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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高考期间,超越和振兴的应援大战一直在持续。
    不过洛建国的主要精力其实并没有放在这边。
    舆论固然重要,但在这件事上能一锤定音的,还是官方背书。所以这两天,他都在抓紧时间找门路。
    在这方面,除了小女婿林有为这个中间人,还有洛建国自己多年打拼积攒下来的人脉,进展倒也还算顺利,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主要是许多细节还需要商量。
    随着各方面的情况逐渐明朗,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做事,超越集团从上到下的神经都已经没有那么紧绷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秦晓龙。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让工厂整改也改了,让上交罚金也交了,本以为风波就这么过去,谁知突然就爆出了他爸出轨的证据,然后他妈一怒之下改了主意,不再保他爸和他家的工厂了。
    现在超越集团打算彻底放弃他们了。
    从大局上来说,这是对集团最好的选择。
    但作为被牺牲的部分,秦晓龙当然没法顾全大局。
    虽说他如今也在超越集团任职,而且自认为对洛如冰留下的位置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但这不意味着秦晓龙就不在意自家的工厂。
    就算因为洛家凤的缘故,秦晓龙对洛家更亲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但他心里也很清楚,秦家的工厂才是自己的基本盘,也是他将来在超越集团掌握话语权的资本之一。
    而现在,最大的资本化为流水不说,还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让洛建国厌恶秦家,降低他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秦晓龙自然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但他爸犯了错,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妈还在为此生气,秦晓龙连个说情的机会都没有。
    惶恐、憋屈、不甘……
    这种种情绪,他不能让洛家人、尤其是他妈知道,唯一能宣泄的对象,自然只有他那犯了错爸。
    但秦父作为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废物,能让洛建国这个老丈人这么满意,能跟洛家凤演那么多年的夫妻恩爱,将婚外情瞒得滴水不漏,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秦晓龙跟他妈一样好骗,很快就被对方绕了进去,不仅原谅了父亲“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还顺着秦父的引导,给这件事找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那个将出轨证据递到洛家凤手里的人。
    秦晓龙之前就在何娉婷的引导下,注意到了林斌和洛千里在背着自己搞事,但当时他更多的是不忿。
    三人中他年纪最长,自认为也最得宠,但现在进了公司,却是洛千里这个正儿八经的洛家嫡孙被摆在了前面,就连林斌也心甘情愿去当洛千里的狗腿子,把他晾在一边。
    但现在回头细想,不就是在那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去了老爷子的办公室之后,他妈才忽然改了主意吗?
    这事要验证起来也容易,洛家凤对儿子没有任何防备,一问就都说了。
    果然是洛千里和林斌搞的鬼!
    这下秦晓龙算是找到能放开了去记恨的人,他毫不犹豫将此此事告知秦父,还言之凿凿道,“说不定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的阴谋,就是为了把我们家踢出局!”
    一旦上升到权力争斗的层面,那真假对错就都不重要了。
    秦晓龙问秦父,“爸,现在要怎么办?”
    这事肯定是不能闹到洛建国面前去的。
    不说他们没有证据,就是有,也是秦父先犯了错,对面只要一口咬定是为了洛家凤好,洛建国会站哪一边根本不用问。
    秦晓龙虽然不愿承认,但心底也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外公选定的继承人。
    毕竟洛千里不仅分到了集团最核心的商超业务,还要跟股权仅次于洛家的何家联姻,这给他铺路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显。
    “别急。”秦父叼着烟道,“咱们得先弄清楚,你的敌人是谁。”
    “还能是谁,不就是洛千里吗?”
    “蠢货!”秦父用力拍了他一掌,“就凭洛千里,能抓到我的把柄,还能忍得住一直捏在手里,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秦晓龙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洛千里要是知道这些,至少在他面前不可能一点异样都没有。
    他问,“爸你的意思是……”
    “不是说当时是林斌跟他嘀嘀咕咕,然后才出的事么?”秦父眯起眼睛,“咱们可不能做了别人手里的刀。”
    “你是说,那些证据都是林斌给洛千里的,就是为了让他来对付我们家,就算被我们发现了,报复的也是洛千里?”
