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章李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很虚幻的梦境。
他上一次做这种清醒梦是在几年以前, 那一年他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最低级的失误。
摔倒的刹那，他整个人仿佛骤然失重。
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只能听到自己蜂鸣般鼓噪的心跳。
那是章李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极致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在外人眼里一直是冷淡又性格怪异的形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所谓的真性情, 不过是他逃避恐惧源头的借口。
他以为，不做模特之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这种恐惧。
但是听懂顾星熠在说什么的刹那, 那种恐惧在瞬间卷土重来, 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片窒息似的安静中，他听到了自己机械般的声音：
“你说……什么？”
机械的不止他一个。
章李今天的直播人数创了历史新高。
甚至超越了当红大热团体在同平台直播时的最好数据。
此时此刻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早已过百万, 实时在线人数最开始一直保持在八万多, 顾星熠一来, 就直接突破了十万，这会儿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多万。
这早已不是章李一个已淘汰练习生能有的流量。
二十几万人同时在线，此时此刻弹幕已经疯狂被“？”刷屏。
顾星熠坐在直播用的手机前，他的团队给他腾出了足够的空间，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这会儿, 所有人都在外间的会议室里盯着直播间的一切动向。包括解夕朝，甚至还有刚刚度假回来的齐胤。
而同一个城市的另一栋大楼内，《星计划》节目组连同星云所有高层也同时得到了消息，通过线上和线下会议结合的形式, 共同观看着面前的屏幕。
戴静苗神色沉静，手却无意识地攥着笔。
无数人正在关注着这场史无前例的直播, 而这场直播的当事人, 一个仿佛已经陷入了思维的迟滞，另一个却依旧神色平静。
小小的隔间内, 光线明亮。
顾星熠垂眸思索了片刻，手指微动，取消了连麦。
下一刻，章李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邀请。
他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同意。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一如既往干净漂亮、带着少年气的脸。
顾星熠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镜头。
他声音很轻地说：
“还是我先开始吧。”
-
顾星熠的开场白是：“首先，我要和正在看直播间的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一个歉。”
“我的确已经在解老师的帮助下，和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在六年前断绝了关系。”他道，“因为我的确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所以法律意义上我们无法断绝血缘上的联系。但是私下里，我们曾经签署过一份仅仅用来约束双方的相关协议。”
他顿了顿，“这份协议已经发布在我的微博主页，想看的话，大家现在就可以去看。之所以没有在节目里说清楚，是因为我个人不太想公开这些事，给大家造成了误解，占用了公共资源，我很抱歉。”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直播间终于不再全是问号，开始有弹幕飞速飘过。
【嗯？？六年前，这时间点真的和瓜说的一样啊】
【不是，好刚……怎么能这么刚……】
【唉，其实不用道歉的，这种事本来就是个人隐私啊，有什么义务向大家公开】
【我去看了那个协议，拟得很完整，看得出是深思熟虑了】
【……老天爷，这是真的恨到极致了】
【主播呢？说话啊！我们不能问你能问啊！到底咋回事！】
章李看到了眼前飘过的弹幕，他条件反射就要开口。但说话之前，他却突然停住。
顾星熠要说的，其实就是他知道的。
他查到，顾星熠六年前就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实际的监护人就是解夕朝。他的一应生活起居都是由解夕朝的生活助理打理，一直到他开始有足够的生活自理能力。
这个时间很早，他离家出走后三个月左右，他就已经基本能够独立生活。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
顾星熠根本不在乎这些事被曝光，因为他觉得……
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
章李脸色苍白，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他意识到这是谁打来的，手机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他脑海里是刚刚接通视频，顾星熠看向他的眼睛。
……就一次。
他丢了魂似的对自己梦呓。
就一次，他要听听这个被他嫉妒了三年多的男生究竟要怎么辩驳。他就给对方一次机会。
他手抖着按灭了手机屏，几乎是扑到了麦克风前。
他说：“你最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虐待，什么证据？”
【好，主播终于醒了，看起来他也不知道】
【啊啊啊急急急！】
“字面意思。”顾星熠道，“我有最后一次被虐待的时候录下的视频，靠着这份视频，顾喻和苏缘月才愿意跟我签那份协议，条件就是我不把这份视频对外公布。”
其实他们的要求是销毁，但这显然不可能。
章李重复了一遍：“……视频。”
