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在这场大战中死去的只有她的妻子。

    翌日,万里晴空,太阳悬挂于蓝天正中暖洋洋洒下光辉,让今天如春日般明朗。
    微风吹动满院红绸,院中四处贴着大红囍字,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细碎的金光。
    红绸翻卷落下,露出站在屋檐的下的那对红色身影。
    司予一身红衣衬出肤白胜雪,青丝依然被素雅木簪简单挽起,却比平日多了温柔典雅的气质,那双曾让慕长悠感觉在被审视的眼睛此刻如阳光下一湾春日融雪新泉,清澈温暖,盛满了爱意,只将她一人包裹。
    她私有了遥不可及的月亮。
    “二人新人入场!”游聆站在院中大声宣布。
    两人将视线从彼此身上分离,十指紧扣,并肩,步伐一致向外走。
    渺渺走在她们面前,认真当着小花童,把竹篮中的花瓣撒开。
    这条路很长,长到慕长悠想这样一辈子和司予走下去。但又很短,很快两人站到圆台之上。
    “互换婚书。”游聆继续主持流程。
    慕长悠拿出自己所写的婚书,看着司予的眼睛郑重道:“天地为鉴,日月为盟,风璃愿与司予共结连理。我之情意,流年不毁,风霜不掩,纵然前路荆棘,亦无惧随行,白首不离,此证。”
    司予同样拿出自己的婚书一字一句立誓:“天地为鉴,日月为盟,司予愿与风璃共结连理,永生永世,相许相依。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唯愿与卿伴,纵使海枯石烂,我心不转,此证。”
    两人交换婚书后,渺渺端来两杯酒。
    “姐姐,交杯!”她努力托高承盘,认真道:“你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慕长悠俯身摸了摸她的耳朵,而后拿起酒盏,“谢谢渺渺的祝福。”
    她把其中一杯交给司予,两人缓缓靠近喝下交杯酒。
    视线交错间,慕长悠扬唇得意地笑,语气轻快且坚定:“司予,你是我的了。”
    司予看着她唇边的水渍眸色暗沉,声音低哑:“嗯,你的。”
    她慢慢靠近,眼神赤裸,慕长悠看明白她的意图,没有拒绝。
    司予扶上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扑上她的脸颊,熏出一片淡粉,慕长忧紧张闭眼,感受到司予的鼻尖慢慢抵上自己的侧脸。
    忽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阴沉,她睁眼看见远处黑云聚集,在空中生出一个巨大黑色漩涡。
    司予也停下动作看去,表情微变。
    “怎么回事?”游聆问。
    “是云起。”司予说。
    怎么偏偏是今日……慕长悠沉默。
    “我去看看。”司予又道。
    游聆:“大家一起。”
    三人来到漩涡之下,云起站在阵中,漩涡随着法阵运行愈发阴沉,在他身后还有许多异变的妖族。
    云起似乎正等待着慕长悠她们的到来,看见两人的装扮他惊讶挑眉,“看来我选了个好日子。”
    “云起,你想干什么!”游聆厉声问。
    “毁灭这世间啊。”云起笑,神色疯狂,“我的阵法能让牵魂融入雨中遍布天下,很快整个世间都将为我所控了。”
    “可惜仅凭你们三人,阻止不了我。”
    说完他催动药性,身后的妖族纷纷变得躁动,低吼着亮出尖爪利牙,蠢蠢欲动。
    “撕碎她们。”云起下令。
    异变妖族一拥而上,司予给慕长悠套上灵盾安抚:“别担心,有我在。”
    她上前和妖族缠斗,但这些妖仿佛进化了一般,力量和速度都肉眼可见地增加,就算打晕,也能迅速苏醒继续战斗,比之前更加难缠。
    游聆拿出发热的空间珠察觉异常,急忙提醒:“阵法有异,能增强毒性。”
    空间珠在她说完的一刹那碎开,里面关着的妖族也都已毒发失去意识,开始攻击二人。
    “娘亲,哥哥!”渺渺从慕长悠手串上出来大喊。
    “渺渺,你怎么在这里?”慕长悠诧异。
    “我附身到姐姐的手串上偷偷跟来的,姐姐,不要伤害我娘亲和哥哥……”渺渺急出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娘亲和哥哥。”她停顿后继续道:“而且他们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渺渺一听高兴道:“真的吗?太好了!”
