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旧雪难融

正文 第35章

    这天晚上气温很低。
    回去之后她们两个都终于暖和起来。
    邱一燃给黎春风重新做了碗面, 陪着黎春风在客厅吃完,又自己收拾了碗。
    她让黎春风先去洗个热水澡。
    黎春风问,“为什么?”
    邱一燃正在将黎春风没吃完的面垃圾分类, 又将要清洗的碗放进洗碗机,“什么为什么?”
    “不是你做饭我来洗碗吗?”黎春风问。
    “嗯,一般情况下是。”邱一燃心不在焉地说,“但今天是特例。”
    “为什么是特例?”黎春风像一本正待被翻阅的十万个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
    邱一燃把围裙摘下来, 挂在跳跳虎挂钩上, 然后回头冲黎春风笑笑,
    “离家出走的小孩一般都有免死金牌。”
    黎春风侧开脸笑了起来, “我是离家出走?”
    “当然, ”邱一燃靠在门边,
    “如果不是我去找你,你今天估计会外宿吧?”
    “这当然是离家出走。”
    她理直气壮,语气却又慷慨大方,“但没关系。你是初犯, 可以原谅。”
    说完,邱一燃又转过去,低头去收拾厨房的里里外外,
    “所以你今天的任务, 只要乖乖吃好饭就可以了。”
    黎春风不说话了。
    邱一燃收拾了一半。
    便看见黎春风还站在那,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像是在观察她。
    “怎么了?”邱一燃问。
    “那要多少次?”黎春风很执着地问,“离家出走的话, 多少次才会不被原谅?”
    “嗯……”邱一燃摸摸下巴, 很有耐心地说,“三次吧, 不都说事不过三吗?”
    说着,她又催促仍旧站在原地的黎春风,“快去洗个热水澡,换一换衣服。”
    黎春风点了点头,慢悠悠地收回视线,“知道了。”
    得到明确的答案。
    邱一燃再次将注意力转移到收拾厨房。
    而身后脚步声响了一会,又停下。
    邱一燃也下意识地停下动作。
    然后她听到黎春风突然喊她,“邱一燃?”
    邱一燃第一时间从厨房探头出来,“怎么了?”
    她以为黎春风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黎春风却只是在客厅里望了她一会,又笑了声,摇头说,“没什么。”
    进了房间。
    主卧房门被关上。
    邱一燃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但终究也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厨房,邱一燃也又收拾着衣服,去另外一个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吹干头发,她打开浴室门,同时就听见一声房门响——
    水汽疯狂从浴室蒸腾出来,绕在周围,模糊间她看见黎春风正巧开门从主卧出来。
    “你还没睡?”
    邱一燃一边问,一边又回头去关上浴室门。然后再转头——
    下一秒钟看清眼前的景象,她慌里慌张地闭上了眼。
    因为黎春风好像穿得很少。
    大概是因为这个房子里的供暖系统很成熟,所以就算是大冬天,黎春风也总是光着腿,甚至光着脚,然后随便穿件松垮的T恤在房子里乱晃。
    而邱一燃——
    尽管她已经和黎春风做过很亲密的事情,但……每次乍一看到这个女人这样随意在房子里晃来晃去,她仍然会觉得心慌。
    手忙脚乱间她变身盲人在房子里摸象,动作十分怪异地扶着墙,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
    黑暗中水汽弥漫,在背上蒸腾出热意,她又听见黎春风很轻很轻地笑了声。
    绝对是故意的。
    邱一燃停住步子。
    她面对着墙,然后小心谨慎地睁开眼,盯着白花花的墙面,打算等黎春风先进房间自己再走——至少这样不会让自己显得那么束手无策。
    但黎春风显然没有尽快进房间的打算。
    她打开了冰箱。
    并且迟迟没有关上,然后很随意地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出来——
    拧开了瓶盖。
    邱一燃直接冲了过去。
    她很凶地把黎春风手中的那一瓶冰水抢走,又像是怕黎春风会过来抢,直接将冰水放进冰箱才安心。
    然后才郑重其事地说,
    “黎春风,你真的要少喝一点冰的,这样下去你会老得快。”
    分明是叮嘱的语气,警告的内容却又稍显孩子气。
    不让喝冰的,因为会变老。
    黎春风大概是早就知道她会过来抢,也没有在冰箱面前跟她抢来抢去,只是懒洋洋地将手倚在冰箱门边,
