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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求婚?”邱一燃愣了半秒, 第一反应是解释,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这个解释似乎也很怪, 特别是在她们已经结婚以后。
    思考间邱一燃又嚼了根薯条,决定重新梳理语言,
    “我的意思是,其实从见第一面起, 我就很想为你拍一组照片。这件事跟我们现在的关系没有关系, 可能现在我提起的时机不太对, 会让你觉得我别有用心……”
    黎春风静静望着她。
    “但是——”
    邱一燃努力想让自己的眼睛里表达出自己此刻真挚程度的百分之一,
    “我会把你拍得很美, 我保证。”
    但黎春风还是不讲话, 很安静地握着自己手中的空牛奶杯。
    邱一燃绞尽脑汁,
    “哦,对了,还有你的朋友, 她的合同我也可以请律师帮忙。”
    “还有,她是不是还想要我帮忙拍一组照片来着,只要她愿意, 我也可以……”
    “邱一燃。”黎春风打断了她。
    邱一燃严阵以待, “嗯?”
    “你……”黎春风只说了一个字就叹气,香像是拿她没办法,
    “你如果遇到一个坏女人,账户里头的钱会被骗得一分不剩。”
    邱一燃想反驳, “我——”
    “你不要开这个头。”黎春风很平和地打断了她,
    “现在你是帮我介绍律师来解约,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忙。但只要你帮了我这一次, 我可能就会越来越厚脸皮,会不断在你面前装可怜,卖惨,而你以后就会给我介绍新公司,就会利用你所有的人脉资源来帮我。”
    邱一燃错愕。
    “你不要那么单纯地想着,只要你可以给我这些东西就可以了……”
    黑框眼镜起了雾,黎春风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直视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我需要的东西,比你现在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你失去的,也绝对会比现在更多。”
    这一刻的黎春风很真诚——至少邱一燃是这么觉得的。
    但也更加让邱一燃摸不到底。
    如果黎春风并不想接受她的帮助?那为什么在她酒醒之后又要和她说这种话?
    如果黎春风真的从头至尾就只是为了利用她?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难堪?
    她是在袒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还是深谋远虑的以退为进?又或者……
    没有计中计,也没有算计和利用。
    这件事其实远比她想象得要更加纯粹。
    只是因为……
    “为什么?”邱一燃问。
    “什么为什么?”黎春风表现得很坦然。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邱一燃问,“其实按道理,我们既然现在……”
    “是这样的关系,那在这些事情上帮你、支持你,也只是我的分内之事。而且如果我在单纯无知的状况下帮了你,不是更好吗?”
    黎春风注视着街头路过的人,每个人对她而言都很陌生。
    她仍旧不属于这里,但……
    她看向邱一燃与她相同的肤色,“嗯,不好。”
    邱一燃觉得困惑。
    黎春风又看着邱一燃和她之间横亘的餐桌,这张餐桌不大,但却让很多东西都泾渭分明起来——她是穿着制服浑身油腻气味的服务生,而对方是穿着整洁、因为闲逛走错路才会出现在这里的行业翘楚。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只是上错车的关系。
    黎春风不否认自己是享受当下的类型,所以才会宁愿选择将错就错,也要将那辆车继续开下去。
    但现在她突然没有很想了。
    所以她心不在焉地说,“可能是因为,目前,在你和这件事情上,我还是会选择会愿意为我点下一本菜单来为我撑腰的家长吧。”
    她想让这辆车开向正确的轨道。
    幸运的是,现在还不算太晚。
    因为她和邱一燃之间仍然算是平等的,没有涉及到任何利益纠缠。
    邱一燃并没有想到这个方面。
    听到黎春风这么说,她露出了很为难的表情,仍旧对此浑然无知。
    张了张唇,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秒——
    黎春风就突然双手抱臂,盯着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你们摄影师是只要看见个漂亮女孩,都会想要给她拍照的吗?”
