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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黎无回, 你为什么不说话?”邱一燃这么问。
    但很快,她自己又反应过来,一边去找黎无回微微低着的视线, “不是,我的意思是……”
    一边谨慎地将声音放轻,“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太阳充沛, 像一个被挤烂了的柠檬, 流到车里, 流到黎无回低着的侧脸, 波光粼粼。
    她低着脸, 仍旧不看邱一燃。
    过了几秒钟, 却突然拿起了手机,单手在手机上打着字。
    很不方便的样子。
    因为她的另一只手,还被邱一燃紧紧握在手中。
    邱一燃意识到这点,慢慢地蜷了蜷手指, 虽然没有什么安全感,但也想要先松开黎无回。
    结果下一秒——
    就被黎无回紧紧反握。
    也听到机械女声从手机里面传出来,
    “邱一燃,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一板一眼。
    邱一燃怔住。
    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
    视线交汇。
    好像隔着很多东西, 好像又什么都没有隔。
    邱一燃没由来地记起从前,她也被这样问过,好几次。但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黎无回执着于问她这个问题。
    直到现在, 她才发觉, 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欠她一次明明白白的求婚。
    所以她这次义无反顾地承认,
    “是,我是在跟你求婚。”
    黎无回笑了。
    一个实实在在的、不掩饰什么的笑。
    一边笑,一边低着视线,仿佛在极其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答应她的求婚。
    过后。
    黎无回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就沉默着把手机收起来,然后重新系好了安全带。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却已经将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些固执地看过来——大概是让她也系安全带的意思。
    邱一燃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看见黎无回并没有拒绝那枚戒指的意思,便也只好将安全带重新系上。
    黎无回这才踩下了油门——
    车辆骤然间开动。
    邱一燃看着市政厅离她们越来越远,又看黎无回微微绷紧的侧脸,急着去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黎无回在开车,不好往她这边看,也不好给她回应。
    街道迅速刮过车窗,邱一燃觉得迷茫,但也不想黎无回为她分神,又看到黎无回颇为专注的神色,只好将手放在膝盖上,选择安静陪伴。
    这次,车停到那间书店门口。
    “为什么又带我来这里?”邱一燃心情紧张,因为心心念念想要获得答案,不明白黎无回这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是去市政厅吗?”
    工作日下午,书店里没有什么人,显得很空。
    黎无回没有下车,只是双手紧紧搭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直视着那间书店的玻璃门。
    看了很久,她才又重新拿着手机,低头打字。
    邱一燃按紧膝盖,屏住呼吸。
    机械女声再次在车厢内出现,
    “其实上次在这里,就还有话想和你说的,但是因为我在生气,而且你又要离婚,说出来的话,说不定会让你觉得我好像很放不下,我自己也很没面子。”
    邱一燃微微抿唇。
    “你知道吧,我这个人真的很要面子,所以很多话都说得不好听。”黎无回继续打字,让人工智能女声替自己说话,
    “但既然,现在都已经是第二次结婚,那我们就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不明不白了。”
    邱一燃终于反应过来。
    的确,她们上次是闪婚,欠缺很多考虑,以至于到后来,彼此也都认定开始于不明不白,才让关系失衡。
    想到这里,她也没去打断黎无回的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黎无回不太放松的侧脸。
    直到黎无回用语音说。
    “其实比这更早,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邱一燃才觉得错愕,“更早是多早?”