    “邱一燃。”
    她喊她,却不主动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她,好像就可以看一辈子。
    冰箱的光也是暖黄色调,像一个洞口,里面偷偷藏着太阳。
    邱一燃的脸被太阳照得像发现新大陆的人,“黎春风,你不要总是以为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这样老了以后会后悔。”
    “你的口吻好老派,”
    而黎春风很像跟着发现新大陆的人的猫,好奇而愉悦地倚在冰箱门前,
    “听上去真的很像大人。”
    “我就是大人。”邱一燃因为这句话而笑得不行,隔着一张冰箱门,她看向黎春风,耸了耸鼻尖,“不知道你到底在误会什么。”
    黎春风“哦”了声。
    然后很恶劣地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鼻尖。
    邱一燃不得不张开嘴巴呼吸。
    像只在努力往外面吐着泡泡的金鱼。而冰箱变成被泡泡充盈起来的透明鱼缸。
    然后黎春风突然吻了过来。
    嘴唇被女人柔软的嘴唇抵住。
    邱一燃呆住。
    手用力抠紧冰箱门不敢动,僵立在冰箱前像个突然被冻成冰雕的人,每个指节都在用力。
    而黎春风显然早有准备。
    她趁邱一燃没有反应过来期间,将那些金鱼邱一燃吐出来的泡泡,一个一个恶劣地戳破,又吞进去。
    “嘭——”
    冰箱门被迫关上,很沉默的响声。
    而冰箱本身还被邱一燃在后退期间撞击了一下,里面发出一阵摇晃声。
    邱一燃手足无措,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发着懵——
    她不明白黎春风怎么就突然吻了上来,但这的确是她们在“同居”以后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完全超出“室友”关系的事情。
    但黎春风的吻很直接,几乎不能让她思考太多。
    女人刚洗过的头发还因为过分直接的动作飘动着,落到她颈下、手指上、脸上,还带着她们共有洗发露的香味——像张大网,疯狂地、张牙舞爪地将她缠住。
    邱一燃被亲得喘不过气来。
    微微佝偻着腰,捧着女人的脸,与对方分开,后退一步喘着气说,
    “黎春风,你等一下——”
    然后黎春风真的停了下来。
    她自来卷的亚麻色长发被邱一燃无意识扒得有些乱,嘴唇周围也泛着一圈红,眼睛里还有挥散不去的迷离。
    黎春风安静地平复自己的呼吸,没有说话。
    邱一燃也在拼了命地呼吸。
    一时之间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
    此起彼伏,却又像埋下去的引线,一点就炸。
    “我……”
    邱一燃不敢再和黎春风对视,匆忙间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脚放在哪,最后她突然将冰箱门打开了——
    而这时黎春风恰好想要倾身过来——
    动作撞到一起。
    黎春风一整个人,都被邱一燃用冰箱门推了出去。
    “……”
    冰箱灯再次亮起来,黎春风隔着冰箱门,冷幽幽地看着她。
    邱一燃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但现在她关也不是,开也不是。
    “我,那个,”
    邱一燃试图解释。
    但慌张往冰箱里瞥一眼,冰箱里的水和饮料已经被她们刚刚撞得有些乱……
    莫名其妙地。
    她抹了抹自己还湿漉漉的嘴巴,像个旋转木马那般僵硬地转过身去。
    不看黎春风,看冰箱里的瓶瓶罐罐,然后瞥见在冰箱里放着的那半瓶红酒。
    她慌了神。
    急忙从那些东倒西晃的瓶瓶罐罐中,救出那半瓶红酒——
    是她第一次去黎春风家里,带去的那瓶红酒。后来她们说,不喝完红酒就不离婚。
    于是这瓶红酒,永远都剩下这么半瓶。
    “幸好。”邱一燃仔仔细细地检查手中红酒瓶,松了口气。
    然后又将红酒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冰箱里被撞倒的其他饮料,她也看不过去,很莫名其妙地上手开始整理起来。
    “邱一燃。”黎春风突然喊她。
    声音很近,像是从她耳朵边上钻进去。
    邱一燃又吓了一大跳。
    侧目才发现——
    原来黎春风已经将冰箱门推了过来,隔着冰箱门,懒漫地撑着下巴看她,不知道是已经看了她多久,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终于问她,
    “你为什么决定要帮我?”
