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旧雪难融

正文 第32章

    她们不是没有吵过架。
    没有人从生下来开始就是另一个人的天造地设。
    很多认识她们的人都说——邱一燃不像是年长两岁, 黎无回也不像小两岁。
    她们都有自己犟的地方,甚至也和对方很像,有着同等程度的骄傲。
    最后能爱到这个份上, 也不过是互相磨合加工才能契合的两个齿轮。
    印象中吵得最严重的一次,黎无回直接摔门而出。
    当然,时间过去太久,邱一燃已经不记得当时她们的具体吵架原因。
    只记得当时她自己也气急了, 一天都没怎么吃饭, 从早到晚在房子里转来转去, 但也很使劲地把自己的双手捆绑在喂鱼食的动作上, 这就可以让她不会去摸手机——
    也不会去看黎无回有没有联系她, 不会看黎无回有没有刻意发能暗示她在哪里的动态……
    反正, 邱一燃当时觉得自己没有错。
    也绝对不会先认输。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整天,邱一燃最后甚至给家里做了大扫除,洗了两遍被单,提前买好了下周的菜, 还喂了三遍金鱼……
    天越来越黑,她无所事事,焦虑地抠着手指, 然后开始在电话里骚扰Olivia, 她要求Olivia站在她这一边,并且疯狂控诉黎无回在这件事上的罪状。
    Olivia在那边“嗯嗯”点头,说,“的确是她做错了。”
    邱一燃清了清嗓子, “当然。”
    但她没想到, Olivia下一句就说,“那你就让她搬出去好了。”
    邱一燃准备好的一箩筐说辞被吞了回去, 她嘟囔着质问,“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Olivia的语气很随意,“反正也是你的房子。”
    邱一燃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以后不要这么说,也绝对不要像这样跟她说话。”
    大概是听她的语气很冷酷。
    Olivia开玩笑地说,
    “你怎么一副像是我下次还说这种话就要跟我断交的样子?”
    邱一燃正色,“我就是这个意思。”
    接着她直接把电话挂了。
    现在她的生气对象转移成Olivia了。
    于是——
    她扔下鱼缸里一缸吃得饱饱的金鱼,拿起外套和围巾,径直跑了出去。
    那应该也是一个冬天。
    她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黎无回,也打不通黎无回的电话。
    于是她只是焦躁不安地在她们常去的街道和地点找人。
    她找了很久。
    记忆中那时天都很黑了。
    巴黎街巷弯弯绕绕,但灯光通常很亮,仿佛能点亮整颗地球。
    就算是在黑夜穿梭其中,也永远不会迷失方向,因为这里是宽广的光之城。
    最后,几乎找遍所有她们去过的地方后,她终于想到一个还可以去的地方——
    赶到那里时她已经气喘吁吁。
    但看到那个在楼梯上静静坐着的身影时,她知道自己没有找错。
    这里是巴黎十八区,是黎无回之前住的廉价公寓。
    长长的楼梯很暗。
    黎无回像是随意选了一处阶梯坐下,靠着栏杆,垂脸,低低地阖着眼皮。
    头发毛毛躁躁地挽起来,身上还只是穿着白天出门时的黑色高领毛衣,很薄。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光秃秃的树干。
    邱一燃觉得鼻酸。
    她突然觉得后悔和黎无回争吵——自己明明要大两岁,却从来没有年长者的宽容。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想偷偷给黎无回盖上外套。
    但只走一步——
    黎无回就睁开了眼。
    最开始是像只警惕的猫那般抬起头,看清是她之后,又冷静下来。
    却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邱一燃踏上阶梯。
    这间公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空了许多,她的脚步声显得很突兀,像踩在只有一个音的钢琴上。
    她脱了外套,给黎无回盖上。又脱了被自己围得热烘烘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给黎无回围上。
    然后坐在黎无回旁边。
    和黎无回一同凝视着很深很黑的楼梯,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天大概很冷,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在空气中都变成白气。
    黎无回突然将她的外套脱下来。
    邱一燃吓了一跳,想要把黎无回的动作按下。
    结果黎无回瞥她一眼。
    她瘪了瘪嘴。
    松开了手指。
    黎无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往她这边缩了一点,和她一起盖着。
    又将她的围巾也摘下,在她们两个脖颈下绕了几圈。
    这样还是会冷。
    邱一燃能感觉到黎无回身上很冷,很努力地和黎无回抱在一起,好像只有两个人的身体嵌合后,才能抵御单调而冷酷的冬季。
    于是她们变成两条刚吵过架的海带,却主动地、很笨重地缠绕在一起。
    “因为巴黎太亮了。”海带黎无回吐出一口白气,然后说,“走到哪里都有光,只有这里会黑一点。”
    “亮一点不好吗?”另一条海带邱一燃觉得很困惑。
    可移动的空间很小,黎无回艰难地侧脸,瞥她一眼,
    “黑一点更适合我,我也会待得更舒服一些。”
    邱一燃觉得难过——是她没有考虑过黎无回现在的艰难处境,还跟黎无回吵架,让黎无回无处可去。
    她将黎无回抱得更紧,“对不起,要是下次还吵架,你让我走就好了。”
    黎无回摇摇头,脸贴紧她的脸,“是你把我留下来的。”
    因为很近。
    以至于她的声音听上去却像是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
    “又怎么还可以还把我丢在那里?”