    邱一燃的思绪完全被带偏,“当然不是!怎么会……”
    她皱着眉,“我也不是在路上随便抓一个人,就会想给她拍照,或者是……”
    抬眼看了看黎春风,声音低了下去,“想跟她结婚的好吧。”
    “知道了。”黎春风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相信她。
    接着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围裙里,“今天我还要忙很久,你先回去吧。”
    邱一燃的话还没解释完。
    而黎春风却转了身,重新进入和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人群。
    甚至像是故意躲开邱一燃的视线,她对同事笑了下,微微侧开了脸。
    留下邱一燃一个人。
    剩下一个拼盘和一盘薯条。
    邱一燃失魂落魄地坐在位置上,将薯条吃光,拼盘剩了不少。然后她起身心不在焉地拦住了一个服务生。
    服务生友好地对她笑笑,“你这桌已经结账了哦。”
    邱一燃迟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不自觉地问,
    “你们平时会很累吗?会不会遇到不太礼貌的客人,会不会……很辛苦……”
    问到这里。
    她看着对方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知道自己问的问题都没有意义。
    于是又松开了手,礼貌地说了声“抱歉”。
    离开时她依依不舍,又看了眼在二楼穿梭的黎春风。
    她知道黎春风现在大概在避开她。
    所以为了不打扰对方的工作,她有再多的话想说,也只能先回家。
    而在二楼的黎春风,当然也看到邱一燃离去时可怜巴巴的身影。
    她不知不觉地发出一声叹息。
    与她平时关系比较亲近的同事,也跟着她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追求者?”
    “不是。”黎春风往外看了眼。
    外面仍旧在下着潮润小雨,所以从炸鸡店离开后,邱一燃匆匆忙忙地上了辆出租车,很快就在她的视野里消失。
    “是我的妻子。”她说。
    “妻子?”同事很惊讶,“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所以你们这是……吵架了?”
    “不算吵架。”黎春风否认,然后犹豫着说,“只是之前上错了车,所以我想让她重新选择。”
    同事露出很疑惑的神情,大概不理解她的意思。
    黎春风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也没有再去看那段空荡荡的街道。
    因为她希望,这次是对的车。
    -
    在车上,邱一燃收到黎春风发来的短信:
    【我今天可能会很晚回家,你不用等我,直接睡觉】
    即使是在不同的房间睡,她们也习惯等到另一个人回家之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好像只有两个人都在,才是夜晚。
    但今天,黎春风让她自己先睡。这让邱一燃觉得不太好受。
    她能感知到,在她提出这件事后,黎春风的态度有了变化。
    这件事的确棘手。
    邱一燃回复了一个“好”字。却又没能忍住,多问了一句——
    【那你是坏女人吗?】
    发过去之后,她就很紧张地将手机攥在手里,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而相比她的犹疑,黎春风的回复很直接:
    【我可以是】
    邱一燃没有因为这句直接的回复而好受,而是叹了口气。
    但两秒过后。
    手机又在手心“嗡嗡”地振动。
    一下。
    是另外一条短信。
    邱一燃再次拿出手机,忐忑不安地点开屏幕,看到黎春风又发过来了一条:
    【也可以不是】
    -
    回到家后,邱一燃照例还是做了两个人的饭菜。
    她知道黎春风不会回来吃晚饭。
    但她还是摆了两副碗筷,自己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吃下去。
    没有人教过她处理这种关系。
    one-night stand,闪婚,摄影师和失业模特……对她而言,单是其中的任何一种,都已经是十级难度。
    但现在这三种竟然还叠加在一起,当然足以让她头昏脑胀。
    她相信黎春风也是一样。
    如果只是前两种关系都还好。
    但关键在于,她们的职业有着极为普遍的合作关系。而更恰好的是,邱一燃现在就有着帮助黎春风的能力和资源。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衡,让她们中间始终存在着一个天平。
    各自都在衡量,思考,增减。
    稍有不慎,天平倾斜,就会使另一方陷入深渊,使这段关系断裂。
    对邱一燃而言,她是高位者,要不要帮助黎春风,如果不帮黎春风看着黎春风这么辛苦地坚持,她能狠下这个心吗?