    “帮你什么?”这不像是刚刚接完吻会说的话。
    “明明知道我有可能是在骗你,却还是让我住在你很贵的房子里,又说要帮我请律师,还说要让我上你的摄影集……”关于这些问题,黎春风似乎要问很多遍才安心。
    “首先,关于我的摄影集,不存在帮不帮,是邀请。我会给你该有的酬劳。其次,关于我很贵的房子,当时也说了,是我把你留下来的,我总归要对你负责,最后,关于请律师……”
    邱一燃盯着冰箱里那半瓶红酒,想法忽然有些迟疑,但下一秒她就确定下来,
    “其实,假如你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在那天只是去喝了酒,去听了《妈妈咪呀》,没有去安纳西爱情桥,也没有去结婚,甚至也没有后面的这些事情。”
    “就算,就算我们只是在那个平安夜很平淡地分开,以后再偶然遇到,得知你的这些事情……”
    越说下去,邱一燃就越释然。
    最后,她甚至笑了声,像是茅塞顿开,发现这件事远比她以为得要轻松,
    “我也是一样会想要帮你请一名律师的。”
    她说这些话完全是真心的,完全没有哄骗黎春风的想法。
    而黎春风听了之后。
    没有马上给出回应,只是又倚着冰箱门看了她一会,像是在观察她说的是真是假。
    邱一燃想要黎春风也想通这件事,“所以——”
    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
    因为黎春风突然伸手过来,掌心捧过她的侧脸——
    将她的脸别过去。
    让她与她在冰箱灯光前对视,让她看到她的眼睛。
    “我不是你的朋友。”
    良久,黎春风说,
    “如果你只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不会和你说这些事,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发现我是这样的人。”
    邱一燃怔住。
    “你听清楚了邱一燃。”
    像她们结婚的那一天一样。
    黎春风用指腹摩挲她的耳垂,轻轻地笑,
    “我是你的妻子。”
    她在暖调光源中,十分坦然地注视着她,
    “从一开始就是,而且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邱一燃张了张唇。
    “所以我还是会像刚刚那样直接不讲道理地吻你,也会穿成这样在你的房子里走来走去,还会动不动就喝冰水让你来管我,可能之后我甚至还会直接做在你看来更亲密的事……”
    黎春风很直接地说,“因为是你自己要把我留下来的。”
    更亲密的事?
    邱一燃听到这里就已经捏紧手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又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年长者的冷静,“我当然知道是我们是结婚的关系,我只是这么一说——”
    “嘭——”
    她的腿弯颤了一下。
    是黎春风将她视作抵抗的冰箱门关上,很有魄力地让她被迫抵在冰箱前无处可逃。
    邱一燃只能慌张抬眼,虚张声势,“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今天时间有些晚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
    黎春风叹了口气,“时间是已经很晚了,所以今天晚上你还是决定要和我分床睡吗?”
    听起来很包容的语气,像是她决定要怎么样都可以。
    “我,我……”说实话邱一燃忽然想把头钻进冰箱里去。
    但冰箱门已经被堵住。她没办法,甚至连视线都没办法转移。
    只能与黎春风对视。
    她动了动喉咙,“那就……”
    黎春风忽然用手指住她的唇不让她回答,指腹在她唇珠上缓慢摩挲。
    邱一燃彻底怔住。
    黎春风隔着空气里的水分与她对视。
    也不说话。
    手指刮过她的下颌,拇指按落到她的耳垂后。
    “我,”邱一燃很慌张地低下眼,盯着自己的拖鞋,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答案,
    “我都可以。”
    黎春风笑了。
    笑得很轻,“你是要我像刚刚那样直接吻你吗?”
    女人将她低下的脸再次抬起,然后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再像上次一样与她分开。
    上翘的眼尾里弥漫着笑意,像惩罚和报复,却又像在调情,
    “还是你要先吻我啊?”