    邱一燃说不出话。
    良久,她吸了吸自己发堵的鼻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丢掉你。”
    那时她说这种话的确是真心的,拥有着百分百的浓度。
    而黎无回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先是惩罚性质地咬了她一口,在下巴那块很薄很少的肉那里。
    邱一燃被咬得倒吸了口凉气。
    结果黎无回又很无辜地伸出手,“给我。”
    邱一燃摸不着头脑,“什么?”
    黎无回眯眼盯着她,像只高高在上的猫。
    邱一燃恍然大悟。
    赶紧从自己外套兜里,掏出满满当当的姜黄人小饼干,并且很虔诚地双手给黎无回奉上,
    “是我错了。”
    大概是看在那一大兜的姜黄人小饼干的份上,最后黎无回没有跟她计较。
    黎无回拆了包装,先喂给她一个,然后自己就咔呲咔呲地吃起来。
    黎无回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很注意形象,但也不至于很大口。大部分时候她都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她吃掉一个。
    就把吃完的包装袋塞给邱一燃一个。
    等邱一燃两只手都装不下了,黎无回才轻抬下巴,说,
    “我原谅你了。”
    那是黎无回很罕见地释放出自己的任性,不考虑为还没实现的梦想保持身材,不考虑任何人的想法,只一个又一个地吃下去,像个没有长大的孩童。
    纵然后来已经不记得吵架原因是什么,但邱一燃始终对那个晚上记忆深刻——
    那是在巴黎,光之城,也会有照不亮的黑暗边缘,她曾经在那里和她缩在同一个外套中,揉了满手的姜黄人小饼干包装袋。
    -
    是真的下雨了。
    雨很小,和一览无余的太阳被揉在一起,像太阳在往她们这边打一个很缓慢的喷嚏。
    邱一燃停下脚步。
    手机终于有信号了。
    她木然地发现这一点。
    然后过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打了个给附近城市的救援电话。
    挂了电话。
    邱一燃回头,突然之间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找手机信号到底走到了哪里。
    现在的位置离车已经很远了。
    周围景象很空荡,草原和山丘几乎连成一体,旷野的风无边无际,刮得她头脸生疼,她没看见她们的车。
    也没看见黎无回。
    甚至没看到任何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影。
    这个发现使她彷徨焦灼。
    连手机信号都时隐时现,刚打过救援电话,此刻信号又再次消失。
    但她不敢继续往前寻找信号。
    也不敢再多用手机,因为充电设备都还在车上。
    这里是异国他乡,又是宽广危险的哈萨克斯坦。
    稍有不慎,就不只是迷路这么简单。
    心急之下,邱一燃只能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路线,往车的位置走。
    雨丝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湿哒哒地淋在脸上。
    旷野一望无际,山丘底下有还没融化的雪块,草原上有零零散散在游荡的动物。
    邱一燃在其中独自行走,脸和脚都被淋湿,像只很小很小的蚂蚁,随时会被比她庞大十倍的生物不小心一脚踩死。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回到公路上。
    看到公路使她安心。
    公路在地域连绵不断,只要奔着一个方向,她就一定可以找到黎无回。
    但问题是——
    到底是哪一边?
