谈”,“争做人上人才是我的目的”,“明年我肯定要升经理”,“那些人根本不难对付,我不仅要恶心他们,还要让他们重重跌上一跤”,“我知道,我会尽快找个女的,找个听话的,孝顺的”。 父亲很满意,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儿子,他觉得对儿子的培养实在是太成功了,从前老婆还觉得自己会对儿子太严格,太过管制,如今看来,如果没有自己当初的重压,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令人顺心顺意的儿子呢? 但是他不能露出满意的笑脸,笑脸会让儿子骄傲,所以他板着脸:“人都是贱皮子,你要对对人狠,你的地位才会稳,知道吗?” “知道了爸。谢谢爸的教诲。” 他以为这样卖乖,就能赶快结束对话,没想到今天父亲突然说起了讨老婆的事,他觉得24岁不小了,应该快点结婚,生一个儿子,然后开始培养这个儿子,就像父亲培养他一样。 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未允许过儿子恋爱。 “至于讨老婆的事,我告诉你,只要能拿出彩礼,就有数不清的女人任你挑,你要挑一个什么都听你的话的,知道吗?看你妈,因为她什么都肯听我的,我们的生活过得才这么顺利,受人尊敬。” 邹禹想到自己跪在廖彬彬面前,眼神晃动了一秒,还好父亲并未留意到,他继续传授着自己的经验:“拿了你的钱,吃了你的饭,就是你的女人,什么都得听你的。你别学现在那些不正经的东西,不能太依着女人,记住没?” 邹禹重复了一遍中心思想是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过让人羡慕的人生,父亲才又一次满意地挂掉了视频电话。 他长呼一口气,准备放下手机,父亲却又重新打了过来:“我打算下周来东山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和居住环境,到时候针对性地给你一些建设性的建议。” 邹禹脸上的肉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支支吾吾,父亲立刻板起脸,沉默着看着他,他实在是太惧怕了,于是假装欢迎,答应了下来。 一挂掉电话,他就拿掉假发,发泄一般地撕扯着脱掉了自己全部的衣物,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他浑身没有一根毛,光溜溜的头,光溜溜的身子,光溜溜的腿脚,看起来像一条雪白的泥鳅。 正好廖彬彬下班回来,看到散落一地的衣物,和半死不活的邹禹,一下就明白了今天又是两天一次的“视频电话日”,她把衣服和包包挂好,走到床边,本想坐下像平时一样安慰一下邹禹,两个人再一起聊起“未来”,实际上,他们对未来十分地模糊,只能说出“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却讲不出一个具体的细节——在哪里?过什么生活?做什么工作?现在为未来做什么准备?还是说先享受现在就好? 他们什么都说不出,所以只能重复“永远在一起”如此虚空的话。 可不知怎么的,廖彬彬今天不想说了,不想再进行这套“永远在一起”的叙事,她甚至觉得邹禹这个样子有些恶心。 她是不喜欢毛发,可她也不喜欢裸体,邹禹的裸体并不好看,让人反胃。 “这不是爱情”,一个声音出现在脑子里。 她后退了一步,“要不你自己出去待一会儿吧。” 邹禹坐起身,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还准备让她一起想想办法,把父亲应付过去呢。 “我也想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我让你回来,你再回来。” 正文 第49章 鼹鼠之恋(5) “需要”,邹禹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他需要廖彬彬,他想得到一些安慰,想要廖彬彬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骗过你父亲,或者是吵一架,然后他下跪,廖彬彬原谅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泣,互相宣誓永远在一起。这个完整的仪式可以抚慰他的内心,他这颗心已经支撑不住了,太割裂了,他觉得好混乱,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邹禹是谁?我又是谁? 他的身体里没有任何一丝能量,全是混沌的气体在四处冲撞,一万个矛盾的想法在脑子里,像快要干涸的池塘中的蝌蚪一样,没头没脑四处乱窜: 他想要爱,想要被抚摸,他想做人上人,他害怕和人打交道,他想把全世界的所有人都踩在自己脚下,想让他们都来舔自己的鞋子,他想马上跪下,对着廖彬彬扮狗,他想用刀捅在廖彬彬的胸口,眼睛和耳朵里,他想让廖彬彬捅在他的胸口,眼睛和耳朵里,他想嘶吼,想狂奔,想到街上把所有的女人都撕成碎片,他想把西装男那样闪闪发亮的人用火点燃,看着他们在烈火中挣扎和哭喊,可他又想西装男能和他做朋友,教会他如何变成闪闪发发光的男人。 他想有钱,想周游世界,想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做一个慷慨富足的人,又想一直在这间小公寓里待着,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需要努力,就可以生存下去,就有一个温暖的被窝,还有廖彬彬躺在自己的怀里。 可现在廖彬彬的眼里好平静,平静得让他害怕,哪怕她是厌恶呢,哪怕她想要吵一架呢?或者是她打自己一顿,又或者亲手把自己推出去,嘶吼着“我不爱你了”,两个人再拉扯,纠缠,最终和好。 她做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这样,正常人一般的平静。 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她怎么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正常的女生是不可能喜欢自己的。 邹禹很清楚这一点。 他习惯廖彬彬,就是因为她不是“那种女生”,那种看到自己首先是防备,然后是审视,最后是鄙夷的女生。 她很怕那种女生,她们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他感到恐惧。 邹禹慌极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廖彬彬和他最大的不同,她是一个真正的人,她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她也并不明白爱情,可是她那么好,那么美,只要她多经历几段感情,或者是在工作中交到朋友,她就会慢慢搞明白了。 要是她搞明白了什么是爱情,自己还会是她的选择之一吗?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份不错的收入。 她也有严厉的双亲,可是她在这种严厉的教育中找到了独立存活的方式,她的人生从内到外都统一于她本身,一点儿也不割裂。 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只是短暂地契合了一段,所以才使他误会,以为两个人只能互相依偎,一直到死。 廖彬彬看着赤身裸体,满脸迷茫的邹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她把被子拿起来,甩在他的身上,邹禹盖上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彷徨无措地看着她。 就是这样无助的眼神,不,应该说是无力的眼神,让廖彬彬脑子里热热的感觉一下子就冷下去了,就是这么奇妙,就像电器瞬间断了电,什么爱不爱,迷恋不迷恋的,一下子消失不见,对于独自生活的怀念,又重新占领了理智的高地。 她好像瞬间对异性失去感觉了。 她改变了注意,干脆就这个机会分开吧:“我真的觉得我们需要各自好好想一想,现阶段到底需要做什么,后面应该怎么相处。要不你现在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给你订酒店。” 说着,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合适的地方。 “你不是说你来东山这么久还没去过东山湖边吗?我给你定个度假屋吧。” 邹禹的身子发冷,廖彬彬的脸和父亲的脸不断地在眼前切换,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廖彬彬走回门边,拿出包里的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邹禹面前:“我还给你转了一点钱,你先过渡一下。” 邹禹拿起手机,看到她转了一万块。 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的:“你不要我了吗?” “我最近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只是想先冷静一下。你别乱想。” “冷静,为什么需要冷静?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邹禹快哭了,声音嘶哑。 “我觉得有点累”,廖彬彬跪坐在床边,看着邹禹,“你不觉得有点累吗?”她还是皱着眉头,但眼睛里都是理智,没有任何发泄情绪的意思,说出口的话也有条理起来:“其实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们这样……长久不了,这不健康,我们都知道。” “什么是健康?什么是正常?谁规定的?我觉得健康,我很健康,你很健康,我们健康极了。” 廖彬彬叹了一口气,她保留了最真实的感受,保留了一点余地,没有说出“我觉得你太没用了”,或者是“你影响到我画画了”,“你浑身都是负能量像一块恶臭的沼泽”,“你不仅不是值得探究的异性,你是一个不值得探究的人”……这样直白的话语。 她思索着,尽量温和地说:“我们像成年人一样理解这件事好不好?这段时间,是我们两个一起缔造的一个梦,我很感谢你,真的,我们两个就像笼中鸟,这是我一个美好的幻想,我们实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赶我走?因为我没钱吗?因为我不帅吗?你爱上被人了,你有别人了是不是?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廖彬彬被这样的话激怒了,一个女人不爱一个男人的理由那么多,他就只知道钱和外遇是吗?但是她不想吵架,也不想发火,而在心里组织着措辞,想要好聚好散。 这时,邹禹从床上跪着爬下来,像之前一样,趴在她脚边,眼泪流在她的脚背上,沾湿了她的袜子。 “你不能不要我,彬彬,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要我,我会死的。” 他背后的骨头非常明显,弯弯的,拱起薄薄的皮肤,廖彬彬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只虫子,本能地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邹禹看着自己手中逃走的脚,看着自己握着空气的手,看着地面上的头发和卷曲的短毛,他的大脑又混乱起来,“要做人上人!”“找听话的女人!”“这不健康”“像成年人一样理解这件事”……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感受到过的眼神都汇集在一起,邹禹的头快炸了,眼睛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他突然往前一扑,毫无防备的廖彬彬被他扑倒在地上,头重重地撞了一下,眼冒金星,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邹禹压住了。 她以为这是又一次争吵,只是程度太过度了,正准备坐起来劝他,邹禹却再次把她压住,双手撕扯她的衣物,阴茎勃起,嘴里“嗷嗷”地嚎叫着。廖彬彬害怕起来,试图扯住自己的衣物,却拼不过爆发的邹禹,指甲被他在撕拉中翻开了,疼痛钻心,比恐惧更甚。 她一巴掌打在邹禹的脸上,血蹭在他脸上,邹禹立刻用手压住她的两只手腕,胯下压着她的下半身,她能感受到邹禹的阴茎在自己的皮肤上摩擦,湿湿的,像一只蛞蝓爬过。一股恶心翻涌上来,廖彬彬开始了更剧烈的挣扎。邹禹的腿没什么劲,所以固定不稳她的下半身,她把膝盖抽了出来,用力撞在他的阴囊上。 邹禹痛得歪倒在一边,廖彬彬快速爬起来,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上砸,摸到什么砸什么,书,水杯,加湿器,香薰,梳子……砸得邹禹一手捂着下身,另一手四处挥舞试图抵挡。 看到他鲜血淋漓,终于没有还手之力,廖彬彬才停下手,她跑到床的另一边,拿起衣服胡乱套上,喘着粗气“邹禹,你今天是疯了是不是?” 邹禹一动不动。 廖彬彬心里咯登一下,该不会死了? 她的心开始怦怦跳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她用手推了两下邹禹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又叫了他几声,还是没反应,廖彬彬惊慌起来,她并不想杀死他。她的身子开始打哆嗦,像寒冬腊月掉进冰水里,牙齿止不住地相互撞击。她在尸体边来回地踱步,不知道该打110 还是120。 突然,邹禹猛地一下站起来,把她扑倒在床上,他的手里不知是什么时候从床底下的收纳筐里摸到的美工刀,抵在廖彬彬的脖子上“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伤害你,你别动好不好,求你了,你别动。” 他把廖彬彬绑起来,呈一个U字型,用毛巾绑住了她的嘴巴,使得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做完这些以后,他才举手擦了一下自己脸上和眼睫毛上的血,眼前的视线变得清晰,这时他才发现,整个屋子都是血迹,是他绑人时四处低落、蹭上的血迹。 他凑到廖彬彬跟前“嘘,嘘,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想办法,我在想办法,我能解决问题,你给我一点时间。” 邹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有廖彬彬,就再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了。没有廖彬彬,他也会死。他太爱她了,只有杀了她……不对,是一起死,只要一起死,同年同月,同一天,同一分同一秒死掉,再埋在一起,就可以永远不分开了。 他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他在网上花的时间占了每天的三分之二,他看过很多案例,一家三口投湖,一家五口烧炭,一群陌生人相约在一起互相成全……好多好多。如果是别的事情,他也许不会太清楚,可是网络上的事,这是他的强项,他很容易能找到合适的方法,来实现同死共葬的愿望。花点钱就行了,是啊,廖彬彬不是有钱吗?花点钱就能把所有事都办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邹禹笑起来,笑了一阵子以后,缓缓地躺倒在廖彬彬的身边,拿着手机,继续搜索关于死后如何才能永远不分开的信息。 “水乳交融,生死相随”,他默念着,“交融……”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输入密码解开了廖彬彬的手机,甚至廖彬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记住她的密码的。