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旧雪难融

正文 第31章

    有泪痣, 黑色瞳仁,睫毛很长,但很淡……
    这样的一双眼睛, 很像邱一燃。
    或者是说,从前在巴黎的邱一燃。
    或者更直接一点,这只是黎无回记忆中的邱一燃。
    这一路过来,邱一燃的确间接地、被迫地直面过她的从前——
    在西安遇到的背包客, 以及刚刚被黎无回搭起来的帐篷……
    或多或少, 她在看到那个说很喜爱Ian的背包客, 以及听到黎无回说她二十岁时也会做这么多事时, 也有过一瞬间的恍惚。
    就好像突然发觉原来自己手中始终攥着个绳头, 她无意识地攥着绳头, 也无意识地往自己这边拉。
    拉到最后。
    却发现这根绳早已从中间部分被斩断,剩下那部分,她眼睁睁地看着变成尸体。
    让她觉得恍如隔世。
    但,这一切都远没有眼前这幅画来得直观。
    明明画上的每一笔都由她自己落下。
    但要经过黎无回一次又一次的提醒, 她才后知后觉——
    原来黎无回在让她画自己的眼睛。
    原来她已经无法认出从前的自己。
    而黎无回无论如何也要进行这趟离婚旅途的目的也已经完全浮现——
    她在想方设法让她回到从前。
    可这并不是邱一燃再有勇气去做的事。
    三年前她已经鼓足勇气试过,从高处摔下来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事情,竭尽全力爬上去之后再摔一次之后也该认清现状。
    她不想再有第三次。
    “我不知道。”所以看着这幅不伦不类的画, 邱一燃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眼睛。”
    她垂着眼。
    知道黎无回仍旧在注视着她——
    用一种她无法揣测的眼神,像冷静,像宽容,却又像哀悯。
    什么都没有说。
    这反而让邱一燃更加无法呼吸。
    于是她艰难地从肺部吐出一口气。
    之后, 没有管颜料到底有没有被晾干, 就迅速将画架上的画扯下来。
    就像是无法面对。
    在黎无回走过来之前。
    邱一燃已经将画纸直接卷了起来,画上女人被折叠, 颜料糊作一团。
    “我之后再重新帮你画一幅。”邱一燃很勉强地对黎无回扬起嘴角。
    “不用。”
    黎无回将画从她手中拿过来,画纸卷成册,看得出来有的颜料已经糊在一起。
    但她却盯着画纸背后洇出来的颜料,说,“就这幅吧,是我想要的。”
    “你都没看到,”邱一燃轻轻地笑,空着的手手垂落在腰边,
    “怎么就知道这是你想要的?”
    “因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黎无回说。
    邱一燃收画架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是已经无力应付她的试探,轻轻地留下三个字,
    “随你吧。”
    就收着画架去了车边。
    黎无回紧紧注视着邱一燃头也不回的背影。
    看起来脚步似乎有些慢。
    不舒服吗?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所有用左腿进行的动作——的确有些迟钝。
    她想要分辨邱一燃此时有些不对劲的动作,究竟是因为在生她的气,还是因为腿不舒服。
    她们从茫市出发,现在已经快要到国内边境。
    一路上风雨不断,而邱一燃又不想在路途过多停留,所以她们停下来修养的时间都几近没有……
    黎无回不知道邱一燃现在的腿部状况怎么样。
    因为邱一燃从来不让她看。
    但……
    另一方面——
    这段旅途进行得比她预料之中的更快。
    原本她不该这么直接。
    邱一燃刚刚的反应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抗拒,闪躲,抵制。
    可时间在一天一天消耗。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
    最后让邱一燃最后只是空走这一遭,等离开巴黎时还是像一具行尸走肉。
    甚至她应该更激进一点。
    哪怕这会使得最后演变成邱一燃对她的厌憎、恼恨和愤慨。
    黎无回攥紧手中颜料粘稠的画,很冷静地想。
    -
    黎无回就像是个刚割开病人皮肉、并且让她直面病瘤的医生,在观察病人的术后反应。
    而病人邱一燃早已深知可怖病瘤的存在,却一直选取逃避作为首要法则。
    如今只是瞥见病瘤很小很小的一端。
    就已经让病人没有精力,再在这件事情上与医生进行周旋。
    所以,在把画架放到车里之后,邱一燃就一直低头,躲避黎无回的视线。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已经离开了黎无回的视线范畴。
    但还是能隐隐看见,远处营地的篝火在燃烧着。
    周围很黑,却让邱一燃深感安全。
    她对着山口,静了很久,终于吐出肺部中那口很长很长的气息。
    有一瞬间她意识到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这里有这么多人,黎无回不会不安全,可能也不会注意到她的消失。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是会有这么自私这么懦弱的想法?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邱一燃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从脚底升起,逐渐弥漫——
    因为这就证明,她早就不是黎无回想要看见的那个人。
    不知道到底在山脚下站了多久,平复好情绪后邱一燃转身——
    却又滞住了脚步。
    “黎无回?”