    邱一燃站在一眼望不到底的公路上,很迷茫地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这里的路太过于宽广。
    她是能够大致确认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但就算是“大致”,也有可能出错。
    她意识到自己还是想要百分百。
    这种彷徨的、不能确认的感觉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就像是她迫切地想要打开一个网页,进度条却只加载到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就永远停在那里,那种感觉使人很焦灼。
    犹豫间,身上衣料被淋得更湿。
    其他地方都还好,主要是她的残肢,如果淋上雨水会变得更糟糕,雨水如果渗透进去,会加大接受腔和残肢的摩擦。
    考虑到这一点,就算再犹豫,邱一燃也选定了自己能够大致确认的方向——
    为了减少残肢受力,她尽可能减少左腿的动作,将自己身体所有重量施在右腿。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
    她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定下的方向走,但难免,心里觉得慌乱,脚上越来越急,也出现了摩擦的钝痛感,雨水在太阳底下飘落下来,她变成一条能拧得出水来的湿润毛巾……
    那么迫切,只是想要找到那个可以将自己拧干的人。
    隐隐约约看见车的影子时,邱一燃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她想她还是回来得太慢了些,也许黎无回又会以为她逃掉了,也许黎无回又会怪她。如果是这样,那之后每一天,当黎无回要收走她的假肢的时候,她至少也都应该心甘情愿一些。
    离停着的车越来越近,邱一燃的步子也就越来越急切。
    残肢处的摩擦和疼痛感也就越来越强。
    她顾不上这一点。
    只快步向车那边走去。
    但等到只剩十米的距离时,她突然觉得不对劲——
    车里、车附近,似乎都没有人。
    这种不对劲在她越来越近之后变成了恐慌。
    真的没有人。
    黎无回真的不在车里,也不在车附近,甚至没有在她的视野可及之处。
    邱一燃慌张失措地走过去,开车门的动作像是要将车门直接扯断——
    可车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疼痛使她只能趴伏在副驾驶,艰难去拉开前排收纳空间——
    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
    资料,眼罩,耳塞,那幅被卷得皱巴巴的画,被她碰到亮着灯的圣诞雪球,很多很多的姜黄人小饼干。
    太阳晒到眼皮,雨水也从眼皮滚烫地淌落。
    邱一燃失魂丧胆地关上车门。
    然后像个被丢掉的旧物一样站在车边,很迷茫很心悸地扫过四周——
    这里都是山丘和草原,几乎都是一眼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黎无回到底去了哪里?
    细雨仍旧朦朦胧胧地落在脸上。
    邱一燃紧促地抹一把脸。
    她掐着自己大腿最痛的那块地方,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环顾公路的两个方向。
    一边是还未融化的雪景,另一边是荒芜平原。
    她刚刚是从有雪块的那部分区域过来的,中途却都没看到黎无回的身影。
    如果黎无回是生她的气,气她一声不吭就走掉,气她再次扔下自己,应该会直接往反方向走。
    如果黎无回只是和她一样去找信号,那就可能会往两边的草原走,但那样的话应该不会离车太远,除非她像她一样失魂落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黎无回是去找她,那应该会往她刚刚来的那边走……
    但她刚刚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黎无回的踪影。
    思虑再三。
    邱一燃选择了自己刚刚来时的方向——即便这三个选择中,最后一个选项已经被事实排除掉,是最不可能的选项。
    但她还是选择了第三个。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百分百。
    她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很迫切地告诉她,应该要往那个方向走。
    她往有雪块的那部分路走去。
    但很快她质疑自己的选择出了错误。
    因为直到再次走到最开始的那一段公路,看见熟悉的地貌,看见远方矮平的山丘,她都没发现黎无回的踪影。
    这让她觉得更加惊惶不安。
    就在她焦躁恐惧地想再次往回去找期间——
    有一群羊忽然跑到了公路上。
    它们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来,但集群很庞大,它们围挤着她,声势浩大,占据了她往回走的道路。
    邱一燃抿了抿唇。
    耐心地等这群羊过完马路,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她晃了晃视线,却因此注意到——
    离这边公路最近的一个山丘。
    似乎有另一群羊翻了过来,那群羊中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应该是附近的游牧民族。
    邱一燃停下脚步。
    她迟疑地看向那个远处慢吞吞走过来的游牧民族,虽然语言不通,但或许,可以寻求帮助?
