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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章

    换作更年轻一点的时候, 邱一燃可能会拒绝。
    她活到二十多岁的时候,也仍然骄傲,固执, 有自己坚持的很多东西,无法容忍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回到金光闪闪的黎无回身边。
    但到现在,邱一燃经历很多, 走过很疲惫却也很漫长的一段路, 自觉少了很多勇气, 却也愿意放下部分固执己见。
    她承认自己自私, 一路上得到黎无回那么多帮助, 却禁受不住诱惑, 想要毁约,更想要获得黎无回的爱。
    所以她说,“好。”
    她的答案似乎来得太轻巧。
    于是黎无回愣怔过后,歪了歪头, 大概也没料到。
    “不是你说的吗?”邱一燃故作轻松,“不要再浪费时间,也不要再躲来躲去。”
    黎无回看她一会。
    点了点头。
    又将发着亮光的手机抵在下巴上, 沉思了一会。
    打字给她看:【早知道, 一开始就说要来结婚了。】
    状态好像也很轻松。
    邱一燃笑。
    可眼泪却还是不自觉,从眼角跑出来,又无声无息,在脸庞滑落。
    她低头擦了擦。
    却还是像刚刚一样, 怎么也擦不完。
    邱一燃只好自暴自弃, 抬起肿胀的眼,看向黎无回, 很勉强地笑了笑,“明明是玩笑,我应该要笑的。”
    黎无回在黑暗中看着她,自己眼眶也湿润,却还是笑了笑,然后给她擦了擦眼泪,打字:
    【不要再哭了。】
    邱一燃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
    黎无回看她一眼,又打字:
    【邱一燃,你明天眼睛应该会很难看。】
    “你也差不多。”邱一燃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就忙着站起身来,“我去找两个鸡蛋煮一煮好了。”
    “说要给你泡柠檬水的。”她想起来这件事,摸着黑,自己在地上先撑扶起来,然后去扶地上的黎无回,却又想起,“黎无回,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怎么走路摇摇晃晃,但还能跟她说那么多话?
    黎无回抓着她的手腕站起来。
    结果又好像站不太稳。
    整个人晃晃悠悠地。
    听见她这句话,黎无回歪了歪头,又拿起手机,像是要打字给她看。
    “算了。”邱一燃阻止她,“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我去煮两个鸡蛋,然后把柠檬水泡了。”
    说完,又稍微啰嗦地多说一句,“反正不管醉没醉,喝了酒,总归要喝点热的,对胃比较好。”
    她这么说。
    就自顾自地走过去,打开了客厅的小灯。
    再回头。
    就看见黎无回正怔怔地看着她。
    “总是看着我做什么?”邱一燃有些狼狈地擦了擦眼睛。
    黎无回摇了摇头,不说话。
    也没出厨房。
    还是有些发怔地盯着她看。
    今天已经很晚,不能再继续耽误时间。
    邱一燃只好尽量忽略黎无回的视线,慢吞吞地从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进了厨房,对着那些自己不太熟悉的厨具,研究了一番,把鸡蛋煮进锅里,又把刚刚切到一半的柠檬重新切两片下来……
    忙到一半。
    火不知道怎么,突然自己关了。
    邱一燃又只好来来去去,低着脑袋,很努力地研究。
    终于弄好,再抬头的时候。
    她瞥见黎无回的视线。
    也看见黎无回略微浮肿的双眼。
    两双红肿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撞到一起。
    黎无回率先笑出声。
    邱一燃也笑了笑。
    这时水烧开了,她再将注意力分到柠檬水里。
    也就没有看到——
    在她侧脸之后,黎无回微微低脸,眼眶再次湿润。
    -
    两个人似乎总是比一个人更容易浪费时间,等把在厨房里的事情弄完,煮好蛋,敷了会眼睛,黎无回喝完柠檬水,夜已经更深了。
    邱一燃在黎无回后面洗完澡。
    再出来。
    黎无回已经不在客厅里。
    邱一燃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有些担心黎无回是不是不舒服,但想到时间已经很晚,还是没有去敲门。
    只是微微抿唇。
    就关了客厅的灯,带着一身水汽,回了自己之前在这边住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
    邱一燃反正要睡,也就没开灯。
    她走进去,就直接摸黑上了床。
    躺上去之后。
    才感觉稍微有些不对。
    邱一燃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就对上旁边那张闭上眼睛,很静谧,却也很美丽的脸。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又转过身来,有些糊涂地平躺着,去看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思考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房间。
