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芙芙,我不是人类。

    直到坐上去景区的大巴,镜头里的巢北还是格外郁闷。
    她又不能直说蓬湖有病吧,毕竟对方是真的有病。
    但哪有这样的呢。
    什么叫真心话,她简直百口莫辩,反而让路芫得意万分,坐上车难得没有交换位置,很直接地坐在巢北身边。
    考虑到景区的人口和拍摄,节目组还是包了一辆车更方便。
    偶尔的镜头能扫到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孩,小水母无惧大巴车颠簸和于妍强忍呕吐而扭曲的脸色,吃着饭团哼着歌,还要观测坐在前排的妈妈们。
    于妍忍不住问:“小七,你一点也不晕车吗?”
    小水母上岸的天数屈指可数,还好之前戴不逾和她串过口供,告诉小朋友如果有人问她在哪里出生,迄今为止受过什么教育,都要按照她教地说。
    似乎乌透也有一份海族上岸手册,里面都有统一的故乡——浮光岛。
    在人类的地图里这个岛屿属于三不管地带,一般人不知道,互联网上也看不到相关ip的网友现身说法。
    知道的会露出微妙的表情,神神秘秘地说那一片的海域都归一个女人管辖。
    本质上还是紫夫人给这群海族小孩兜底,联合上岸不知道多少年一直做窗口登记的老海龟搞上岸登记,也给了不少新上岸的海族小虾米实习过渡。
    如果要gap也可以从窗口申请。
    目前为止成功上岸在人类世界站稳跟脚的没几个。大部分还是留不住,和沙丁鱼一样回老家过普通的生活了。
    “唔……什么是晕车?”
    虽然周七的伙食费不算在嘉宾里,娄自渺嘴上说给孩子做的是边角料便当,但明显花了心思,小孩吃得很开心,还给乌透看了做成章鱼模样的火腿肠。
    “就是……”
    于妍正要说话,又差点呕了,周七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了。”
    “妈妈酱也会。”
    “你怎么知道的?”毕竟孩子才回到金拂晓身边没多少天,于妍寸步不离,她好奇地说:“蓬董事长和你说的?”
    周七是自己读取的,这又不能说。
    她点点头,“妈妈酱的事都是妈咪告诉我的。”
    蓬湖的记忆变成没有心脏的水母的心脏,也算一种告诉。
    周七唇角还有米粒,冲于妍笑了笑,直播间的观众也差点被山路颠得恶心,还不忘通过抖动的镜头观察嘉宾的变化。
    【我想看小孩,为什么不让看!来都来了啊!】
    【靠,我要吐了,大巴车这么晕吗?】
    【巢北你嘴硬的样子太好笑了,简直是路芫的玩具,难道我一开始就站错cp了吗?】
    【娄自渺和舒怀蝶坐在一起也太安静了……这对才是真离婚吧,毫无复婚可能。】
    车程很久,金拂晓本来就没睡好,夜梦里总有蓬湖离去头也不回的背影,上车后她也没扭捏,和蓬湖坐在一起,闻着她的味道戴着眼罩睡觉了。
    按理说渔村出身的小孩不会晕船也应该不晕车,金拂晓就是个例。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晕车还是去岛外上学坐公交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装柔弱,连妹妹都不理解。
    等到去鱼丸厂做工,也没什么坐汽车的机会,周末出去玩她也不会去很远的地方。
    接近蓬湖后,对方更宅,还要金拂晓拉着她去遛达,两个人蹬门卫的自行车出去。
    蓬湖知道她晕车都是鱼丸厂倒闭之后了。
    当时两个人一边为了创业搭车去这个厂,一会去那个厂,金拂晓吐得像是喝多了的人,人也消瘦,后来还不知道感染了什么病毒,又住院大病一场。
    蓬湖彻夜照顾她,等病好后,她的晕车居然奇迹般地没那么严重了。
    至少坐普通的车子不至于吐得稀里哗啦。
    但蓬湖的离去这种毛病又加剧不少,于妍这两年也为了金拂晓的出差体验费尽心思,作为总秘的账号收藏了不少晕车药大全,也上网询问过。
    针对这次国内出行,她也给金拂晓准备了不少药品,上司早上出发前还吃了,路上还是……
    她看毫不晕车的周七,再看靠在蓬湖怀里的金拂晓,心想这是基因问题吗?