邹禹先替她请了病假,随后租了一辆车,然后在外卖软件上下单了两套输液用的静脉输液套装,再上购物软件买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邹禹喃喃自语,幸福地笑起来,带着这样的笑容,他熟练地摸索进一个网站,并很快就按照网友提供的方式,打去了电话:“我要买猪肉,下五花肉,周三晚上十一点,送到东山湖沿湖西路,79号,2109号度假屋。” 正文 第50章 鼹鼠之恋(6) “我想不明白,咱们是怎么接到这么远的单子的?也是你在医院里找的吗?” 陈凤翠收拾着东西,耐心地解释:“冯舒雨那一次之后我就发现,现实生活里做不到的事,在网上却很容易,只要找对方法,接单比在医院还要快。” 二妞一脸茫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网上比现实快,难道是发广告,那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陈凤翠继续说道:“有群,有网页,有社区,还有各种暗语”,她抬着头想了想,“就像我说要猪的什么部位,你就能精准地切给我一样,网上人更直接,省去了聊天和打探的步骤。以前我们像在村里收猪,要挨家挨户看,现在不用了,我们要收什么猪,能卖什么肉,都很明确,有需要的,就直接来。” “哦……”二妞似懂非懂,“反正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东山湖很大,站在环湖西路看出去,就像海一样。密歇根湖于芝加哥,东山湖于东山市,地位差不多。 她们依旧是公交出行,转了四趟,最终目的地在环湖,下车以后,时间还很早,两个人在东山湖上玩了小半天,陈凤翠带着陈二妞体验了游船和钓鱼,看了老年艺术团的表演,直到夜幕降临,在湖边的小餐馆吃了饭之后,她们才步行前往目的地。 天一黑,东山湖西路就没什么人了。 走了二十几分钟,她们找到79号,并不在环湖西路正路上,而是在一个类似于转角的地方,看不到多少湖景。两人站在大门口,打量着,大门和门岗倒是看起来像个小区,可门岗里面并没有人,甚至不像投入使用的样子,铝合金窗框上的塑封条还粘在玻璃上,脏兮兮的。 再往里走,是几栋正常的小高层的房子,没有任何一户亮灯,结果过了这两栋房屋之后,再往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地面上没有绿植,而是做了硬化,硬化出来的区域里,有很多像移动板房一样的陈设,但外形依旧是屋子的样子。有的只有一个集装箱那么大,有的看起来占了不少地方,感觉可以容纳很多人同时居住。这些屋子一排接着一排,密密麻麻,在夜色里像一个大型墓地。 这些“建筑物”里倒是有三四户亮灯的,分别分散在不同的方位,2109号在哪儿?不晓得。两人只能悄悄行动,把亮灯的都看了一遍,也不是2109。这些编号毫无道理,这里没有两千多座小屋,2110的隔壁也不是2109。没办法,又回到最初,一排一排地找,可算在最靠湖边的一排中,一个勉强能看到湖水的角落找到了。 门关着,屋里没亮灯,也没有声音。 如果是之前的二妞,早就上前敲门了,但是现在她谨慎了许多,示意陈凤翠蹲在黑暗中,她拉紧手套、发网和口罩,摸索着捡起一块硬物,朝着小屋的窗子扔过去。 小屋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二妞把陈凤翠护在身后,蹲着确认。 她的视力很好,也许是因为不玩手机也不爱看屏幕,即使还有一段距离,她还是看清了屋里的动静。 门被轻轻打开一条门缝,一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警惕地查看门外。 二妞一直蹲着不动,等门被关上,才弯腰绕到窗子下沿蹲着,然后抬手示意陈凤翠接着丢东西。 屋里的人又一次打开房门,门缝开得更小了。不过这一次,二妞从从窗帘的缝隙中很艰难地看到了,似乎是个瘦瘦的光头,手里拿着一根棍儿还是什么防身的东西,从背影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看来应该也是得了什么病的。 二妞放心多了,她对着陈凤翠招招手,陈凤翠才走向前去敲敲门:“送猪肉。” 里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几秒之后才略微再开了一点门,但也只是一点,更好能露出半张脸罢了。 他的眼神很疑惑,还有一点失望,又有点生气,这老太婆怎么可能是卖猪肉的。他愣愣地说:“走错了,我不买猪肉。” 正欲重新关门,一双手撑住了门,把门缝一点点推开,紧接着是一只大脚,抵在门上:“2109号,就是你订的没错。” 看到这个高大的女人,邹禹才放下心来,虽然性别猜错了,但这个大块头女人看起来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管他男的女的,只要能按照他说的办就行。 他松开手,任二妞打开门,三个人都进屋以后,他才机警地把门重新关上,反锁之后,又加了一把自己带的链条密码锁。 “你有什么诉求?” 陈凤翠在黑暗中问。 “我的要求不多,但每一步都很重要,先后顺序不能搞错。如果出了纰漏,我不会付款的。” “那不行”,陈凤翠语气不容质疑,“没见到钱之前,我们什么都不会做。” 在这段短暂的沉默中,从屋子更深处传来“呜呜”的声音,闷闷的。 “这里还有别人?”陈凤翠的声音开始警惕,“把灯打开。” 可二妞不知道开关在哪里,摸索间发现光头已经把开关拦住了,他的气息变得凌乱起来,“我可以去把灯打开。” 陈凤翠“嗯”了一声,二妞还是没动弹,邹禹面朝陈凤翠,“叫她让开。” “让他去”,陈凤翠说。 二妞凭着窗外照进来的一点光线,走回陈凤翠身边,张开手,把她拦在自己的身后,一阵摸索之后,那条唯一的窗帘逢被拉了起来,随后一盏台灯亮起,黄色的暖光照亮了屋内。 陈凤翠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一个白白瘦瘦的光头,脸上和头顶都有淤青和狭小细长的伤口,一身黑色的衣服,手上拿着一根擀面杖一样的木棍,虎口和手背处也有伤口,像被什么东西划的,整齐的四道划痕,更像是……被指甲挠的。 一种不详的预感出现了,陈凤翠竖起耳朵,仔细听不远处呜呜的声音,二妞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眼神,趁着陈凤翠向男的询问细节,她慢慢挪动了两步,离那扇紧关着的房门更近一些。 听闻两人间是由陈凤翠说了算,邹禹便让陈凤翠和自己走到厨房里,蹲下从一个非常巨大的行李箱里拿出来两套红色的衣服,两套输液的装置,还有两张红色的卡片,一把香,最后,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些钱。 “你看,钱我确实准备好了。” 陈凤翠伸手去接,他却一下子闪开,“现在还不能给你,我会把钱放在我身上,门上的锁的密码也在里面。你门帮我把我要做的事都做完,才能取走。”说完,他拉开裤腰,把钱塞进了自己的裤裆里。 陈凤翠的余光一直看着二妞缓慢地挪动,她拖出来一把餐椅,坐在身下,“不好意思,我老了,站不住,我坐着谈,你不介意吧?” 邹禹摇摇头,但他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不断地抠着自己的手心,“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顺序不能打乱,所以你要认真记住。” 陈凤翠点点头。 “首先,整个过程中都要燃香;香燃起来以后,我们会换上这身衣服。” 他打开展示了一下,是结婚的衣服,两套红色的中式喜服。 “换完衣服我们会拜天地,之后平躺在一起,你们就可以开始给我们换血了。” “换血?”陈凤翠皱起眉头,她的余光看向另一边,二妞已经走到那间房门口了,“我明白了,你想给自己和太太安排一个仪式?那这个呢?这是什么?” 陈凤翠拿起红色卡纸,不断发问,吸引邹禹的注意力。 “我们的生辰八字。等到我们换血结束以后,到了凌晨一点,就是动手的时候,一定要同时对我们两个动手,这一点非常非常重要。” “为什么是凌晨一点?” “那是最阴的时候,对我们有好处。” 陈凤翠点点头,“生辰八字用来做什么呢?” “确认我们死了以后,把这两张卡纸烧了,放在我们的嘴巴里。” “再之后呢?” “把我们埋在一起。” “先生”,陈凤翠放下卡纸,“我们只负责动手,不负责处理后事。” 邹禹像是早就知道,他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一沓钱装在一个保鲜袋里,似乎是放在一个什么容器中,但看不清楚。“把我们埋了以后,你就能拿到这笔钱,我留的线索会指示你。” “我要是拿了钱,不按你的要求处理,到时候你也不知道了,不是吗?” 这话让邹禹有些烦躁:“你别说这些别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现在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步骤。” 陈凤翠重复了一遍,问,“你可以告诉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吗?” “这是阴婚的程序,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这时候的二妞已经拧开了房门,哪知这房间门有响声,吱呀一声,邹禹听到了,从厨房急匆匆跑到那个卧室门口,看到二妞已经打开了房门,很是生气,“你干什么?我让你进去了吗?” 此时二妞已经看到房间地板上的廖彬彬了,她的手脚绑在一起,腿部弯曲,像蹲下摸自己的脚腕时的姿势。衣物和头发凌乱不堪,嘴上和眼睛上各绕着一圈灰色胶带,人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尽全力呼救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二妞一把掀开意欲隔开自己和女孩的邹禹,蹲下身开始解女孩头脸上的胶带,此时陈凤翠也赶了过来,她几步走到二妞和邹禹中间,张开双手:“你先冷静,我们好好谈一谈。” 正文 第51章 鼹鼠之恋(7) 谈一谈,又是谈一谈,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和他谈一谈? 上学时,老师就爱找他谈一谈,一开始是让他集中精力好好学习;后来又说他如果觉得不适应跟不上,可以和家长沟通一下,找更合适的学校;最后直接开始叫他转学,去其他学校,或者走艺术途径。 父亲更是,每两天就要谈一谈,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不就是他单方面的要求和强行进行价值观的灌输吗?父子之间的谈话并不是真正的对谈,无非就是在生活中没有享受够上位者的快感,只能找儿子来进行剩余的说教,以满足自己人上人的感觉罢了。 工作以后,领导也喜欢找他谈一谈,一会儿说他没有团队精神;一会儿说他没有上进心;一会儿说同事举报他的眼神过度关注女同事胸部和屁股,好在他没有什么别的逾矩,才没因为这个理由被开除;一会儿又要他考虑一下换岗;最后一次谈,他们想把他调到最偏远的岗位上去。 如果答应调岗,离开了东山市区,就彻底没机会再见到廖彬彬了,无异于掐断了他的氧气,好在他在确定廖彬彬的住处之后,很快就回公司选择了主动辞职,公司可算松了一口气。 以为和廖彬彬恋爱了,同居了,终于可以开始幸福的下半生,结果廖彬彬也想像成年人一样谈一谈。 没想到现在,自己花钱找来干活的,一个臭老太婆,竟然也敢提出来要和自己谈一谈。 “谈一谈,谈一谈,谈你大爷的,谈你大爷,谈你大爷!” 他暴躁地弯着腰在原地嘶吼,吐沫喷到地上,面部颈部和光头都涨得通红。 陈凤翠一点儿都没被吓到,倒是二妞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会儿才继续。在看出二妞不可能听从自己的要求后,邹禹在迅雷不及掩耳间猛然挺直身躯,一把将陈凤翠抓到了自己这一边,拿出锋利的弹簧刀,抵在陈凤翠的脖子上,“快点停下,不然我划开她的脖子。” 二妞的手指这才不再动弹,她慢慢把手从廖彬彬身上挪开,拆了一半的胶布挂在廖彬彬头上,她不想让二妞停下,用眼神不断哀求,口中依旧“呜呜”着。 陈凤翠张开手,示意二妞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她平和地说:“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救人的,你大可不必担心。”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之后刮过一阵风,马上,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我不信你说的”,邹禹拖着她慢慢后退,“你们是警察对不对?对,你们是警察,肯定是,操,臭婊子,敢骗我”,他的刀划开了陈凤翠的皮肤,血瞬时流下来。 二妞急了,她顾不上廖彬彬了,一下子站起身,手指指着邹禹,“你放开她!” 陈凤翠依旧面不改色,她抬高双手,示意双方都冷静一点,“没有我这么老的警察”,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惊慌,没有压迫,也没有讨好,像是在进行一次很平常的交谈:“你可以检查我们的包,里面只有工具,没有别的东西。我现在要慢慢从兜里掏手机给你,你别紧张,好吗?” 邹禹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掏”,然后他把陈凤翠的手机掏出来,对着二妞喊:“你,把手机扔过来。” 二妞照做。 看着她扔过来的老年手机,邹禹不信,觉得她肯定还有另一部,“大块头,你把衣服脱掉!全部脱掉!鞋子,鞋子也脱掉,还有袜子。” 陈凤翠还想谈判,二妞却毫不犹豫地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内裤和工字背心,她把衣服和鞋子全部踢到一边,然后学着陈凤翠的样子,张开手臂,“我只是想解开她,你这样的绑法,她会被憋死的。” 陈凤翠立刻接过话头:“到时候仪式还没开始,她就先死了,你们就不能永远在一起了,那你准备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呢?” 邹禹的脑子有点糊涂了,她们说得好像都对,可是又好像不对,他手上的力道也不受控制起来,陈凤翠的脖子流出了更多的血。 二妞的心里真着急啊,她真想一脚把这光头踹翻,可是光头用陈凤翠的身躯把自己完全挡住,她想踹翻光头,就势必会伤到陈凤翠。 那把弹簧刀她见过,甚至可以算熟悉,有的乡间兽医阉割雄性牲口就不需要什么手术刀,一把弹簧刀,喷一口酒,几下就划开蛋包把蛋挤出来,全程不过三四秒。 二妞懂刀,那把刀有多快,她很清楚,她不能用陈凤翠的性命去赌。 可是这样下去,地上的廖彬彬也肯定会死的。 现在根本不清楚屋里这一男一女到底什么情况,究竟该如何是好?二妞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她继续劝说邹禹:“我原先是杀猪的,我们就算拴猪,也不会压着猪头和猪脖子拴,这样很容易憋死,肌肉快速缺氧,肉就成死肉,就不好吃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人也一样,这样绑着,迟早会憋死。” “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上网查一下”,陈凤翠提醒他,“我们不是第一次接单了,你打开我的包,里面有个布袋子,你拿出来看看。” 邹禹满脸狐疑,他押着陈凤翠,后退到一边,先让陈凤翠自己用胶带绕好一只手,他再控制住她的另一只,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按照陈凤翠所说,拿出那个小布袋。 “里面的电话卡你看到了吗?” 邹禹不说话。 “一张卡就是一个死人。” 这句话击中了邹禹的心,他觉得挺晦气,将布袋扔到一边,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查。