    然后又忍不住,再去看睡在旁边的黎无回——女人很安静地侧躺着,睫毛盖住仍旧微微发红的下眼睑,卷发散乱,呼吸均匀,在月光下,像一场湖水做的梦。
    那么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算了。
    邱一燃在心里偷偷想。
    走错就走错吧。
    她这么想着,便侧枕着,手臂压在枕头上,不知疲倦地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鬼使神差地伸手——
    很轻很轻地碰了下女人卷而长的眼睫毛。
    触感隐隐约约。
    但很真实。
    这就够了。
    邱一燃慢慢蜷缩回手指。
    以前,她也总是喜欢在黎无回睡着之后盯着看,不知道其他处于恋爱关系中的人,看着恋人的睡脸时会想些什么。
    但每次,邱一燃这样看着黎无回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光是看着,放空,走神,就已经乐此不疲。
    只是后来,她很少有机会再光明正大凝视这张脸。
    可现在机会摆到她眼前。
    她就因此感到一种不能向外人提及的窃喜,满足,就好像已经在漫长难捱的冬夜中流浪许久,而黎无回是第一缕为她刮过来的春风,温暖,强大,愿意为她时刻调控温度,她不敢妄想,不敢贪图,自己能够实实在在地拥有这缕风。
    只想,在风里待到不能更久。
    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太久,睡梦中的黎无回也像是有所感知,睫毛轻轻地颤了颤。
    邱一燃又尽量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地转了身。
    她背对着黎无回。
    也往床的边沿挪了挪。
    因为想要为黎无回腾出更舒适更宽敞的空间。
    整个人也就很紧张地抱着腿,缩成一团,将自己的存在感减到最低。
    她决心静静等待黎无回再次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邱一燃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缓缓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翻身过去。
    她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裹上来。
    是黎无回从身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像一条很温暖的,为她打开的毛毯,很紧很紧地,将蜷缩在黑影里的她包起来。
    也像以前。
    黎无回长而蓬软的卷发落在她肩背,也有的散乱,不太听话,跳到她脸上。
    而黎无回自己也像是半梦半醒,犯着懒,将下巴轻轻搭在她肩窝里面。
    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很恶劣地戳她罢了。
    邱一燃却因此僵住。
    “黎无回?”良久,她很小声地发出声音,“你还没睡着?”
    黎无回没有回答。
    揽她肩的手紧了紧,带着呼吸的体温也贴过来。
    她绷紧肩背,有些慌促。
    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而黎无回抱紧她,脸埋进她侧颈,唇贴到她肩上,在上面很轻很轻地落了一个吻。
    稍纵即逝。
    像吻,又不太像。
    邱一燃茫然间才想起黎无回说不了话,下意识侧过脸去——
    结果只看到黎无回模糊的脸。
    下一秒。
    她又直接被女人吻住。
    这已经是第四个吻。
    发生在浓稠到可以遮蔽许多、也可以忽略很多的黑夜,两个人刚洗过澡,空气中,鼻腔中都是相似的沐浴露味道,头发也都刚吹过,带着些濡湿,胡乱地飘在一起,缠在一起,散到对方身上,落到这个有些窒息的吻里,难免会带着些意乱情迷的味道。
    但。
    在黎无回坐上来,准备脱衣服的时候。
    邱一燃难以控制地皱了一下眉。
    骤然间两个人像是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停住所有动作。
    黑暗里。
    两道视线,一上一下地,对到一起。
    带着余波。
    一时之间邱一燃溢出冷汗,她脸色苍白,有些无措地喊了声,“黎无回。”
    晦涩光影下,黎无回静静地望着她。
    垂了下睫毛。
    好像笑了笑。
    良久。
    她将被子帮她拢好,密不透风地盖到她身上,又沉默地躺回她身边,再次抱住她,十分依恋地将脸贴在她颈下,不知道是不是吹到冷风,体温已经变凉很多。
    心肺贴住她的肩背。
    心跳似乎也正在平复。
    黎无回给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拍了拍她的脸,好像是在说——
    没关系。
    邱一燃很困难地呼出一口气,在黎无回的安抚下,慢慢冷静下来,也因此,迟来地感觉到心酸。
    在那场车祸以后,她们的确是再也没有做过。
    一来,是因为两个人都住了很长时间院,从医院出来之后,一个腰椎上被钉了三颗钉,另一个,被截掉半条小腿,各自也都遵守医嘱,谨慎休养身体。
    二来,就是因为邱一燃。
    在那段时间,她无法接受自己身体的残缺,洗澡的时候都不愿意去注视那部分渐渐萎缩起来的残肢,在无法自理以前,她已经在黎无回面前摔倒过、像条虫一般瘫软过、难堪过,更何况,是让残肢在那种情况下袒露在黎无回眼前?