    -
    邱一燃直接吻了上去。
    后来她回忆起来。
    始终觉得自己人生中做得最正确的两件事都和黎春风有关。
    第一件事,是在那个平安夜,在黎春风没有喊她之前,她就已经忍不住回了头。
    另一件事,就是在这个晚上,在黎春风吻她之后,她没有真的把头钻进冰箱里,而是主动去吻了黎春风。
    然后她们做了。
    刚开始是在主卧里。
    后来邱一燃迷迷糊糊地,想要去自己之前的卧室拿眼罩和耳塞。
    结果黎春风抱着被子跟她过去,结果眼罩和耳塞拿到手里还没到一秒,两个人又滚到了侧卧的被子上,两团被子滚在一起,软绵绵地,和人团在一起,像散开的云朵那般。
    之后说好要去清洗,于是又慢腾腾地跑到浴室里,开着花洒,卷曲的亚麻色长发和顺直的柔软黑发一同被淋湿,像海带那般纠缠在一起,热水和像雾一般的水汽蒸到亲吻里,两个人一齐变成被水浸满的云朵。
    最后,邱一燃住了两三周的卧室,又在这个夜晚重新空了下来。
    第二天她在主卧醒来,身旁睡着自己在法国的合法妻子,黎春风。
    这件事很值得高兴。
    她突然在心里思考她们要去哪里度蜜月,又想要在哪里过老年生活,听说北欧很适合养老。
    但是太冷的地方天气阴郁,也会让人觉得心情不太好,而且黎春风容易冷,还是找个温暖一点的地方吧。
    黎春风睡得很沉,她昨天喝了很多酒,此时此刻,她正把头都闷在枕头里,整个人都懒沉沉地,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因为她们的分床结束,就已经开始在计划她们的老年生活。
    电话响的时候,邱一燃正想到她们七十岁去芬兰定居。
    而黎春风昏昏沉沉间。
    像是听到电话铃声所以很烦,直接将邱一燃抱了过去,将脸埋在她心肺之间听她平稳的心跳。
    咚咚——
    邱一燃不知所措。
    咚咚——
    好像是黎春风的手机在响。
    咚咚——
    邱一燃低着眼,看见女人垂着的长卷睫毛,稍稍盖住清早有些泛红的眼睑。
    咚咚——
    邱一燃伸手去碰了碰女人的睫毛。
    女人眯了眯眼,将她的手打开,鼻梁抵住她的锁骨,嗓音干涩,
    “别动。”
    咚咚——
    邱一燃笑出声来,“黎春风,原来你有起床气啊。”
    黎春风半掀开眼皮,很困难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沉沉睡过去。
    邱一燃笑得胸腔发抖,“像个小孩子一样。”
    咚咚——
    黎春风将她抱得很紧,“嗯”了声,“邱一燃,你心跳很快,像……”
    “像什么?”
    黎春风停了半秒,也笑了声,
    “像,很喜欢我一样。”
    咚咚,咚咚,咚咚——
    “你一大早清早就说梦话!”邱一燃睁眼说瞎话,
    “是你根本还没清醒过来,所以完全听错了。”
    电话在这时打了第二通过来。
    邱一燃看着毫无反应的黎春风,没有办法地伸手去拿,拿到面前来后,她用自己的近视眼,很勉强地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鲁韵打过来的电话。”邱一燃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黎春风,“要不要接?”
    “不接。”黎春风很果断。
    邱一燃挂断了电话。
    刚想把黎春风的手机放回去,结果电话又振动起来。
    “又是鲁韵。”她拿过来看了一眼,说,“真的不接吗?”
    黎春风紧紧闭着眼皮,“不接。”
    邱一燃只好又挂断,“鲁韵是谁。”
    黎春风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电话又打了过来。
    出于习惯性的反应,邱一燃直接摁了挂断。
    但刚挂断,对方就又打了过来。
    连续打了四五通。
    “她是不是找你有什么急事?”邱一燃犹豫着问。
    黎春风大概已经睡不着了,脸在她颈下蹭了蹭,
    “没有急事,只是她喜欢这么做。”
    冷笑一声,
    “她可以不接我的电话,但只要我不接她的电话,她就会打到我接为止。”
    “为什么?”邱一燃觉得困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样,没有人可以改变她。”黎春风说。
    她是谁?——邱一燃原本想要这么问,但在脱口而出前又忍住。
    因为黎春风看起来变得不开心了。
    但没有很明显——
    她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头发散乱,紧闭着眼,懒洋洋地抱着邱一燃,听着她的心跳声。
    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安全感。
    但邱一燃就是能感觉到,黎春风现在没有很开心。
    并且是因为这通总是挂不断的电话。
    邱一燃看着屏幕上持续不断的“鲁韵”两个字思索,“要不我帮你接——”
    “她是我妈妈。”黎春风忽然说。
    邱一燃讶然,“你……你妈妈?就是,那个你说她一辈子没有结婚、还跑到你那个坏经纪人泼他一瓶红酒的那个?”