    她愣怔看着黑暗里隐着的女人,“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黎无回就站在她身后。
    两米之远。
    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夜色孤寂,女人静静望着她,头发被风吹得很乱。
    “我不会再逃的。”猜想到对方是为了什么过来,邱一燃呼出一口气,
    “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黎无回不说话。
    她背对着远处营地燃烧的篝火,手上是一件很厚的登山服。
    “晚上会冷。”黎无回朝她走过来,拿起手中外套示意了一下,“你忘记拿外套了。”
    “谢谢。”邱一燃说。
    她伸手想要去拿那件登山服。
    黎无回躲开她的手。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影子盖住她的影子,卷曲头发被风吹到她脸上。
    像缠绵不绝的线,从她的皮肤和呼吸中钻进去。
    “邱一燃。”黎无回动作很小心地将外套盖在她肩上。
    然后像是怕吓到她。
    又退后一步,才说,“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语气很耐心。
    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包括她的左腿。
    像在等待,又像个做错事在看大人脸色的孩童。
    这就是黎无回的痛苦——被邱一燃直面过无数次的痛苦。
    明明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没有做错,但面对邱一燃时她总是战战兢兢。
    ——就因为那条断掉的腿。
    她总是心甘情愿将自己放在更低的位置。
    尽管邱一燃强调过无数次,也解释过很多次,让黎无回不要这样做。
    或许黎无回曾经也做过很多努力,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改变不了这种局面。
    邱一燃不说话。
    黎无回很固执地看着她,“把衣服穿上,穿好。”
    邱一燃沉默地把衣服穿好,拉链拉紧,挡住半张脸。
    黎无回松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往下说,
    “你还没有吃饭。”
    “也要早点睡觉。”
    邱一燃笑,“那就回去吧。”
    -
    她们只有一个帐篷。
    因为车上容纳空间有限——为了保证之后穿过哈萨克斯坦的物资,她们已经将后排座椅都填满。
    但帐篷内有两个睡袋。
    所以也不算同床共枕。
    吃完饭,她们两个在营地公用洗浴间内洗好,就回到了帐篷。
    纵然不是一个睡袋,但也同属于一个空间。所以趁黎无回回帐篷之前,邱一燃就已经钻进睡袋。
    她面对着帐篷布,背对着身后的另一个睡袋。
    黎无回进来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连呼吸都屏住,装作自己已经睡去。
    但实际上,她对帐篷内的动静一清二楚——
    黎无回从外面拉开拉链,有寒冷的风和她身上的味道卷进来。
    黎无回迈进帐篷,拉上拉链,回头站在原地,停留了大概几十秒钟。
    又在帐篷内走了几个来回——像是在找些什么。
    最后应该是找到了。
    黎无回终于躺进睡袋,拉紧睡袋的拉链。沉默片刻,说,
    “灯可以关了。”
    是邱一燃为她留的灯。
    一直亮着,黎无回应该知道邱一燃根本没有睡。
    邱一燃关了灯。
    帐篷内陷入黑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很突兀。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了几秒。
    错开呼吸的节奏。
    “不脱了吗?”黎无回突然说。
    邱一燃沉默。
    她大概知道刚刚黎无回找了几个来回都是在找什么——
    她的假肢。