    毕竟本地人应该更熟悉这里的地形。
    想到这里。
    邱一燃便转换了方向,往那一群羊的方向走过去。
    而刚刚从马路上经过的一群羊,似乎也跟她是同个方向。
    或许本来就是同一群羊。
    白色山羊渐渐过来围挤着她,踏着雪块和断裂的草,使她被围挤在其中,几乎寸步难行,无法再去往其他方向。
    与远处那对羊逐渐快要汇合之时,羊群突然骚动起来,一个两个向前奔着,变得比之前更欢脱。
    邱一燃小心谨慎地走在其中。
    她拖着自己的腿,不让自己撞到羊,也不让羊群撞到自己。
    与太阳纠缠着的细雨还在下,光线像粘在视网膜上的一层绒那般糊住视线。
    她在金黄色的雨下努力睁开眼睛。
    很勉强地高举着双手。
    然后用自己出发之前学过的哈萨克语,跟远处的那个身影打着招呼。
    远处身影很模糊,同样被白色羊群包裹在中间,仿佛只是个阳光下的剪影。
    对方没有理会她。
    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从绿色山丘上慢慢踱步下来,踩过旷野上残留的雪块,遥遥地朝她走过来。
    这时邱一燃的腿已经很痛。
    她没有精力去揣测对方为什么不给出回应,雨水淌在脸上,从睫毛淌落到眼睛里。她很狼狈地抬起手肘挡住过分刺眼的光线,动作很慢地往那边走去——
    直到羊群相汇。
    隔着纷飞的尘,黄灿灿的雨,有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步子,喊她,
    “邱一燃。”
    邱一燃怔住。
    她挡在脸上的手缓缓垂下,视野里仍旧是山丘和原野。
    光线适时挪开。
    眼前的人变得清晰,像上帝在亲手为她的眼睛调整焦距。
    那一刻羊群持续骚动,擦过她的残肢,她也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目——
    “黎无回?”
    哈萨克斯坦的疆域一望无际,唯独她们狭路相逢。
    一群迷路的羊,终于将两个走散的人推向彼此。
    -
    “你怎么会从山丘那边过来?”邱一燃呆呆地问。
    “我来找你。”黎无回在持续骚动碰撞的羊群里说。
    “找我?”邱一燃不太理解。
    黎无回“嗯”了声。
    她也已经被淋得很湿,整个人身上披着太阳,金光灿灿的,也湿答答的,
    “我看见你了。”
    她对她说,
    “我看见你走到这段路之后,就在往山丘那边走。”
    “我还看见你翻了过去,像是故意躲着我一样。”
    “我……”
    有一只羊擦过邱一燃的腿,她艰难地梳理着现在的状况,
    “我可能是在找信号,然后没注意我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截肢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痛苦,从那之后她的状态变得很不好。
    不仅要忍受与假肢磨合的痛苦。
    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于是她的思维和行为都变得很钝,不像常人那般能迅速反应过来。
    “这里很危险,你不要随便乱走,也不要随便想事。”即便是在陌生的哈萨克斯坦,黎无回也没有因此而责怪她。
    她只是对她说,“以后就算是再生气,也请你冷静一点。”
    “可以走,也可以像今天这样扔下我。但不要让我找不到你,可以吗?”
    “我知道了。”邱一燃觉得鼻酸,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那我刚刚怎么会没有看到你。”
    “不知道。”黎无回摇头,说,“看到你翻过去,我也跟着你翻过去。”
    “但是……”
    说到这里,黎无回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邱一燃看上去十分茫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此时看上去格外狼狈,双眼发红,鞋上沾满雪尘。
    整个人湿答答地,像个快要化掉的雪人。
    “但是,”黎无回简洁地说,
    “我觉得你既然在往这边走,就应该是不想一回头就看到我。”
    说完,她就从自己手里掏出手帕,干的,递给邱一燃。
    邱一燃发怔,她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所以没有去接手帕。
    黎无回等了一会,看到邱一燃也没有反应。于是干脆自己上了手。
    隔着手帕——
    她终于有机会再触碰到邱一燃的眉眼,不是会碎掉的梦,是实实在在的,体温,轮廓,皮肤……这种感觉让黎无回很留恋。
    但邱一燃的状态看上去实在是不太好。
    黎无回不知道如果自己过于贪心,又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
    所以,她只是在帮邱一燃擦了擦脸上的水之后,就将干净的手帕塞给了邱一燃。
    然后轻轻地说,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总这样做,总是你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不给你自由,吵完架也跟着你不让你喘气,你跟人接触也会盯着你很怕你消失掉,这样做会让你觉得自己很没有用,也会很窒息吗?”