    黎春风“嗯”一声,“我只有这一个妈妈。”
    邱一燃更糊涂了——听黎春风的语气,她不像是和自己妈妈的关系很不好。
    仔细回忆了一下,黎春风妈妈是会为了维护黎春风去给坏经纪人开瓢的人,也是会像这样很久都对黎春风不闻不问,但又要打电话打到黎春风会接的人……
    邱一燃踌躇之间发了呆,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因为她自己并没有和“母亲”这个角色相处太久过。
    除了那张会每个月按时打钱过来的卡以外,她对父母都没有什么印象。
    但印象中她听林满宜提过她父母的事迹,于是她知道她有很多个继父继母,而这两个人的生活永远鸡飞狗跳,也永远精彩纷呈。
    现在是……黎春风的妈妈?
    邱一燃刮过屏幕上的两个字,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不跟你妈妈姓?”
    黎春风“嗯”了声,“我不跟任何人姓。”
    邱一燃没能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说她并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谁,当然也有可能是她骗我的,因为我的样貌很明显,像混血。”罕见地,黎春风一边玩着她的头发,一边和她说起这些事,
    “总之,上户口的时候听说可以不和父母双方姓,她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给我取了。”
    “黎春风……”邱一燃再次念出这个名字,“确实是挺好听的。”
    听完这段故事,再看到屏幕上的“鲁韵”,她突然多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一个听上去很不合格的坏妈妈,却给黎春风取了一个这么温暖的名字。
    “你在想什么?”大概是觉察到她的沉默,黎春风又问。
    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在稍微敞开自己的伤疤时,同时也要通过反复询问来确认对方的想法。
    “是这样……”邱一燃定下心神,“我觉得还挺了不起的。”
    “了不起?”黎春风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抬起眼看她,“你说她了不起?”
    “不。”邱一燃摇头,然后很认真地注视着黎春风的眼睛,
    “我觉得你了不起。”
    黎春风却突然不看她了,懒懒地闭上了眼睛,“你不要这么无聊地安慰我。”
    “你不觉得吗?”邱一燃很诚恳地说,“你自己一个人一个姓。”
    黎春风不说话。
    “每一次别人喊你的名字,你都会知道,她首先喊的是你,不是谁的女儿。”说到这里,邱一燃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羡慕,
    “有的人一辈子使劲就是为了做到这件事,有的人三四十岁才开始追求自我,但你从一出生开始就这么做了,这难道还不厉害吗?。”
    “你说真的?”黎春风狐疑地看向她。
    “当然。”邱一燃真诚地点头,“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知道邱一燃不是为了哄她而刻意撒谎,黎春风叹了口气,说,
    “邱一燃,你是那种在遇到圆形的时候,会说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就是正方形的人。”
    邱一燃歪了歪头。
    黎春风解释,“说你遇到困境也会很乐观的意思。”
    “也不一定吧。”邱一燃很认真地思考,“也许之后我也会遇到让我没办法把圆看成正方形的事。”
    黎春风摇头,
    “我想不到什么事情会让你完全变一个人。”
    邱一燃张了张唇,还想再说。
    而这时,电话又重新打了过来。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再次拿起手机,
    “你现在会不会稍微把这件事想得没有那么烦躁一点?”
    说着,她朝黎春风眨眨眼睛,“至少她给你取的名字很温暖。”
    黎春风眯眼盯着她,忽然笑,“那你帮我接。”
    邱一燃顿住,“什么?”
    黎春风很无聊地挠了挠她的下巴,像只在光明正大给她挖坑的狐狸,
    “说得那么好听,那你帮我接,看看她是坏人还是好人?”