    “一天不脱也没有关系。”邱一燃在睡袋里说。
    公共浴室人来人往。
    她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面露出自己的残缺。
    便只是匆匆擦了擦就离开。
    而刚刚回来之后,她也没来得及。因为她不想在她脱到一半,黎无回就掀开帐篷布走进来,然后再次目睹最残忍的一面。
    “脱了。”黎无回的声音闷在睡袋里,听起来很执拗,
    “除非你想明天腿烂掉,然后一个月都出不了境。”
    虽然听起来很像恐吓。
    但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没有说错。
    她安静地拉开睡袋的拉链,没有开灯,准备在黑暗中脱掉假肢。
    “你开灯。”黎无回背对着她,“我不会看你。”
    邱一燃动作一顿。
    透过黑暗,她下意识去看黎无回的睡袋——很明显,黎无回也背对着她睡,没有要往她这边看的意思。
    邱一燃开了灯。
    黄调灯源瞬间充盈着整个帐篷。
    邱一燃很艰难地脱下假肢——
    皮肉骤然间敞在空气中,这让她终于觉得好受些,不再那么闷。
    而黎无回也真的没有回头看她的意思。
    邱一燃犹豫着。
    从自己旁边的包里,找到能缓解摩擦的药,胡乱地给自己抹了一通。
    就又钻进了睡袋。
    帐篷另一边没有多余的空隙。
    她不得不把假肢放在了她和黎无回睡袋中间的位置。
    这种景象很直观,也很难堪——它像一个具象化的证据,证明她们之间会永远隔着那条断掉的腿。
    趁着黑暗。
    邱一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睡袋里的黎无回,很轻很轻地说,
    “黎无回,你不要怪你自己。”
    黎无回没有给出答复。
    像她之前每一次提出那么安静。
    邱一燃叹了口气。
    在睡袋里转了个身,睁着眼看紧绷的帐篷布,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应该是黎无回转向了她这边。
    邱一燃那一刻突然觉得,是不是人的背后真的有感应器。
    因为她完全能感觉到——
    黎无回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后背。
    正就在她想要开口戳破难捱的黑暗时,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邱一燃。”
    “嗯?”邱一燃没有转身。
    “你不要这么做。”帐篷外风声不停,黎无回的声音隐在其中。
    邱一燃思维迟钝,她以为黎无回要说画的事情。
    但下一秒她知道不是。
    因为黎无回说,
    “离婚以后不要让别的女人碰你的假肢,碰我写给你的那句话。”
    邱一燃失神。
    黎无回没有说更多了。
    女人大概是隔着那条假肢看她,不到一分钟后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呼吸很慢,声音被帐篷外的风卷到邱一燃耳朵里,听上去很疲累,
    “因为我会难过。”
    陈年旧疤被撕开了边缘的位置。
    邱一燃艰涩地挤出一口气,突然觉得再撕开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背对着黎无回说,
    “那你离婚以后,也别总是还想起这条腿,更别总是觉得对不起我了。”
    用相似的语气,“因为我也会难过。”
    她说的时候极为忐忑,因为希望黎无回能答应她。
    她们就像两个手握筹码在谈判的对赌者,只要一个提出要求,另一个则会更进一步。但谁也不肯先认输。
    不知道黎无回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邱一燃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无回的审判。
    良久,窒闷灰暗中再次出现黎无回的声音,
    “知道了。”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也听不出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邱一燃仍然为此松了口气,“早点睡吧。”