    邱一燃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习惯自己变成一个废人,也就更无法容忍,在这件本该双方都契合、都坦诚相待的事情上,为了顾全自己所谓的自尊心,变成单方面,甚至采取其他遮遮掩掩的方式。
    所以她宁愿不要有。
    也不是没有试过。
    只是每一次,都会像此刻一样,在意料之外的时刻给出当头棒喝,影响两个人的心情。
    基本也就难以继续。
    想到这里,邱一燃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没有脊梁的虫一样抱紧自己的腿,又痛苦地颤了一下。
    而黎无回大概是有所感知。
    第一时间——
    她将她的脸托过去,逼她与她在夜里对视。
    视线再次撞到一起。
    良久。
    邱一燃微微抽泣。
    黎无回捏了捏她的耳朵,仍旧不计前嫌,仍旧慷慨,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接着。
    黎无回又将她整个人抱过去,面对面地环住她,抱她很紧,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她的背脊,在这件事上也仍然包容,以安抚她的情绪为首要任务。
    邱一燃将脸埋在黎无回肩上,吸了吸略微发堵的鼻子,“黎无回,对不起。”
    黎无回拍她背的动作停了一瞬。
    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于是沉默一会,只好用拍背来代替。
    邱一燃微微颤抖着。
    黎无回的安抚很轻柔,她好像并不害怕,自己会拥有一个闹出很多问题的爱人,也好像很有耐心,可以忍受邱一燃无法提供自己很多。
    反而让邱一燃险些再次落泪。
    她十分惊惶,对黎无回感到愧疚,也心疼黎无回在这种时候都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表达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想法。
    可黎无回不说,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感到失落,并不意味她没有因为刚刚的事情感到委屈。
    所以。
    在这个不怎么大方、甚至是有些迷茫的黑夜,邱一燃哽咽着,也隐隐抽泣着,十分用力地回拥住了黎无回。
    黎无回在那一刻怔了怔。
    似乎是始料未及,又觉得她胆子很小,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产生后退的想法,也需要更多安抚,还怕她就此反悔答应再去结婚的要求。
    两秒过后。
    黎无回也缓缓低下头,像个小孩子一样,鼻尖贴紧她的下巴,缩在邱一燃并不强大的怀抱里。
    两颗心脏贴在一起,缓缓跳动很久,逐渐跳成相同频率。
    这天晚上。
    她们很简单地相拥而眠。
    -
    可能是这天发生的事情很多。
    邱一燃抱着黎无回,也被黎无回抱着,做了个很漂亮的梦——
    二零二一年平安夜,早上出门之前,她给黎无回一个拥抱,与编辑的会面依旧不太顺利,在黎无回到家之前,邱一燃彷徨失措间收拾行李,却发现那枚藏在外套里的戒指,也看到黎无回亲手写给她的纸条:
    【结婚两周年快乐,把戒指戴上再来抱我。】
    邱一燃心跳很快地睁开眼,然后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在抱着黎无回。
    而黎无回貌似睡得很熟。
    邱一燃看了很久,才尝试动了动手指。
    黎无回有些紧促地蹙了蹙眉。
    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立刻睁开了眼睛。
    邱一燃怔住。
    她记得黎无回有起床气,早上总是醒不来,有的时候醒了,却都很难彻底睁开眼睛,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像只懒洋洋的女鬼,半眯着眼来抱她,甚至有好几次说要陪她去跑步,结果根本来不及,还赖到让她帮忙穿衣服穿鞋的地步。
    但现在似乎有了变化。
    黎无回睁着眼睛静静看她,大概是昨天情绪起伏太大,眼睛里有残留的红血丝,眼睑下也还是微微泛着还没有消退的红。
    整个人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盯着她看。
    连一下眼皮都没有闭。
    “黎无回?”邱一燃喊了她一声。
    黎无回这才终于有反应,试图张了张唇,然后又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话。
    只好微微把唇抿紧。
    “你要不要再睡会?”邱一燃观察了一会,主动说,“如果今天没有什么急事要做的话。”
    黎无回摇了摇头。
    她似乎是有些疲累,只稍微阖了下眼皮,就又立马睁开,很固执地睁着眼睛盯着她——好像她会马上跑掉。
    好一会。
    黎无回才突然伸手过来——
    摸了摸她的脸。
    邱一燃不太清楚黎无回这是在做什么,但也没有避开。
    直到——
    黎无回突然捏住了她的鼻子。
    ?