    金拂晓在车上也睡不安稳,隔壁排的娄自渺还买了橘子,似乎是防止舒怀蝶不适的,也递给了其他嘉宾。
    蓬湖给金拂晓吃了几瓣,看她捂住脸,问:“还是很难受吗?”
    金拂晓没什么力气,看她这么轻松又会上火,别开脸不理她。
    “那吃点药。”
    她今天出门还有件马甲,似乎是钓鱼佬用的,兜不要太多,简直是行走的杂货铺。
    金拂晓推开她的手,“别和我说话。”
    她心情起起伏伏,和蓬湖在一起是她的愿望,也很拧巴地对比从前和现在的落差。
    哪怕知道不对,还是控制不住,随着窗外的风景更是不高兴。
    蓬湖却把她勾到怀里,无所谓四面八方的摄像头,亲了金拂晓的额头一口,“芙芙乖。”
    金拂晓还戴着眼罩,蓬湖的目光依然很深情,隔着屏幕的观众看这一幕怪好笑的。
    【哄女儿呢。】
    【真女儿在后边没停下吃东西过……真羡慕小孩的精力。】
    【巢北好安静,感觉在害羞。】
    【舒怀蝶是真病人吧,真能撑这么多天?】
    金拂晓受不了了,一把扯下眼罩,“干什么呢。”
    “我几岁你几岁?”
    蓬湖还是搂着她。
    女人垂下的长发衬得她肤色更白,脸颊上还有隐隐的雀斑。
    但那两颗对称的红痣太过妖异,是金拂晓区分蓬湖从前和过去的区别。
    她忍不住手指点了点对方眼睑下方的,蓬湖闭上眼,“想亲就亲吧,不用试探的。”
    金拂晓:……
    【这么不见外啊,好。】
    【能理解姐,长成这样多少想要摸摸吧,就和我喜欢小狗一样,越看越……哇,原来姐你还是很喜欢呢!】
    【一把年纪装什么嫩,告诉我哪里做的脸!无痛逆生长吗?】
    金拂晓抽回手,蓬湖又把脸贴过来,正好车一个转弯,金拂晓实在没忍住,呕声四起。
    如果不是忍耐力超群,恐怕吐在蓬湖身上了。
    巢北都看不下去了,“姐,你怎么晕成这样啊,不是做大老板也要天天坐车的吗?那得多遭罪。”
    路芫也很震惊,“不是说姐你小时候还在船上生活过的吗?”
    蓬湖给金拂晓顺了顺气,又给对方擦嘴滴水,不忘倒出自己分装好的药丸递给金拂晓,“这个是治晕车的,很有用。”
    金拂晓直接吃了,她隔着蓬湖问路芫,“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路芫你糊涂啊!】
    【这是能问的吗?不就是从亲妹妹的采访听来的?】
    【经常因为小芫长得太俏皮忘了她是名摄……给金昙拍的那套图给她加成太大了。】
    【这对姐妹关系好差啊,金昙的粉丝还很讨厌金拂晓,不过亲夫妻还有粉丝互相骂的……正常。】
    “我……”
    路芫干笑两声,巢北替她道歉了,“不好意思姐,她忘了这事比较……”
    蓬湖眼神清澈,先看向那两口子,“怎么了,不能说吗?”