她们确实没骗人,这个“Z”字型捆绑的方式,廖彬彬根本换不上气,慢慢就会缺氧死亡。 可是他还有疑心,一个老太婆怎么会做这种事,他依旧押着陈凤翠,指挥二妞:“你,把她解开,给她换上衣服。” 陈凤翠给了一个眼神,二妞赶紧使劲把廖彬彬手脚上的胶带扯开,廖彬彬的身子终于打直了,嘴上的胶带撕掉之后,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屋里并不新鲜的空气,一股廉价香水的味道和空气一起进入她的身体里,片刻之后,眼睛上的胶带也被撕掉了,她顾不上被扯痛的眼皮,睁开眼睛,只想尽快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弄明白眼前的事情。 光线先是模模糊糊的,然后渐渐变得清晰,随着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她的视线也渐渐恢复,昏昏沉沉的大脑也缓慢地缓过来。只有发麻了许久的手脚现在依旧像雪花电视一样,毫无知觉。 她听到有一个女人在问:“换什么衣服?” 二妞在装傻,她明明看到了面前的新娘服。 “那套,女人穿的,有上衣,有裙子。” “我不知道怎么穿才对”,二妞扮得笨拙,“我从来没穿过裙子。” 邹禹把刀捏得更紧了,“快穿!” 这时廖彬彬才意识到这屋里一共是四个人。她之前能感觉到邹禹把她装进一个行李箱带出了公寓,随后上了车,又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她也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邹禹叫来的,可是刚才他和陈凤翠的谈话她在卧室里听不清,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只听到“永远在一起。” 现在听到这句话,她就觉得害怕。 她没搞清楚这两个陌生女人究竟是干嘛来的,可是看之前的情形,她们应该是要救自己,否则不会和邹禹周旋着把她解开。 但是现在的情况下,她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正想着,面前这个只穿着内裤和背心的女人拿着一套红色衣服蹲在自己身边,正准备脱自己的衣服。 她想伸手拒绝,却调动不了双手,每动一下,手就像通了电。那一阵麻已经到了最顶峰时,她的四肢完全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服被脱下,然后穿上了那身红色的新娘衣服。 换好衣服之后,邹禹又指挥到:“给她弄一下头发,画上口红。” “我不会化妆”,二妞继续扮傻,指指陈凤翠,“她才会。” “我会化妆”,陈凤翠接话,“我还会梳新娘头。” 邹雨不傻,把这个老的放开,就使唤不动那个年轻的了,并且就算还能使唤得动,她们也按要求操作了,到了最后一步呢?她们完全可以先杀了自己,再救走廖彬彬。 现在的局面让他左右为难,他僵着身子,自己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烦躁急了,这件事情进行得一点儿也不顺利,完全不是自己最初所构想的那样简单——杀手来,杀手杀,杀手走,杀手埋。 早知道还不如自己杀。 自己杀,又怕狠不下心来对自己动手,到时候两个人没能同时死,就不能在阴间做夫妻了。 看出邹禹的摇摆,陈凤翠耐心地劝道:我理解你的顾虑,我们的客户什么样的都有,每个都不一样,你的想法对我们来说并不算离奇,我们喜欢办事,办完拿钱,就这么简单。 邹禹还在犹豫。 “你说,我都杀过那么多人了,我救这女的,图啥?我又不认识她,救她有啥好处?难道等着警察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来吗?” 这一下,邹禹信了,确实,她们犯不着把自己也牵扯进来,他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这么一折腾,已经快零点了,一会儿还要拜堂,换血,再拖下去,就要错过子时。 但他还是防备着,提出要把二妞绑在单人位沙发上,由陈凤翠来做剩下的事。 陈凤翠立刻就答应了。 正文 第52章 鼹鼠之恋(8) 陈凤翠和二妞都知道什么是配阴婚,可她们听说的都是两个早逝的年轻男女相配,从没听过一边死一边配的,也不知道这个光头是哪里打听来的说法。 不过现在看来,这男的精神状态非常可疑,这个被绑的女孩,到底怎么回事?她们究竟应不应该冒险相救呢? 二妞计划着,他要来绑住自己,就肯定得把陈凤翠放开,那时候她有信心可以一下子把他制服。没想到这邹禹也不是傻子,他全程押着陈凤翠,要求二妞先自行把自己的双脚绑上,绑紧,他再把陈凤翠绑在餐椅上,之后才自己去绑二妞的手。 不过这一系列动作下来,要了他不少力气,他坐下休息了好一会儿,又喝了点儿水,之后便把香点上了,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寺院里的味道。 陈凤翠被解开后一直没有再说话,而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开始慢慢地帮女孩整理衣服,梳头。 “老板,她头发打结了梳不动,需要洗一下。” 邹禹拿着刀,走过去看了一眼,廖彬彬的几缕头发缠绕在一起,成了死结,确实是梳不开了,他拿走厨房的所有刀具,然后指着厨房的水槽:“就在这里洗,洗快点。” 陈凤翠扶起女孩,她的双腿打着晃,站起就倒下了,看来是被绑了很久,不止是在屋里这一会儿,并且好像吃了什么药,或者是太久没进食,才会如此地全身无力。陈凤翠拖过来一把餐椅,让女孩坐着,弯着腰,把头发放进水槽中,她打开水龙头,开始为她清洗头发。 上洗发水,细细打圈,陈凤翠洗得很认真。 “洗快点!”邹禹又叫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弄快一点的。” 陈凤翠加快动作,身子的幅度也大了起来,为了把额头上的泡沫冲干净,她俯下身,用眼睛看着廖彬彬的脸。 廖彬彬很聪明,两人的眼神一对上,她立刻做了一个“救救我”的口型。 陈凤翠看了一眼邹禹,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紧张,他在来回地踱步,不过刀子和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两人。 “洗好了,老板,我现在要给她吹干。” “就在这儿吹!” “那我去拿吹风机。” 她走进浴室,立刻快速搜寻起能用的东西来,可这屋里就连沐浴露都是小瓶的,根本没趁手的工具,况且现在的情况下,她一个人取胜的胜算很小,还是得靠二妞才行。 不过也让她找到了一点儿机会,因为她发现吹风机是固定在墙上的,于是她走出去说明了情况,邹禹很烦躁,他不断地掐着自己的手臂,“扶她进去弄,快一点弄,时间快来不及了!” “是是是”,陈凤翠把人扶进去,吹风机的声音一下子响起来。 “你得听我的”,陈凤翠把嘴贴在女孩耳朵上说完这一句,立刻就移开了。 廖彬彬知道不管这个老太太究竟是谁,现在能救自己的只有她了,为了不引起邹禹的注意,她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陈凤翠没撒谎,她确实是会梳新娘头,虽然是老款式的,工具也只有洗浴用品中的一次性梳子,但是梳了头之后的廖彬彬比刚才整洁多了,正红色的唇,乌黑的眉毛,如果忽略脸上的淤青,她就和一个真正的新娘一样。 邹禹很满意,他的眼睛湿润了,“彬彬,你真美,你真的很美”,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瞬间的温柔,重新拿起胶布捆住了她的手脚,在嘴上封上胶布,和陈凤翠一起把她抱到了床上平躺着。 陈凤翠提议:“可以把兰花插在新娘的头发上,兰花的寓意很好的,能祝福你们的婚姻。” 邹禹不解,陈凤翠叫他到房门口,指着餐厅,他这才看到餐厅桌子上有一盆造型别致的兰花,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之前根本没留意到。 陈凤翠继续说:“从前我们那里的女孩出嫁,头上都要戴花的,花团锦簇,和和美美。” 邹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 陈凤翠走过去,经过二妞身边,二妞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她移动的过程。只见她端起兰花来,端详了几秒,选了一朵最大的,用力抽出来,这时邹禹才知道这是假花,“假的不要,我和彬彬之间没有假的东西。” 陈凤翠应和着,走回他们身边,“你的衣服也换上吧。” 邹禹很防备,双手交替着拿刀,期间没放下过。 等到两个人都穿上了结婚的礼服,邹禹看看自己,再看看平躺在床上的廖彬彬,心中的烦躁终于尽数散去了,他走到廖彬彬跟前,握着她的手,“咱们终于要结婚了。” 廖彬彬盯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不过他没有给她机会,他使唤陈凤翠把人扶起来,摆弄她的头,和自己进行拜堂的仪式。 “一拜天地”,陈凤翠一边念,一边按住廖彬彬的头;“二拜高堂”,“这个不需要”,邹禹叫停了她,“直接夫妻对拜就可以了。” 陈凤翠于是把廖彬彬的头对着邹禹,“夫妻对拜”,邹禹面露笑意,弯下腰对着廖彬彬鞠躬,但头始终没有低下,他看着廖彬彬的脸,看着她身上的裙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扁扁的鼻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们终于是夫妻了,彬彬,你是我老婆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零点四十一分,距离一点只剩十九分钟,要快点把两人的血液做交换才行。 邹禹在廖彬彬头上亲了一口,自己也坐到了床上,“给我们换血。” “我没弄过,不知道怎么弄啊。”陈凤翠满脸为难,“直接把针扎上就行吗?” “这里有袋子,你看见了吗?” 陈凤翠把东西拿起来,点点头,“你先把我们的血抽在这个液体袋,然后再给我们挂上静脉注射就行。” “什么是静脉注射?” 邹禹有点急了,这老太婆再磨蹭,时间真的要错过了。 “这里”,他拿起皮绳,单手绕在廖彬彬的胳膊上,再用力拍了几下,血管慢慢隆起来,“看到了吗?从这里抽血,然后重新从这里打进去。” 陈凤翠看起来依旧不明白,“抽出来我知道,打进去,怎么打得进去啊!” 邹禹是真的急了,他直接拿过设备,把刀放在床上,拿起针头,对准廖彬彬的肘窝静脉,缓缓地刺了进去。 一开始没有血,邹禹拍了拍她的胳膊,血开始慢慢出来,邹禹抓住液体袋,左右摇晃,促进血液流出。随着血液变多,廖彬彬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的余光瞄到陈凤翠在慢慢地靠近邹禹,马上就要够着那把刀,可是邹禹已经放下袋子了,很快就会意识到陈凤翠要夺刀,她想猛地坐起来,用头把邹禹撞懵,哪曾想是一点儿劲都使不上。 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廖彬彬好绝望啊,难道就这样了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用力翻动身子,企图翻到床下。邹禹岂能让她得逞,一下子按住了她。但也就是在这时,他意识到陈凤翠扑过来想要夺刀,他把廖彬彬放开,转过身就按住了陈凤翠。 两个人趴在床上,拚命争夺那把刀,刀实在是太锋利,抢夺间划到了邹禹的胳膊,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很生气,一个头槌,捶得陈凤翠眼前漆黑,她不愿放开刀,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任邹禹怎么掰她的手指,她都不放开。 可她已经老了,即便邹禹再瘦弱,她也不是他的对手,加之马上就要到凌晨一点,邹禹已经丧失了所有理智和痛觉,只想在子时结束前和廖彬彬一起死,他已经红了眼睛,一口咬在陈凤翠的手上。 剧烈的疼痛使她不得不松手,邹禹拿了刀,第一反应不是伤害陈凤翠,而是立刻站起来,看了一下手机,零点五十五分。 胳膊上的血一直流,染红了邹禹的新郎礼服,他的表情扭曲,拉过被子胡乱蹭了一下,然后忽然醒悟到什么,直接用刀把手掌也划开了,撕掉廖彬彬嘴上的胶布,把伤口怼在廖彬彬的嘴巴上,企图把自己的血灌进她嘴里。廖彬彬用力撇过头,不愿喝他的血,他用力拗过她的脸,拗得她的脸上全是他的血。 “彬彬,我们这就在一起,这就在一起。” 他拿起刀就要刺进她的脖子,陈凤翠又扑了上去,想把他拽开,被他狠狠踢了一脚,倒在地上,就在这时,一根棍子从他眼前打过来,一下子打在他的面部,没站稳的他立刻倒在床边。这还没完,二妞一个裸绞勒住他的脖子,陈凤翠马上爬过来,夺走了他手里的刀。 二妞一直勒着他,勒得他的脚四处乱踢,陈凤翠在一边频频地用食指敲击自己的大腿,像是在进行快速的思考。突然,她对着二妞喊:“放下,把他放下。”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二妞还是照做了,陈凤翠一定有她的道理,她一下子松开手,邹禹重重倒在地上,拚命咳嗽。 这时,陈凤翠把从邹禹手里夺下的刀装进自己的背包,又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把刀,割开了廖彬彬手上的胶布。没想到下一步,她竟把刀放在廖彬彬的手里,像是命令,又像是解释:“剩下的事,我们不能做。” 廖彬彬还是没力气,而邹禹似乎很快就要缓过劲了,二妞怕他再站起来,想上前阻止,陈凤翠却把她拽到一边,将她护在身后,像母鸡护着小鸡。 她们什么也没再做,只是谨慎安静地旁观。 一边是四肢颤抖的廖彬彬,一边是趴在地上抓着自己的脖子猛烈咳嗽的邹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不知不觉来到零点五十八分。廖彬彬知道两个陌生人没打算继续帮她,接下来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应该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能靠自己,这是她自己的人生命题。 她下定了决心,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利用自身体重的惯性,从床边翻落,藉着这个翻落的力量,将刀子重重插进邹禹的后背。 邹禹下意识想要转身夺刀,她没有停手,而是藉着他翻身的力量,用腿踢着他的身子,顺势把刀拔出来,然后对着他的脖颈,再插了一刀。 邹禹还想反抗,血却噗噗地碰出来,喷得廖彬彬的脸上都是,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皆挂满了血,眼睛睁也睁不开,世界变得一片血红。 一点,子时尽。 陈凤翠走到邹禹旁边,小心地把手伸进他的裤裆,摸出那个文件袋,二妞迅速接过并收好。 她们互相详细检查,确认手套、脚套、发网都是完好的,没有破损。之后,两个人利落地把现场和她们有关的东西尽数收拾干净,还带走了方才割开的,绑在廖彬彬手上的胶带。像往常一样,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 廖彬彬既没看见她们来的时候,也没看清她们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度假屋里,只剩她和邹禹两个人,仿佛这件事从始至终就只有她和他,隐秘的,一对一的,热烈的,直白的。 正文 第53章 鼹鼠之恋(9) 凌晨的环湖西路没什么车,路灯照着空旷的街道,只有陈凤翠和仇二妞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动。陈凤翠的体力不行,这一夜把她折腾坏了,想走快点儿也没辙。 