    慕长悠:“真的。不过你要和姐姐好好待在这里,不能让自己受伤。”
    “嗯!”渺渺点头。
    另一边,云起看着还没被阵法影响的游聆拿出那个铃铛,“看来你们有几分本事,居然能压制住我的牵魂。”
    “鲛人,忘记你的主人是谁了吗?”他摇动铃铛试图操控游聆。
    可摇了许久,游聆都没有半点反应。
    昨晚进城后,慕长悠便将自己的血混入吃食中让游聆吃下。
    毒已解,云起的铃铛已经没有丝毫作用了。
    “怎么可能?”云起难以置信,而后不再管二人,加快催动阵法。
    游聆也觉奇怪,但不断攻击的妖族让她无心多想。
    “司予,这里你顶着,我去毁阵。”她说。
    司予点头,游聆正要去阵前,腰间的玉佩忽然毫无预兆地断成两半,接着她心口猛的一痛。
    “怎么了?”司予问。
    游聆捂住心口,看向司予的眼神充满歉意,“游听出事了,对不起。”
    说完她施了个传送法术消失不见。
    她的离开让所有妖族的攻击对象只剩司予一人。
    慕长悠看见那枚玉佩断裂,心里也有了猜测,俯身嘱咐渺渺:“渺渺,你在这里好好待着。”
    阵法已经启动,云起见只剩司予担心鲛人去搬救兵,抬手将一物打入阵法,阵法在地上转了几圈,很快阵纹从金色变成黑色。
    是杀阵。
    法力从四面八方发动无差别攻击,司予撑起灵盾保护妖族,还要分心躲避妖族的进攻,逐渐力不从心。
    云起见状好心提醒道:“此阵能吸收法力,用的越多吸的越快,不过你若想找死,我也不会拦你。”
    司予的法力源源不断流失,灵盾越来越薄,眼看着就要被冲破,她又继续加固。
    封印有了松动,黑气抓住机会冲破封印,开始攻击她的神识。
    体内的灵力和黑气相互碰撞,水火不容,法阵将灵力吞噬的越多,黑气就越浓郁,很快,尖锐的声音在脑中叫嚣肆虐,司予灵脉发涨,心里也不受控制地混乱烦躁。
    黑气入心的刹那,她半跪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慕长悠急忙抬手念诀,离开司予的保护圈。
    “姐姐!”渺渺大喊。
    司予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在那阵法之中兀的多了一人。
    云起也被弄得措手不及。
    “你想干什么?”他不安问。
    ……
    “司予,我们成亲吧。”
    “你不能忘记我。”
    “至死方休,除非我死。”
    一句句话在脑海浮现,司予明白了什么,踉跄着起身,喃喃道:“不要……”
    她想破开杀阵,一次次攻击,法力却被一次次吸走,无济于事。
    保护妖族的灵盾上开始夹杂着丝丝黑气。
    “只有入魔,你才能得到保护她的力量。”黑气趁机在她耳边低语。
    力量,她需要力量……司予闭眼握拳。
    “司予。”
    一道声音唤醒了她,她松开拳头怔怔望去。
    慕长悠对上那双眼睛,莞尔一笑:“对不起。”
    她转身将匕首插入心口,拔出时鲜血喷溅,漩涡不断吸收血液,在空中牵出一条血河。
    “不要!”司予被那抹红刺了眼,她拔剑念诀劈了杀阵,又猛然呕出一口血,钻心的反噬汹涌而来,她却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木然地向那道身影跑去。
    “砰——”
    黑色漩涡撑到极致炸开发出巨响,空气中漂浮着黑红的残留灵力碎片,那些碎片落入妖族身上,很快他们便停下攻击,慢慢恢复正常。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云起不愿相信发生的一切。
    阴郁的黑空变亮,苍穹之下,那道红色身影缓缓坠落。
    如折翼蝴蝶。