    连舒怀蝶都睁眼了,娄自渺和金昙也有合作,不过是在一部剧里的女主和女三,不算有太大的交集。
    她对金昙印象不深刻,或许是漂亮的演员太多了,反而是金拂晓气质咄咄,令人过目不忘。
    【姐你怎么回事啊!】
    【差点忘了她失忆了……】
    【那岂不是之前的家长里短全都忘记了?】
    【隐隐约约听说金昙能拍戏是蓬湖的人脉,但她不是很孤僻吗?难道是通过乌透?】
    一直观察反馈的乌透也对这点很感兴趣,她问过戴不逾经过。
    带鱼也不清楚,她认识蓬湖已经是她水母生涯的后半段了,也没有见过风光的灯塔水母。
    她说可能是紫夫人那边提供的。
    哪怕知道蓬湖的真实身份,乌透依然觉得这只水母神秘无比。
    她为什么上岸,又为什么会爱上金拂晓,又为什么不要永生也要和金拂晓在一起。
    拂晓也不知晓。
    车还在颠簸,金拂晓的头发随着颠簸摇晃,外边是山林的风景,她望着蓬湖,“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没忘。”
    蓬湖伸手给她捋头发,自然得不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的,“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不能说。”
    路芫提醒她,“蓬湖姐,拂晓姐的妹妹现在也是明星,你知道的啊。”
    蓬湖哦了一声,“芙芙也是我的大明星。”
    路芫眼角抽搐,理解巢北早上的无语,哪有人信手拈来就是一句酸话。
    很难想象蓬湖没有失去记忆也是这样的。
    “没空和你开玩笑。”
    金拂晓扯回自己的眼罩,她发现蓬湖给的药效果立竿见影,又怀疑起这药的来源,“你以前给我吃的也是这个?”
    说完她意识到问也白问,“算了。”
    “以前?”
    蓬湖转头,周七趴在座椅上,于妍托着她,生怕孩子飞出去。
    周七点头。
    蓬湖嗯了一声,金拂晓余光瞥见背景里点头的蘑菇头,“你们串通什么呢?”
    她和蓬湖一起态度就不好,却不会让人有任何不好的印象。
    稍微了解她们过去的人都清楚这段关系包含了离婚、出走、感情消亡、孩子、回归、失忆、绝症等等。
    每一个抓出来都令人胃痛。
    金拂晓是被留下的人,很多直播的间隙,她的出神都很寂寞。
    或许就是晨昏集团董事长的头衔太重了,这档综艺里的她充满人情味,总有人在弹幕怜惜她,也有人借机讨厌蓬湖,宁愿金拂晓另找她人,也不要吃回头草。
    破镜重圆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人要怎么忽略镜面上的裂痕呢?
    即便镜子受伤不会像人那样罹患疤痕增生,感情似乎也是如此,太容易如鲠在喉,想说不知道如何说。
    “小七是我的记忆。”
    蓬湖毫无预兆地说,金拂晓根本不为所动,“正常说话。”
    “我是不信爱的结晶这种话的。”
    她也知道不能让周七听到,微微压低了声音,观众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乌透已经无力挽回了,她甚至开始操心如果蓬湖在直播变成水母要如何收场,恐怕会连累上岸多年做了几千年公务员的老海龟。
    我们会被灭族吗?
    “真的。”
    看金拂晓不吐了,不远处就是下车点,蓬湖握住她的手,又凑近,镜头下依偎得像是从未分离过。
    “我刚遇到你是失忆状态,你知道的吧?”