    -
    这天晚上之后黎无回没有再提起画的事情,也没有强逼邱一燃用各种方式去面对过往。
    第二天邱一燃醒来。
    发现黎无回没有再在帐篷里,也没有再发现那幅画的踪影。
    她以为黎无回还要再处理这幅画的事情。
    于是在继续往边境开的一段路,邱一燃的精神状态都很紧绷。
    因为她总觉得这幅画还没有结束。
    但等她们终于到达霍尔果斯口岸,并且在其逗留数十天,交了大额押金,终于开着出境,开过哈萨克斯坦的无人区,准备前往俄罗斯的那段路……
    黎无回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就像是她已经彻底得到教训,并且在那天晚上接受邱一燃的提议,准备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段旅途。
    但邱一燃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黎无回是个驱动力很强的人。
    她顽强、自信,并且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
    于是之后几天。
    邱一燃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总是觉得心里有根隐隐约约的刺在挠。
    她总觉得这并不是完全的风平浪静。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有时候她都想不管不顾,直接去问黎无回在想什么。
    但每次又忍住——
    平静难道不是好事吗?而且也是她一直想要的。
    怎么现在平静下来她反而待不住了?
    每次想到这点,邱一燃又会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不要去多想。
    在她的思绪来来回回间,黎无回倒是始终都保持得很冷静。
    除了每天例行关心一遍她的腿以外,没再跟她提其他要求。
    也很配合她的想法。
    如果不出意外,她们能在一个月内到达巴黎,结束这件事,然后彻底分开。
    直到这天。
    她们还在哈萨克斯坦境内,车在公路上出了问题,却怎么也打不起火。
    前一天她们仍旧是用露营的方式度过夜晚。
    而邱一燃是开了一段路到公路上才发现。
    很奇怪,发现这个问题时她心中沉甸甸地,但并没有多意外——就好像,她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发生了。
    在担忧之余她稍微平复自己的焦躁。
    最近的城市离这里恐怕还有几百公里,她强迫自己保持耐心,在车里等着黎无回过来。
    黎无回刚刚在后备箱整理刚收好的帐篷和其他物品。
    这会又去了昨天扎营的地方,整理遗留物品。
    这天是个好天气,哈萨克斯坦的天很蓝,透过薄薄的车窗——
    邱一燃能看清。
    黎无回朝车这边慢慢走过来,背后是像油画一般的天,还有一览无余的绿色山丘,因为距离太远,所以连山丘都很矮。
    像从虚化中变得清晰的人。
    其实这段时间她们风尘仆仆。
    黎无回早已抛弃了时髦完美的穿搭,基本就是灰色系的防风外套和中帮靴,素颜,甚至皮肤都被哈萨克斯坦的大风吹得很干,头发也总是被吹得很乱,没有精心打理过,所以显得越发卷,也越发蓬。
    可这个时候。
    邱一燃突然觉得黎无回很美,像大气而不胆怯,缓缓披上金光的大地之母。
    这种感觉让邱一燃发了呆。
    回过神来后,她又低头看看自己稀里糊涂的穿着——
    那她大概是在大地之母光辉下被晒得缩成一团的干瘪茶叶。
    很狼狈。
    黎无回走过来,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车玻璃因为清晨水汽而变得雾蒙蒙的,邱一燃没看清。
    直到黎无回上了车,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问邱一燃,
    “你今天腿还痛吗?”