    司予用尽最后一点法力飞身接住了她。
    心口的血液将红色喜服染出大片深色,慕长悠面色惨白,虚弱到随时可能断了呼吸。
    “我不会让你死的,风璃你不许死……”
    司予抬手,却用不出半点法力。
    她无助地抱着自己的爱人,眼泪不断落下。
    慕长悠倒在司予怀中,低声道:“别……”
    别难过,她想这么说。
    可才说了一个字,喉头深处腥甜上涌,她不断咳出鲜血,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予眼泪落的更凶,手忙脚乱给她擦血,“别说话,我一定有办法,你等我,我一定能救你。”
    慕长悠拉住她的衣袖,轻微摇头不让她离开。
    司予也明白,明白现在的自己毫无办法,也救不了她,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声音哽咽着不停祈求:“我不要和你至死方休,我不要你死,你刚刚说过要同我白首不离的,你刚刚才说的,你不能食言……”
    对不起。
    慕长悠眼角划过一滴泪,费力抬手想将什么东西交给她,司予张开手心接住——
    是一颗蜜枣。
    吃颗蜜枣就不苦了,不哭了。
    慕长悠嘴角含笑想帮她擦眼泪,还未碰到司予的脸,手猛地坠落。
    “不要……”
    司予握着蜜枣紧紧抱住慕长悠,胸口连着喉咙一片传来剧烈的窒息感,一声声痛苦的呜咽低哑着从中挤出,逐渐崩溃成无声的哭泣。
    渺渺呆呆跑过来,她没见过死亡,于是问:“姐姐还会醒过来吗?”
    司予闻言低头看慕长悠,表情又恢复成以前的冰冷,语气却很坚定:“她一定会醒过来。”
    就算是逆天而行,她也要把人救回来。
    渺渺一听放下心来,把手中的纸条交给司予,“这是姐姐让我给你的。”
    司予单手接过,将纸条染的血迹斑驳,她慢慢打开,上面写着——
    “我也爱你。”
    “还有,不许哭哭,也不许忘记我。”
    倏然间,一片雪花落在纸条之上,慢慢融成小块水渍。
    接着雪花越来越多,司予抬头,白雪从灰暗阴沉的天空中飘落,纷纷扬扬,宛如一场盛大而梦幻的诀别。
    “下雪啦!”
    “是初雪诶~”
    “今年怎么这么早就落雪了。”
    孩童在雪中欢呼打闹,爱侣携手共撑一把伞观雪,家家户户将大红灯笼挂上房檐,转身商量着今晚炖一碗热乎乎的鱼汤,小猫睡在火堆前懒懒地打了个盹……
    人间依旧平凡而美好。
    在这场大战中,死去的只有她的妻子。
    她的新婚妻子。
    ……
    ……
    九昭皇宫,桃夭殿。
    游听坐在院子,看桑遥回来忙问:“怎么样,你家人同意见我了吗?”
    桑遥点头:“嗯。”
    “不过我父皇母后很注重仪表,你涂点口脂,增加些气色。”她拿出一盒口脂道。
    “那你帮我涂。”游听笑着说。
    桑遥食指沾上朱红的脂膏一点点涂在游听嘴唇,游听看她表情认真,意识到两人的动作很亲昵没忍住笑。
    “别笑。”桑遥涂花了一块说。
    “好~”游听于是控制笑意。
    “好了。”桑遥收回口脂。
    游听抿抿唇有些担心问:“你父母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我这里有很多东西,你看他们喜欢什么,帮我挑选一下,我拿来当见面礼。”
    说着她起身从戒指中倒出一堆金光闪闪的宝物。
    “不行,这个太俗了,这个太丑了,这个……”她认真挑选,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发出求助:“桑遥,你快帮我看看~”
    “游听。”桑遥突然叫她。
    游听抬头:“嗯,怎么了?”