    她十分冷静地说着这样的话,却又在快速说完之后仍旧感受到不可言状的痛苦,很长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走到了邱一燃看不见的地方,背对着她,才将这段话彻底说完整,
    “所以等我从山丘翻过去,突然就找不到你了。然后我遇到这群羊,又重新翻了回来……它们让我找到了你。”
    话落。
    她没有去看邱一燃,只是垂着眼,声音很低地说了声,
    “走吧,先回车上再说。”
    周围羊群分散又重新积聚。
    或许它们也会吵架,也会分开,甚至也会在下一个牧场狭路相逢。
    但是它们也会在痛苦时互相折磨吗?
    或许当两只迟早会死掉的羊,甚至会比当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更好过一点。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逐渐走远的背影,十分麻木地想。
    这次她没有让黎无回等太久。
    很笨重地拖着自己的步子,跟了上去。
    与那群闹腾的羊再分开,她们回去的一路都很沉默。
    快要看到她们停在路边的那辆明黄色出租车时,邱一燃终于鼓起勇气,喊住了黎无回,然后说出那句她早在三年前就应该说的话,
    “对不起。”
    她在黎无回的身后说。
    黎无回顿住脚步,像是在等她,却也没有说话。
    “对不起。”
    邱一燃提高音量,再次重复了一遍。
    无人公路很空旷,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凸显出来,
    “黎春风,那个时候我不应该这么做,也不应该对你发那么多怪脾气。你没有做任何越距的、会让别人觉得窒息的行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做错了,是我不好,你不要……”
    “你不要总是对我觉得愧疚,也不要总是反思你自己。你妈妈说得不对,她不是一个好的家长,是她骗你,是她太自私,所以把自己的痛苦转移到你身上,是她没有给过你很好的爱,是她没有教你怎么去爱人……”
    “从头到尾她都和我一样,不是一个好的家长。”说到这里,邱一燃几乎要哽咽得说不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五年前是她跟那个一无所有的黎春风说——
    我可以做你的家长。
    是她那么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但到头来,也是她那么自私地将她丢在了巴黎。
    “但是……”
    邱一燃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但是你给过我的爱,仍然没有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也从来都没有一秒钟会让人觉得痛苦。”
    “我那个时候说的话,还有你妈妈说的那些话,你都不要当真——”
    这已经是邱一燃所能说出最迫切的话。
    她也很迫切地注视着黎无回的背影,想要让黎无回相信自己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你已经很好了。真的。”
    风持续刮动着,公路仿佛无边无际。黎无回站在其中,变成一个很渺小很飘渺的影子。很久,她“嗯”了一声。
    像是表示自己已经收到,却没有释出任何情绪,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原谅你了。”
    -
    今天的争吵,过往的责怨,仿佛在这一句轻飘飘的“我原谅你了”之后暂时告一段落。
    关于那幅画,关于谁回避谁自私,也没有人再怪罪什么。
    她们两个回到了车上。
    等待救援。
    衣物都被淋湿,她们不得不都换了一套,然后抱着睡袋缩在车里。
    不知等了多久。
    黎无回的耐心似乎耗尽,她又开始吃姜黄人小饼干。
    一个接一个。
    咔呲咔呲。
    最后那些包装袋又全部堆在车前。
    五颜六色的,像被装在车里的彩虹。实际上,天上也的确有彩虹。
    因为雨停了。
    太阳还在,周围零零散散的动物也还在。
    阳光,草原,虚化的彩虹,奔跑的马,零散的羊,一辆停在公路上烂掉的车,两个散伙的人。
    情绪消耗后邱一燃很累,她萎靡不振地阖着眼皮,并没有跟黎无回说自己的腿又开始痛,因为她不想让黎无回现在再多一个需要担心的事,只是很安静地忍着。
    有很短暂的那么一秒钟,她突然又觉得她的三十岁生日也过得挺好的——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雨只下了一会就停了,她只迷路了一会就找到了路,有一群活泼的羊给她指路,黎无回和她吵完架却仍然在她旁边吃着姜黄人小饼干。
    直到黎无回冷不丁说,“要是我们死在了这里怎么办?”