二妞一直在旁边问问题:“为啥要让那女娃自己做选择?” “杀了谁、放了谁,对咱们来说都是麻烦,他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最好”,夜风一吹,脖子上的疼痛变得清晰起来,陈凤翠忍着疼,拿着手机研究地图导航,她怕二妞没理解,补充了一句:“他俩都不清白,对咱们才是最好的”。 二妞明白了,她眼神一直看着陈凤翠,也看到了重新渗出血的伤口,很焦急:“我们先去医院,你的伤口得处理。” “皮外伤不要紧,自己包一包就行了”,陈凤翠安慰她,“如果那个女娃犯了傻,把咱说出来了,这件事就没法收场,咱们得快点离开东山市。” “我知道。但是她不管怎么说,警察也查不到什么。我们处理得很干净,你看,连这个我都拿出来了。”二妞拿出一把一次性剃须刀,“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陈凤翠一看,糟了,她没想起来这茬。这把剃须刀留下还好,拿走了才有问题。 她停下脚步,拿纸巾包住那把剃须刀,“咱们得回去。” “为什么?” “洗漱用品是一套的,无缘无故少了一把剃须刀,这样不行的。” 二妞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我去,你别去了,你就在这里等我。” 陈凤翠衡量了一下自己的体力,她确实没法再走回去了。 “重新出来的时候,千万记住关窗,记住了没。” 二妞点点头,拿着剃须刀奔跑起来,她在心里默念,“先别报警先别报警”,可是她刚跑到小区门口,就听到警车的声音了。 陈凤翠也听见了,她闪进树影中,避开了警车的视线范围,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二妞,一定要把事办好啊二妞。 争分夺秒! 二妞此时已经跑到了2109的屋外,尽管事态紧急,她还是快速地穿上了鞋套。找到方才翻出来的窗子之后,她用袖子垫住手,打开窗,翻进去,落在地上,“咚”的一声。 廖彬彬听到了,她看起来已经好了一些,手脚恢复了知觉,但人依旧坐在邹禹旁边,吃力地趴在沾满血迹的床上,满脸绝望。 看着二妞走进来,她很意外,她们不是已经跑了吗? 只见二妞走进卫生间,看着凌乱的台盆,想到陈凤翠的话,犹豫了几秒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快步走回卧室里,把剃须刀扔给了廖彬彬:“捡起来。” 廖彬彬不明白。 二妞从包里掏出她早前用剃须刀割开的胶带扔过去。 正是陈凤翠在拿兰花的间隙,用身子挡住邹禹的视线扔给她这把剃须刀,事情的走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是一把非常重要的剃须刀。 她蹲下来,看着廖彬彬的眼睛:“你要是实话实说,把我们也拉下水,我到哪儿都能找到你,要死一起死。但是”二妞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准备好了一套对自己有利的说法,那这把剃须刀,就是能帮你的工具。” 廖彬彬一下就懂了,她的大脑快速飞转起来。原本她已经认命了,报警是为了自首,该怎样就怎样,听天由命。没想到现在情势会在一瞬间这么大的变化。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二妞快速地跑回窗边,利落地翻出去,关上窗户,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等了二妞好久,等到警车叫声停下,二妞也没回来,陈凤翠的心凉了半截,她不断探出头去看路的另一头,祈祷着二妞在警察到达之前逃出来。 路面依旧安安静静。 陈凤翠的心像被火生烤,她太后悔了,应该自己回去,或者干脆就不管了,不应该冒这个险。要是二妞被抓住了,要是因为这一次失误,二妞和妹宝永远不能再见面……她不敢想,闭着眼睛,扶着树干的手指越捏越紧,她的嘴里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快点儿回来,快点儿回来,快点儿回来。” 窸窸窣窣的响声打断了她的默念,她伸着脖子,看着绿化带:“谁?二妞,是你吗?” 一只脚从灌木丛中探出来,随后二妞整个人都站在了路上:“我翻墙顺着绿化带爬过来的。他们把大门封了,差点儿就没跑掉。” 二妞刚走,廖彬彬咬着牙,使劲浑身的力量,撑着床,摇摇晃晃站起来。她在屋子里到处走动,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她的脚印,警察来的时候,她正在打开二妞翻过的那扇窗。 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警察以为她想越窗,可她只是把下巴搭在窗台上,“救命,我喘不过气了,我喘不过气了,要死了,我要死了,救救我,救救我”,她趴在窗口,目光游离,像一条濒死的鱼想拚命挣扎回水里。 廖彬彬的母亲廖琳从老家赶来,她的所有严格和要求在此刻都变成了对女儿的担忧。她自己也变得糊涂了,为什么一直严厉要求女儿谨慎对待男女关系,不要太轻浮,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等等一系列教育,不仅没让女儿安稳地生活,反而憋了如此一个大雷? 可是她自己是过来人,她清楚女孩就是容易被社会影响,容易走进各种陷阱,容易被男人所伤害,这是她自己吃过的亏,因为自己吃过亏,才想从源头上让女儿远离一切异性带来的风险。 对她的严格教养难道错了吗? 送她去寄宿学校,一心向学,不问世事,错了吗? 让她在24年的人生中一直专注于自己的提升,免受外界的干扰,错了吗? 如果这些都错了,那怎样才是对的?教养一个女儿,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面对昏迷不清,时常惊厥的女儿,廖琳的心就一直吊着没放下来过。 好在住院里治疗了四天之后,一直神志不清的廖彬彬终于稍微清醒来,看守的警察第一时间给她做了笔录。 此时的廖彬彬在廖琳的陪同下回答问题,看起来还算冷静:“我发现我搞错了,我们之间不能算恋爱,甚至连好感都算不上,我意识到不对之后,就想和他分手。没想到他要和我一起死。” “79号院那个民宿房间是谁定的。” “是我。他一直没有工作,搬来和我住之后就一点儿收入都没有了。虽然我想和他分手,可是我不忍心他流落街头。他说他来东山这么久,从来没去过东山湖,我就想,分手之前完成他这个小愿望,也算是个补偿。” 说到这里时,她的目光变得慌乱起来:“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恋爱了,妈妈,我再也不谈恋爱了,我该听你的,是我错了。” 廖琳环抱住她的肩膀,警察停顿了一下,继续发问:“车也是你租的吗?” “我没有,我没有租车,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帮手吗?” “每两天,他就要和他爸爸打一次电话,他爸爸好可怕,他很怕他爸爸。”廖彬彬答非所问。 “当时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一直都是我们两个人。我应该告诉我妈妈的,我不该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 “我问的是,度假屋的房间里,有谁在场?只有你们两个人?还是有别的人?” “他把我放在床上,抽我的血,他还说,要和我在阴间,做一辈子夫妻……” 警察有些无奈,揉揉眉头,“当时你怎么从邹禹手里夺到刀的,刺了他哪些地方?把事情发生的过程再详细地说一遍。” “我记不清了”,廖彬彬扶着自己的头,“只记得他让我坐起来和他拜天地,我只记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我不想死’,我就想,不论怎么样,我一定不能死……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该听你的话,不该谈恋爱,不该和别人多说话,不该相信别人。妈妈,妈妈……” “廖彬彬,你现在很安全,但是我需要你向我描述,你是怎么反击的,这对你很重要,明白吗?” 廖彬彬把手背在身后,“梳头的时候拿的剃须刀,剃须刀,一点一点,剃开了胶带……” 说到这里,廖彬彬的眼神又恐惧起来,她抱着自己的身子,求助地看着廖琳,身体不断颤抖起来,病床吱吱作响。 廖彬彬的对答听起来毫无逻辑,可这恰好很符合惊吓过后的样子,虽凌乱,但她讲的内容和目前查到的线索也无出入。并且她的眼神中依旧充满恐惧和后怕,说话也哆哆嗦嗦的,看不出一丝破绽。 女儿的样子实在可怜,廖琳看不下去了,“我的孩子才是受害者,你们别再为难她了行不行?我的女儿在那种绝境之下,冷静、勇敢,几个人能做到?是她拚命自救才保住这条命,否则现在死的就是她了。事实这么清楚,你们还要她怎么样?和那个人渣一起去死吗?” 廖彬彬把头靠在母亲的身上,闭上眼睛。 此刻她的心里竟有一丝庆幸,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明显地向外人展露向着她、保护她的母性,在此之前,母亲的要求一直都是“独立,矜持,清清白白做人”、“不要张扬”、“内敛”、“低调是最好的品质”、“少和不相关的人讲话”、“别太主动,主动没什么好结果”…… 她是一个僧侣,母亲是她的清规戒律。 僧侣和戒律既亲近又疏远,她们从没有过这样双手紧紧相牵的时候。 现在因为杀了邹禹这回事,母亲不仅没责怪她偷偷和男人同居,还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保护自己上,廖彬彬觉得,也许邹禹死了才是对的,他死了,就不用再和他父亲打视频电话,他死了,自己才和母亲有了母女间的亲密。 廖彬彬心里甚至有一个念头,要是这样的审问永不结束就好了,只要他们一直逼问她,母亲就会一直疼惜她,一直这样抱着她,守着她,她的弱和伤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母亲面前,她可以安心地做她的孩子,不用伪装成一个懂事的,什么都能自理的人。从始至终,她只想要一段亲密关系而已,和男朋友一起没能做到,如今发觉和母亲之间的亲密,更能让她幸福。 廖彬彬的眼前又出现自己画的那两只鸟,鸟的锁链开始脱落,笼子上的锁链也不见了,她以为两只鸟会争先恐后逃出笼子,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 没想到鸟儿只是探出头去看了看,就缩回笼中了。 它们用喙叼起锁链,把笼门锁得结结实实,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也整理不清楚,在这个狭窄的鸟笼里,两只鸟又依偎在了一起。 正文 第54章 福禄寿禧(1) 陈凤翠带着二妞,连夜离开了东山市区,在东山市郊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家庭宾馆里落脚。 这一次实在是险,两个人在一起做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陈凤翠觉得这是一个信号,预示着她们应该停手了。她后怕极了,哪怕一次失手,都会把二妞给害了。她看淡生死是一回事,可二妞还想活,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当初会带着二妞走上这条路。 细细想来,最初她并不真正在意二妞这个人本身,她只是自私地偷了二妞的人生大事,当做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件事,觉得只要把这件事做完了再走,这一世就不算轻飘飘地结束了。另一方面,也算还了二妞和周燕子当初照料她的恩情。 直到现在,她才如梦方醒。 她把包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找到那袋SIM卡,拿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全部销毁。做完之后,她洗了一把脸,平顺好气息,才若无其事走回房间,让二妞把记账的本子拿出来核算。 零零总总加起来,现在她们手里的钱一共是二十一万四千三百三十一元,比一开始计划的少一些,但是陈凤翠明白,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了。 看二妞一脸期待的样子,她沉吟片刻,问:“要是房子差一些,你可以接受吗?” “只要能和妹宝在一起就行。” “行,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看房子。有了房子,问题就解决了。” 终于听到这句话,二妞的心里却紧张起来,她觉得很奇怪,不是应该高兴、兴奋吗?为什么会是紧张呢? 可是她的心里就是不踏实,比第一次看见陈凤翠杀人的时候还要慌张,她觉得自己的心离开了胸腔,在全身四处游走,到处乱跳,人也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踱步,一会儿摸头,一会儿抠手,像身上撒了痒痒药。 陈凤翠扯住她:“你怎么了?” 二妞的脸色真是差极了,她语无伦次地倾诉起来:“我怕我做不好”。 一切都有源头,这段时间以来,经历了这么多人的死亡,看见了各种不同的人生,最初一根筋的念头已经发生了改变。见识了人生世事无常是一方面,看着别人如何折腾自己的人生直至死亡又是另一方面。 一次两次或许只是带来波动,这么多次,想不受深层的影响恐怕是难了。二妞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悲天悯人,现在的心态也有些悲观:“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觉得自己会把事情办砸;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像那些人一样,活着比死了难受;我怕自己其实是一个软弱的人,根本没能力对妹宝负责……你说,我真的能给妹宝更好的生活吗?” 事情走向好的方向,人却开始恐惧,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了,人都是这样的,渴望幸福安宁,又总怕自己守不住幸福安宁,总觉得破碎才是最终的结局。 且知道终于可以停手不用再做这样的事之后,二妞滞后地产生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担忧和恐惧——这期间,如果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她们失手了,把陈凤翠给害了呢? 如果当时邹禹的刀不只是划伤她呢? 为了自己人生使命,搭上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自己当初会做那样的决定? 更令二妞心中无法平静的是,此时看起来平静的陈凤翠,其实心底愈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了吧? “我的罪是怎么也赎不清了”,陈凤翠在火车上的肺腑之言又浮现在二妞眼前,她把目光转向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的陈凤翠脸上,呜咽起来:“你还是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对吗?” 陈凤翠不说话。 她的语气带着哀求:“有你在,我一定能做好,可要是你不在,我肯定会办砸的,我会把事办砸的,我不能把事办砸,我得,我得,我得把妹宝好好养大,燕子还在天上看着呢。” 她哭了起来。 陈凤翠的心在此刻柔软到了极点,她和自己的父母之间、孩子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依存关系,更别提真挚的情感流露,她把手抬起来,够不着二妞的头,只能摸摸她的耳朵:“我没说我要走啊,傻不傻?快别哭了,先坐下。” 她让二妞坐在椅子上,这才摸到她的头,一边抚摸,一边计划未来:“你听我说,之前的一切都结束了,咱们从现在开始,就是过全新的日子了。明天咱就去看房,定下来以后,花点时间收拾收拾。再等过几天,你过了生日,满了三十,就一起去把妹宝接回家。