顾星熠停顿了一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像公布协议那样，把视频直接以文件形式放到微博上。这也是杨立杉的建议，基于顾星熠想要彻底公开的前提。
但是顾星熠拒绝了。
他说：“算了，太麻烦了。”
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做法。
他直接选择了屏幕分享，在短暂的加载后，视频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星星，醒了吗。”
-
耳边是安静的风声，画面一片漆黑，却不是纯净的黑暗。
这个视频拍摄的角度很刁钻，看得出拍摄设备被竭力藏在了角落，就像是伸出的触角。而随着遥远的、男人温和的声音，画面终于开始出现了色彩。
先是一点模糊的光源，随即，光自门缝倾泻。
背光的男人有一张大多数人都很熟悉的脸。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弹幕，还是正在看视频的所有人，他们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门口的顾喻身上。
弹幕又开始疯狂地刷起“？”，而星云的会议室里，有人发出小声的惊呼——
随着光源的出现，所有人都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他的身上是一件几乎不能被称为衣服的、近乎破烂的衣衫，裸露的皮肤上是凝固了血痂和交错的鞭痕。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瘦弱得完全看不出已经十二岁。
他有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里面是男人的倒影。
最后一次，男人没有克制。
因为被背叛。他终于放纵了一直以来的阴暗施虐欲。
男孩儿动了动唇：“……父亲。”
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声调，与其说是回应，更像是呓语。
顾喻慢慢地走近他，蹲下身，捏过他的下巴。
近乎爱怜地端详了他良久，他才慢慢地开了口：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男孩儿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是凝固的血迹，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男人。在这样的视线中，男人的笑意敛了。
他突然快步地起身，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鞭子劈头盖脸地打在男孩儿身上，一下一下，毫无章法。黑暗里，男人的脸色狰狞而恐怖，眼底都是暴虐。
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打了几十下，男孩儿起先还有闷哼声，后面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他被翻过来，开始剧烈地咳嗽。
然后，他听到了男人近乎阴森而快速的声音：
“……你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你也觉得我是在虐待你、为难你，你也想要走。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要你更完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完美？你知不知道你比我这辈子拍得最好的电影都要像神迹？你跟解夕朝说你很痛苦是吗？我告诉你宝贝，痛苦才是对的，痛苦的时候你才是最美的，忍一忍，忍一忍不行吗？你会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这都忍不了，你还能做什么！”
他一把抓住顾星熠的领子，把他怼到了一旁的柜子上，上面摆满了男孩儿的杀青剧照，和刻录的光盘。他喘着粗气，“你觉得我在逼你，你觉得我打你、关你是虐待你，可是星星，你知不知道，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你看看这些，你看看……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要跟着一个外人走？你不想演戏了？！顾星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的手越收越紧，男孩儿的眼睛已经快失去神采。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而在抵达死亡之前，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
屏幕前的、连线对面的、还有此时此刻，坐在隔间里，看着过去的自己的顾星熠，都听到了男孩儿微弱的声音。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礼物……不是。”
他说：“我是……人。”
-
几乎是视频走到最后一秒的瞬间，方箐箐就直起了身。
她的眼角已经全红了，嗓子也是哑的，声音却出奇地镇定：“别看了，联系所有能联系的营销号和媒体，把直播的词条全部铺满，营销号那边让他们直接发视频切片，还有所有跟选秀有关的地方，从现在开始，我要看到这件事出现在所有网络接通的地方。”
房间里静默不语，人几乎都走完了，留下的只有解夕朝和齐胤。
后者喉咙发干，看着屏幕。
弹幕这会儿已经疯了，说什么的都有。当然大多数都是些无意义的词句，在这种时候，一些经典国骂才能够最大限度地表达情绪。
顾星熠的面容平静，他对面，章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情绪。
他看着顾星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可是那样扭曲的眼神里分明有着巨大的震惊和悲恸——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事实，只是脑子还不愿意承认。
齐胤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在这个孩子的人生中定格。而顾星熠的每一句话、视频里的每一帧，都会成为他午夜梦回里摆脱不了的、最深的阴影。
从这个角度来看，选择直播播放视频的方式的确是最有冲击力的。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他们赢了的感觉。