    黎无回看她一眼,淡淡地笑。然后又继续打字,
    “很早很早,来到巴黎没多久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冯鱼先认识你,她总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很好,说你特别了不起,说你多有天赋,所以因为她,我也总是看到你,看到你拍的照片,你接受的那些采访片段,你拍的杂志封面,你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被人拿去卖弄噱头去走的那一场秀……”
    邱一燃拘谨地捏了捏手指,她是知道黎无回可能早就认识自己,知道Ian是谁,但没想到是这么早,也没想到黎无回会提起这些事——那个时候,她的确太过年轻,所以不懂沉淀的道理,做了很多傻事。
    像是心有灵犀,黎无回这时也用智能语音提起,
    “我那个时候总爱把人想得很差,觉得你年纪轻轻就很爱出风头,所以总是说不喜欢你。”
    “我……”邱一燃抿了抿唇,想要纠正黎无回对自己的坏印象,可又觉得无从谈起。
    毕竟爱出风头,也不算说错。
    当然,黎无回也没有给她机会纠正,
    “但其实,很多时候背着冯鱼,我自己偶尔也会搜你的事来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就知道你爱露营,知道你喜欢听《妈妈咪呀》,还知道你脑子稀奇古怪觉得这个世界有外星人……只是我不像她,仰视一个人就光明正大。我这个人性子很傲,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比谁差。”
    听到这里,邱一燃才有所察觉——为什么当初在巴黎,黎无回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奇怪,矛盾,明明最开始说让她帮她,可后面又不让,还因为她想帮她自己离家出走……
    或许是出自这层身份差距,比起邱一燃,她更早认识Ian。连黎无回自己都混淆,不懂得该如何对待她,更不懂得如何在她面前维护自己的骄傲。
    所以。
    出车祸之后,那段时间的黎无回,才会那么痛苦。
    邱一燃喉咙发紧,她观察着黎无回的表情,怕她再次回到那段痛苦的记忆中。
    “那天,冯鱼让我帮她买你的摄影集,我一边嫌弃一边去买。”黎无回对此反应正常,似乎一路开过来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将自己竭力藏起来不让她知道的那些话,用这种方式说清楚,
    “也就是在这家书店,我看见了你。”
    再次提起这件事,黎无回表情安静。而邱一燃明白,这是她们的开始,却可能不是黎无回的开始。
    “和我想得不一样。”
    黎无回打字,
    “你好像没什么脾气,也好像一直在笑。我原本以为,你会很骄傲,会是一个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的人,很多人也都这么说。”
    “但你特别傻。被人撞了,自己还小声说没关系,后来和我拼车,也一直在偷看我……”
    邱一燃不小心撞倒了圣诞雪球。
    车里噼里啪啦的。
    黎无回被打断,看她一眼。
    紧接着,机械女声加大音量,重复一遍,“偷看我。”
    邱一燃只好将雪球紧紧捏在手里,试图解释,声音却很弱,“我那也不算偷看……”
    黎无回却比她动作更快,甚至得寸进尺,“不仅偷看我,而且还被我发现。”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木着脸,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雪球放回去,装作很忙地挠了挠下巴。
    “但……”
    黎无回打字,嘴角好像在笑,
    “但你特别真诚,虽然在车上有点局促,看起来好紧张的样子,可是又有点可爱。”
    邱一燃耳朵发红。
    “和大多数人以为的、冯鱼以为的你,都不一样。所以后来,她和我说,你和她想象得不一样,她都变得没有那么喜欢你了。可我……”
    到这里,黎无回打字的动作停了一瞬,于是机械女声也因此卡顿片刻,才将这句话说完,
    “可我就是喜欢你。”
    这句话没有语气,不像表白,在车厢中被念出来,稍微有点突兀。可邱一燃听到之后,也突然愣怔。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道声音就再次出现,
    “因为,是我先发现的。”
    没什么语气,但又真的很像黎无回。
    话落。
    邱一燃错愕间抬眼。
    与黎无回执拗的双眼对视。
    也清清楚楚地听见,因为网络不好,那机械女声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话,“你的善良,你的可爱,你的真诚,你的局促……”
    “都是我先看见的。”
    黎无回在太阳底下望着她,又伸手过来,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机械女声恰当补充,
    “一点也不要分给别人。”
    原来这些,就是邱一燃原本再也没有机会听到的话。
    她动了动喉咙,几次要开口说些什么回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和黎无回并不是什么擅长说甜言蜜语的人,两个人都不是,又都是第一次爱人,也是第一次获得以爱人之名的爱,在相爱这一方面没有什么经验,所以不管是在一起,结婚,到现在离婚,都还没有过正式的表白。
    我爱你,我喜欢你。
    本来,爱应该是要从这句话中开始的。
    可是她们没有,对她们而言,那天晚上就像是行星无声无息地撞击地球,带来原本轨迹中不应该有的事,不应该遇见的人,以至于她们把原本普通平凡的进程弄得很混乱,也在混乱中,在还没来得及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就先遭遇那场车祸。