你说好不好?” 她的语气像哄孩子,察觉到这一点的二妞不好意思起来,用袖子粗暴地抹去眼泪,挤出一个比鬼脸还难看的笑,点点头。 “再不许胡思乱想了。这话是说给我,也是说给你——回头看没用,得往前看才行,明白吗?从现在开始,只想新生活。” “嗯,只想新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陈凤翠带着二妞到一个叫“阾南县”的地方看了一套房子,她有自己的考量,“回董弯是非多,阾南虽然地方小,但也算有高铁站,去哪儿都方便,气候也比董弯好,并且在这里,谁也找不到你们。” 她不必说,二妞也明白她的用意,现在二妞不再是之前那个一门心思只会杀猪干活的人了,她早有打算,到时候给妹宝改个名字,然后一家三口,在这个无人注意到的小城市,安安静静,过平常日子。 房子不错,两间卧室,阳台朝南,就在阾南县小学附近。虽然是比较老旧的房子了,但是小区里很安静,还有难得的人车分流:“我已经了解过了,物业不让电动车进门,车子都统一管理,以后在院子里能放心地散散步,不用躲着车子。” 陈凤翠一样一样讲解着,就像在给自己孩子置业,卖房的中介不禁感叹:“阿姨,您这是真的有生活经验,我好多客户嫌弃房子太老,其实现在的高楼,以后反而住起来难受,倒是这样保养得宜的老房子,才真的回归居住本质。阿姨,您是真的为孩子着想。” “胜在价格也便宜”,陈凤翠看着二妞,“房子就是住的地方,别让它把人拖垮了,本末倒置。” 中介连连点头,“仇女士,您的母亲是真心实意疼您。要不咱们实地走一遍生活路线吧,让您二位看看生活动线,接孩子上下学和买菜,出一趟门就能搞定,真的是很方便的。” 二妞红着脸,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陈凤翠和中介之间的交流太游刃有余,她什么话也插不上,可是她觉得安心,陈凤翠选的地方肯定是好的,只要她说好,那对妹宝也一定会好。 当天她们就和原房主,也是一个老太太,叫方四妹的,签了合同。二妞一直以为买房是一件多么复杂的事,没想到就是大家一起坐在一个屋子里,下载一个手机APP,签合同,做资金托管,然后就等着过户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顺利,以至于回到宾馆房间,她还没缓过神,拿着房屋买卖合同,躺在床上发呆。 “现在就等你满三十岁了,再耐心等等,过几天,你就能和妹宝在一起了。” 说这话时,陈凤翠正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换药,她揭开脖子上的纱布,凝固的组织液把纱布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有点儿疼,她没出声,安静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要是燕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二妞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的世界现在只剩下喜悦和兴奋,完全忘了昨天还在哭着求陈凤翠不要走。她盘算着,计划着,一间卧室她和妹宝住,另一间留给陈凤翠。 妹宝睡觉喜欢滚来滚去,她得在床上加个护栏,等她七八岁再慢慢适应着拆掉。陈凤翠的腿脚不好了,她打算到时候买点材料,在卫生间和卧室里都装上扶手,方便陈凤翠借力。卫生间的蹲坑得改成马桶,不然陈凤翠蹲下起来太费劲了。还有阳台,到时候她去弄几包土来,让陈凤翠可以弄弄花草,妹宝也可以亲手种她心心念念的草莓,再留出一块地方来放个椅子,垫上软软的垫子,让陈凤翠每天能喝着热水晒晒太阳。 要是以后条件更好了,就养只小猫,满足妹宝盼了几年的愿望,陈凤翠一个人在家时也好有个伴。 新生活就在眼前,二妞的心荡漾得像野鸭游过的池塘。 陈凤翠从没见过二妞如此高兴的样子,吱吱喳喳,飞来飞去,像只年幼的鹰。恍惚间,她回到了自己刚逃离村庄一两年时的日子,那时的她,意气风发,勇气非凡,对未来有着无限的设想,觉得自己有着不可估计的能量,笃定自己能活出一番轰轰烈烈,与众不同。 那样鲜活的、有奔头的状态也曾持续过好几年,后来到底因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她究竟是怎么从那么样地亢奋激昂的活人,转变成死水一潭的呢? 是婚姻的乏味?还是生育损伤的后遗症?是伴侣的疾病?还是养育的不尽人意?是日复一日的疲惫生活?还是从古至今没有新鲜事的社会?是看透了人性本身的失望?还是心中对人类命运的悲哀? 她已经回忆不起来那个转折点了。 也许,她不是某一天突然停滞的,而是缓慢地、缓慢地流失了生命力。 如今,二妞搅起了这潭死水的涟漪。 陈凤翠也不敢相信,反倒是在历经这么多事情之后,自己那颗死掉的心又一次地苏醒了过来,她开始渴望亲眼看见二妞所布置的房子,看见二妞和妹宝在一起温馨的场景,她竟又产生了期盼,期盼生活能有一点不一样。 至少和过去不一样。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迷茫起来,当初是想着破罐破摔,才走上不归路,如今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她的人生,真的还有重新苏醒的机会吗? 正文 第55章 福禄寿禧(2) 原房主方四妹,不知为什么急着卖房,当初中介约买卖双方见面的时候,陈凤翠说二十万,她竟直接就答应了,根本没还价。中介的费用是按成交价的百分比算的,看方四妹这么干脆,中介费一下子蒸发了几百块,心里有点不痛快,又不好明说,脸色不太好。 方四妹丝毫顾不上这个,她比二妞还着急,签了合同以后,腆着脸硬催着中介赶紧约二妞择一个工作日过户,过户的当天就把钥匙给二妞了。至于屋里的东西,她什么也没搬走:“我先把钥匙给您,您二位呢,也好早点叫人搞卫生、重新装修啥的。早一天收拾,就早一天入住嘛。” 不过她提了一个请求:“就是那主卧里的衣柜,劳烦你们母女多担待担待,先放上几天,我找个人帮忙,过两天就来把里面放的老物件收走。” 二妞本来就好说话,自然是没什么意见,方四妹自己却过意不去,三步两回头,道了几次歉才走出视线。 中介今天跟着一起交完钥匙,后头就没什么事了。她斜眼看着走远的方四妹,提醒二妞,“别看这老太太年纪大了,可不简单,看她说话做事就知道。您也别太实诚了,提防着点儿,没坏处。” 二妞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陈凤翠,陈凤翠好言谢过中介,约她一起在小区门口吃了碗面,买房这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陈凤翠留了一个心眼,一进屋就直奔主卧,打开衣柜,里面除了一些发黄的旧褥子和几件成年累月挂着没穿,已经风化褪色的衣服之外,就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了。想必方四妹说要取的就是这个木箱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直接拿走呢?干嘛还要过几天才来取?这箱子里有什么? 陈凤翠想打开看,箱子上上了锁,她拧了两下,没打开,也就作罢,合上了衣柜门。 这衣柜是实木的,当初做的时候应该花了不少钱,这么多年了还是温润的、扎实的样子,就是颜色比较老气,猪肝红,看起来很是占空间。 不只是衣柜,这屋里其余的东西和摆设也过时了,发黄的墙纸,更显得屋里的色彩很昏暗、压抑。不过这都不算事,二妞有的是办法,也充满了干劲。为了省钱,她决定自己翻新。其实这屋子只是有些积攒的灰尘和油污,没有需要动到基础装修的地方,所以翻新起来也简单。 她把屋里能用的东西,全部集中在了主卧,其余的该扔的全扔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清出去,感觉屋里一下亮堂了不少。 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主卧以外的地方重新粉刷,好在当初房子就没做吊顶,屋顶也一样,直接粉刷一遍就行。 这些活她原来在家里就干过,干起来很快。陈凤翠帮不上忙,只能给她打打下手。 建立新生活,对人来说是一件极有冲击力和滋养力的事情,看着二妞手里的刷子来回移动,发黄的污渍就被完全遮盖住了,这一幕让陈凤翠的心里得到了安慰。她在幻想人生也能够这样翻新,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再者,她从未真正地和另一个人一起慢慢地做过这些事,从前家里的许多事,要不就全是自己在做,要不就是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别人就做完了。丈夫和儿子都是这样,尤其是儿子。 她想起来一件事,儿子还小的时候,她领着他一起搭积木塔,儿子的手小,拿东西也不稳当,一块积木掉落了,整座塔都塌下来。 她耐心地教导孩子:“没关系,我们重新来,妈妈陪你一起重新来。” 儿子抓起积木丢在她脸上,发起脾气来。 陈凤翠握住他的手,想让他冷静下来,再告诉他这件事不能怪妈妈,也不能怪自己,失败了重来就行,发泄没有意义。但是丈夫走过来了,两巴掌打在孩子身上。 她觉得有些无力,这样的场景已经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她制止了丈夫,把孩子抱进房间,打算安慰,丈夫追进门来:“男孩不能惯着养,他不服,打到他服。” 陈凤翠有些后悔,当时至少有一次,应该和丈夫彻底地争论清楚,或者让孩子理解失败的意思。可是那天她没再说什么,只抱着孩子,孩子从她怀里挣脱,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找别的男孩一起玩了。 她觉得很累,觉得很厌倦,想逃避。 她不是一个好妈妈,她自己清楚这一点。她也很明白丈夫不是好爸爸。 好的父母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 那好孩子呢? 陈凤翠恍惚了,碰翻了二妞放在地上还没有调色的墙漆,漆从桶里流出来,混合着地上的灰尘、铲落的墙皮,陈凤翠赶忙把桶扶起来。 “没事,没事”,二妞停下手里的活,把口罩一扯,“我买的时候就多买了的,打翻了也够用。地上你别管,等它干了更好弄,反正要重新贴砖,不要紧的。”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接过陈凤翠手里的桶:“是不是饿啦?咱们先去吃饭吧,也不早了。” 她完全没把这插曲当成一件“事”,仿佛只是风吹过。 两个人正在洗手,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是方四妹来拿东西来了,并且不止她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几个人都穿得齐齐整整的,尤其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出三个人都做了认真细致的装扮,鞋子更是一尘不染。 “不好意思,我打了几个电话,您没接。” 她们很有礼貌,站在门口问过了能不能都一起进,得到首肯才一起进来,进了主卧,里面堆满东西,衣柜的门不能完全打开,二妞抱歉地开始腾挪:“没想到您这么快来了。” 方四妹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我们打扰了,还要劳烦您帮手,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老太太们纷纷附和。 陈凤翠在一边观察着,她总觉得这几个老太太有什么在密谋的事,她们的神态,她们的表情,她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还带着些许的忐忑。 她不动声色,看着二妞把东西搬开以后,方四妹把那个箱子抱出来。 箱子看起来可不轻,方四妹一个人没能扶住,两个老太太帮手也显得吃力,还好二妞手快,扶住了箱子,不顾她们的推脱,一口气把箱子抱出屋子,放在客厅的空地上:“这里头都是啥?怎么这么重?” 方四妹眼神闪躲,“嗐,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二妞也没追问,只问她们要把东西搬去哪儿,她直接帮忙搬过去得了,否则这几个老人,说不定东西没搬成,倒是受了伤。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犹豫,陈凤翠开口道:“要不您几位叫家里的年轻人来帮忙?否则你们要是就这么搬着去了,我们也不放心啊。” 几人面露难色,都不说话。 “孩子们不方便?” “是,都忙着呢。”其中一个老人解释道:“这都是我们几个老姐妹的东西,不劳烦孩子们跑一趟,我们三个人呢,慢慢搬,不要紧。” 二妞直肠子,“不行”,一副不打算放人家走的样子,“我又不要你们东西,就帮着搬一下,你们就放心吧。” 方四妹赶紧拉住还想推脱的另外两人,“那就,麻烦麻烦您了。” 把箱子搬到楼下,二妞也累了,倒不是她搬不动,就是这方方正正的箱子形状太勒手了,不方便使劲。她歇了一阵,方四妹很是抱歉:“我们的车在小区门口,还得麻烦您再搬出去。” 二妞甩甩手,按了按被勒出红印的胳膊,“嘿”一声,把箱子重新搬起来,跟着几人往外走。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老年代步车,二妞在方四妹指引下,把东西放在其中一辆的后排,拍拍手:“搬下来的时候也得找人帮帮忙,这东西可真不轻。” 方四妹千恩万谢,又上便利店给二妞和陈凤翠各买了一瓶绿茶,“我的房子能卖给你们这样的好人,真是福气,希望以后你们在这屋里住得顺心、幸福、平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再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屋子,像是在和屋子道别,又像是在向二妞两人道别:“走了,保重。” 按说这些举动也都正常,说的话也是客套话,但陈凤翠有很强烈的预感,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老人们带给她的感受,有点像……有点像……对了,像云芬婶婶。 她们不像云芬婶婶一样的瘫痪在床上,身子也没有长疮流脓,甚至看起来还健朗得很,耳清目明的,可是她们的神情,她们的眼神,她们所透露出来的气息,和当初求死的云芬婶婶,当然了,也和当初求死的自己,别无二致。 陈凤翠的心里一下子就难受起来。 可她不该管这事,更何况,也许只是她受影响太深才会这么想,人家可能真的只是来搬东西而已。况且,这事她一个人管不了。现在二妞已经完完全全投入在打理新家迎接妹宝的事情上,她不该再叫着二妞一起管这闲事。 可她就是难以逃避自己心里的疑惑,这箱子里究竟有什么?这几个老太太到底要干什么?她们是要相约赴死吗? 陈凤翠别过头,不看三个走向老年代步车的老太太,她强行让自己不再关注她们,并把绿茶递给二妞:“太甜了,我喝不了,你拿着吧。” 二妞还在享受冰凉的茶饮带来的清凉,听到陈凤翠说话,一口吞下口中的饮品,接过饮料,大大咧咧地问:“你想吃什么?要不今天不吃面了,吃点别的?” 陈凤翠嗯嗯啊啊,答非所问,二妞擦了擦嘴:“怎么了?” 陈凤翠紧紧锁着眉,不断在心中默念:“别管了,别管了,别管了”,二妞却一眼看出她的反常——她现在非常熟悉陈凤翠的各种微表情,“肯定有什么事,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就会一直担心。你在烦心什么?快点儿告诉我。” 陈凤翠指着正在商量谁开哪辆车的三个老太太:“我看着她们几个,像是要一起寻死。” 正文 第56章 福禄寿禧(3) 二妞愣住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们不是挺正常的吗?可看着陈凤翠的脸色,她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不会下这样的论断。 