    如果要帮,那她要怎么去帮助黎春风而不让她们的关系变得更复杂,让爱情循序渐进发生的同时不被她们之间可能牵扯的利益破坏掉,还要不触碰到黎春风的自尊心……对她而言是个世纪难题。
    她甚至想——要是干脆她不是摄影师,黎春风不是模特,她只是个出租车司机,在平安夜那天晚上载了黎春风一段路……可能都会比现在好。
    又或者——黎春风再干脆一点,狠下心来直接骗她,让她当个彻底的、无知的笨蛋就好了。
    偏偏,黎春风又那么诚实。
    然后她又想到身处低位的黎春风,毫无疑问,黎春风只会比她考虑得更多,思考得更多,在这段关系其中也只会比她更加难以自洽。
    接到黎春风的电话时,邱一燃正在床上翻来覆去,而电话里是个很陌生的声音。
    在很嘈杂的环境里说着法语,让她过去接人。
    地址是一个爵士酒吧。
    邱一燃胡乱地套上外套,飞速地赶到了那条昏暗嘈杂的街。
    下车之后她跑得很快,走到酒吧门口之后她又迟疑——
    因为还没进门她就已经能感觉到,里面很吵,人也很多。门口都冒着人群的热气。
    是她不喜欢的、甚至是讨厌的……陌生人吐息会吐到她脸上的地方。
    上次在相似人群密度的地点,还是香榭丽舍的跨年夜,她最后几乎是直接晕了过去。
    但黎春风在里面。
    邱一燃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还是冲了进去。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
    进去之后,和她想象之中差不了多少,正在播放的音乐很吵,轰到耳边,震得她心脏都在很难受地颤动。
    人也比她想象中得多很多。
    灯光开得很暗,很鲜艳的红色,陌生脸孔挤成一堆,摇摇晃晃。
    她从身材高大的白人间挤过去,一边擦着汗,一边保护着自己匆忙之下架在脸上的框架眼镜,努力在人群中搜寻着黎春风的脸。
    她发现黎春风的时候——
    对方正趴在一张平桌上,极为难受地佝偻着背,背脊看起来就是薄薄的一片。
    自来卷的长发很蓬软地散在腰背上,任由血红的灯光在发梢跳来跳去。
    没有看到脸。
    但邱一燃松了口气。
    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黎春风。
    她从摇晃着、舞动着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地挤过去。
    在那张矮桌旁边很艰难地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黎春风肩,
    “黎春风?”
    黎春风没有回应,在桌子上睡得很沉。
    像是醉得很厉害。
    邱一燃皱着眉,看了看周围,也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不知道刚刚到底是谁帮忙打的电话。
    人群的激情将空气点得很燥。邱一燃热得有些受不了,便直接将喝得烂醉的黎春风架起来。
    黎春风个子高,但她也不算矮。
    所以就算拖着个走不动路的黎春风,她也很快挤出了嘈杂喧闹的酒吧。
    出来后寒风扑面。
    她反而更好受一些。
    然后又将自己的围巾给黎春风仔仔细细地围上。
    反复确认没有漏风,才放心地蹲下来。
    一只手扶着黎春风,让黎春风趴到她背上。
    她站了起来。
    黎春风比她想象得要轻很多。
    明明是那么高的人,结果体重却那么轻。
    意外过后,邱一燃觉得鼻酸。
    这条街暂时没有出租车路过,有也很快被人抢走。打Uber她刚刚也试过,等不到车。于是邱一燃只能背着黎春风往外走。
    她不知道黎春风到底喝了多少。
    离酒吧越远,这条街就越发安静。邱一燃的汗也逐渐淌了下来。
    黎春风头发很长,几乎垂落在她肩膀,颈下,呼吸也洒在她颈下,挤进她背上的皮肤,激得她凉掉的汗又反复蒸腾。
    这个过程很煎熬。
    不知道走了多久。
    背上的黎春风有了动静,她像是终于透了点气,所以左右看了看。
    然后很轻很轻地发出声音,“你来接我了啊?”