    金拂晓嗯了一声。
    蓬湖又说:“我现在也是失忆状态,但最初我把记忆都存起来了,小七看过的。”
    【金拂晓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请问这是童话故事的第几页还是魔法学院的第几部?】
    【人类也有冥想盆吗?】
    【*可小朋友看着还没上小学呢,能知道什么,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吧?】
    【你们都不感动吗?我怎么有点眼睛酸酸?蓬湖当年离开金拂晓是担心自己治不好吧。】
    【因为爱才别离,不也很浪漫吗?】
    【我看金董似乎浪漫过敏,她很讨厌爱的结晶论,之前也说过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应该也吃过不少苦。】
    金拂晓和蓬湖对视,车停下,其他人陆续下车,巢北说:“我们在景区门口集合啊。”
    车上的工作人员都撤了,只留下一个镜头从车外拍摄。
    外边天朗气清,也有很多旅游团,很是喧闹。
    停车场停着很多客车,远看她们也只是其中的微尘。
    大海里的灯塔水母也很渺小,永生不代表她没有天敌,不代表她永远安全。
    风浪、海潮、轮船都会碾碎她。
    包括人类的捕捞和玩弄,生命就是这么反复无常,难以预料。
    “下车了,别看我了。”
    金拂晓一直很希望蓬湖恢复记忆告诉她为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和这样的蓬湖对视,她又止不住地想哭。
    她不舍得她难过,也真的不信这些胡话。
    “芙芙,我没有骗你。”
    蓬湖盯着她那不变的数字,冥河水母的警告在她耳边盘旋。
    她关掉金拂晓的麦,捂住自己的麦,声音忽然模糊了,导演和观众一样只能听到模糊的人声。
    金拂晓是全世界最能听到蓬湖声音的人。
    就像被打捞上岸的水母发出微弱的求救声,被海风晒得黑黢黢的女孩在跳动的鱼虾里找到漂亮的透明生物。
    她的掌心很温软,灯塔水母的触手冰凉也柔软。
    「你真漂亮」
    渔夫的女儿金芙蓉说。
    「你不要死」
    「游走吧」
    “我不想游走,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寂寞的渔村,无尽的海风,被观察的小女孩,和得到上岸资格却屡次放弃的灯塔水母。
    “芙芙,我不是人类。”
    第28章 [修]再见妻子不是复婚吧爱人,不许亲了。
    “不是人类,那你是什么?”
    她们手上都没有手机,摄制组给每个人发了对讲机和相机,这个时候乌透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把麦打开。”
    “蓬湖,别捂着了。”
    她声音似乎更冷了,像是提醒,“你不要说多余的话。”
    【说了什么啊啊啊怎么感觉在吵架?】
    【我的耳朵——】
    金拂晓打开麦,她不知道在蓬湖眼里,她头顶虚空顶着的数字比深海还冷,像是稀薄的空气,蓬湖呼吸一口疼到钻心。
    “我是水……”
    她们的音轨都被乌透切了,画面全景是下车的嘉宾。
    车内响起周七稚嫩的声音:“妈咪!妈妈酱!下车啦!——我们要去溶洞啦。”
    “于妍阿姨溶洞里很漂亮的,我也要看锅盔钟乳石!”
    金拂晓推了推蓬湖,“走了。”
    蓬湖握住她的手,“芙芙,你不想知道我的全部吗?”
    哪怕失去了很多记忆,二十岁的蓬湖依然明白金拂晓的诉求。
    她想要密不可分的家人,想要全心全意。
    可是她的身份关乎整个海族,她不能说。
    可是开了灵智的东西都有私心,金拂晓想要的,蓬湖也想要。
    金拂晓已经起身了,蓬湖坐在座位上看她,周七已经过来了,小水母戴着帽子喊妈妈,嚷嚷着要吃锅盔。
    “我以前很想知道。”
    金拂晓挣开蓬湖的手,抱着周七下车。
    “谁和你说里面有锅盔的?你知道锅盔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好吃的。”
    周七被抱着下车,她望向隔着车窗的蓬湖,乌透已经走上车了,不知道和蓬湖说什么,小水母的心脏钝痛,那是来自母体的情绪。
    她望着金拂晓,女人的耳环是漂亮的珍珠,她的香气也很馥郁,似乎钟情一款香水就不会再换。
    这样的香味被蓬湖贮存,在周七嗅来,趋近亘古的温柔。
    “我提醒过你的,蓬湖,你不能暴露身份。”
    节目组也有规定的行程,好在嘉宾中也有综艺常客,能继续进行下去,给乌透拖了时间。
    她趁着巢北带着人去排队进入,来车内提醒蓬湖。
    “我知道。”
    蓬湖望着窗外,她的目光恢复了死寂。
    “你知道,还要告诉她你是什么?”