    “对不起。”她说。
    “什么对不起,是他们不愿意见我吗?其实没关系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余的我都不在乎。”游听说着说着忽然感觉浑身无力。
    “桑遥我好难受……”她撑着石桌勉强没有倒下道。
    桑遥拔出匕首靠近。
    游听有些疑惑,还来不及问腹部一痛。
    那把匕首端端地插在了她的丹田处,毫不留情。
    鲜血慢慢流出,染红了桑遥的手,桑遥忍着泪道:“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为什么……”游听问。
    没有得到回答,匕首用力在腹部划出一道口,游听直直倒下,看见桑遥拿出她的内丹。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人族果然都狡诈卑劣,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虚情假意。
    她抬手摸上腰间那枚玉佩,确认没有摔断后松了口气。
    罢了,就放过你吧。
    不一会儿,一道光影落下,游聆看着倒在地上的妹妹,又看桑遥满手鲜血怒意腾烧。
    “我杀了你!”她抬手出掌。
    桑遥闭眼,光障从天而降,挡住那道杀招。
    “倪峥?”游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
    桑遥睁眼,看见师尊出现跪下认罪:“徒儿有罪,望师尊惩处。”
    倪峥看着她这样叹了口气,“阿遥,鲛人内丹可以让人长寿,但无法续命,对将死之人来说是没用的。”
    桑遥看着师尊手上的鲛人内丹目光呆滞,接着丧钟沉闷响起,余音不绝。
    倪峥回头将内丹返还,施法保住游听性命,接着看向游聆俯身道:“我教徒无方,还望殿下能放过阿遥。”
    游聆笑着看她,语气悲伤:“你就只想说这个?”
    “是。”倪峥不再看她。
    “好。”游聆扶起游听,“我可以放过她这一次,但下次再见,我必取她性命。”
    “师尊……”桑遥小声道。
    “回家吧。”倪峥看着游聆消失的方向,紧握着颤抖的手说。
    三个月后。
    长平峰,悠然居。
    风吹起纱幔,牵着阳光在慕长悠脸上跳跃,眼皮闪烁变换的光影让她无意识皱眉。
    耳边似有潺潺流水声,越来越清晰,接着各种声音涌入,慕长悠睁眼,被阳光一刺,抬手遮在眼上。
    “大师姐醒了,大师姐醒了!”
    有声音这么喊着逐渐远去。
    大师姐?慕长悠放下手,逐渐适应阳光,她环顾四周,素静雅致,是她的房间。
    任务完成,她回来了。
    慕长悠在心中叫了几声系统,没有得到回复,看来系统也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软绵绵的,费了许多力气才坐起身来。
    很快,从门外进来一位女子。
    看到慕长悠醒来,她表情一喜,急忙上前用灵力探查。
    全部检查一遍后才放下心来,抱着慕长悠鬼喊:“长悠,你终于醒了,师姨等你等的好辛苦啊!”
    她师姨钟梦,行事潇洒不羁,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让她管理长平峰这么久,着实难为她了。
    “师姨,我回来了。”慕长悠说。
    “什么回来了,你不一直在这吗?”钟梦觉得奇怪,松开怀抱探上她的额头,“不会是睡傻了吧?”
    慕长悠摇头,“我没事。”
    “阿遥呢?”她问。
    她记得那时游聆的玉佩断了,说明游听那边出了事。
    钟梦垂眸,情绪低落道:“遥遥她……”
    “师姐把她从山下带回来后,她一直说她犯了错,自己把自己关在悔过窟,谁劝都不出来。”
    “我师尊也出关了?”慕长悠问。
    钟梦点头,继续道:“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又下山去了。”
    “我知道了。”慕长悠说,“我去看看阿遥。”
    “好,悔过窟阴冷,你身体初愈,别待太久。”
    “还有,遥遥自杀过好几次,你要注意她的情绪。”她提醒。
    自杀?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长悠急忙前往悔过窟。
    刚进去便看见一个人影,端正地跪坐在石壁前。
    “阿遥。”她喊。
    桑遥回头,洞口之人白衣飘袂,看清来者后她惊喜道:“师姐,你醒了!”
    慕长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憔悴的面容,问:“发生了什么?”