她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咱们要管吗?” 陈凤翠狠着心回过头,拉着二妞往反方向走:“不管,咱们再也不管这些了。走吧,吃面。” 可二妞明明才说了不吃面,陈凤翠摆明了心里很乱,正在天人交战。 二妞拉住她:“咱们该不该管?” “不该”,陈凤翠斩钉截铁,“人各有命,我们之前已经管得太多了,现在不能再插手别人的事情。” 二妞回头看着几个人上了车,缓缓驶上路面,汇入车流中,带着询问,也带着提醒:“现在不去追,一会儿就不知道她们上哪儿去了。” 陈凤翠的牙紧咬着,她纠结万分,现在实在不是应该管这闲事的时候,哪知二妞直接撒开她的手,上路面上拦着一辆出租:“走吧,再不追追不上了。” 陈凤翠在原地跺了几下脚,心一横,跟着二妞一起上了出租车。 二妞也不是瞎掺和,那仨老太太,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健康,和之前遇到的客户可以说是毫不相干,这么健康的人却有着求死的神态,很是反常。再者,她其实很明白陈凤翠,如果今天她们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却没有管,那接下来的新生活也无法展开,因为陈凤翠会一直反覆咀嚼这件事,直到自己的精力被消耗完。 但凡今天她们能救下这几个人,陈凤翠心里的包袱都会轻一些,那么在将来的日子里,也许她还有机会真正地重新开始。 出租司机不知道为啥要跟着前头两辆老年代步车,但是他很兴奋,感觉电视剧里才见过的情节终于在自己生活中发生了一次,他一边开车,一边八卦:“她们是不是偷东西了?还是骗了你们的钱?哎呀我和你们说,现在也不知道是老人变坏,还是坏人变老,最近几年,老人作恶犯罪的事是越来越多了。前不久,我和你们说,我们小区一个老头被一起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偷了家,结果找了半天,那老太太是外地来的,早跑了。人家就是专门来偷这些老头的钱财,你说说……” 二人完全无心听他的八卦,只全心全意盯着前方,眼看着两辆老年代步车左拐右拐,穿过县城唯一的一条主街,穿过小路,朝着城东驶去。 “嘿,出城了,这代步车续航这么久?走那么远,一会儿看她们怎么回来。” 出租车司机脸上带着鄙夷和调侃,还有一点儿点评的意味:“老年人就是容易想当然,到时候车子没电了,还得叫儿女去接回来。嘿真能折腾。” 若是她们原本就没打算回来呢? 陈凤翠心想。 二妞只觉得这司机嘴真碎,掏掏耳朵,让他跟紧点。 “哎呦,您担心啥呀,还怕我这油车跑不过她的电驴吗?这老年代步车说白了就是小电驴上罩个塑料壳,又不用上牌,又不用交保险,要我说,国家就应该严管,最好不让来年代步车上路……” 说话间,前方老太太已经彻底出了城,转上了小路,出租车司机一看,有点不乐意了,“这条路上去就是鸡鸣寺了,鸡鸣寺门口在修呢,我可先说好了,不是我不愿意上去啊,在修路,我上不去,只能送到这里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扬起一阵尘土,“我说你们非跟着她们干嘛呀?” 二妞不作声,陈凤翠掏出钱,按计价表上的数字结了车费,裤脚一挽,打算步行前往。 两人爬了好一会儿,看太阳要落山了,才走到鸡鸣寺门口。 那司机倒也没骗人,鸡鸣寺门口的路段都在翻修,车上不去,老年代步车也上不去,可路上并没看到她们的车,难道跟错路了? 陈凤翠在寺庙门口转了转,四下无人,应该是因为修路,没什么人来上香,不过倒是在寺院的西侧看到倒下的蒲草,看来是有人在边上,走出来一条小路,她招呼二妞:“走,那边有小路。” 沿着小路又走了一阵子,终于看到老年代步车停在寺院西侧的空地上,不过不是两辆,而是五辆。 红的,黄的,绿的,白的,这是老年代步车小聚会啊。 循着人声找过去,发现五辆车一共带来了包括方四妹在内的七个老人,全是女性,这会儿她们正聚集在空地旁边的松树林中,正对着鸡鸣寺。 二妞和陈凤翠一起躲在建筑物后面,看她们究竟要干什么。 只见几个人围坐一圈,七嘴八舌的说了好一会儿,距离太远了,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不过老人们先后哭起来,即便没流泪的,也是面色凝重,悲伤的氛围一时间弥漫在几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方四妹最先站起来,看起来慷慨陈词了一番,得到了众人的附和,她们点着头,互相安慰着。随后,几个人一起来到了方四妹所驾驶的代步车旁边,把那个木箱子搬下来。方四妹拉起脖子上的链子,掏出一把钥匙,摘下链子后打开了箱子上的锁。箱子终于被打开,陈凤翠伸着脖子,想看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只见方四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先是一些纸质的东西,黄色的,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是啥;之后是几张红布,方四妹拿出来,放在伙伴手中,伙伴连忙拿到刚才众人围坐的地方,一张一张地铺好,正好是七张红布。 接下来就是几张黄布,几个人一起把黄布叠成小方块,各自拿在手中。 再后头,就是七套寿衣了,红色带着金色的花纹,每人手里拿了一套。 到这一步就很明显了,陈凤翠猜得一点儿也没错,她们就是要一起赴死。可是给老人准备寿衣是很常见的行为啊,就算是自己给自己准备,也不至于说需要瞒着家人,为什么方四妹讳莫如深,宁愿麻烦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不愿意把东西存放在同住的孩子家中呢? 再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得这么多个看起来身体毫无问题的老人,约在一起求死? 二妞此时已经想要出去制止,但陈凤翠把她按下了,只因她们还在继续往外拿东西。 是一套器皿,看颜色像是铜的,包含油灯、香炉、酒盏、饭碗、盘子等等。东西一拿出来,几个老人就麻利地带到几个座位中间,按照办白事的形制铺设开了,随后她们在碗碟内放上了大米、鸡蛋、猪肉等东西,然后在香炉里插上了香。 这还没完,方四妹把轻了不少的箱子从车上抬到地上,众人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消沉起来,她们看着箱子,各怀心事,有两个老人又默默地抹起了眼泪。 只见方四妹打头,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条绳子。 随后,众人依次上前,大部分人都拿了农药,只有一个人像方四妹一样拿了绳子,其余的刀子、草纸和水壶、细钢丝之类的东西,没有人拿出来。 这下陈凤翠已经百分之一百确定面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了,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是她很明白,要不就是信了什么不正规的教派,要不就是有人从中搞事情,就像史飞力对冯舒雨她们所做的那样,要不然就是几个人互相影响,钻了牛角尖……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事都不能继续下去。 她的出现把几个人吓了一跳,尤其是方四妹,她语无伦次地问:“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陈凤翠走到几个人中间:“你们这是要干嘛?” 方四妹一边安抚着躁动起来的同伴,一边劝陈凤翠别管这档子事:“妹子,你不该来这里,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听老姐姐一句劝,你下山去吧。” 这时她才看见远处的二妞正走过来,人也着急起来:“你们快走吧,快走吧,你们这是来干嘛呀,哎呀,你看你们把这事情搅和的。” 二妞大步跑过来:“这事我们既然看到了,就管定了。你们才应该下山,要是你们不下山,我就报警了。” “别呀,报什么警”“管什么闲事啊”“就是啊,管得着吗?坏我们的事了!” 她们中有的人看起来很着急:“方姐,这是咋回事啊?” 方四妹示意她们别气恼,和和气气地对陈凤翠说:“妹子,你们就当不知道这事,行吗?这是我们几姐妹自己的私事,你们就别插手了,行不行?” 说完,她从自己的裤兜里开始往外掏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给你们自己惹麻烦,也当时积德了,行吗?” 有人也跟着一起掏起钱来,五块十块的,塞在陈凤翠手里,但也有人不愿意,“凭什么给她们钱,关她们什么事。诶,你们快走,听到没有,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这话说出来,说话的胖老太太自己也有点虚,她们再不客气能怎么着?眼前的二妞可是人高马大的,一手就能掐死一个人。可话已经出口,气势不能弱,胖老太太走向前,拦在方四妹面前:“你们快点走,再不走,我咒你们一家!” 方四妹觉得这话太重了,抬手拦了一下,胖老太太回过头:“四妹,你这是干啥,咱再耽搁,这事又得拖。那这东西,是放你孩子家还是放我孩子家?啊?” 她又转向别的老人:“还是说,你们还想再等,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到事情挽回不了,等到自己害了后代子孙?” 正文 第57章 福禄寿禧(4) 听到胖老太太的话,大家都沉默了,方四妹板着脸,推了陈凤翠一下:“咱们本来就不认识,不过是因为买房子才遇上,你们肯买我的房子,我感谢,可你们要坏我们的事,我就是做鬼,也是冤屈的,也要报复你们的。” 陈凤翠被推搡得绊了一下,却没有动气,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们总要有个缘由吧?要是说不出,那我只能叫警察,叫了警察,通知你们的儿女、孙辈来管……” 说完,她示意二妞,二妞立刻拿出手机。胖老太太急了,跳起来想夺手机,这一跳,把腰闪着了,“哎呦”一声,缓缓坐在地上。 众人立刻围上前去。 “你们这是干嘛呀!”方四妹委屈地哭起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们怎么就不能撒手不管了呢?怎么非要为难我们不可呢?” 二妞想去搀扶,被方四妹一把推开,方四妹力气小,没能把她推走,只把身子稍微推动了一下。这一下子,她可更气了:“我们是老了,没办法了,只能这样,再活下去,要害了后辈,懂了吗?” 这是怎么个说法?二妞不依不饶,硬要她说出原因来。 只见方四妹哆哆嗦嗦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拉开布袋的拉链,拿出另一个束口的小布袋,小布袋里装着一部手机,她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戴上,解开手机屏幕,翻翻点点,弄出来一个视频,递给二妞,二妞立刻转手递给陈凤翠。 陈凤翠接过手机,视频里是一个穿着僧人服饰,戴着佛珠,手里也拿着佛珠的“和尚”,双眼皮又深又宽,人长得白白胖胖的。这个和尚慢条斯理,说着“佛理”:“老人过了大坎还健康长寿,是因为吸了家里人的福气”“老人要给后辈挡灾,首先就是当下就结果,不再贪恋凡尘”“佛法说有因必有果,老人的长寿,是用子女的命换的”…… 陈凤翠在深圳的时候没少看人家玩短视频,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么模糊的画质,这么拙劣的AI配音,这么明显的假僧人,她们怎么就这样信了呢? “老姐姐,这都是骗人的啊,就是为了骗你们看这个视频来挣钱的,你们怎么能当真呢?” 方四妹连连摇头,一副“你先别说话”的表情,用一指禅在手机上捣鼓一通,再一次递过来。 这一次画面里的人不是佛教僧人了,换成了一个道长,长长的胡须,站在青山绿水间,身边还有一只仙鹤,比上一位看起来更有可信度,说的内容也大差不差,只不过这次不是佛理了,是道经:“老人命长,子孙不旺;老人贪寿,子女受损。” 一会儿,另外几个人也先后翻出了自己手机里的视频,无一例外,全都是非常明显的AI配音和牛头不对马嘴的画面,说的都是差不多的中心思想——老人命越长,后代越倒霉。 尤其是那叫得最凶的胖老太太,这会儿才知道她叫刘金银。刘金银快四十才生了一个独女,个个都笑她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开的还是败花。可她不在乎,宁愿净身出户也不听婆家的把孩子送人再拼男胎。她一直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母女互相体谅,互相照料,苦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 谁知女儿今年也闹起了离婚,这就算了,离就离,大不了她带外孙女,让女儿放心上班。结果离婚证还没领到,女儿先病倒了,原本那男的还不愿意离,这下积极得不行。 女儿住院期间,正是刘金银不断地刷到这类短视频的高峰期,她一开始也不信,觉得是骗人的,毕竟女儿都好转了要出院了。 直到活泼可爱的外孙女突然不会讲话了。 她慌了,理智也不剩几分,丝毫不考虑女儿长期劳累、外孙女突遇变故才发生这些事,一心就是觉得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七十三了还不死,不仅不死,还如此健康,连头发都没怎么变白。 这难道不是短视频里说的,吸食后代生命滋养自己吗?结果和方四妹一聊天,发现她也知道这说法,也是短视频里看的。 短视频制作者把这些内容包装成“命理规律”“传统智慧”“佛法”“道经”,只要用户点开其中一个看完,平台的算法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送相似的内容。 从前没有短视频,阅读有门槛,老人们不容易如此大范围地受影响,可现在的短视频观看门槛如此之低,大数据算法猜你喜欢,老人又很容易误触点赞和关注……一段时间下来,手机里就跟养蛊似的,全是这些东西了。 一两天还好,看过就算了,架不住它每一天都出现在生活中,潜移默化地植入在脑海中。 方四妹几人长期被这样的视频内容影响,一天天的,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一见面,讨论的也全是这些事,恶性循环,无路可走,最终稀里糊涂就催生了相邀终结生命的决定。 陈凤翠简直哭笑不得,搞了半天竟然是这个原因。多好骗的老年人,多可怜的老年人。 她心生悲凉,人老了,就只能这么活吗?人老了真是这样让人讨嫌吗?连这些弄视频的,都在想着怎么害老人,可人人都会老不是吗?等到他们自己老的那一天,会不会后悔曾经做过这些视频? 想到答案大概率是不会,陈凤翠苦笑起来。看着她苦笑着摇头,几人急了,刘金银带头冲上前把她推倒在地上,叫骂起来:“你笑什么,我们几姐妹都没路走了,你还笑,你这老太婆,真的是好狠毒的心肠啊!” 二妞过来,拦住她们,扶起陈凤翠。陈凤翠拍拍身上的土,反问道:“老人长寿会折小辈的寿?我不信。除非你们说出个子丑寅卯,好好给我说道说道,要是把我说服了,我就不管了。” 方四妹摸了摸泪,走到陈凤翠跟前,“你别不信,这是真的。人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去年我七十三就该走,可我贪生,非要活着。今年我大儿子出车祸,骨折了,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孙子马上高考,却得了肺病,现在也在医院里。这几个月我都在大儿子家,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想的是我身子骨还硬朗,哪怕是烧个饭,洗洗衣服,也能减轻他们的负担,谁知道,这个月,大儿媳又病倒了……你说,要不是怪我,怎么孩子们会接二连三出这么多事?”