    乌透研究过人类的感情,知道这种东西的变幻莫测,有的人得到的厚如沉木,也有人的感情薄如蝉翼,甚至连蝉翼都不如,不过是一张纸,很快就破了。
    “她有知情权。”
    灯塔水母的美丽在水母族群里也能排得上,只是大部分都喜欢漂着,所以很难生出灵智,更别提上岸了。
    《海族上岸手册》里并不限制它们和人类产生感情,但第一条必须为了族群考虑,不能泄露身份。
    除非把对方也转化成自己族群的人。
    目前乌透知道的仅有一例。
    但海族的转化又不是人类故事里吸血鬼的初拥,咬一口就行了。这包括族群的选择,远不如附录第一条提供的建议:剥离海族身份。
    那也是酷刑。
    人类趋利避害是本能,生物更是如此,哪怕物竞天择,永生的家伙也会因为外力死去。
    “是,她知道了,然后你变成泡沫没了。”
    乌透深吸一口气,险些喷出一口墨水,“那是爱吗?还不是留她一个人愧疚?”
    “还有小七。”
    蓬湖想了想,“她会长大的,也会很像我。”
    乌透嘴角抽搐:“怎么,你还要让女承母业?紫夫人连养女都不吃。”
    蓬湖似乎想过这个可能性,“不行,我做不到。”
    “别说你做不到,小七也不想吧。”
    “她有自己的人生,做人还是做水母都会很精彩。”
    乌贼不擅长话聊,可以说把有生之年的感性话都说完了,恐怕之前追求她的女明星看了都要生气,怀疑她的属性是离过婚的女人。
    “在不变成泡沫消失的前提下慢慢透露,心照不宣,ok吗?”
    乌透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冥河水母就是个半吊子巫婆,戴不逾也问了很多其他海域的生物,得到的消息说人鱼没有这种烦恼,它们的泡沫诅咒早就解除了,不和人类异性恋就ok.
    这回复看得乌透都想笑,仔细一想确实也算新型调理。
    “想通了吗?想通了就下车。”
    墨水乌贼推了推眼镜,“这么多天里和金拂晓重修旧好,不用语言告诉她自己是什么,也能钻空子。”
    “心照不宣是什么意思?”
    下车的时候蓬湖问。
    乌透:……
    忘了这家伙二十岁的记忆是搓鱼丸的文盲。
    “反正我会给你们制造机会的。”乌透难得感受到累。
    “但你不让我和芙芙睡在一起。”
    蓬湖不依不饶。
    “你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吗?天天见面再一起睡觉,很容易丧失新鲜感的。”
    “那要怎么才有新鲜感?”
    乌透也不知道怎么说,“你问问带鱼。”
    “她都没有老婆,知道什么。”
    蓬湖下意识说,隐约的得意令乌贼无语,她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快走。”
    巢北已经按照节目要求取了纸质票,几个人站在景区的游客大厅等着蓬湖过来打卡。
    昨天吃饭花了不少经费,就算节目组指定要来的景点是免费的,她们依然很拮据。
    好在几个人都不是出门总是提钱的人,目前氛围还好。
    “拂晓姐,蓬湖姐还没有过来吗?”
    路芫问站在一边的金拂晓,她和画面外的周七对视,小朋友随身携带一块手写板,本来就不识几个字还要举牌,MAMAJIANG几个字母循环,看的人脑子里也会冒出语音。
    “谁知道她。”
    金拂晓吐出一口浊气,脑子里都是蓬湖那句不是人类。
    她是脑子坏掉了吗?
    还是她们老家的人都有精神问题,乌透也这么问过,包括那位洲列酒店的经理戴女士。
    每一个拎出来都有奇怪的地方,金拂晓又想:万一是真的呢?
    可是蓬湖也没有变出毛绒绒的尾巴,更谈不上凭空多出百宝箱。
    金拂晓也不用进京赶考,她创业艰难,家人凉薄,似乎也可以并入举目无亲的范畴。
    游客大厅外边太阳很晒,一行人有的撑着遮阳伞有的戴着帽子和墨镜。
    金拂晓披着一件外套权当遮挡,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天生肤白的人,从前在鱼丸厂还有同事嘲笑她的肤色。
    说你也晒得太夸张了。
    金芙蓉你老家哪里的啊,你也要跟着家人出海吗?