    桑遥强撑的坚强在最亲近之人面前荡然无存,她眼中含泪,低声道:“师姐,我讨厌我自己。”
    “我在山下交到了很好的朋友,我利用了她,还差点杀了她。”她说。
    慕长悠那时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可这不是她师妹会做的事,“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遥啜泣道:“我发现她是鲛人才故意接近。鲛人内丹可以延长寿命,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也知道她是无辜的,但我不想母后死掉……”
    “师姐,你杀了我吧,我不配做长平峰的弟子,亦辜负了她的真心,我死有余辜,我求你杀了我。”桑遥拿出自己的剑请求。
    慕长悠接过剑,在桑遥身上似乎看见自己的影子。
    桑遥面对至亲将死失了道心,而她因为至亲死亡动摇了道心。
    景昭十七年,大雪。
    京城富商,慕府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灵幡飞舞,慕长悠匆匆落地推开门进去。
    灵堂内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每一张都是陌生的面孔,大家回头看她,眼神同样疑惑。
    “娘亲,这位漂亮姐姐是谁?”还未懂事的小孩拉着娘亲的袖子问。
    而她的娘亲则把他推到慕长悠面前说:“不能叫姐姐,这是你表姑奶奶。”
    小孩只当他娘亲在说和自己说笑:“娘亲你不许骗我,这明明就是姐姐!”
    小孩娘亲充满歉意地看着慕长悠。
    “没关系。”慕长悠说。
    双亲的丧宴,亲戚满堂的府邸,她更像一个误入其中的外人。
    爹娘已逝,从此,她在人世间再无牵挂,亦再不会等到那盏为她而亮的灯。
    从家中出来,她走在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屋前的面馆换了老板,河边的小树已经参天,街口不知何时新修了一座桥……
    明明是她生长的地方,她却感到无所适从。
    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得到这漫长的寿命,又有何用?她选择修行这条路,是对的吗?
    慕长悠了无目的地走着,第一次,道心产生了动摇。
    雪越下越大,路人行色匆匆地赶回家,路过街角时,慕长悠听到一声细弱的喃语。
    她循着声音找去,厚厚的雪下竟掩盖着一个小女孩。
    她的面容红润,几近气绝。
    慕长悠急忙把人抱到怀中,抬手探脉。
    寻常人来救,肯定只能说声无力回天,幸好遇到的是她。
    慕长悠拿出药丸喂到小女孩嘴里,而后注入法力催发药性,小女孩脸色慢慢恢复正常,气息也渐渐平稳有力。
    女孩睁开眼,面容惊慌,一口咬上慕长悠的手背。
    接着她从慕长悠怀中钻出来,一溜烟跑走。
    看模样是附近的乞儿,算了,和善慈堂说一声,让他们帮忙把人找到带回去吧。
    回忆戛然而止,慕长悠回神看着桑遥的眼睛慢声道:“阿遥,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事,它很可怕,能轻易牵动人的情绪。但修道者,只有直面生死依然坚守道心,才能守护众生。”
    那个小女孩让她找回修道的意义,她相信桑遥经过这次的事后能成长蜕变,坦然面对死亡。
    “你害怕母亲离开,这并不是错,如果你以此谢罪,才是真正的错。”
    “你若真的有悔,不应该惩罚自己,而是去弥补被你伤害的人。”
    桑遥知道死不能解决问题,但她没有勇气去面对游听。
    现在,她再也不想逃避下去。
    “师姐,我要下山。”
    “好。”
    知道桑遥想开了些,慕长悠又去找钟梦,睡了这么久,长平峰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需要了解。