    邱一燃还是没看清黎无回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痛了。”她摇了摇头。
    之前在霍尔果斯,她的腿痛了一阵,为此还在医院吊了几天针。
    但口岸办手续也需要时间。
    她正好休息了一段时间,重新出发时,腿已经好得差不多。
    于是从那之后,黎无回每天的第一句话就是问,
    “今天你的腿痛不痛。”
    而邱一燃也总是给出一样的回答,“不痛。”
    像两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人,要完成指令才能够开启每一天。
    今天也不例外。
    原本邱一燃以为——她们会这样持续到分开。
    但今天有一个特例——车坏了。
    邱一燃还没向黎无回说明,她不确定车是不是真的坏了,又尝试着打了一遍火。
    而此时,另外一个特例发生了——
    黎无回将手中拿着的东西递给了邱一燃,很简洁地进行说明,
    “生日快乐。”
    邱一燃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太阳融到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上,很烫,让她忽然想起——
    原来今天已经是她的三十岁生日。
    三十岁。
    原本是离她那么遥远的一件事。
    如今却像是根落满灰尘的蜡烛,在不知不觉中就烧到了该到的地方。
    邱一燃才突然觉得恍惚,她没想过自己三十岁这天会是这样——
    一大早就因为熄火停在公路的车,打了好几天吊针才勉强恢复的残肢,在陌生国土像个迷路的人那般疲惫……
    很蓝的天,很绿的山丘。美丽的黎无回,灰暗的她自己。
    邱一燃手指扣紧方向盘。
    “原本想要给你准备个生日礼物的。”大概是看她许久没说话,黎无回又主动开口,
    “但又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送什么都很难合适。”
    她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所以干脆送这个了。”
    邱一燃低眼——
    是那幅画。
    那幅她给黎无回画的,却画上了一双像雪一样的眼睛的画。
    然后黎无回又送还给了她。
    邱一燃沉默一会,脸被照过来的金色太阳照着,却仍旧郁白。
    她手指抠紧画纸边缘,轻轻地说,
    “谢谢。”
    “你不开心了?”太阳从侧窗爬进来,黎无回注视着她的侧脸。
    邱一燃深吸一口气,将画放在车门的收纳空间里,才慢吞吞地摇头,
    “没有。”
    黎无回不说话,却仍旧盯着她看。
    已经过去十几天。
    邱一燃迟钝地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对峙从来没有结束——
    仿佛医生黎无回又将创口缝补的线重新撕扯开,仔细观察病人邱一燃的愈后反应。
    尽管在这场手术开始前,邱一燃从来没有签过同意书。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都没有意识到——”
    在黎无回的视线直视下,邱一燃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坦白在那幅画之后自己这些天所产生的感受,
    “你让我把那幅画画了出来,然后又说那是我的眼睛,也许只是想在我身上找到你想要看到的影子。”
    她有些迟疑,语气很轻,“就好像掩耳盗铃一样。”
    “掩耳盗铃?”
    黎无回复述一遍,像是思考其中的意味,“你觉得我是在做这种事?”
    问过之后,她又突然笑了,“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让你画幅画的,但画的时候就是想到了,所以想让你这么画,留个纪念。因为从前你的眼睛很漂亮,很生动,看着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很笃定。”
    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也想让你自己看看。”
    邱一燃不说话。
    车窗玻璃上有很薄的倒影,她能隐隐约约看清自己的脸。
    却能明明白白知道——
    漂亮、生动、笃定……这么好的形容词,没办法用在如今的她身上。
    所以黎无回用的是“纪念”。
    “那天,你还记得吗?”
    黎无回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笑着往下说,
    “二零二零年刚开始,我说我要走了,你很久没有回我的短信,也没有理我。但是在我离开之前,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跟我说你的房子很贵,让我一定不要离开巴黎,你会支持我到底……”
    “在那间廉价公寓里,你迫切地看着我、为我可惜、拼了命地想要挽留我……”
    黎无回盯着邱一燃,似乎是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从前,然后说,
    “你觉得和现在的状况不像吗?”