    也有人好奇,说我听说那边女人也要下海的,你怎么不继续做呢?
    有些问题虽然是好奇,在金拂晓听来也带着恶意。
    一个厂子分男女,女工的年龄跨度很大,有些比金拂晓的母亲年纪很大。
    不是年长的人就有无穷的善意,也有人嘲笑金拂晓的名字,说你怎么比我的名字还老气。
    好在这种话金拂晓从小到大听多了。
    家里姐妹三个,还有岁数相差更大的幼弟,要博取一点爱比深海的氧气还要稀薄,她无动于衷,说是吗。
    对方就会自讨没趣地离开,丢下一句金芙蓉和蓬湖一样是个怪人。
    蓬湖的名字更是看不出男女,像个地名,人却宛如海上波光,不应该在鱼丸厂昏暗充满腥气的车间。
    是个人看到蓬湖都纳闷,这种可以靠脸吃饭的人为什么在这里做工。
    金拂晓也问过为什么。
    眼神死气沉沉的女孩说不出个所以然,她看人的时候要看许久,像是连人话都听不太懂,只知道工作-吃饭-睡觉,循环往复,好像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其他女工不远万里南下打工,是为了挣钱寄回老家。
    蓬湖没有老家,她就是老板娘捡来的,钱存在银行卡,和一毛不拔但很喜欢买衣服的金拂晓比,都存成了巨款。
    后边她们创业,几乎用的都是蓬湖的存款。
    对方无怨无愧,在当时的金拂晓看来,她们不存在什么俗语贫贱夫妻的箴言,不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金拂晓总是想起从前,像这个参加节目的间隙,把过去以影像一般一帧帧地读过。
    蓬湖的确有很多不像人的地方。
    喜怒哀乐,她不会过度表达。
    好奇都鲜少,更对别人议论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
    所以她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对金拂晓的身世刨根问底,也不会得知金拂晓和家人闹掰了苦心劝她生恩养恩也是恩,父母不容易你要多包容体谅,不要这么自私。
    还有的趁乱给金拂晓介绍对象。
    什么在隔壁电子厂做工的侄子,什么表哥堂弟,大有看金拂晓和家里关系不好,把她推入另一个火坑。
    蓬湖人如其名,是小社会缩影的鱼丸厂里如同死水的湖泊。
    金拂晓靠近她就极度安心,像是年幼时从渔船跌入深海,不断下坠,如死一般的寂静,却不寂寞。
    -
    你不问我其他的吗?
    -
    什么?-
    她们都劝我和家人联系,劝我不要太任性,劝我亲情是最重要的,你不觉得我自私吗?不孝顺,一点做女儿的体贴都没有。
    -
    什么?
    二十岁的蓬湖不像现在走来的那样一身简单的名牌。
    她如同染了尘埃的珍珠,穿着洗出破洞的背心,虽然很瘦线条却很紧致,头发垂在微微隆起的胸口,听金拂晓说话还一遍遍用毛巾擦干。
    被霸占的宿舍墙上的风扇摇头也像哀号,蓬湖一无所知,像是听不太懂,问。
    -
    这和我有关系吗?
    是哦。
    金拂晓以为打扰她了,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床上,经过蓬湖的时候,二十岁的奇怪同事握住她的手。
    -
    芙芙。
    -
    不土,很好听。
    金拂晓愣了半天,笑了。
    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反应很慢,还在回她之前的问题。
    我的名字很土吗?