    当她问最近可有发生什么大事时,钟梦却有几分犹豫。
    “师姨,到底发生了什么?”慕长悠问。
    钟梦只好道:“三个月前,新魔出世,因强大的力量被奉为新任魔尊。”
    “魔族这么多年群龙无首,如今突然多了个魔尊,而这个魔尊的身份,实力,性情,对灵门的态度,我们一概不知。”
    “灵门各派人心惶惶,所以正商量着派一个人去魔宫当卧底,摸清新魔尊的具体情况,知己知彼,心里也好有个底。本来大家没什么人选,都不敢轻易派人前去,可如今你醒了,我怕他们……”钟梦担心道。
    灵门排得上号的高手,害怕会被其他魔族认出来,唯有慕长悠,重伤前突破至窥天镜,又昏迷这么久,是最适合的人选。
    “没关系,我去。”慕长悠道。
    “但是去之前,我还想下山一趟。”
    通州城外。
    慕长悠来到曾经生活过的院子,院子被施了封印,常人难以发现,她抬手解开封印,里面的布局丝毫未变,看起来许久没有人住过,亦没有司予的踪迹。
    算了,慕长悠并不急着找人。
    系统曾说过,如果司予的人生出现偏差,她便会死。
    所以在她找到那位神主,改写天地法则之前,她不应该太多干涉司予的生活。
    只愿在这期间,司予不会放下她。
    慕长悠醒来并主动要去魔族当卧底的消息很快传遍灵门各派。
    传音鸟不停往长平峰飞,停在慕长悠面前说的无非就两句话。
    “仙尊醒来真是我等之幸事。”
    “仙尊此举真是吾辈之楷模。”
    慕长悠在传信鸟的环绕中备好行李物品,又在众同门尊敬的目光下启程前往魔族。
    魔族她不是第一次来,上次来时,魔族附近的镇子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似乎很害怕在外活动。
    而这次街上都是人,熙熙攘攘,面带笑容,处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看来这新魔尊倒是个友善之人。
    进入魔族地界,慕长悠都准备好了应付的借口,守卫却只是用符咒在她全身扫了一遍便放她进了城门。
    慕长悠在这一刻感觉灵门与魔族有些脱节。如此松散的守卫,完全不需要作为卧底前来,直接当游客进就是了。
    而任务也进行的格外顺利,因为她刚进城门便在墙上看见一张招募令。
    说的是只要觉得自己有能力,就能报名参加魔族的左使选拔。
    左使,那可是最能接近魔尊的职位,慕长悠在招募令上落下不怀好意的目光。
    “嘿,官爷!”她仗着魔族没人认识她放飞自我,“这个说的是真的吗?”
    城口守卫看她细胳膊细腿不像会打架的样子有些犹豫,提醒:“姑娘,虽然你长得很漂亮,但我们魔尊是女人,美人计是没用的*。”
    城外正好进来一位清秀的女子,听到这话她一拳敲在守卫脑袋,教训道:“收起你龌龊的猜测,人家就不能是想为我们魔族出一份力吗!”
    “魔尊是女子,老娘也是女子,魔尊长得漂亮,老娘也长得漂亮,是不是我们都要用美人计啊?”女子一张口,和端庄大家闺秀的脸完全是两个极端。
    守卫抱着脑袋委屈认错:“我错了,时大人别打了。”
    “姑娘对不起,我不该恶意揣度,我知道错了。”他又回头给慕长悠道歉。
    “没关系。”慕长悠惊叹女子的反差,默默在心里给魔族情况记了句“上下级关系和睦”。
    “你要参加选拔,对吧?”时醒从怀里摸出一张招募令,笑着说:“很期待你能成为我的同僚。”
    “你是?”慕长悠问。
    时醒立正挺胸,自我介绍道:“魔族右使,时醒。”
    “以前那个右使……”慕长悠记得当初并不是她。
    以前的右使跟在前魔尊身边做事,前魔尊死后,内乱不断,他算几个魔尊候选人中较厉害的角色。
    因为内乱,魔族从此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偶尔也会出来作乱,但都被灵门清除。
    “那崽种,被我宰了。”时醒语气骄傲,而后告诉她,“那些魔族余孽都已被清理干净,如今的魔族已经焕然一新了,你就放心报名吧!”