    “你醒了?”邱一燃松了口气,“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喝醉了。你知道是谁拿了你的手机吗?”
    “是我……”黎春风的声音听上去很难受,“让别人帮的忙。”
    “不认识的人?”
    “嗯,”黎春风晕沉沉地趴在邱一燃背上,声音断断续续地,“我跟她说……”
    “说什么?”邱一燃问。
    但问完之后,她没听见黎春风的回答。
    对方好像又直接睡了过去。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邱一燃费力地将背上的黎春风掂起来,她感觉对方的体重有一半都来自于酒精——毕竟印象中黎春风的酒量很好。
    她们初识的那天晚上,不管邱一燃醉过去多少次,黎春风都是清醒的。
    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喝这么多酒?
    说着,她们拐进一条充盈着黄调灯光的街道,夜已经很深了,路上来往的人和车都很少。只有那一盏盏路灯,亮得像高温的固体岩浆。
    这时黎春风突然拍了拍邱一燃的背。
    邱一燃顿住,“怎么了?”
    黎春风不说话,又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像是要下来的样子。
    邱一燃只能将人放下。
    下来后黎春风动作很快,迅速跑到一边,撑扶着墙,对着垃圾桶吐得稀里哗啦。
    邱一燃愣了一秒。
    连忙跑过去,很心疼地捋起黎春风垂落下来的头发,不让她吐到头发上。
    又将自己身上的手帕掏出来,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
    街道寂寥,两旁法式建筑高大宏伟。她们像游荡在街头的孤独剪影。
    吐完之后,黎春风很难受地闭了闭眼,却又将站在她旁边的邱一燃拽到另一边。
    让她背对着她刚刚吐过的污秽。
    才接过她手中的手帕,擦了擦嘴。
    邱一燃莫名其妙被拽到另一边,下意识的反应是想再继续过去。
    然而黎春风只是将她死死摁在原地,然后将头靠在她肩上,很疲惫地说,
    “别看。”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到底让自己别看什么,但听黎春风像是悲戚的语气。
    她攥了攥手指,终究还是沉默地站在了原地。
    夜街的风格外凉,她看不到黎春风的脸,只能感觉到黎春风靠着她的重量越来越重,像是整个人都要滑落下去,变成一滩融掉最后消失不见的雪泥。
    邱一燃忍不住想要转身。
    黎春风却靠在她背上,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别看我。”
    邱一燃滞住所有动作,“我只是想扶着你,这样你会轻松一点。”
    “嗯,”黑夜里,黎春风说出来的话被风吹散,“我知道。”
    “但我现在很难看。”就算是醉得一塌糊涂,她说这种话时也很冷静,
    “像一个快要烂掉的人。”
    “黎春风——”邱一燃再次试图转过身去。
    “你看见了吗?”黎春风用手掌摁住她的背,很无力地轻拍两下。
    像是在哀求她不要转过去,“我身上就是一堆烂账。”
    轻拍的两下不重,甚至轻得像抚摸,很落寞。
    却已经让邱一燃觉得难过,“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
    “是真的。”
    黎春风听上去还是很难受,但她笑着跟邱一燃强调,
    “你不要那么傻,不要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这个人随时会变的,可能一会说真话,一会又说假话,现在我都把真相摆在你面前了,你还说不信,还要上我的当……”
    她轻轻用掌心抚过邱一燃的背脊——
    这个人连背影看上去都很容易心软,也很容易被骗。
    “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地方吗?上次还难受得直接晕了过去。”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到巴黎起就一直在这种地方稀里糊涂地度日,我爱喝酒,也喜欢很吵的环境,上次带你去的那个酒吧和这个不一样,只是为了讨好你,让你觉得我不是这种人。可实际上,就是只有这种地方才会让我觉得安全……”