    芙蓉花也是花,开得很艳。
    那个时候大家的手机还都是翻盖的,音乐手机的广告打得到处都是。
    流量三块钱可以用好久,离开工业区外的网吧休息日爆满,也有人网恋有人约着去舞厅跳舞。
    没人知道在工厂要如何排解生活,搜索一条信息都要去借用办公室行政的电脑,或许还会被骂。
    “你不懂,算了,睡觉吧。”
    金拂晓晃了晃手,她偏深的肤色像是晒过的礁石,蓬湖很喜欢这种气息。
    游荡的水母也会有瞬间的向往,那是她上岸的渴望。
    她已经在岸上,却不知道自己要继续做什么,才能靠近这个把她放生的女孩。
    海龟说你的身份是人类给你的,目前不需要找我办理。
    老东西把变成人的灯塔水母上下打量,说孩子,你运气不错,人类的身份证没这么好办的。
    上一个来办身份的带鱼就被打回去了,她面试被金枪鱼逆袭,不像你,上岸不用笔试不用面试。
    站在一边的老海龟的助理问,那她以后还要五年遴选一次吗?
    蓬湖更听不懂,蓬湖拎着老海龟发的《海族上岸手册》走了。
    “不喜欢,可以改名。”
    蓬湖没有松手,她那双被女工们说得晦气的死亡之眼其实很漂亮。
    但金拂晓看她总会想到老家,她擅自逃离,背井离乡又没有离开得太远,也知道父母不会报警。
    大姐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总是特别的。
    妹妹金昙肤色隔代像外婆,就算晒黑了也会白回来。
    金昙长得也比金拂晓精致,从小出门探亲,收到的瓜子比金拂晓多一把。
    最小的弟弟那就更不用说了,真要较真,大家都是为了这个孩子活着的。
    “说得简单。”
    金拂晓晃了晃手,“我要去睡觉了,别扒拉我。”
    对方没有松手,明明一个站着一个坐下,却有种远远凝望的错觉。
    “很简单,我可以带你去。”
    “芙芙,想要改成什么名字?”
    “别这么喊我,很奇怪。”
    金拂晓有叠字恐惧症,可能是听多了母亲带婴儿。
    碗变成碗碗,饭变成饭饭,饿也变成饿饿。
    但父母喊女儿们的名字自动减掉第三个字。
    金芙蓉是金芙,金昙花是金昙。
    妹妹金昙花总说,以后要改名字,土死了。
    她的作业本贴满时下热门明星贴纸,或许明星本人都不知道自己被印成五毛钱一张的海报,英文名都拼错也无人在意。
    少女对成名的渴望无限膨胀。
    歌词本厚厚一摞,还有电视剧的经典台词,向往影视学校,想要参加选秀,最喜欢陪着朋友去面试自己被选上的幸运故事。
    最好还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我,很有钱但什么都给我的帅气男朋友。
    金拂晓和妹妹金昙花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只想要很多钱,离开渔村,离开海岛。
    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衣柜,变成朝九晚五上班有固定工资的大人,不用听父母絮叨如果不是为了你们,我们早就过上了好日子等等这种循环无数年的话。
    妹妹幻想的完美恋人在金拂晓看来就是泡影。
    她宁愿这种假人折成现金,存入银行还能吃点利息。
    “金芙蓉,你别想一个人享福。”
    和妹妹再见面已经是晨昏集团即将上市的时间点,金拂晓在活动现场看见闯入捣乱的久别家人。
    父母、姐姐姐夫、妹妹弟弟。
    所有人都辱骂她背井离乡飞黄腾达却忘恩负义。
    大学快毕业的金昙花在争吵声中浏览了金拂晓办公室的相册,她显然做过很多功课,没有高考却早早创业成功的姐姐拥有了很多。
    包括她最想要的。
    全心全意爱我,很有钱但什么都给我的男朋友。
    但。
    和她永远睡在一间房共享一切的姐姐喜欢的是女人,也和那个女人结婚了。
    “姐,你想要的不都实现了吗?”