    “谢谢。”慕长悠道谢。
    心里对这个魔尊又多了几分好奇,短短三月,她居然能让内乱这么多年的魔族重回和平,是个人物。
    选拔比赛就在第二天,除了时间和地点,没有更多消息。
    第二日大早,慕长悠来到招募令所写的地点,魔宫比武台。
    比武台门口,挤满了前来参加招募的人,这次公开招募不限条件,只看实力,吸引了许多参赛者。
    给所有选手贴上号码牌后,大门打开,大家在引导下进入比武场。
    进去后的场地很大,高处围成一圈坐满了观众。
    里面看着有魔宫的人,也有普通魔族百姓,慕长悠在正中间看见了昨天那位右使时醒,但遗憾的是她并没有发现疑似魔尊的人。
    果然高手都很神秘。
    选手进入,观众高声呼喊,音浪在场地翻滚回荡,慕长悠抬头回望,感觉这里不是比武台,更像斗兽场。
    事实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
    “现在宣读左使选拔规则,所有参赛者在场地白圈内比拼,方法武器均不限,但不可伤人性命,若有认输者,主动离开白圈,最后胜出的人就是新任魔宫左使。”
    有人宣布了比赛规则,但这规则几乎和没有差不多,就告诉大家一句话:这场比赛,强者为王,干就完了。
    不愧是民风剽悍的魔族。
    所有人站到白圈内,慕长悠听见观众台已经有人在组局押注谁是赢家了。
    而场地内的选手们则暗自挑选自己的对手,不过没多少人挑慕长悠,毕竟她看着瘦弱又是女子,就算留到最后也没什么威胁。
    呼喊一声比一声高,在热情高涨中,时醒敲响大鼓,宣布比赛开始。
    场地瞬间乱作一团——
    有的正在单挑,突然被第三人踹出场地,在白圈外大声关心对方身体情况;有的好几个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脑袋;还有的呆呆站在原地,看起来与世无争,比如慕长悠本人。
    慕长悠左看右看,也没找到有要和她打的人,不过幸好,她也没打算出手。
    毕竟她使出灵力就等于暴露了身份,招募令虽没禁止灵门中人参加,但谁家魔宫会让灵门中人当左使啊!
    这种默认的事都不必写在招募令上。
    慕长悠抬头,和时醒对上视线,后者给予她一个鼓励且期待的眼神。
    “啊,好可怕,我要走,放我走啊!”慕长悠大喊着跑到白圈旁,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时醒两眼一黑,头一回居然看走了眼。
    而一些看见她这幅模样的观众都笑出了声。选手更是嗤之以鼻,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慕长悠躺在地上安详闭眼,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少。
    突然,场馆爆发出激烈的呼喊,慕长悠知道,该她出手了。
    她微微睁眼,看见白圈中只有一位壮实的男子站着,正高举双手享受胜利的欢呼。
    “那么我宣布,本次——”
    小魔族士兵的话止住。
    因为他看见地上站起一人,捡了根木棍正鬼鬼祟祟靠近。
    观众们和认输选手也发现慕长悠,纷纷惊呆下巴忘记说话。
    场馆在这一刻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慕长悠身上,壮实男子不明所以,一转头,迎上一发结实的闷棍。
    男子摇晃着转了几圈,他手指着慕长悠,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倒在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居然真的成功了……
    慕长悠扔了木棍,学着男子高举双手索要欢呼。
    无人反应。
    她想着魔族性格爽朗,于是模仿着他们的样子豪迈大喊:“我是第一!”
    虽然不太光彩,但确实是赢了,大家同样为她喝彩欢呼,只是声音明显较弱。
    还挺有效,慕长悠暗自想。
    时醒敲响鼓面,大家瞬间安静下来。她起身不满问:“你,不是弃权了吗?”
    慕长悠非常无辜,“没有啊,我累了在地上歇一歇,没出白圈,地上的人形可以作证。”
    “可你明明说你要走。”时醒又道。
    “对啊。”慕长悠再次无辜眨眼,“我说我要走,没说我要弃权啊。”
    “你不讲武德!”时醒气急。
    反观慕长悠一脸云淡风轻,甚至坦荡点头:“我承认,但你们都说了方法不限,只是不能伤人性命,我自问没有任何一点违反了规则。”
    “你!”时醒不允许如此偷奸耍滑之人成为左使,但又说不过她一时语塞。
    “牙尖嘴利,你和我去见尊上,尊上自有定夺!”她选择搬救兵。
    哪知慕长悠一听居然兴奋了,她来这可不就是为了见魔尊嘛!
    怕时醒反悔她急忙点头:“好呀好呀,谢谢你。”
    时醒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指着慕长悠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你果然是为了尊上而来!”