    邱一燃睁大眼睛,只好用嘴巴呼吸。
    看到她像一条金鱼一样活生生地喘气,黎无回才像是终于满意,松开她的鼻尖,然后找出手机,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在上面打着字。
    邱一燃有些茫然。
    过了一会。
    机械女声就从黎无回的手机里跑出来。
    “邱一燃。”
    “嗯?”邱一燃很耐心地等待下一句话。
    结果。
    黎无回看她一眼,又在手机上鼓捣一会。
    “邱一燃。”机械女声再次冲到耳朵边上。
    “怎么了?”邱一燃有些困惑,“怎么不说其他话?手机坏了吗?”
    黎无回不理她。
    又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按来按去。
    于是后面是一连串的、让人听着觉得耳朵发麻的,
    “邱一燃,邱一燃,邱一燃。”
    邱一燃没办法,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应,“在呢,在呢,在呢。”
    黎无回终于满意。
    半眯着眼睛,拍了拍她的脸,让机械女声代替自己说出正事,
    “快起床。”
    “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
    听到黎无回说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情做,邱一燃不敢耽误。
    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穿戴假肢,也穿好衣服,最后整个人紧巴巴地站在门口,等黎无回。
    黎无回不像她这么紧张。
    但也花了心思收拾,洗好脸,很认真地在洗手间化了个妆,卷睫毛,涂口红,弄头发……
    一般来讲,黎无回都懒得自己化妆。
    她仗着自己五官优越,睫毛浓密,轮廓突出,皮肤也好……总之,平时出门她都只是稍微涂个口红,就已经很美丽。
    今天整装待发,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要去。
    以至于邱一燃在旁边等着,都跟着有些紧张。
    而中途。
    黎无回卷了半边眼睛的睫毛,突然探头出来,颇为严肃地盯着她看了会——
    “怎么了?”邱一燃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
    黎无回把她拉过去。
    然后不由分说——
    给她重新洗了一遍肤色苍白的脸,又微微佝偻着腰,很专注地给她上妆。
    其实现在的邱一燃也基本上都是素颜,没有什么心思弄太多。
    年轻时她会更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因为在巴黎,又身处这个行业,会对妆发穿搭稍微在意一些。后来离开巴黎,自己身体又不好,也没什么心思再弄。
    也就成天苍白着脸,郁气沉沉地到处走。
    也不知道黎无回一路看着这样的她有多久。
    于是邱一燃突然有些懊悔——也不知道从茫市开过来,她自己有多风尘仆仆,而黎无回到底是有多看不下去,才会上手。
    大概又是察觉到她情绪变化,黎无回停下来,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字,再扔到一边,很专注地替她涂口红。
    与此同时,手机里的机械女声,也对木着脸的邱一燃发出号令,
    “什么也别想,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邱一燃总觉得,这真的很像是黎无回的语气。
    以至于听到这句话——
    她下意识就坐直,也瞬间抛却了脑子里面所有的胡思乱想,呆呆地看向了黎无回。
    黎无回很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突然很恶劣地捏了捏她的脸。
    邱一燃张了张唇,刚想要说些什么。
    结果口红还没涂好。
    黎无回就又把她拉过去,抵在洗手台旁边,轻轻托按着她的侧颈,微微喘着气,很认真地和她亲了一会。
    结束的时候。
    邱一燃面红耳赤。
    黎无回落落大方,又重新把她被亲掉的口红补好。
    才放过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邱一燃也才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皮肤真的稍微红润了些,也有了些气色,不像之前在这里照镜子时那么憔悴。
    恍惚间。
    她看到镜子里的黎无回站在身后,眼梢间有弥漫开来的笑意,好像很骄傲。
    也听到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对她说,