    “说什么相信外星人存在也只是迎合你,其实我就是一个很现实的人,每天能赚到多少钱就想着用这些钱来喝酒,在遇到你之前,我基本就是这么得过且过,其实我的人生已经遭透了……”
    黎春风说的话像推开,“所以,你不用急着来救我。”
    语气却像挽留,“多考虑一下吧。”
    “骗子。”
    邱一燃突然说。
    黎春风的手停住,她不痛不痒地笑了声,像是终于解脱,也像是事情终于发展到她预料中的节点,“嗯,我就是。”
    这次邱一燃终于上对了车。
    决定不和贵不过一瓶红酒的她走同一条路。
    这么平静地想着,黎春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裹紧自己身上的外套往外走了几步,她听见邱一燃的声音传了过来——
    “无论生老病死……”
    是她们的结婚誓言。
    这场婚姻来得太快,她们都没有准备。在誓词环节,她们仅仅只是交换过姓名。
    于是,她们当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到证婚人让她们宣誓之后,双方都彷徨,最后所能说出口的,就是最为普通的一段誓词。
    和上一对新人的结婚誓词没什么不一样。
    黎春风顿住脚步。
    她不明白邱一燃为什么现在要说结婚誓词。
    昨天像求婚,今天就像真的重新结婚吗?
    异国他乡,街道人稀。路过的法国人大概不知道她们两个在说什么。
    因为是中文。
    而黎春风的身后,邱一燃深吸一口气,在黄澄澄的灯光下转过了身。
    她注视着黎春风像是快要被风刮走的背影,将那段还没说完的结婚誓词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黎春风的脚步动了动。
    “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邱一燃将飘到路上的围巾捡起来,慢慢地朝黎春风那边走过去。
    她的脚步声很重,在寂寥的夜里,每一步都像是踏破一层雪,
    “怎么现在,我只是比你以为得稍微有钱一点,你就不想要我了啊?”
    她停在黎春风身后,语气很轻松,“黎春风,你怎么可以这么现实?”
    黎春风没有转身,她似乎不为所动。
    邱一燃没有因此被打击到,她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如果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丢掉我,你绝对会后悔的。以后不管你有没有做模特……”
    “你都会后悔此时此刻的决定,每一刻想起来,你都恨不得在这个时候答应我,而且你还会在很多时候想——如果在这个时候我没有离开邱一燃就好了,她怎么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她说的话像质问。
    实际却是挽留。
    于是黎春风终于笑了。
    但这笑声极轻极轻,被风一吹,就不见了。
    可邱一燃还是听到了。
    她松了口气,注视着黎春风的背影,继续说,“所以别等到以后再来后悔了,我们现在抓住机会来试一试吧?”
    “试试你到最后到底是会每个字都对我说真心话,还是会因为利益驱使而利用我?试试我到最后是会因为你得到更多东西,还是失去更多?试试我们……”
    说到这里,邱一燃的眼睛开始发烫,
    “试试我们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是一个好的结局?”
    黎春风还是没有说话。
    但站在她身后,邱一燃还是能听见,黎春风的呼吸开始变得紊乱,也变得艰难。
    “黎春风,我们再试一试,”邱一燃小心翼翼,几乎用上了祈求的语气,“好不好?”
    这句话落下来。
    黎春风终于笑出了声。
    但她的笑声听起来很难受,像是从生长着刺的墙面突围,所以被分割得四分五裂。
    等笑完了。
    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
    在风里看着邱一燃。
    大概是因为眼圈红得厉害,黎春风始终垂着眼,不让她发觉,
    “大摄影师——”
    脸上的光半明半暗,仍旧随意到很轻松的语气,“你好像又在跟我求婚啊。”
    “如果我说是呢?”