齐胤说：“他一直这样吗。”
解夕朝说：“嗯？”
“……就是。”齐胤不知道该怎么说，“愿意为了自己坚持的东西，燃烧自己。都不能说是破釜沉舟了，应该是玉石俱焚。”
放这样的视频，受伤害最深的人，只有顾星熠，没有之一。
解夕朝垂了眸。
片刻后，他道：“我很讨厌顾喻这个人，因为他自以为是，为了所谓的艺术抛弃了最基本的人性，他以为他明白了艺术的真谛，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但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解夕朝看向齐胤：“他说，我的儿子是这个平庸世界里的奇迹。”
奇迹的从来不是顾星熠多有天赋。
而是在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后却仍然屹立不倒的、坚韧的灵魂。
他站起身：“走吧，孩子播了也挺久了。给他弄点吃的送进去，别饿坏了。”
*
这天晚上，顾星熠一直播到了凌晨。
从视频播放开始，弹幕量就达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程度，无数个问题向他蜂拥而至，他几乎解答了所有能解答的问题，事无巨细。
他没有开自己的直播，一直用的就是章李的直播间。
章李从某一刻开始就关掉了视频，再也没有出过声。可是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顾星熠那边突然有些卡，他重新发起了连麦申请，他以为章李已经走了，对方却立刻通过了。
重新接通的时候，顾星熠对着屏幕轻声而礼貌地道：
“谢谢。”
当初章李淘汰前来找他，他对对方是有恶感的。但是这会儿，他也不想继续对对方再说什么重话。
一是没必要，二是，他知道章李会永远后悔今天的这一场直播。
没有人说话，说话的是弹幕。
【谢个屁，让他滚】
【章李，sb，看到了吗？你就是个sb】
【顾星熠不许谢傻逼，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宝宝我真的崩溃了……谁来救救我我感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人渣能不能去死能不能去死能不能】
【小熠，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你看到了吗】
顾星熠的目光落到最后一句话上。
他怔了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旁边的窗户，果然，看到了晴朗天空下一轮皎洁的弯月。
他垂了眸，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顾星熠的粉丝想到了很多时刻。
在铁门外被站姐喊宝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时候，发表C位感言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对粉丝，对观众，顾星熠永远温柔。
别人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
顾星熠最温柔的一面永远对着外人，最狠的一面永远留给自己。
月亮成为了直播间最后一个话题。
最后的时刻，整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34.8万。
顾星熠在34.8万人的陪伴下看完了这天晚上的月亮，然后对着镜头道：“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那么大家晚安。”
他在一片晚安的弹幕中关掉了直播。
而对于互联网、尤其是娱乐圈来说，直播的结束，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他上一次做这种清醒梦是在几年以前, 那一年他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最低级的失误。
摔倒的刹那，他整个人仿佛骤然失重。
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只能听到自己蜂鸣般鼓噪的心跳。
那是章李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极致的、无能为力的恐惧。
他在外人眼里一直是冷淡又性格怪异的形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是一个非常胆小的人。所谓的真性情, 不过是他逃避恐惧源头的借口。
他以为，不做模特之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这种恐惧。
但是听懂顾星熠在说什么的刹那, 那种恐惧在瞬间卷土重来, 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片窒息似的安静中，他听到了自己机械般的声音：
“你说……什么？”
机械的不止他一个。
章李今天的直播人数创了历史新高。
甚至超越了当红大热团体在同平台直播时的最好数据。
此时此刻直播间的观看人数早已过百万, 实时在线人数最开始一直保持在八万多, 顾星熠一来, 就直接突破了十万，这会儿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二十多万。
这早已不是章李一个已淘汰练习生能有的流量。
二十几万人同时在线，此时此刻弹幕已经疯狂被“？”刷屏。
顾星熠坐在直播用的手机前，他的团队给他腾出了足够的空间，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这会儿, 所有人都在外间的会议室里盯着直播间的一切动向。包括解夕朝，甚至还有刚刚度假回来的齐胤。
而同一个城市的另一栋大楼内，《星计划》节目组连同星云所有高层也同时得到了消息，通过线上和线下会议结合的形式, 共同观看着面前的屏幕。
戴静苗神色沉静，手却无意识地攥着笔。
无数人正在关注着这场史无前例的直播, 而这场直播的当事人, 一个仿佛已经陷入了思维的迟滞，另一个却依旧神色平静。
小小的隔间内, 光线明亮。
顾星熠垂眸思索了片刻，手指微动，取消了连麦。
下一刻，章李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邀请。