    “哼,林斌也不够格,但你小姨和小姨父可都不是善茬!相比起来,你舅妈虽然有点心眼,可她一个普通老师,到现在都没搬进老宅,哪有这样的手段?你舅舅更不用说了,他也就是投生在了洛家。”
    最后一句充满了嫉妒的情绪。
    但秦晓龙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因为他也觉得洛千里只是命好,投生成了洛建国的亲孙子。
    这会儿听他爸这么一说,顿时豁然开朗。
    他之前一直以为林斌是甘心当洛千里的狗腿子,针对自己,现在想来,明明是把洛千里拱上去做众矢之的,自己好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太阴险了!
    可是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
    还是那句话,他们没有证据。而且这一回的事,林有为可是最大的功臣。
    秦晓龙想到最近洛建国对林家的态度,不由酸溜溜道,“他们以前就经常拿鼻孔看人,以后更不知道有多得意了。”
    “功臣?”秦父嗤笑一声,“那也要他做得成。”
    “怎么说?”
    “这么多年的亲戚,谁还不知道谁?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难道就没有他们的?逼急了,我就全都抖出来,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秦晓龙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什么把柄?”
    秦父却没有告诉他,只道,“这个你别管,我自有安排。”
    但秦晓龙怎么可能不管?
    事关他自己的切身利益,这时他又意识到,他爸跟他或许并不是完全一条心了。
    不告诉他,那他就自己去查。
    其他人都能查到,他自然也可以。
    所以这几天里,公司上下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舆论大战上,只有秦晓龙心不在焉,到处刺探。
    他打听到了什么消息不好说,但这种异常的行为,立刻就被何娉婷发现,汇报到了洛如冰这边。
    洛如冰猜测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动动手指回复道:暂时不用管他。
    反正也不指望他真的能做成什么,但这样的异动,何娉婷能察觉,别人当然也能。而一旦起了疑心,肯定不会有人去问秦晓龙,而是*会做出自己的应对。
    等大家都动起来,后续的发展就不由其中的哪一个人来控制了。
    ……
    跟何娉婷交谈了几句,洛如冰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看去,就见江寒雨正在往家里搬快递。
    好几个大箱子,看起来挺沉的,洛如冰连忙放下手机去帮忙。
    江寒雨没有拒绝,只是交代道,“这些放到杂物间那边去。”
    洛如冰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是江寒雨在网上进的货,但放到杂物间,就肯定不是了,不由好奇地问,“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看。”江寒雨说。
    洛如冰感觉她似乎笑了一下,但转头看去,又并没有。
    她也没放在心上,将东西搬到杂物间,果然拿来裁纸刀,打开了最上面的箱子。
    结果刚一打开,就嗅到了一股颇为不妙的味道。
    然后洛如冰才看到了箱子里装着的东西——有机肥料。
    所谓有机肥料,自然是跟化合肥料相对应的存在,原材料来源广泛而又丰富,有树叶、农作物秸秆、厨余垃圾,也有大豆、油菜籽之类榨油的残渣,更有各种家禽家畜的粪肥、厩肥……
    这些东西不能直接用作肥料,必须要经过微生物发酵,才能释放出肥力。
    洛如冰开的这箱是羊粪肥,味道可想而知。
    险些被熏了一个跟头的人缓缓转头,看向站在杂物间门口的江寒雨。
    刚才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了,江寒雨就是故意骗她打开箱子的。
    洛如冰也是在跟对方相处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之后才发现,江寒雨的性格里其实也有一点小小的恶劣,偶尔会跟她开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绷着脸,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买了这么多的肥料?”