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听意思,和方、刘二人一样,都是最近几年家里出了一些事,大到生病、被诈骗,小到切菜伤到手、猫狗走失……而她们,把这一切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方四妹的眼泪越流越多:“以前在农村,哪家的老人年纪大了,都是自己找绳儿子、药儿子,农村里的老人死了,根本不算什么事,老人一直不死才是奇怪。我们村子里有个老太太,八十几了还没死,她儿子没办法,把她用背篓背到山上去,自生自灭。以前做姑娘时候,我还不知道是咋回事,觉得这个儿子太不是人,现在自己到这个岁数了,才知道,该死的时候就要死,否则,否则要害后代一辈子……” 这一下子,又把大家的伤心情绪勾起来,啜泣声连成一小片。 陈凤翠立刻反问:“可那些父母早死的,不会也生病?不也会出车祸?这道理不是说不通吗?” “那是他们平时做人做事不积德!”刘金银又叫唤起来,“再说了,也说不定是他们的先辈不积德,或者是他们不敬重先辈,先辈动了气,才作惩罚。” 方四妹随后抛出的问题,陈凤翠更是无法回答,她问:“那你又怎么证明,孩子们受的这些苦,不是怪我吸了子孙福呢?” 陈凤翠一看,和她们根本不可能说得通,她们现在只信自己的,认定了短视频里的“真理”,靠劝是很难劝回头了。不过她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在这七个人当中,有一个和她一样瘦瘦小小的老人,一直站在最远处,从一开始到现在,她都没太大的动作,最多只是跟着哭泣,并没有其余几个老人这么激动。 陈凤翠径直走到这个人跟前,问:“大姐,您叫什么名字?” 瘦小的老人看看自己,再看看别人,又不确定地看看自己,然后迟疑地指着自己问:“是问我吗?” “是啊,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黄英丽。” 陈凤翠走近一步,她则后退了一步。旁人不知陈凤翠要如何,停下了哭泣,戒备地观望着。 “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可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应该还没有七十三吧?” “我六十九”,黄丽英的声音像蚊子。 “那你怎么来的呢?” 黄丽英指向刘金银,“她是我小姑姑,她叫我来的。” 刘金银可就不应该了,自己要死就算了,干嘛叫上侄女?陈凤翠转头看向她。 对方有点儿心虚,“哪是我叫你来的,明明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这话说得今天的聚会不是相约去死,倒像是相约郊游,或者是相约打麻将。生死大事,现在像儿戏一般,陈凤翠心里堵了一团,像泡发的海带丝,湿湿滑滑地纠缠在一起。 生和死到底是轻还是重?活着的人为什么坚持活?要死的人为什么非要死?这其中的界限其实并不分明。 “可这不是小娃娃过家家,你总要有个理由。”陈凤翠很温柔,黄丽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太孤单了”,她的眼泪滴落下来,“老了太孤单了。” 她不想露出自己的表情,所以一边说一边走朝远处,背对众人,面对密密的树林,像倾诉,又像交代遗言:“人老了,就没人再对你感兴趣了,因为你变成了没有用的人。家人、亲戚,都走远了,离开这个小地方了,他们不会回来看你的。你是一个老人,你说的、你懂的,都是过时的东西,人家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什么都不再牵挂了,什么都是空的,假的,人只要老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又走到刘金银身边:“姑姑,我一点都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肯带我来,咱们热热闹闹地走,就不孤单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哩。我,我一个人害怕。” 这一番表白太过真诚,刘金银假意不满别过脸去,实际上在悄悄抹眼泪。陈凤翠的心也跟着一起湿润了。她明白黄丽英说的每一个字,能体会到她的所有感受,眼神也不禁恍惚起来,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块远离人烟的苹果地里,躺在湿冷的泥土中间,等待死亡来临…… 二妞却不这么想,她听完这一切,只觉得荒唐。谁说老了就要死,要死也得是老天爷来收,只要还健康地活着,就是老天还不让死,既然是老天不让死,就该继续活,继续吃,继续睡。 喜欢唱戏的,就该一直唱戏;爱狗的,就该养着狗,爱着狗;爱牡丹花的,就看牡丹花、栽牡丹花;还有想做的事的,就去做想做的事。想要爱的,就去争取爱;想付出爱的,就去给予爱。 世界上这么多东西,不光有人,还有万物,难道万物间,就没有一件能抵挡孤独和恐惧吗? 起码还活着的每一天,就要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对待啊。 为什么不管是受过教育的,还是大字不识的,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都这样糊涂?为什么这些老人要对自己如此残忍? 她最想不通的是,明明好不容易结束了之前的一切,明明新生活已经在面前,为什么上天偏要安排陈凤翠和这帮老人相遇?为什么要用如此手段,来动摇她开始复苏的心?难道命运真的要把陈凤翠拉向死亡那一端吗? 不,她决不允许。 正文 第58章 福禄寿禧(5) 眼看陈凤翠不仅没能劝服众人,反而被她们的真诚倾诉给感染了,神情变得犹疑,二妞心中慌乱起来。这一次两人前来,应该是阻止这帮老太太做傻事,可不能反过来叫她们把陈凤翠给劝服了。 可是二妞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改变局面,情急之下,她指着鸡鸣寺:“短视频里的和尚未必是真和尚,但鸡鸣寺里的肯定是真的。你们都说自己有理,不如和我一起去问问寺里的师傅,要是师傅也说你们有理,我绝对不会管。可要是师傅说的和你们说的不一样,那你们就得和我们一起下山,回家去。” 陈凤翠被二妞突这如其来的呵斥声叫醒了,她回过神来,对着伤心的黄丽英道:“是啊,这不是现成的佛寺吗?你们选了这个地方,也是想要佛祖超度对不对?那干嘛不干脆进去问问呢?踏出去一步的事罢了。” “这会儿院门已经关了”,方四妹似乎很熟悉这里,“五点以后师傅们就关门了”。她像是解释,又像是推脱,还有一点逃避的意味。 “我去叫门,今天一定要把这门叫开不可”,二妞作势就要前去叫门,方四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扯住她的衣裳:“那怎么行,怎么能去打扰人家。” “生死大事,说什么打扰?” 二妞撇下这句话,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跑到了鸡鸣寺侧门,拉起门上的门环,梆梆地敲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才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施主,今天已经关门了,明天早晨七点再来吧。” 二妞趴在门缝上,看见里面是个清瘦的小师傅,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她把手指伸进去挥了两下:“一群老太太在林子里闹自杀呐,师傅,快来帮帮忙呀!” 里面的人迟疑了一会儿,小跑着走掉了。 二妞继续拉着门环敲门:“师傅,师傅,别走呀,救人要紧啊!” 不一会儿,小师傅又回来了,身后跟着来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问:“请您再说一遍,什么事情?您是哪位?” 二妞指着林子深处:“七个老太太,说要给后辈挡灾,准备在那边喝农药呐!” 话音刚落,二妞听到寺院的门栓被取了下来,随后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拉开,一老一少两个和尚站在眼前,老和尚的衣袖挽起,手上还是湿的,看来刚才是在洗衣服。 他跨出寺门,“哪儿?” 二妞再一指:“那边,林子里,七个人,拿着农药、麻绳,师傅,快去救人。” 老和尚倒也不推脱,迳直往树林里走,一路走一路放袖子。 年轻和尚原本跟在后面,但他脚程快,不一会儿就超过师傅一大截,先跑进树林里去了。 这边陈凤翠还在以心换心地劝大家,就见一个和尚跑过来,后头跟着二妞和一个老和尚。 方四妹一眼就认出来老和尚是寺院里的静慧师傅,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局促地站在人群中间,像是想极力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静慧和尚走到众人跟前,藉着黄昏的一点点亮光,看到现场的物件和布置,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幸亏是这个人高马大的女施主去请他,否则今天真的要出大事。 “各位施主,这又是何苦呢?”他抬起手,“阿弥陀佛。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师傅,您倒是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啊”,二妞拍着手,“现在只有您能劝她们了。您得告诉她们,那网上说的都是假的,什么‘老人长寿就是吸子女福气减子女寿命’,太荒谬了。” 静慧和尚却不着急,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最后号召众人围坐一圈,平心静气地问:“施主,您是不是经常带着鲜花来拜观世音菩萨?” 方四妹一惊,静慧师傅竟然认得她,又惊又喜,又羞又臊,腼腆地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手到处摸,缓解尴尬,静慧和尚轻声细语地开导:“你既拜观世音菩萨,就该知道,菩萨以大悲心哀恶世无依无怙的苦难众生,子女有苦难,自有菩萨普度,怎么可能叫你以身为祭呢?这不是乱了佛法根本吗?” “可是大师”,方四妹依旧不敢抬头,语气里带着自责和怀疑:“我的孩子,我的孙子,都接连受了灾殃,我却好端端的,这难道不是我吸了福,让他们替我挡了灾吗?” 静慧和尚摆摆手,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再是佛法,而是大白话:“你好端端的,是因为你保养得宜,注重生命健康;他们受了灾殃,是人人都会遇上的寻常事。一辈子近百年,难道一直无病无灾吗?人活一世,本来就是修为,这是他们修为的一部分,你又怎么能代替呢?要是你们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能换来家人幸福顺遂,那才是因果混乱,大错特错。” “我相信您的话”,方四妹虽然这样说,脸上还是充满怀疑,她抬起头,“不过……要是这样的说法不存在,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都在说?” “是啊是啊”,旁人附和道。 “说的人多,就一定是真的吗?” 静慧和尚反问,“如果我们现在一起说,‘太阳就是月亮’,太阳就真的是月亮吗?”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施主,请你扪心自问,你们几位,到底是因为真的相信自己长寿就会折损子孙运气?还是因为害怕它是真的,所以就算有疑问,也不敢不信?” 方四妹语塞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长寿究竟会不会折损后代,可是她怕呀,她怕这个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可她信吗?她也不是信,就是怕。是害怕,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害怕,让她很想找一个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是害怕,让她需要有同伴,有了同伴认同,就不会觉得自己可笑了。 可她现在也还是怕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真的,倘若因为自己的害怕,把另外六个人带来一起死了,结果却是徒劳呢?那她是不是要下地狱?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呀?” 静慧的双手放平,合在一起,“随它去。” 随它去?就这么简单吗? “随它去”,静慧又重复了一遍,“修为到了,路就通了。” 二妞又听不懂了,她凑到旁边的小和尚耳边,“不好意思,我没听懂。” 年轻的小和尚把头凑朝前:“就是向善、向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至于做不到的,改变不了的,就随它去。” 这下二妞终于听懂了,在一边连连点头,并顺势拉起了陈凤翠的手,“听到了吧?” 陈凤翠怎么会不懂二妞的心思,她把另一只手放在二妞的手上,带着一丝求告的意味,问:“若万事都是修为,为何众生皆苦?” 静慧师傅微微笑了一下,反问:“什么是苦?” 这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问住了,什么是苦? 病痛,孤独,恐惧,伤心,自我怀疑,存在危机……这些不都是苦? 尤其是陈凤翠,她见过的苦还少吗? 那些在病榻上挣扎的、在自己造就的地狱里受煎熬的、只剩死亡这一条出路的,不是苦吗? 她正想回答,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矛盾的地方:想死的人,活着确实是受苦;可对于想活的人来说,死本身就是苦啊。 她答不上来。 二妞在一边自顾自地说:“想要……却得不到……就是苦!” “那要是得到了呢?还会苦吗?”静慧问二妞。 “呃……”二妞看着陈凤翠,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会。因为人总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如何才能不苦?” “就……就……” 二妞也语塞了。她想起了燕子,想起妹宝,想起陈凤翠在火车上那张脸,就觉得苦。 可她想着原本今天打算刷了墙漆就去市场逛逛老年人防跌倒扶手,顺便买点新的灯泡,把屋里昏黄的灯换成亮堂的。又想到今早还给妹宝打了电话,老师说她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她就自然而然地打算去买些发夹、发带一类的,妹宝肯定喜欢。再想到陈凤翠说妹宝的名字可以改成“仇安如”,寓意平安、如意,她觉得好极了。 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是暖的,就是亮的,心里亮起来,她就不苦了。 她天真地问:“是不是不想要,就不苦了?” 陈凤翠觉得这句话像一盏灯瞬间在眼前亮起,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 其实上天一直在反反覆覆给她提示,从云芬婶婶,到苹果地里埋着的老头,从满逢春,到冯舒雨,从小孟,到度假屋里的一对情侣,如今,又是面前这群同龄人,她却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找到答案。 不管求生还是求死,都是想要,而想要,就会执着结果,执着结果就会苦——结果总不为人所左右。 可她的一生,一直执着于一个结果,却从未获得过,于是,每当在一件事上失意了,她就转而投向下一件事,一直求,一直找。 为了弥补亲情造成的创伤,觉得有个自己的小家就能幸福,于是急匆匆结了婚,结果创伤没弥补起来,倒是被婚姻和丈夫的疾病消耗了半生。中途为了让婚姻稳固些,稀里糊涂生了孩子,结果孩子没养育好,反而两代人都过得更紧绷,甚至毫无亲密和信任可言。