    又很狡黠地用下巴戳了戳她,语气很无辜,“反正你迟早会见到她。”
    “但至少,至少也不是现在,”邱一燃突然紧张起来,她本来就不太擅长与“家长”相处,现在还在床上,没清醒多久,就要和自己妻子的妈妈通电话……
    她怕她脑子一糊涂,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择日不如撞日。”
    黎春风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既然婚都那么快结了,你还怕什么?”
    就算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邱一燃也仍旧有些犹豫。
    而大概女娲在雕刻一个犹豫的她的时候,同时也雕刻了一个天生来克她犹豫的天敌黎春风。
    下一秒——
    黎春风就已经将一直在吵闹的电话按下接听,然后贴在了她的耳朵边。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邱一燃用力屏住呼吸。
    她还没突破自己内心的防线发出声音,电话那边就传来一道女声,“你是谁?”
    “……”
    邱一燃下意识去看黎春风的眼睛,其中疑惑的意思很明显——你妈妈连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出来不是你的?
    黎春风眨眨眼——大概是对此表示认同。
    邱一燃没有办法。
    听到电话那边的询问,她只能用自己生平最礼貌的语气开口,
    “阿姨,你好。”
    “你是谁?”鲁韵问得很直接,“和我女儿什么关系?”
    邱一燃更困惑了。
    她只是说了四个字,只是平平无奇的问好,就已经让鲁韵彻底警惕起来。
    “我,我是……”
    邱一燃绞尽脑汁,想要让鲁韵稍微不那么紧张。
    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忽然变成了木头,转都转不动。
    “我”了好多次之后,她求助式地看向黎春风。
    黎春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看一眼被鲁韵吓得很不知所措的邱一燃,还是将电话接了下来。
    像刚刚那样。
    黎春风很懒散地将脸埋在邱一燃胸口间,能听到邱一燃的心跳正在缓慢加速。
    大概是因为紧张。
    这么厉害的摄影师,竟然也会因为见家长而紧张成这样?
    意识到这点,黎春风没忍住笑了出来,于是电话那边的鲁韵很快发现了电话在换她接听,很直接地问,
    “她是谁?”
    咚咚,咚咚——
    黎春风挨近邱一燃正严阵以待的心脏,也很直接地说,
    “她是和我结婚的女人。”
    咚咚,咚咚,咚咚——
    邱一燃的心跳更快了。
    听到这句,她像是无所适从,想要干脆逃离现场。
    但黎春风直接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的心口不让她逃。
    浑身僵硬的邱一燃因为她的动作被安抚下来,乖乖地牵住她,待在她身边。
    而电话里,鲁韵沉默了一会,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笑了声,
    “离婚吧,她和你不是一路人,迟早会抛弃你。”
    她的母亲将这件事说得极为轻巧,语气也极为笃定,像是听声音就已经判断出来邱一燃是什么人。
    这让安静的邱一燃有了动作。
    她将黎春风的手抓得很紧,大概听到鲁韵这么说所以很委屈。
    但还是很有教养地没有插嘴,只是拍拍黎春风的背表示自己的不同意。
    而黎春风很平静,她当然知道鲁韵会这么说。
    她以前和鲁韵保持同样的想法,当然也知道鲁韵的意思不是贬低邱一燃,只是在描述一个结局早已注定的事实。
    她也知道她不应该说那种过度自信的话,彻底去相信一个人,去相信虚无缥缈的爱,这多可笑?
    但黎春风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当她听着电话对面鲁韵的呼吸声,也听着邱一燃渐渐在她耳朵里充盈起来的心跳声……
    心底突然有种很可笑的想法。
    而大概是许久都没看到她的回应,以为她因为鲁韵的话产生迟疑,邱一燃犹豫间想要松开她的手。
    却又被黎春风扯回来。
    那一刻她将邱一燃的手牵得很紧,也知道邱一燃的心跳在此时变得有多快。
    但她仍然像个青春期索要爱相信爱、甚至在心底打定主意如果没有人同意就要去私奔的叛逆小孩。
    和邱一燃十指相扣,对着电话那头的鲁韵说,
    “我们绝对不会离婚。”
    绝对。
    她用上了这个自己从来不相信的词,好像真的有那么义无反顾。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她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因为那时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有朝一日她也会耗尽所有力气,最后却不得不接受,自己能将邱一燃留在自己身边的唯一手段……
    是离婚。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