    “嗯。”邱一燃盯紧前方开阔的道路,“不像。”
    说着。
    像是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她再次尝试打火,却又在反反复复的嘈杂声,以及失败后迟钝地意识到——
    车好像已经坏了,她没办法再次逃避。
    这种无力感使她不得不将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视线再度回到那幅被卷起来的画上。沉默片刻,说,
    “人都是会变的。”
    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毫不逃避,“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邱一燃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像是被戳到痛处于是变得恼怒,她很平静地承认自己的难堪,
    “我早就不是那个会跑过去拦着你,会那么天真地让你不要离开巴黎的人了。”
    “现在的我,哪怕是回到从前,哪怕是你现在和我说想要抛弃一切离开巴黎,我也只会二话不说地让你离开,绝对不会拦着你。”
    “我知道。”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我知道你已经变了很多,也知道你和从前不一样。”
    “所以你不能也就像我说的这样,彻底接受这件事吗?”邱一燃语速很慢地说,
    “不要想着改变我,也不要想着用以前的事情触动我,更不要觉得我只要看到以前的我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就能真的变回从前的我……你就不能让我们两个在这段旅途都变得轻松一些,好让我在结束之后直接离开巴黎吗?”
    “不能。”相比于她的踌躇和犹豫,黎无回的拒绝很直接,甚至还在这之后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跟我去巴黎?”
    邱一燃低下眼,
    “无论你再花多少力气,又用多少手段,我也没办法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不会?”黎无回反问。
    听到反问,邱一燃却思绪飘忽,突然又想起那句编辑对黎无回的评价——
    她笃定,骄傲,总是愿意相信别人不相信的一切。
    包括邱一燃不相信的事物。
    不要逃避,振作起来,重新站起来,不要害怕失败,变成从前的自己,做你以前擅长做的事情,不要躲在壳子里,看,外面的世界多美好,没有歧视,没有不平等,只要你强大起来,每一个人都会真心善待你——
    说出来多轻飘飘的话。
    就好像,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截断了腿,还要坚强倔强地从低谷期中爬出来,是一夜之间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我当然清楚……”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双手死死扣紧方向盘,车没有动,她也像是找不到焦点。
    良久,才很疲累地阖了下眼皮,“所以你别白费力气了。”
    太阳从山丘升上来,将车内的场面看得一览无遗。
    包括她们的对峙,她们的难堪。
    邱一燃被太阳刺得紧闭眼皮,她不想再跟黎无回争论。
    她知道黎无回仍旧在看着她,像是想要从中找到她的漏洞。
    一时之间她们变成两个辩论手,在为了维护自己的议题拼了命地找证据。
    正方议题是邱一燃可以重新面对挫败,回到从前积极乐观的样貌。
    反方议题是邱一燃已经蜷缩进龟壳,并不想要再鼓足勇气面临痛苦的一切。
    而在这之后,黎无回很轻很轻地笑了声,“邱一燃,你说了未必能算。”
    黎无回像是有备而来,知道场面会闹得多难堪。也不会被轻易说服。
    而陈述完所有观点的邱一燃变得很焦躁。
    她睁开眼。
    却又看到被她扔开的那幅画——
    这就像被黎无回撕开的一个疤,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
    邱一燃思维混乱。
    于是又去打了遍火。
    最后,她在坏掉的车和黎无回中间坐立难安。
    或许是因为这一天的太阳太刺眼,最终邱一燃的眼眶边缘逐渐泛起了红。
    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因为无力。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为什么我说了不算?”
    她转头看向黎无回,情绪已经差不多被逼到绝境。
    黎无回不是没有发现,在谈论这件事时邱一燃的状态变得焦躁低迷。
    她看到邱一燃泛红的双眼,忽然有些不忍心,但还是强迫自己狠下心来,
    “因为你只是在逃避。”
    说完这句。
    黎无回终于转移视线,看着向她们敞开的公路,
    “而我不想让你继续逃避下去。”
    “逃避不好吗?”
    反正车也已经烂到了底。
    邱一燃直视着前方望不到底的路,突然有种就这样停在半路破罐破摔的想法。
    “那你五年前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不让我离开巴黎?”