    邱一燃迫切地盯着黎春风的眼睛,她无比渴望黎春风能相信她的话,
    “如果我说,我真的是在求你不要离开我呢?”
    而黎春风却避开她的视线,侧过脸,在风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
    黎春风才又低着脸,然后将自己外套敞开的拉链,一点一点重新拉上去——
    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她亲手为她拉上去的位置。
    当时邱一燃还对她说——就这个位置,今天一整天都不要移动了。
    于是黎春风真的照做。
    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们仍然要走同一段路,回同一个家。
    这个动作几乎要让邱一燃落下泪来。
    而陌生街道。
    黎春风将拉链拉住,终于抬眼看着她,双眼仍旧发红,却无声地盯着她。
    重新朝她伸出了双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春风站在黑夜里,伸出的双手没有收回,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过来背我。”
    明明是像命令的话语,但看上去却像个等待被选择的孩童。
    “我走不动了。”黎春风语速很慢,“头很痛。”
    邱一燃双眼发涩,“那你刚刚怎么走这么快?”
    “不知道。”黎春风笑笑,“可能是怕再不走快点就晕在你面前?”
    邱一燃憋着泪,“笨蛋。”
    她这么说,却还是走过去,重新蹲在黎春风面前。
    做足了准备。
    但她没想到,黎春风很不客气地直接倒在了她背上——
    像是因为已经让她见过最狼狈的一面,所以彻底决定在她面前放开自己的任性。
    导致邱一燃差点一个踉跄,带着黎春风两个人都摔下去。
    但最后,她还是勉强撑住。
    将人牢牢地背了起来,平稳地站住,甚至还又往上掂了掂。
    感受着这人喝了这么多酒、却仍然算低的体温,邱一燃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帮着调养调养,她想以后最起码不要让这个人冬天过得这么辛苦。
    而黎春风沉默了很久,等她迈开步子后,第一句话先问,
    “我重不重?”
    邱一燃摇头,“你很轻。”
    然后又问,“你是不是今天没吃晚饭?”
    背上的黎春风没说话,只默默地理了理她的头发。
    “肯定没吃。”邱一燃有了结论,但想着黎春风今天也辛苦,于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给你煮面?还是蛋炒饭?”
    她记得以前——
    一般她闹脾气离家出走回来,林满宜再生气也不会说她什么,永远都只会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没有和别人相爱过,所以只是学习着自己被带大的方式,去对待黎春风,
    “对了,我给你留了饭,这么一吵我自己都忘了。回家之后我给你热一热?还是你不想吃剩饭要吃其他的?”
    黎春风玩她头发的动作停下来。
    她趴在邱一燃背上,将她抱得很紧,只是很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都可以。”
    “那就煮碗面吧,不要吃剩菜,而且你胃不好,吃面食会好受一点。”邱一燃认真考虑之后说。
    黎春风“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邱一燃松了口气。
    这时她们已经走到更加宽广的一条街道,路上各种颜色的灯也多了起来。
    其实这时候邱一燃已经可以打车,只是现在,她突然想要多背一背黎春风,多和黎春风走一走巴黎的路。
    须臾之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为黎春风做任何事。
    这时她才萌生一种感觉——
    其实结婚誓词那看似轻巧、看似老套的一段话,被很多人说烂的话,直到现在都还在被很多相爱的人采用……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都会爱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
    或许这才是爱这个抽象词语,最具像化、最普遍的一种表现形式。
    “邱一燃。”
    巴黎的喧闹马路,黎春风突然出了声。
    邱一燃险些没听见,“嗯?”
    黎春风趴在她背上,传出来的声音很低,“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邱一燃笑,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记性很好?放心,只要你说,我绝对不会忘记。”
    她想要将氛围变得轻松一些,因为巴黎是座很温暖的城市。
    而黎春风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拥她更紧,“是你把我留下来的。”
    “所以,”
    那天,夹杂着夜风和呼吸声。
    黎春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却还是准确地飘到了她耳朵里,
    “以后你都别想丢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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