    于是什么都乱了。
    直到五年多时间过去。
    9267公里,黎无回找到邱一燃,一场跨越亚欧大陆的旅行,九个国家,她带她回到原点。
    重新开始。
    和很多普通而幸福的恋人一样,选择从这一句话开始,好像就可以不走弯路,也不会再乱套。
    “我知道了。”缓了片刻,邱一燃低垂着眼说。
    黎无回歪头看她一会,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发觉到现在,自己还是说不了话,于是又有点不高兴,唇角平直地在手机上打字。
    只是信号真的很差。
    所以被机械的腔调念出来,也就变成了,
    “笨、蛋,答、应、你、了。”
    邱一燃笑出声来。
    -
    车再次开到了市政厅门口。
    她们今天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不知道还能不能把那份收回去的Livretde Famille重新领回来。
    之前离婚要用到的所有材料,邱一燃的都还放在车上,可黎无回的那份没有随身携带,换衣服的时候交由给了冯鱼。
    于是。
    等她们的车停在市政厅门口,冯鱼也从一辆刚停下来的车上,急匆匆地跑下来,火急火燎地塞到她们手里。
    邱一燃拿到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十分感激,原本还想道谢。
    可雪中送炭的冯鱼摆了摆手,不肯听她讲,一边大喘着气佝偻着腰,靠在车边,一边催促她们,
    “快走快走,别啰嗦,我还要赶飞机。”
    邱一燃抿了抿唇。
    黎无回也静静看着冯鱼。
    冯鱼被这两个眼睛浮肿的人齐齐盯住,又很没有办法地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昨天急着离婚,今天又马上急着复婚。”
    邱一燃哑然。
    “去吧去吧。”冯鱼再次摆摆手,之后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喊住她们。
    邱一燃和黎无回一起回头。
    就看见冯鱼迎风,头发被吹得一塌糊涂,轻声嘟囔着,“反正不管怎么样,下次都别离了。”
    当然,觉得她们前后矛盾的,并不只有冯鱼一个。
    还有再一次为她们两个处理结婚材料的那位接待员。
    当时她们两个微微喘着气跑过去。
    接待员皱了一下脸,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也维持礼貌,再次确认她们的姓名,
    “所以意思是,你们两个现在又要结婚了?”
    大概也是觉得,这两个整天在市政厅跑来跑去的人很奇怪。
    邱一燃和黎无回对视一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下视线。
    黎无回捏她的手指,大大方方地直视着接待员的眼睛。
    邱一燃也鼓起勇气,牵起黎无回的手,和黎无回并肩,一起直视着这位面露疑惑的接待员,很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是的,我们又要结婚。”
    -
    结果接待员很抱歉地拒绝了她们的请求。
    并且跟她们说明——距离她们上次结婚已经五年多时间过去,如今同性婚姻登记的相关流程更加完善,因此,她们也需要提交比之前更多的材料。
    也就是说,现在她们想要再重新拿到那本Livretde Famille,并不是一脚油门开到市政厅门口,就能做到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对她们轻率离婚的惩罚。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仔细询问接待员相关材料,并且将所有相关细节都记录在手机中,也做好回去以后要认真准备的打算。
    黎无回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是不太高兴,但最后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
    离开市政厅之前,两个人都难免有些失落。
    “没关系。”邱一燃试图安慰黎无回,“我们做好准备之后再来,反正大家都说,婚姻只是一张白纸,有没有都没所谓。”
    黎无回站定。
    盯她一会。
    才用手机打字,“你真的这么想?”
    邱一燃话被堵住,谨慎开口,“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黎无回眯了眯眼。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解释,“只是现在拿不到,也没有什么办法。”
    黎无回不出声。
    拿着手机,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好一会。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过来牵起她的手,像是要带她去哪里。
    邱一燃一头雾水,只好跟在黎无回后面。
    她们出了市政厅,开着那辆出租车,在狭窄的巴黎转来转去,最后,黎无回带她来到的地方,是一个教堂。
    但并不是很大。
    只有十排左右的座椅。
    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宾客像整整齐齐的木头塞子,将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她们两个显然是迟到的不速之客,只好手牵着手,猫着腰溜进去,坐在最后排。
    邱一燃不知道这是谁的婚礼,也不知道黎无回要带她做些什么。
    但婚礼的气氛相当严肃,也足够正式。
    于是她进去之后,就紧张兮兮地绷直着背,盯着台上一对漂亮整洁的新人,小声跟黎无回说,“你又是来替那位太太来参加婚礼?”