    “很漂亮。”
    -
    下楼之后。
    黎无回也像之前那次一样,很体贴地给邱一燃拉开车门。
    邱一燃坐进副驾驶,又看黎无回从车前绕过,坐上驾驶座。她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黎无回。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黎无回没有回答,而是戴上了墨镜。
    邱一燃想了想,主动说,
    “到巴黎之后,你可以先随便把我放在哪里,然后就去忙你自己的事情。”
    这天太阳很充足,黎无回侧脸看她一眼,没给出什么回应,很安静地发动了车。
    连头都没点一下。
    邱一燃有些局促地并了并腿。
    说实话,再次坐到这个位置,看到黎无回在她旁边开着车,她仍旧没有什么实感,觉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
    看着前方再次驶向巴黎的道路,也始终都有些迷茫,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做。
    她甚至有种错觉。
    觉得或许在哪一刻,自己就会突然睁开眼睛,然后发现来到巴黎都只是一场梦,而她仍然一个人待在茫市的出租屋里面,盯着阴暗的天花板发呆。
    这种感觉频繁产生。
    让邱一燃感觉不太好受。
    失魂落魄间,她只好选择看向黎无回,依靠黎无回的存在,看清黎无回嘴角微微弥漫开来的笑意,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梦,也暗自攥紧自己口袋中的物品。
    直到六个多小时之后。
    她们在中途面对面地吃过早饭,午饭,经过一间服装店,两个人都换过一身新衣服,都穿很普通很干净的白衬衫。
    她们光明正大在太阳下并肩走路。
    邱一燃走不快,黎无回就放慢步调等她,把自己咬过一口的冰淇淋递给她,然后很孩子气地盯紧她,等她没有办法地去吃她吃过的冰淇淋,才变得像是有些高兴,决定为邱一燃打上测验合格的标志。
    在一次又一次的交谈中,触碰中,她们不断感觉对方是真实的,是一伸手就可以碰到的。
    蓝牌出租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彼时,已经是巴黎午后,路边挤着不同颜色的人,邱一燃仍旧有些迷惘,抬眼看向周围的建筑。
    她迟钝发现——
    原来黎无回把她捡回来,洗干净,又带她换崭新的衣服,让她变成得体的、整洁的自己,再开车带她来到的地方……
    是市政厅。
    这一刻邱一燃怔住。
    黎无回却自顾自地停稳车,解了安全带,然后侧脸,也顺势解开邱一燃的安全带,很平静地望着她。
    邱一燃微抿着唇。
    不说话。
    黎无回收回目光,像是要下车。
    “等一下。”邱一燃突然喊住她。
    黎无回停下来。
    却仍旧维持着要下车的动作,她微微侧背对着她,很久,才又转过脸来。
    她隔着墨镜灰暗的镜片,在充裕的太阳底下,直直地注视着邱一燃。
    直到摘了墨镜。
    黎无回不去看邱一燃了。
    她很沉默地将墨镜放在车前,盯着前面的道路,好一会,双手紧紧交叉。
    貌似极为平静。
    “黎无回。”邱一燃轻轻喊她,死死低着眼,掌心在左膝盖上,反复揉搓着。
    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黎无回突然感到庆幸,她庆幸自己现在无法说话,因为看到邱一燃低着头的模样,如果她可以说话,那么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肯定会选择用很直接也很不客气的语气,反问——
    才过了一晚上就后悔了吗?
    走到这里就害怕了吗?
    不想和我结婚了吗?
    ……
    失语症,大概就是上帝对她爱说反话的惩罚。
    不过。
    也因此让黎无回在话出口之前,有了更多考虑时间。
    所以。
    沉默半晌。
    黎无回只是拿起手机,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在气氛变得浓稠的车厢中,用没有语气的机械音,问,
    “是我太快了吗?”
    很恰当的反应。
    因为没有黎无回自己说话时,为了维护自尊心,而率先变得略微伤人的语气。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
    还是很紧张的样子。
    黎无回顿了顿,想要平静,却又平静不下来,只好又在手机上继续打“是我太心急了,抱歉”。
    但打完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按播放。
    便先听见邱一燃有些紧张的声音,“你可以把手给我一下吗?”