临了,人老了,想要安安静静落叶归根,也算对一辈子有个交代,结果连一块苹果地都处理不好,还稀里糊涂地杀死了云芬婶婶。想要最后做一件有用的事,于是把二妞的事拿过来当成了自己的事,然后就一步一步到了今天。 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对上一件事产生过实质性的改变或帮助,每件事都是一道又一道做到一半解不出来的数学大题,被搁置在原地。一个人的一生,就在平常的日子中,被啃噬消耗掉了。 如果从一开始,不执着于一个结果就好了,也许就能缓步缓行,体会生活本身。 人的开悟总在瞬间。陈凤翠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跑出村庄那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她选择了接纳,接纳求而不得,接纳诸事无常,然后像一朵花那样,接受冬天会枯萎,盛夏再尽情开放。 想到花开花落的画面,陈凤翠的内心最深处被烧红的烙铁重重地烫了一下,她觉得面前的人、事、物都在急速地远去,只剩自己身处一个玻璃罩子中,摸得到壁,但走不出去。她毫无预兆蒙着脸大哭起来,嚎啕大哭,甚至不像是人的哭泣,更像是牛马“嗷嗷”的嚎叫。二妞被惊到了,僵直身子不知该如何,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把陈凤翠搂在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尽情地哭嚎。 她的哭声里有困苦,有委屈,有愤恨,后来哭着哭着就变成了释放和发泄。 哭声穿透树冠,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开,而后消散在无尽之中。 看到有人如此恸哭,女人的反应总是先安慰。她们虽然不认识陈凤翠,也不知道她为何而恸哭,甚至刚才双方还在发生冲突,此刻,她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围上前来,给予不计回报的陪伴和安慰。时间静静流逝,到了后来,女人们只是手拉着手静静地坐着,没有言语,也没再听到哭泣声。奔赴死亡的冲动已经褪去,留在此处的唯有理解和同情。 此时天已经快黑透了,空气变得更加潮湿,树冠的上方出现一层水汽,朦胧间像是笼罩着一层白纱,这层白纱随着空气的流动,轻柔地抚摸着高高矮矮的树冠,慈悲地浸润着每一片树叶,每一条脉络,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向下,渗进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里。 寺院的昏钟在此时被敲响,“铛,铛,铛……” 正文 第59章 福禄寿禧(6) 几天的雨过去,天朗气清,二妞的三十岁生日终于到来。此时,她已经翻新好了屋子,买了新的家具,尽管都是最便宜的压仓库的旧货,但只要没被用过,她就当是新的。 正如她一开始所规划的那样,她和妹宝睡一间,陈凤翠睡一间。妹宝的床打了一圈围栏,床尾放了一只木头打的长颈鹿,是二妞在旧货市场淘的,长颈鹿的身子可以坐人,肚子里可以放东西,妹宝最喜欢长颈鹿了,这算是一个小惊喜。 长颈鹿旁边就是书桌,可以调节高矮,书桌上放着崭新的汪汪队书包和文具,还有一只毛绒小狗。 她在原本的衣柜边上又打了一个单开门衣柜,和改了漆面的旧衣柜连在一起,浑然天成,这是妹宝独有的空间。她自己是在模糊的空间概念下长大的,所以希望妹宝能从小就知道“我的”这个概念,让她明白她有权利去掌握自己的空间。衣柜里放着陈凤翠带她一起选购的儿童衣物,最下面是一排鞋子,皮鞋、运动鞋、凉鞋,能穿一整个四季。 陈凤翠的房间也是一样的用心,二妞在她的床边和门边都装了扶手,和墙体一个颜色,看起来很和谐。床头的书桌放了阅读灯,方便她睡前阅读。她还在这个房间的窗台上摆放了一排多肉,太阳照上来,脆脆嫩嫩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软软的。 陈凤翠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二妞自己量着尺寸改的,床脚锯短了几公分,方便陈凤翠上下床。柜子则抬高了一点,放东西的地方全部集中在中间层,最上和最下就用来放不常用的大件。这样的布置,就算陈凤翠频繁拿取日常所需,也不必太过弯腰。还有窗帘,二妞自己动手装了一个自动开关窗帘神器,按一下开关就行,不必伸着手去拉扯。 卫生间的蹲坑改成了马桶,马桶边、浴室里,都装了扶手,地砖是防滑地砖,二妞还特意在浴室里铺了防滑垫子。甚至连厕所的门把手都有两个,矮的是专给妹宝留的。 看着这屋里无处不在的巧思和细节,陈凤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注意过自己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是为高个子的人设计的了,几十年了,她从来没想过,东西的高度和尺寸是可以修改的,她是可以得到匹配自己身材的物品的。 参观着焕然一新的房子,手摸过这些二妞一件一件安排的物品,她的身子像一个盛满温水的杯子,满满的,暖烘烘的。 “咋样?还行吧?” “难怪昨前天你不让我来”,陈凤翠转身看着骄傲的二妞,“你怕我拦着,不让你锯床脚。” “就是,你肯定要说‘好端端的东西锯它干嘛呀?’‘不用麻烦,我能睡,高的我也能睡’。” 二妞模仿着她的语气和神情。 现在的二妞和刚认识的二妞可以说完全不一样了,她开朗了很多,话也密了,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多了起来。 陈凤翠带着笑,“谢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布置的房间。比我自己想像的还要好。” 二妞有点儿不好意思,手扶着门框,上下摩擦,“也……也没有那么好吧……先凑合着住,回头我挣到钱了,再给你升级一下。” 陈凤翠点着头,回到客厅坐下,她左看看右看看,打量了许久,突然说:“等把妹宝接来了,咱们去拍一张合照。” 二妞兴冲冲走过来,“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哎呀,和我想一块儿去了,好神奇,怎么我们会同时想到这个。”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快乐小狗。 陈凤翠爱怜地笑着说:“以后给妹宝多拍照,孩子长得太快了,一天一个样,要记录下来。” 二妞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你自己和妹宝,都要买医疗保险,这事千万别忘。” 二妞又点点头。 陈凤翠想了一下,继续补充:“你拿本子记一下,十月份带妹宝去打流感疫苗,千万别忘了。还有,带妹宝进出小区和学校,多和保安打招呼,加强印象。哦对了,岭南不比董弯,气候要湿润得多,雨季你要注意防霉,不然霉菌多了,孩子不比大人,呼吸道弱,容易因此生病。” 看她一件一件交代事情的样子,二妞喜上心头。她也说不清楚,就是很喜欢这种有一个长辈交代自己这些琐事的感觉,就像母亲还活着。她的心里美滋滋的,甜蜜蜜的,如果她有尾巴,此刻肯定已经摇起来了。 明天,就在明天,她们就能把妹宝接回来,二妞的每个细胞都在跳跃,快乐快要溢出来。 陈凤翠想给二妞过生日,她一口否决,“明天再说,明天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吃蛋糕。” 不出意外,二妞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只等天亮。天一亮,她就弹跳起来,也不觉得累,浑身充满力量,关着厨房门做好早餐,等到陈凤翠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苞米、花生浆、黄瓜和煎鸡蛋,她还给陈凤翠买了一瓶钙片软糖:“我在网上看的,老年人要补钙,还要多吃蛋白质。” 对了,二妞已经学会用智能手机了,那部黑黑的,喇叭声音大大的老年手机已经成为了历史,和接订单那段日子一起,封存在衣柜的角落里。 她等着一张合照,来做手机屏保,她想每一天都记得妹宝和陈凤翠就在身边。 坐上最早的客车,带上一应文件,陈凤翠和二妞出发前往董弯福利院,妹宝这边也早早做好准备,她已经等了太久,等得中间几度怀疑二妞是不是不要自己了,现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福利院的老师牵着妹宝走到办公室时,二妞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妹宝更是,哭成了泪人,扑在二妞怀里,“你怎么才来呀,你怎么才来呀,你再不来,我都长大了!” 二妞抱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一幕看得老师别过身去,吸了两下鼻子。 陈凤翠把老师叫到走廊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递给老师,老师低头一看,好大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一些手脚不便的孩子们用得上的东西,特殊的勺子、碗碟一类的,还有塑料印刷的绘本和发声书籍,最底下是玩具,各种各样的玩具,因为有一次和妹宝打电话时,她提到两个男生因为抢玩具打架,二妞就记下来了。 老师正准备道谢,陈凤翠从挎包里拿出另一个袋子,小小的,里面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这是给您的。这段时间,多亏了您,要不妹宝肯定接不回来了。” 她说的倒不错,虽然面对陈凤翠最初的请求,老师说帮不上什么忙,可实际上,每一次院领导批评她搞特殊,要求她配合妹宝的正常领养程序,她都会据理力争,甚至一再担保二妞会来接妹宝。不仅如此,她几乎每一天都在强化妹宝的信心:“二妞姨妈一定会来的,你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她准备好了,她就会来接你。你也说了,老师什么都懂,对不对?相不相信老师说的话?” 每一回,妹宝都因为这样的话安下心来。 她很确定二妞一定会来,会来和不会来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是会影响孩子一辈子的事,她必须坚持。 老师打开盒子,里面是个金镯子,她赶忙装回去,“这可不行,您这是笑我呢。” 陈凤翠不管她的推脱,把东西放进大布袋里,一起放在老师脚边:“您不收下,二妞就会天天来烦你,这段时间你也和她打了不少电话,应该知道她不会放弃的。” 老师噗嗤一下笑出来,“这倒不假。” 说话间,二妞从办公室出来了,文件齐全,孩子意愿也高,领养手续很顺利,接下来就是拿着文件去派出所户籍部门登记,从此以后,妹宝就叫仇安如了。 仇安如,仇二妞的女儿。 办完事,三个人就去照相馆郑重其事地拍了一张合照。拍照的姑娘帮着把电子版弄成了二妞的屏保,二妞把手机按息又点亮,反覆几次,看到屏保上的三人,她就笑得停不下来。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时分,三个人又大手牵小手,一起去买了菜。 这样的日常对三个人来说都弥足珍贵,她们像普普通通的一家三代人一样,在菜市场挑选每个人喜欢的吃食。在福利院里吃得都简单,妹宝好久没吃油炸的东西,闹着要吃炸丸子;二妞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定要有鱼,上水产摊子杀了一条大黑鱼,回去打酸菜鱼片;陈凤翠称了一些豆腐,白白净净的,看着心里舒坦。 回家路上,她们到蛋糕店买了一个蛋糕,回到家,先把蛋糕放冰箱,接着,二妞和陈凤翠就在厨房开始张罗起来。 妹宝呢?她一进家门就兴奋得到处看到处摸,没一会儿电量就耗尽了,这会儿在床上睡得像只小猫,完全听不见两个大人说话做事的声音。从福利院背回来的小书包从椅子上滑落,滚出来一个大金镯子,光当一声掉在地板上,也没能把她吵醒。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妈妈拿了一个盆给她,递过来的时候还是小小的,放在地上就变成一个好大好大的盆,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湖那么大的超级大盆。盆边上有梯子,她顺着梯子爬上去,看到妈妈坐在一艘鸭子船上,在湖面上摇摇晃晃。她没在现实中坐过鸭子船,是在福利院的电视上看见的。不知怎的,她也和妈妈坐在了鸭子船上,妈妈划着船,脸上带着笑,她望着自己,却不说话。 妹宝问:“妈妈,小鸭子睡觉的时候,是在鸭子船上睡吗?” 妈妈还是不说话,点点头,然后指着湖面。 湖面上好多鸭子,大大小小的,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有的扎着猛子补鱼虾,有的弯着脖子在梳理羽毛,大鸭子带着一排小鸭子,缓缓游向岸边。 妹宝觉得这个画面有趣极了,想叫妈妈一起看,一回头,妈妈已经不见影踪,只剩船桨还在晃荡。 妹宝慌了,她站起来,叫着“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没有回应,她一个没站稳,从船上跌落进湖里,她的手脚乱蹬,蹬着蹬着就醒了,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妹宝,妹宝,该吃饭啦。” 妹宝睁开眼,眼前是二妞姨妈和陈婆婆,她揉揉眼睛,“我梦到妈妈了。” 陈凤翠把她抱起来:“妈妈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所以你会梦到妈妈。你刚才腿腿蹬几下,就是妈妈让你长高了,这是好事。” “真的吗?” “婆婆什么时候骗过你?” 妹宝笑了。她乖巧地自己穿上家居鞋,然后皱皱小鼻子,“丸子,炸丸子,我闻到炸丸子啦!”说完一个小跑就到了餐桌边,“哇!还有八宝饭!” “先洗手”,二妞催促。 妹宝小脑袋一扬,“我知道,老师说了,洗手要洗二十秒钟。” “二十秒钟是多久?” 妹宝一点儿也不怵,“唱完两只老虎,就是二十秒。” 陈凤翠沉浸地看着这场互动,她今天一点点都没有想到过去,她全情投入在和另外两个人相关的事中。此刻,她终于不再是空心的人,她很幸福,很安宁。 从来不是日子乏味,是一起过日子的人乏味。 在二妞吹灭蜡烛,许下心愿时,她和妹宝也闭着眼睛,各自许了一个愿望。 妹宝许的愿望可爱极了,她希望可以划一次鸭子船。 陈凤翠的愿望也很简单,她希望安心。 没有罪,没有死,没有后悔,没有恐惧。 只有安心。 她想要安心,想要二妞安心,想要妹宝安心。 她想做该做的事。 第二天清晨,当二妞和妹宝醒来,陈凤翠已经离开。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她不再想死,死亡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带着罪的人是不可能真正安心的,不安心,就总有一天会把平静的生活撕碎。现在的生活这么美,她怎么舍得撕碎呢? 她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带,买了一张单程票回到了董弯。走进警局大门时,朝霞照着她的后背,像是一块柔软的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向警察坦白了云芬婶婶以及苹果地里那具尸体的事。 他们是开始,也是结束,就让所有事都止步于她出生的村庄,停留在苹果地中央。 我有我的难处。不过陈凤翠是老人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请大家别给我寄刀片(卑微) 全文完 作者申明:本文故事、情节皆为原创,文中出现的人名、地名、组织机构和事件纯属虚构,均无现实指向,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