    已经是黄昏,教堂的窗玻璃是彩色的,闪闪的光从彩色玻璃外透出来,也变成彩色的。
    黎无回抽空看她一眼,瞳孔好像也是彩色的。
    这时,台上的牧师和新人已经开始说话。前排所有宾客都整齐地在音乐声中鼓起掌来。
    邱一燃吓了一跳。
    但来都来了。
    她也还是在掌声和音乐声中反应过来,很真心实意地为那对新人鼓着掌,也一边昂起头去,努力想要看清台上新人的长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听见一声笑。
    不明显。
    赤诚的爱
    但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是反应过来,是黎无回在笑。
    于是。
    在热闹熙攘的景象中,她对上黎无回的眼睛,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又抿紧唇角,看了眼前排笑得畅快的宾客,压低声音,和黎无回说着小话。
    “你可以发出声音了?”
    黎无回又笑了。
    她微微弯眼看她,眼梢间弥漫的笑意也是彩色的。
    “真的?”
    在邱一燃为此而感到高兴的时候,黎无回又摇了摇头。
    “那也没事。”邱一燃有些失落,但也尽量掩饰,希望自己不要给黎无回压力,“才过去一天,确实不应该这么急。”
    也自顾自地给黎无回找理由,“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反正钱应该也已经赚够了。”
    虽然,这几天因为她,黎无回也没有好好休息就是了。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容邱一燃开太久小差。
    几乎是话落。
    教堂前方的十字架下,就已经传来牧师与新人的对话,法语,回响在教堂内,很普通的,很常见的宣誓环节。
    在别人结婚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邱一燃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听到牧师发言结束,听到新人其中一方宣誓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猝不及防,她看见黎无回看向她的眼睛,也看见黎无回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一句话,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教堂气氛因为宣誓而变得热烈,邱一燃发怔。
    彩色玻璃外的光流下来,从黎无回的眼睛里,流到邱一燃的眼睛里。
    邱一燃揪紧裤脚,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恍惚间,她听到流程往下推进——是新人另一方开始宣誓。
    而黎无回又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朵,然后等她反应过来,又歪头,对她笑了笑。
    邱一燃低下眼,盯那句话很久。又捏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抬起头,轻着声音,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
    明明并不正式,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用的是中文,和这个环境很不搭配,明明第一次宣誓时都没有掉过眼泪,明明那时,新奇懵懂多过真挚,但好奇怪,再次看着黎无回的眼睛,说出这句平平无奇的话……
    她竟然还是湿了眼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话落。
    全场欢呼,台上新人拥吻,宣誓音乐响起。
    人潮汹涌,掌声回落。
    她们相望,也藏在其中偷偷拥抱。
    -
    后来邱一燃回忆起这趟旅途的很多事,也回忆起这天,总觉得并不算圆满,戒指是借来的,材料没有递交成功,婚礼也是借来的……
    原来不会像爱情电影里演得那样,只要两个人相爱,就会轻易获得最美满的机缘巧合。
    这天的结尾,她们重回现实。
    黎无回坚持先带邱一燃去更换假肢接收腔,并且向她表明,自己昨天就已经预约过。
    邱一燃拗不过,也知道没办法再拖下去,只好服从黎无回的安排。
    更换接收腔的过程十分麻烦,也不是像购物一样当场购买即换,需要专业人士先将假肢卸下,对残肢进行量体测量,等测量结束之后,就进行石膏覆膜,石膏定型之后,再按照细节进行调整,制作新的接收腔。
    测量、覆膜,以及之后的制作过程都很漫长,但如果快的话,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当场更换。
    而整个过程,邱一燃都只能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紧,悬着自己空空的腿,像一块肉摆在案板上一样,忍受陌生人反复触碰自己的残肢,也忍受石膏覆膜时的不适。