    黎无回愣住。
    手指发僵,在手机屏幕上悬空,迟迟没能按下去。
    而大概是很久没能等到她的回应,邱一燃停了片刻,忽然十分勇敢地伸手过来——
    直接把她的手牵了过去。
    然后。
    邱一燃深深吐出一口气。
    一边抓着她的手腕,一边自己又颤抖着手,很笨拙地、很谨慎地……
    给她戴上了一枚戒指。
    无名指。
    黎无回恍惚间低眼去看,上面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颗钻,好在设计简约,款式独特。
    是很久以前,与她存款数字相匹配的那枚戒指,让她因为一块钱深感窘迫的那枚戒指。
    原来邱一燃没有丢掉。
    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阳光,刺痛黎无回的眼。
    她动了动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听到邱一燃跟她说,
    “对不起。”
    黎无回抬起眼来。
    她有些困惑地望向邱一燃,因为这枚突然再出现的戒指,也因为这声“对不起”。
    邱一燃却对她笑笑,“我知道你应该不喜欢我说这种话。”
    又将她蜷缩起来的手指牵紧,“可是,我还是很想要说。”
    她看着黎无回的眼睛,扬了扬嘴角,稍微显得有些勉强,
    “对不起,因为我完全没做好准备。”
    略带懊恼的模样,
    “而且反应也真的很迟钝,你前面都让我化妆,还让我换衣服了,我都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带我来这里。所以我刚刚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也很抱歉,只能给你戴你之前给我买的戒指。”
    “这很不合适。”邱一燃强调,也有些笨地给黎无回解释,
    “之所以带在身上,本来是想要找个机会还给你的。但现在都到这里来了,还给你也不太合适。而且我又觉得,毕竟已经是第三次了,再让你手指上光秃秃地进去,不太好。”
    黎无回动了动手指。
    邱一燃害怕她不高兴,握紧她的手,有些慌张地解释,“你今天先戴一下,之后我补一枚更好、更漂亮的给你。”
    说完这句。
    邱一燃又像是意识到不对,更加慌张地补充,“不对,不对,你给我买的戒指,已经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了。”
    黎无回抿了抿唇。
    “不过好像确实不太好。”邱一燃自顾自地说,下意识就去推车门,“还是说我现在先去给你买,你在这里等我?”
    也真的推开了车门。
    黎无回及时地把人拉了回来。
    邱一燃回头,有些困惑地望着她。
    黎无回觉得邱一燃真的很笨,笨到思维混乱,总是看不见她的爱,更不懂得黎无回在爱一个人的时候,脾气很好,愿意忍耐,比起邱一燃这个时候突然从她身边跑掉去买所谓的、她可以买得起一百枚一千枚的戒指,她更想要听见,邱一燃承认自己有多爱她。
    但邱一燃还总是害怕在她面前说错话。这其中可能也有黎无回的过错,毕竟她很少有正面的爱的表达。
    不过,今年黎无回也已经快要二十八岁,在这段无法忘怀的关系中长大很多,也愿意去重新学习更好的爱,更明显、更善良的表达。
    所以——
    在邱一燃变得越来越无措期间。
    黎无回笑了,还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
    邱一燃似乎因此获得一点心安。她微微抿了抿唇,牵紧黎无回的手,轻轻地说,
    “不过,如果我能早一点有勇气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给你买好戒指了吧。”
    说完这句。
    她沉默了半晌,才鼓足勇气去看黎无回的眼睛,
    “但我没做到。因为我胆小,优柔寡断,也喜欢逃避现实。”
    “我知道我这种人有很多毛病,不太适合做恋人,现在更不适合结婚。”
    黎无回皱了皱眉。她既不太高兴邱一燃这么说自己,也不太高兴邱一燃在结婚之前说这种扫兴的事。
    她想去拿手机。
    “但。”
    邱一燃像是察觉到她略带不满的情绪,很快再次开口,也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但,但我还是想要贪心一次,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抓紧你,连累你,获得你更多包容。更没办法忍受,你把那么好的爱分给别人。”
    黎无回的动作停下来。
    她抬眼。
    发现邱一燃已经眼眶泛红。
    但邱一燃还是憋着不让自己流眼泪,“所以只好跟你说声对不起了。”
    “因为我想要独占你的爱,就只能让你拥有一个毛病很多的恋人,妻子。”
    黎无回蜷了蜷手指。
    偏偏这时候也说不了话,只能沉默地看着邱一燃。
    邱一燃和她对视一会,表情变得很奇怪,像笑又不像笑,像哭又不像哭,
    “但我也还是不想再放开你的手。”
    黎无回很不想要再看邱一燃这样的表情。
    她只好死死低着视线。
    却再次看见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也看见邱一燃的手在隐隐发抖。
    “所以。”
    明明戒指都已经戴上去了。但邱一燃还是相当谨慎地、虔诚地来找她的视线,也像个新手一样询问她的意见,
    “你愿意吗?”
    就好像,重新跟她求一遍婚一样。
    或许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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