他几乎是瞬间就按下了同意。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一如既往干净漂亮、带着少年气的脸。
顾星熠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镜头。
他声音很轻地说：
“还是我先开始吧。”
-
顾星熠的开场白是：“首先，我要和正在看直播间的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一个歉。”
“我的确已经在解老师的帮助下，和我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在六年前断绝了关系。”他道，“因为我的确是我父母的亲生儿子，所以法律意义上我们无法断绝血缘上的联系。但是私下里，我们曾经签署过一份仅仅用来约束双方的相关协议。”
他顿了顿，“这份协议已经发布在我的微博主页，想看的话，大家现在就可以去看。之所以没有在节目里说清楚，是因为我个人不太想公开这些事，给大家造成了误解，占用了公共资源，我很抱歉。”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直播间终于不再全是问号，开始有弹幕飞速飘过。
【嗯？？六年前，这时间点真的和瓜说的一样啊】
【不是，好刚……怎么能这么刚……】
【唉，其实不用道歉的，这种事本来就是个人隐私啊，有什么义务向大家公开】
【我去看了那个协议，拟得很完整，看得出是深思熟虑了】
【……老天爷，这是真的恨到极致了】
【主播呢？说话啊！我们不能问你能问啊！到底咋回事！】
章李看到了眼前飘过的弹幕，他条件反射就要开口。但说话之前，他却突然停住。
顾星熠要说的，其实就是他知道的。
他查到，顾星熠六年前就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实际的监护人就是解夕朝。他的一应生活起居都是由解夕朝的生活助理打理，一直到他开始有足够的生活自理能力。
这个时间很早，他离家出走后三个月左右，他就已经基本能够独立生活。
他要说的，都说完了。
顾星熠根本不在乎这些事被曝光，因为他觉得……
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
章李脸色苍白，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起来。他意识到这是谁打来的，手机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他脑海里是刚刚接通视频，顾星熠看向他的眼睛。
……就一次。
他丢了魂似的对自己梦呓。
就一次，他要听听这个被他嫉妒了三年多的男生究竟要怎么辩驳。他就给对方一次机会。
他手抖着按灭了手机屏，几乎是扑到了麦克风前。
他说：“你最开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虐待，什么证据？”
【好，主播终于醒了，看起来他也不知道】
【啊啊啊急急急！】
“字面意思。”顾星熠道，“我有最后一次被虐待的时候录下的视频，靠着这份视频，顾喻和苏缘月才愿意跟我签那份协议，条件就是我不把这份视频对外公布。”
其实他们的要求是销毁，但这显然不可能。
章李重复了一遍：“……视频。”
顾星熠停顿了一下。
其实他完全可以像公布协议那样，把视频直接以文件形式放到微博上。这也是杨立杉的建议，基于顾星熠想要彻底公开的前提。
但是顾星熠拒绝了。
他说：“算了，太麻烦了。”
他选择了一种最简单的做法。
他直接选择了屏幕分享，在短暂的加载后，视频陡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星星，醒了吗。”
-
耳边是安静的风声，画面一片漆黑，却不是纯净的黑暗。
这个视频拍摄的角度很刁钻，看得出拍摄设备被竭力藏在了角落，就像是伸出的触角。而随着遥远的、男人温和的声音，画面终于开始出现了色彩。
先是一点模糊的光源，随即，光自门缝倾泻。
背光的男人有一张大多数人都很熟悉的脸。但是此时此刻，无论是弹幕，还是正在看视频的所有人，他们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门口的顾喻身上。
弹幕又开始疯狂地刷起“？”，而星云的会议室里，有人发出小声的惊呼——
随着光源的出现，所有人都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
他的身上是一件几乎不能被称为衣服的、近乎破烂的衣衫，裸露的皮肤上是凝固了血痂和交错的鞭痕。
他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瘦弱得完全看不出已经十二岁。
他有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里面是男人的倒影。
最后一次，男人没有克制。
因为被背叛。他终于放纵了一直以来的阴暗施虐欲。
男孩儿动了动唇：“……父亲。”
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声调，与其说是回应，更像是呓语。
顾喻慢慢地走近他，蹲下身，捏过他的下巴。
近乎爱怜地端详了他良久，他才慢慢地开了口：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男孩儿没有说话，他的嘴角是凝固的血迹，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男人。在这样的视线中，男人的笑意敛了。
他突然快步地起身，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鞭子劈头盖脸地打在男孩儿身上，一下一下，毫无章法。黑暗里，男人的脸色狰狞而恐怖，眼底都是暴虐。
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打了几十下，男孩儿起先还有闷哼声，后面已经完全没了气息。
他被翻过来，开始剧烈地咳嗽。
然后，他听到了男人近乎阴森而快速的声音：
“……你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你也觉得我是在虐待你、为难你，你也想要走。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要你更完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完美？你知不知道你比我这辈子拍得最好的电影都要像神迹？你跟解夕朝说你很痛苦是吗？我告诉你宝贝，痛苦才是对的，痛苦的时候你才是最美的，忍一忍，忍一忍不行吗？你会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这都忍不了，你还能做什么！”