    但这不是她第一次更换接收腔。
    截肢之后,残肢的肌肉萎缩是不可逆的,特别是第一年,肌肉萎缩速度很快,而且一般人也很难适应假肢,需要多次进行更换接收腔,来调整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而之前在巴黎,邱一燃只更换过一次。
    但那次,她没有允许黎无回进去陪伴,她从来不允许黎无回触碰自己的残肢,也不允许黎无回的目光落到残肢上面。
    在她眼中,这种行为,完全是出自于自己不太光明磊落的自尊心……
    可或许是她从来都忽略,她的抗拒、不情愿,在黎无回眼中,无疑都等同于怪罪。
    于是这次——
    黎无回带她来到预约好的假肢中心,也只是将她送进去,仔细听假肢中心的技师把更换的注意事项说完。
    等到她要测量之前,黎无回就转身,似乎是打算像之前一样,自己去门口等她。
    然而也是这次——
    邱一燃却主动攥住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停住脚步,转身,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邱一燃低着视线,想起之前自己把黎无回赶出去时的坚决,不敢看黎无回的眼睛,只好看她们两个倒映在一起的影子。
    半晌,才轻轻地说,
    “你这次别走了。”
    很简单的六个字,对她来说却格外艰难。
    以至于黎无回似乎也很意外。
    之后长达两三分钟的时间,黎无回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仿佛从未料到,有一天邱一燃会主动对她敞开这部分的自己。
    邱一燃没有再重复,只低着脸,轻轻摩挲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似乎终于回过神,很安静地走过来,影子停在她的影子旁边,和她的叠在一起。
    假肢也在这个时候被卸下来。
    邱一燃无措地蜷了蜷手指——
    黎无回立马反握住她的手。
    裤管被掀起来,残肢因此暴露。
    技师戴着口罩,微微低头,在她整条腿上包上一层透明的膜,又拿起笔,在她腿上画线。
    邱一燃失神地盯着。
    手指不由自主地掐紧。
    她过度慌张,不自觉地用了力,手指都泛了白。
    黎无回被她掐着手腕,却一声痛也不哼,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另一只手很可靠地撑扶着她的背。
    她让她挺直背脊,分担她的难堪,痛苦,以及沮丧。
    也成为她的触角,让她不必在整个过程中,逼迫自己像一缕魂魄,游离在外,减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测量和覆膜结束。
    技师取走石膏,也一圈一圈地解下缠绕在残肢上的透明膜,忙着当场去制作新的接收腔。
    却忘记为邱一燃盖上裤腿。
    她的残肢裸露在外。
    邱一燃十分无措地放开黎无回的手,很急迫地弯腰,想要去给自己放下裤腿。
    黎无回却已经先她一步。
    沉默地蹲在她面前,影子缩进她的影子里。
    她很仔细地给她盖上裤腿,也细细理好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就好像,那截难看丑陋的残肢,是什么需要珍藏的艺术品。
    理完裤脚之后。
    黎无回收回手,垂落下来在鞋边。
    停顿好一会。
    她才抬起脸,对邱一燃笑了笑。
    室内灯光不怎么明亮,有些发暗,邱一燃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黎无回,无法分辨对方此刻的眼神中是在心疼,还是在难过。
    但她清清楚楚看到——
    黎无回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可怖红痕。
    “你……”邱一燃只说一个字,就眼眶泛红,
    “你疼不疼啊?”
    她这么问,又觉得自己很傻,黎无回不是铁做的,当然也会痛。所以她很愧疚地低着眼,也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左腿膝盖。
    又想要开口说对不起。
    黎无回却先把她因为焦虑而揉着膝盖的手拿起来,牵在手里。
    邱一燃愣怔。
    黎无回蹲在她腿边,将脸在她左腿膝盖上贴了贴,体温交缠,像是抚慰,又像是陪伴。
    过了好一会。
    她才从她腿上仰起脸,在模糊的灯光下望她。
    她们位置一上一下。
    影子却交缠,重叠,密不可分,拢住旁边冷冰冰的假肢。
    邱一燃蜷了蜷腿。
    黎无回轻轻用指节敲假肢金属支杆。
    邱一燃恍惚间抬头。
    由此看见黎无回的眼睛,也再次看见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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