    “院子里种的果树、花和作物都该追肥了。”江寒雨说,“另外之前清理出来的空地,我准备种点别的,也要先肥地。”
    所以这些箱子里的肥料其实不止一种。
    只能说洛如冰的运气不太好,刚好选中了味道最大的那箱。
    江寒雨的表情其实并不明显,再加上她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一看就很正经,让人难以相信她也会捉弄人。
    但洛如冰能看得出来,她双眸之中闪烁着的、明亮又狡黠的光彩。
    这光彩映在她脸上,让那张如同古典水墨画般的面容也变得生动起来。
    于是洛如冰心里那点因出丑而生的懊恼,尽数化作了荣幸——若能博江寒雨一笑,自己丢脸好像也不要紧了。
    洛如冰这样想着,重新合上了快递箱,起身往外走。
    结果她一动,江寒雨也动了,远远地退到了院子里。
    洛如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诚然,她刚刚在里面待了这么久,身上多少染上了一点味道,但是江寒雨凭什么嫌弃她?这些肥料不都是她自己买的,而且之后也要亲手撒到地里。
    她都没嫌弃这些工作臭,还琢磨着要一起帮忙,江寒雨倒嫌弃起她来了。
    洛如冰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趁江寒雨不备,猛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扑了过去,打算给她一点“教训”。
    但江寒雨竟然早有防备,身体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就避开了。
    既然被发现了,洛如冰也不再掩饰,直接开始了抓捕行动,嘴里还吱哇乱叫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邪恶的反派。
    江寒雨:“……”
    她根本不想跟洛如冰玩这么幼稚的游戏,干脆往前面跑。
    周日仍然是大集,而且今天没有下雨,客流量比昨天要大得多,店门外人来人往,洛如冰多少还是要点脸的,只能遗憾地看着江寒雨一路跑出门,脱离了自己抓捕的范围。
    她回到院子里,洗了手,又吹了一会儿风,嗅嗅身上没什么味道了,这才到前面来。
    洛如冰没有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忙碌,而是拎了一把椅子,坐在江寒雨旁边。
    摊子上这会儿没有生意,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悠然自在地坐着。
    已经是下午时分,天上的太阳逐渐西斜,赶集的人们也渐次散去。
    人群不时从她们面前经过,手上拎着在集市上采购的大包小包,慢悠悠地走回家去,夕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让这一幕具备了某种舒缓的调子。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洛如冰还是沉浸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生活气息之中,感觉到完全的放松。
    “江寒雨。”她忽然说,“我们种一棵树吧!”
    “嗯?”
    “在院子里种一棵树,可以吗?”
    江寒雨想了想,说,“应该能腾出地方,不过你想种什么?”
    “我也不知道。”洛如冰十分坦然。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但还是说,“那我们趁集市还没散,先把东西收一下,再过去逛逛,看看能买到什么。”
    洛如冰没有意见。
    她只是想跟江寒雨一起种点什么,至于到底种什么,她并不在意。
    花会凋落,庄稼会成熟,所以她要种一棵树。
    ……
    江寒雨那句“看看能买到什么”,不是随便说的。
    因为这会儿集市上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有些远路来的商家更是早早退场,剩下的也都在收拾东西,原本热闹的集市变得稀稀落落,冷冷清清。
    甚至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沿街清扫。
    因为是每周一次的大集,除了城里的居民和商户之外,周边许多村庄的百姓也会过来赶集,所以集市的占地面积非常大,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来到卖花木的地方。
    这里人更少,好在摊主们倒是都不介意稍微耽搁一会儿,接待最后一波顾客。
    只是能挑选的种类实在不多,大部分的树木还经过了修剪,看起来光秃秃的很不起眼,洛如冰看了半天,都不太满意。
    江寒雨大抵觉得是她要种的,所以也不发表意见,就在一旁等着她挑。
    两人挨着这条街看过去,忽然洛如冰眼前一亮,看到某个摊子上摆了不少带绿叶的树,于是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些植物之所以保留着叶子,是因为那是盆栽。
    能种在盆里的植物,就算是木本,植株也不会太高,算不上“树”。
    但洛如冰看着顺眼,也就不理会这么多,对着摊主问道,“这是什么树?”
    她看着有点像桂花树,在本地,桂花也会被当作行道树,洛如冰平时不会在意,只是到了季节,花香就会提醒她。
    如果是桂花,那似乎也不错,感觉跟江寒雨很搭。
    但摊主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是,这是冬青。”
    冬青。
    这个特别的名字立刻吸引了洛如冰的注意力。四季常青、不会落叶的植物也有不少,它能用这两个字来命名,想来必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树的造型看起来也很顺眼。
    “它是不会落叶的吗?”洛如冰确认了一下。
    “不是不会落叶,只是它一边落叶一边就长出新的了。”摊主笑着解释,“所以这种树又叫万年青。”
    万年青,又是一个很能打动人的名字。
    不要一万年那么久,只要它能四季常青一百年就够了。
    洛如冰转头看向江寒雨,“我们就种这个吧?”
    江寒雨当然没意见,于是两人付了钱,将这盆颇为沉重的冬青树搬回了院子里。
    “你是要继续种在盆里,还是要移栽到地里?”江寒雨问洛如冰,还特意指了指院子右边靠近屋墙的角落,“可以种在这里。”
    洛如冰想了想,“那还是种在地里吧。”
    说实话,院子里已经有那么多树了,洛如冰之所以想跟江寒雨一起再种一棵,象征意义大于其他。那当然要种在地里,否则盆栽随时都能搬走,算怎么回事?