他一把抓住顾星熠的领子，把他怼到了一旁的柜子上，上面摆满了男孩儿的杀青剧照，和刻录的光盘。他喘着粗气，“你觉得我在逼你，你觉得我打你、关你是虐待你，可是星星，你知不知道，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你看看这些，你看看……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现在你告诉我，你想要跟着一个外人走？你不想演戏了？！顾星熠，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的手越收越紧，男孩儿的眼睛已经快失去神采。
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而在抵达死亡之前，他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有人——
屏幕前的、连线对面的、还有此时此刻，坐在隔间里，看着过去的自己的顾星熠，都听到了男孩儿微弱的声音。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礼物……不是。”
他说：“我是……人。”
-
几乎是视频走到最后一秒的瞬间，方箐箐就直起了身。
她的眼角已经全红了，嗓子也是哑的，声音却出奇地镇定：“别看了，联系所有能联系的营销号和媒体，把直播的词条全部铺满，营销号那边让他们直接发视频切片，还有所有跟选秀有关的地方，从现在开始，我要看到这件事出现在所有网络接通的地方。”
房间里静默不语，人几乎都走完了，留下的只有解夕朝和齐胤。
后者喉咙发干，看着屏幕。
弹幕这会儿已经疯了，说什么的都有。当然大多数都是些无意义的词句，在这种时候，一些经典国骂才能够最大限度地表达情绪。
顾星熠的面容平静，他对面，章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情绪。
他看着顾星熠，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可是那样扭曲的眼神里分明有着巨大的震惊和悲恸——
其实他已经知道了事实，只是脑子还不愿意承认。
齐胤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在这个孩子的人生中定格。而顾星熠的每一句话、视频里的每一帧，都会成为他午夜梦回里摆脱不了的、最深的阴影。
从这个角度来看，选择直播播放视频的方式的确是最有冲击力的。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他们赢了的感觉。
齐胤说：“他一直这样吗。”
解夕朝说：“嗯？”
“……就是。”齐胤不知道该怎么说，“愿意为了自己坚持的东西，燃烧自己。都不能说是破釜沉舟了，应该是玉石俱焚。”
放这样的视频，受伤害最深的人，只有顾星熠，没有之一。
解夕朝垂了眸。
片刻后，他道：“我很讨厌顾喻这个人，因为他自以为是，为了所谓的艺术抛弃了最基本的人性，他以为他明白了艺术的真谛，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但是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解夕朝看向齐胤：“他说，我的儿子是这个平庸世界里的奇迹。”
奇迹的从来不是顾星熠多有天赋。
而是在经历了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后却仍然屹立不倒的、坚韧的灵魂。
他站起身：“走吧，孩子播了也挺久了。给他弄点吃的送进去，别饿坏了。”
*
这天晚上，顾星熠一直播到了凌晨。
从视频播放开始，弹幕量就达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程度，无数个问题向他蜂拥而至，他几乎解答了所有能解答的问题，事无巨细。
他没有开自己的直播，一直用的就是章李的直播间。
章李从某一刻开始就关掉了视频，再也没有出过声。可是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顾星熠那边突然有些卡，他重新发起了连麦申请，他以为章李已经走了，对方却立刻通过了。
重新接通的时候，顾星熠对着屏幕轻声而礼貌地道：
“谢谢。”
当初章李淘汰前来找他，他对对方是有恶感的。但是这会儿，他也不想继续对对方再说什么重话。
一是没必要，二是，他知道章李会永远后悔今天的这一场直播。
没有人说话，说话的是弹幕。
【谢个屁，让他滚】
【章李，sb，看到了吗？你就是个sb】
【顾星熠不许谢傻逼，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宝宝我真的崩溃了……谁来救救我我感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了，人渣能不能去死能不能去死能不能】
【小熠，今天的月亮很好看，你看到了吗】
顾星熠的目光落到最后一句话上。
他怔了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了旁边的窗户，果然，看到了晴朗天空下一轮皎洁的弯月。
他垂了眸，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顾星熠的粉丝想到了很多时刻。
在铁门外被站姐喊宝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时候，发表C位感言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对粉丝，对观众，顾星熠永远温柔。
别人是严于待人，宽于律己。
顾星熠最温柔的一面永远对着外人，最狠的一面永远留给自己。
月亮成为了直播间最后一个话题。
最后的时刻，整个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34.8万。
顾星熠在34.8万人的陪伴下看完了这天晚上的月亮，然后对着镜头道：“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那么大家晚安。”
他在一片晚安的弹幕中关掉了直播。
而对于互联网、尤其是娱乐圈来说，直播的结束，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