    这话也没毛病,于是慕长悠笑了笑没有说话。
    时醒感觉自己头疼得厉害,她把人带到魔宫,慕长悠兴致勃勃参观,顺带记了记地形。
    因为眼神太过兴奋,她虽明目张胆乱窜,但有零个人怀疑她的身份。
    “等见了尊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时醒恶狠狠道。
    她站到门外通报:“尊上,左使选拔结果出来了,但有些突发情况需要你定夺。”
    屋内没有回话,直接打开门。
    慕长悠好奇张望,想看看这位魔尊到底是什么人,把魔族管理的这么好,又让时醒如此尊敬。
    时醒按回她东张西望的脑袋,手攥着慕长悠的小臂把她拉进屋。
    屋子很大,应该是魔尊平时办公的地方,整个室内风格低调大气,又不失尊贵。
    话本写的也不太对嘛,话本里的魔王宫都是阴阴森森,屋顶悬人头,墙壁挂骨头那种。
    “就是此人,不仅以卑劣的手段获得胜利,还直言是为尊上而来,图谋不轨。让此人当左使恐怕要滋生许多事端。”时醒汇报。
    屏风后那人停下动作起身,语气玩味,“为我而来?”
    强大的威压铺向四方,时醒半跪在地,慕长悠见状也跟着倒地,
    不过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从屏风后出来一人,慕长悠视线自下而上,此人一身黑衣,身姿颀长,慕长悠看了半天也没看到腰。
    好长的腿。
    而后视线跳入一抹红,她腰间束了根红色腰带,勾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好细的腰。
    再往上是白皙的脖颈,棱角分明的侧脸,浅色薄唇。
    好熟悉的脸。
    直到对上一双深暗的眸,慕长悠愣住。
    好司予的魔尊。
    “就是你?”司予冷声问。
    慕长悠确定这个人就是司予,她没想到能这么快相遇,没忍住嘴角上扬。
    时醒:不是,你还真能笑出来啊?
    慕长悠急忙控制嘴角,低头回话:“是我。”
    “我所行所举并没有违反规则,按照规定,应该当选左使。”她说。
    “好。”司予却直接同意。
    时醒在一旁道:“尊上,可她对你心怀不轨!”
    司予闻言看她,慕长悠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尊上冤枉,在下只是仰慕尊上威名,想为尊上效命,绝不是右使大人想的那样。”
    “你是说我心思龌龊了?”时醒抓住重点。
    “嘤!”慕长悠抬手掩面。
    “你——”时醒气到说不出话来。
    “够了。”司予开口,时醒瞬间老实。
    这时又有人在门外汇报:“尊上,人已经抓到了。”
    司予看向门口:“进来。”
    两个魔族压着一个女子进来,将女子强行压到地上跪下。
    司予眼神微暗。
    慕长悠也好奇看去,发现女子有些莫名眼熟,眉眼间,居然和风璃有六七分相似。
    难道这就是司予的正缘?慕长悠暗自想。
    “尊上,我——”
    女子话还未说完,司予手一挥,黑气打入女子身体,瞬间把那女子变成齑粉。
    慕长悠吓一激灵,不知为何心里一阵后怕,目光弱弱瞟了眼司予。
    这种杀鸡儆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都出去。”司予转身下令。
    时醒连忙把慕长悠拉走,见慕长悠神情有异她好心提醒:“看到了吧,我们尊上受过情伤,似乎曾被一女子所骗。刚刚那个,你也看见了,那人虽犯下杀孽但还轮不到尊上亲自动手,就因为那张脸!”
    “怎么了,脸?”慕长悠下意识问。
    “和骗尊上的女子长得像呗!我曾见过尊上的画,画中女子和刚刚那个长得有几分相似,尊上看见那张脸,自然就没忍住亲自动手了。”
    “所以说,我劝你还是放弃心中的想法,从哪来回哪去吧。”时醒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慕长悠脑中一片混乱,司予为什么那么讨厌她,难道是系统做了什么?
    系统曾说司予是世间主角,还说那些黑气只是心魔,她会战胜。可如今,司予直接当上魔尊了。
    是司予人生发生偏离,还是系统骗了她……
    慕长悠千头万绪,都找不到解答,不论司予是否恨她,现在都不是相认的时候。
    “你怎么了,吓傻了?”时醒问。
    慕长悠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多谢同僚提醒,我以后住在哪儿?”
    时醒大喊:“我那么多话都白说了是吧,还有谁要和你这种人当同僚啊!”
    ……
    “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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