    “那你自己去拿锄头挖坑吧。”江寒雨说,“照着花盆的大小和高度来挖就行。”
    洛如冰这段时间也算是干过不少农活了,信心满满地去杂物间拿了大锄,袖子一挽就开始动工。
    但真挖起来,她才发现这个工作量着实不小。
    翻十几厘米深的地,跟挖几十厘米深的坑,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越到底下,泥土就越结实,还可能会挖到碎石,没两下胳膊就被震麻了。
    洛如冰挖了半天,把花盆搬过去一看,还是不够深,干脆暂时丢开锄头,去给江寒雨帮忙。
    江寒雨正在施肥。
    端午之后,今年夏天最大的雨季就到来了。按照江寒雨的说法,施肥最好是在下雨之前,这样肥力就能随雨水浸入泥土之中,再缓缓释放,持续供养作物。
    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当然了,施肥之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步骤,就是除草,不然肥力都被杂草抢走了。
    不过这个步骤,这段时间里江寒雨和洛如冰已经陆陆续续完成了,虽然又有零星的杂草重新长出来,但只要在施肥时随手拔掉就好。
    江寒雨将装满肥料的盆挎在腰间,另一只手戴着手套,抓起肥料,一把一把丢在地里。
    见洛如冰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就问,“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洛总的日常着装,就算不是高定也是奢牌,穿着干这种活也太造孽了。
    “我没有其他的衣服。”洛如冰试探着问,“换你的?”
    江寒雨“嗯”了一声,“堂屋那个晾衣架上挂的,你随便挑一件吧,都是我的旧衣服,专门留着干活的时候穿的,都是洗过的。”
    洛如冰兴致勃勃地进了屋,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挑的。因为江寒雨的平时的搭配都千篇一律,上身是T恤、卫衣,下身配牛仔裤、休闲裤,冬天再加个厚外套。
    而且所有的衣服都是不显眼的纯色。
    洛如冰选了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两人的身材差不多,只是因为洛如冰比江寒雨高了七八厘米,这些穿在江寒雨身上算宽松款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太修身了,将身体曲线勾勒无遗。
    洛如冰自己没什么所谓,反正只在院子里穿,也不会有别人看见。
    倒是江寒雨,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去替她拿装肥料的盆,然后又指点她肥料该丢在哪个位置——施肥嘛,太远了作物吃不到肥力,但要是太近,肥料溶解发酵的热度可能会烧坏作物的根。
    整个过程中,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洛如冰身上。
    但洛如冰并不失望,反而觉得她的这些动作太明显了,有种掩耳盗铃、越描越黑之感。
    她没有揭破,享受着江寒雨难得的慌乱。
    ……
    菜地看着不算太大,但等两个人施完肥,又将洛如冰买的那株冬青树种下去,再抬起头来时,西边的最后一缕彩霞的光晕也暗淡了。
    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洛如冰没有见过的、非常漂亮的苍蓝色。
    她特意进屋去拿了手机出来拍照。
    拍完天空,又去拍她那棵树。
    走回来时,洛如冰心下一动,问江寒雨,“你有没有想过,把种地的日常拍摄下来,做成视频发布到网络上?”
    “没有想过。”江寒雨摇头。
    “现在这样的内容还挺受欢迎的。生活在浮华都市里的人,难免会向往这种田园的宁静。”洛如冰说,“要是火了,可以当成副职来做。就算没有热度,当成是生活记录,不也挺有意思的吗?”
    洛如冰最初只是想用影像的方式,去记录她和江寒雨一起种的这棵树。
    既然拍了树,更多的内容当然也能拍。
    但这些话说出口之后,她越想就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以后,在院子里劳作这件事,会成为她和江寒雨共同的日常。
    洛如冰虽然并不喜欢对外曝光自己的私人生活,但用镜头截取其中一小部分,发出去让人羡慕,又何尝不是一种含蓄的秀恩爱呢?
    见江寒雨不说话,她又说,“也不用露脸,可以只拍背影。你要是怕不会拍,我有认识不少做自媒体的朋友,可以请她们帮忙。”
    江寒雨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我考虑一下。”
    “那你慢慢考虑。”洛如冰也不失望,又说,“如果你不拍的话,我能不能单独设置一个机位来拍那棵冬青树?”