    “连我想要的,你都得到了。”
    蓬湖结束了这场闹剧,平等地用发财树抽得金拂晓的家人哀鸿遍野。
    金昙花以前比金拂晓漂亮,但钱财加身的金拂晓珠光宝气,早就不是渔村黢黑的女孩。
    有人抱着她、亲吻她,驱逐让她不安的任何因素。
    和蓬湖达成协议后,父母都没有再见金拂晓,但改名成金昙的妹妹还是遇见过金拂晓的。
    虽然金拂晓不把这种相遇计入次数。
    金昙花她看上去平息了所有不忿,用金钱和名利修饰自己,在晚会的现场如常金拂晓打招呼,假模假样地问:“姐,蓬湖姐真的和你离婚了?”
    “她真的不见了?”
    “不会是另寻新欢,不要你了吧?”
    金昙花的性格和名字无关,她从小带刺,嫉妒滋养她的灵魂,金拂晓小时候没少听她发牢骚。
    讨厌隔壁的小孩有好看的芭蕾舞鞋,讨厌班级第一名的爸爸妈妈什么都买给她,姐,你说她考不到第一就什么都没有了?
    金拂晓还挺佩服她的,还真的把人挤下去。
    第一名到家还很生气,“凭什么她都不是第一名了,爸爸妈妈还对她那么好。”
    金拂晓只比妹妹大一岁,她读书一般,不像妹妹会经营人际关系。
    “因为爸爸妈妈喜欢的不是第一名,是他们的孩子。”
    金昙花沉默良久,“要是她死了呢?应该还会有新的喜欢的小孩吧?”
    金拂晓说:“谁知道,你管人家那么多,别折腾这些,妈妈说我今晚要把这桶海带打完结的。”
    她从小就这样,所以金拂晓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不可否认,那时候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蓬湖的离婚和失踪让她暴瘦许多,至今有人考古,都说那段时间的金拂晓像个寡妇。
    但很遗憾,蓬湖回来了,还是只要她。
    阴影落下,蓬湖撑着遮阳伞把金拂晓和自己笼于一处。
    “你不是人类,那是什么?”
    金拂晓的心上还是留下了猜忌的种子,她发现只有这个可能能解释蓬湖很多矛盾的异常。
    人齐了,按照约定的姿势打卡,巢北和摄像老师打招呼,开始倒数。
    “五。”
    “四。”
    ……
    【我看这里没人想离婚,还不是和前妻站在一起?】
    【娄自渺一直在校正影子,好像希望影子接吻一样,不是吧姐??】
    【巢北你的手放尊重一点!】
    【路过的游客都在笑哈哈哈。】
    【金拂晓的眼睛好红,她在车上和蓬湖吵架了吗?】
    【怎么还在说悄悄话呢。】
    “二。”
    “如果我告诉你真相,就会死去。”
    蓬湖贴在金拂晓耳边,她的手虚搂住前妻的腰,像是蛰伏的海底猎人。
    “芙芙会想知道吗?”
    死。
    太沉重了。
    即便金拂晓做过很多心理建设,依然在面对每一次疑似是蓬湖的无名尸体的时候心如刀割。
    她畏惧那个结局。
    比起死去,她宁愿蓬湖背叛她无拘无束地活着。
    她忍不住偏头看了蓬湖一眼。
    “一。”
    这个瞬间蓬湖用力,金拂晓猝不及防被她拥入怀中。
    蓬湖垂眸低头,像是被金拂晓吻了个正着。
    【好狡诈的前妻!】
    【娄自渺费尽心思不如蓬湖灵机一动。】
    【舒怀蝶才是真正的活人微死吧……她当年真的是不懂事才爱上?】
    【这张照片堪比最后的晚餐,能分析好多哈哈哈。】
    巢北奔过去看打印出来的成片,看见亲吻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说:“姐姐们,我们是再见妻子不是复婚吧爱人,能不能稍微……”
    顶着很有金拂晓风格口紫的蓬湖笑了笑,“你不想复婚吗?”
    巢北脑袋嗡嗡,“我没有!我不是!”
    撑着遮阳伞的蓬湖半张脸被阳光照耀,光影婆娑,她望着金拂晓的目光深情款款,“可是我想。”
    “我听说我和芙芙以后也没有办过婚礼。”
    “好想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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