    黎无回轻轻地问,“我当时问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你为什么不让我逃避,你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地跟我谈条件,为什么要跟我说你相信我?又为什么不肯放弃我?”
    听到黎无回语气中的倔强,邱一燃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的确都固执,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执拗,都不会轻易服输。
    这也是她们曾经相爱,并且看见彼此的原因。如今却成为刺痛对方的匕首。
    “因为人在不同阶段的想法就是会不一样的。”
    邱一燃将既定的事实重复一遍,然后低着通红的眼睛,说,
    “你就没想过,逃避才是我现在想要的东西吗?”
    黎无回静默了下来。
    她像是很不能理解、也很不能接受邱一燃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这就是邱一燃的现状。
    她已经三十岁了。
    她不年轻,也不完整,甚至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丧失的勇气和自信。
    她没有底气,害怕失败,害怕自己做不到。并且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而她之所以答应开启这段旅途,从一开始也只是因为——
    她想要黎无回也接受这件事,然后对她失望,最后彻底离开她。
    所以她攥紧指尖,手掌心用力盖住自己的残肢。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却没有让她觉得多痛。
    在这之后,邱一燃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我现在根本就不想重新站起来,也不想变回以前的自己。”
    “但是你突然出现,逼问我,刺激我,用各种手段裹挟我,一定要让我去面对我觉得难堪觉得不好过的一切……”
    “其实说到底,黎无回,你这么做也只不过是为了把我变成你想要看到的样子。”
    “难道这就不是一种自私吗?”
    这段质问的语气异常强烈。邱一燃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人——
    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率先反过来指责关心她的人。
    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
    就可以让自己将要受到的伤害,率先一步转移到别人身上。
    话落之后。
    黎无回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悲戚。
    沉默像条长河那般横亘在她们中间,快要将两个人的喉咙都淹没,让她们变成两个溺水的人。
    没有谁可以救谁。
    邱一燃早就认清这一点。
    她脸色发白,手也忍不住发抖。
    然后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像是记忆卡了壳,又很徒劳地试了一遍打火。
    却依然失败。
    她用双手捂了捂自己的脸,最后呆呆地靠在车背上。
    才很迟钝地想起——
    在这个早上,自己原本只不过是想要跟黎无回说车坏了,她们得想办法。
    现在不知不觉,话赶话,最后却变成了黎无回指责她逃避,她指责黎无回自私的局面。
    “车应该是坏了。”
    邱一燃喉咙干涩。
    她看了看没有信号的手机,又揉了揉太阳穴,说,
    “车上没有信号。”
    “我下车去前面看看可不可以打救援电话,你也先冷静一下吧。”
    说完,她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关门之前,邱一燃停了很久,还是留下一句,
    “你……你不用下车,因为我不会逃走。”
    旷野的风拼了命地刮过来,将她起伏不定的情绪刮落下去。
    邱一燃拖着腿,步速很慢。
    她举起手机艰难地走了几步,思绪仍然像从桌上滚落的线团——
    其实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找信号,也根本无法冷静地处理现在的状况。
    只不过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尽快从情绪中抽离。
    正在她努力平复期间,身后车门突然又响了——
    “邱一燃。”
    应该是黎无回也下了车。
    可黎无回没有往她这边走,只是在风里喊了她一声,之后就停在原地。
    飘过来的声音从身后拽住她,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掩耳盗铃,而就从来没有想过是因为……”
    断断续续地,
    “我也只是很相信你呢?”
    话落,邱一燃恛惶无措的脚步顿住。
    因为那是五年前。
    她迫切地想要挽留黎春风时,自己亲口说过的话——
    相信。
    天空中不知不觉飘起雨丝,湿漉漉地落在脸上,流到她嘴巴里的水好咸,好像眼泪。
    邱一燃不发一言。
    过了会。
    她很困难地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上湿淋淋的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