    “可以。”江寒雨应了。
    两人折腾了那么久的肥料,忙完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洛如冰还是没有换洗衣物,只能继续穿江寒雨的。好在睡衣要比日常的衣服更宽松,穿在她身上,除了袖子和裤腿短一些,没有别的毛病。
    照镜子的时候,洛如冰还生出了一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遗憾。
    不过在江寒雨家里洗澡,穿着江寒雨的睡衣,本身就已经足够暧昧。
    毕竟连内裤都是江寒雨提供的。
    洗发水和沐浴露也全都是江寒雨身上的气味。
    洛如冰将头发吹得半干,从屋子里出来,转了一会儿才在厨房里找到江寒雨。
    光顾着干活,今天又忘了做饭。
    不过天气越来越热,今天的活儿又是施肥,江寒雨本来也没什么胃口,所以干脆拌个凉粉凑合。
    粉是在路口卖米粉的店里买的,这种用来凉拌的粉皮,比煮汤的米粉要薄一些,切得也更宽,江寒雨正戴着一次性手套,很有耐心地一片一片将切的时候粘在一起的粉皮展开,放进碗里。
    洛如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江寒雨在厨房里忙碌,却是第一次看到江寒雨穿着睡衣在厨房里忙碌。
    睡衣的款式很保守,绝难看出任何暧昧气息,但是那种居家过日子感觉更明显了。
    洛如冰走上前去,从背后伸手环住江寒雨的腰。
    江寒雨吓了一小跳,不过她也习惯洛如冰非要往厨房里凑了,头也不回地道,“别捣乱。去帮我把黄瓜洗了,再切成丝,可以吗?”
    “好吧。”洛如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黄瓜也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顶上还挂着一朵蔫了的黄瓜花,新鲜得刺都扎手。
    洛如冰将它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摆到案板上,拎起菜刀,然后动作忽然顿住了。
    虽然刀工是厨艺里最基础的,洛如冰也大致知道该切成什么样,但毕竟没有任何经验,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她只好转头去问江寒雨,“这要怎么切?”
    “斜着切。”江寒雨一边动作利落地撕着粉皮,一边指点她,“不是你那样斜,是黄瓜斜着,对。”
    “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洛如冰一边生疏地下了第一刀,一边问。
    “没什么用意,这样切出来的黄瓜丝长一些,摆在碟子里好看。”
    “我切的这个会不会太厚了?”
    “……有一点,不过问题不大,只要后面的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样就行。”
    “丝切成这样可以吗?”
    “可以,但一片一片切太慢了,你把切好的黄瓜片码整齐,然后从前往后推,让它们挨着倒下。”
    “像这样吗?”
    “对,手指按住别动,这样就可以顺着切过去了。切慢点,注意别切到手指。”
    洛如冰不算是个好学生,但也不至于一窍不通,磕磕绊绊还是把黄瓜丝切好了,虽然厚薄粗细依旧不太均匀。
    江寒雨把切好的黄瓜丝分成两份,码在粉皮上,从泡菜瓶子里夹了几块酸萝卜,再放上一勺炸黄豆,一勺炸花生,倒上酱油、醋和葱姜水,最后来两勺油泼辣子,一碗香酸辣爽口的凉拌米粉就做好了。
    这个天气不想在屋子里吃饭,江寒雨就让洛如冰将餐桌搬到了院子里。
    没有开灯,过两天就是农历十五,天上的月亮即将圆满,撒下来的光也足够明亮。
    两人就坐在月光里,吃完了这顿晚餐。
    洛如冰边吃边抬头看对面的人。
    她早就发现了,江寒雨吃饭的速度特别慢,小口小口的,动作特别斯文。明明是一样的分量,她已经吃完了,江寒雨碗里还剩下一半。
    不过洛如冰觉得这样挺好的,在自己家里吃饭,本来也不用着急。
    她之所以养成吃饭快的习惯,只是因为小时候的课业太重,没有太多时间吃饭,而且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滋味,几口填饱肚子就算了。
    最近洛如冰也在学着慢下来,跟江寒雨保持差不多的步调。
    这并不难,尤其是跟江寒雨一起吃饭的时候。
    洛如冰往往一抬头,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就会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认识江寒雨之后,她才深切地理解了古人为什么能创造出“秀色可餐”这样的词语。
    被人这么盯着看,江寒雨除非是个死人,否则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但洛如冰也不单是这时候会盯着她看,无论在做什么,她的视线都可能随时落在江寒雨身上,然后长久地凝视。
    被看得久了,江寒雨……也不能说是习惯了,只是如果每一次都开口提醒和纠正,工作量必定会大得惊人,那别的事情也都不用干了。
    而且她觉得,就算说了估计也不会有用。
    偶尔有时候,江寒雨会故意抬头,跟洛如冰对视,而对方从来不会心虚、闪躲,反而表现得十分坦然。
    干脆就随她去吧。
    ……
    一顿饭从入夜吃到了深夜。
    将碗筷送回厨房,洛如冰主动接过了洗碗的职责,正一边清洗一边琢磨着该找个什么理由继续留下,就见江寒雨拿起牙刷,开始挤牙膏。
    老式的房子,卫生间里没装水池,所以刷牙洗脸也都在厨房里。
    洛如冰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问,“你要睡了吗?”