    “什么?”邱一燃诧异地抬起眼。
    “不是很有可能吗?”黎无回反问。
    然后说,
    “或许救援车辆找不到我们,我们在这里待到冷死。”
    停顿一秒,语出惊人,“或者饿死。”
    邱一燃皱皱眉心,“不会的。”
    她强调,
    “这里离附近的城市不远,救援车辆很快就能赶到。”
    黎无回“哦”一声。
    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去。
    邱一燃觉得困倦,有些抬不起眼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下沉。
    而就在这时,黎无回突然又出了声,“那如果呢?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你最想要实现什么愿望?”
    “愿望?”邱一燃忍着腿部的疼痛,头昏脑胀地笑了笑,
    “我没有什么愿望。”
    “人怎么会没有愿望?”黎无回大概觉得她奇怪,“而且今天还是你三十岁生日,没有生日愿望吗?”
    “是真的没有。”
    邱一燃靠在车枕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我之前就想过这件事了。”
    “之前?什么之前?”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过于消沉,使邱一燃想起之前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我可能活不到很老。”
    话落。
    黎无回咔呲咔呲吃饼干的声音消失了。沉默像大象一脚狠狠将她们的车踩扁。
    意识到自己稀里糊涂间说了什么,邱一燃笑了,然后很正经地解释,
    “黎无回,我没有任何想要自杀的想法,也不是得了绝症。”
    大象把脚移开。
    黎无回再次吃起了姜黄人小饼干。好一会,才迟疑地问,
    “那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之前跟我说,”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公路前方的旷野,
    “我才二十多岁,身体的损耗程度已经像四十几岁,容易生很多小病,吃一点就吐,精力也不是很好。”
    她隐去医生强调的“心理消极”的因素,很平和地说,
    “她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准以后我的寿命可能会比正常人稍微短一些。”
    不过,当时听到医生这么说,邱一燃并没有觉得很难过。
    她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也不一定是真的,毕竟我现在也才二十几……也才三十岁。”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而且小县城的医疗资源也不是很好,之前还听说有几个被误诊癌症的,估计这个医生也只是为了吓一下我罢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跟我留在巴黎?”
    没想到黎无回的结论是这个。邱一燃费力地掀开眼皮,觉得黎无回是在开玩笑,缓解被她破坏掉的气氛。
    所以她温和地给出了一个笑脸,至少今天,她和黎无回不要再吵架。
    “因为巴黎太亮了。”
    她想起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很适用于现在自己的处境,声音很轻,
    “会让我觉得很累,而我现在喜欢比较黑一点的地方。”
    直到现在,位置交换。
    邱一燃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时的黎无回到底有多痛苦,到底是克服了多痛苦的事听她的话留下来。
    而自己是有多自私,才会将已经想要放弃的黎无回留在她身边。
    而黎无回没有看她,像是默认,又像是不想和她吵架,所以只是直视着前方敞开的道路,也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邱一燃觉得累。
    没有再笑。
    沉沉地缩在自己的睡袋里,这样会让她觉得温暖不少,也能稍微忽略自己腿中的疼痛。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后救援的车辆到底有没有来。
    就在她快要入睡之前,她突然听到了黎无回的声音,
    “这种不靠谱的话也信?”
    应该是说她说的医生的话。黎无回听上去有些生气,声线混杂着车外的风,嘲讽到有些冷然的语气。
    “你是笨蛋吗?”
    这句还加上了女人常有的质问。
    邱一燃笑了起来。
    笑的途中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于是黎无回又放轻了声音,
    “你是还冷吗?”
    邱一燃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接近快要睡着的边缘。
    但她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黎无回倾身过来,将自己的睡袋也裹住她。裹得紧紧的,让她几乎要透不过来气,却仍旧觉得温暖。
    这上面有黎无回的气息。
    可以让她觉得安心,放松警惕心的气息。
    她像被放进羊水里的婴儿,忽然有了很安全的安身之所。
    然后——
    她感觉到黎无回又伸了手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掌心在她额心盖住。
    又松开。
    最后像是松了口气,呢喃着,“没有发烧。”
    但那一刻邱一燃却很想说——黎无回,你的手太凉了。不要再把你的睡袋给我。
    只是她没办法出声。
    后来,黎无回也很久没有动静。
    她像是还维持着自己倾身过来的姿势,注视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拿着干燥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过濡湿的发丝。
    “笨蛋。”
    黎无回大概恨铁不成钢,又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然后离她远了些。
    但最后,女人停了几秒。
    却又伸手过来。
    迟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发出一声很慢很慢的叹息,
    “生日快乐。”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