    江寒雨说,“研究表明,饭后立刻刷牙,效果比睡前更好。”
    洛如冰“哦”了一声,还是不确定她是不是要睡了。想了想,试探着问,“那我也该刷一下,有多余的牙刷吗?”
    江寒雨看了她一眼,从橱柜里找出一支未拆封的牙刷,放在流理台上。
    所以洗完碗,洛如冰也顺便刷了个牙。
    水池旁边有一面镜子,梳子之类的也放在那里。
    洛如冰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睡衣刷牙,怎么看都像是要留宿的样子。
    其实在与江寒雨有了更多的接触,确定自己是被包容、被许可、被在意的之后,洛如冰就已经不像一开始时那样急着更进一步了。
    对她来说,这样一点一点走进江寒雨的生活,直到不可替代,也是一个值得慢慢品味的过程。
    但今晚又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都恰到好处,要是还像平常那样离开,洛如冰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将厨房收拾好,她缓步来到门外。
    江寒雨果然还没睡,而是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四肢伸展开,完全放松的样子。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梦幻而朦胧的光彩。
    院子里安静极了,之前还能隔着围墙听到的说话声、车声、喇叭声都已消隐,只能听到菜地里低低的虫鸣。
    洛如冰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但等她走近了,才发现江寒雨是睁着眼睛的,听见动静,就朝这边侧过头来。
    洛如冰不由得站住了。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夏夜的风从庭院里穿过,拂动她们的衣摆和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江寒雨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什么?”洛如冰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看到发尾微微卷曲的弧度,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只是我平时都把头发盘起来,放下来就变成这样了。”
    “哦……”江寒雨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又说,“你这样看起来跟白天不太一样。”
    “是吗?”洛如冰再次迈步,这次一直走到了江寒雨面前,她伸出一只手抓住躺椅的扶手,微微倾下身,问,“哪里不一样?”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披在肩后的头发滑落下来,发尾在江寒雨身上扫过,隔着薄薄的衣料,留下了一点很轻微的痒意。
    待长发安定下来时,已遮去了大半的月光,也在江寒雨身前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狭小的空间。
    鼻尖忽然嗅到了香气。
    熟悉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香气,但从洛如冰身上散发出来,无端增添了几份侵略性。
    直到洛如冰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江寒雨才回过神来。
    她伸出手,抓住了洛如冰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发丝,轻声说,“这样显得你的头发很蓬松,很软,很……乖。”
    洛如冰微微一顿。
    她怎么也没想到,能从江寒雨口中听到这个字。
    就算是在几岁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形容过她。
    但这个出乎预料的、不应该用来形容一个成年人的字,反而让洛如冰受到了某种触动,心头莫名一酸。
    她将这点酸涩压下,故意又凑近了一些,用近乎调笑的语气问,“那……你会因此更喜欢我一些吗?”
    那股香气变得更浓郁了,让人无法忽视。
    “会吧。”江寒雨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掌心里的头发跟想象的一样蓬松柔软,手感极佳,让人很难不喜欢。
    但这无疑又是一个出乎洛如冰预料的答案,哪怕带上了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词,却还是让她的动作再次一顿。
    即使明知道,江寒雨的喜欢和自己的喜欢并不对等,可是这一刻,洛如冰还是无法按捺自己如同擂鼓一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几乎是无法自控地闭上了眼睛。
    “江寒雨。”
    她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江寒雨抬眼去看她,洛如冰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另一半却被月光照得好看极了。她闭着眼睛,面容近乎虔诚。
    于是江寒雨也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只以鼻音回应,“嗯?”
    “再多喜欢我一点吧。”洛如冰说,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因为我已经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了。”
    江寒雨的心为这句表白悸动了一瞬。
    风清月明,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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