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开始了解

    这一句“疼吗”,沈绛等了好几秒。直到再次掀起眼朝人看去的时候,陆今遥才迟钝地回了个:“嗯……”
    从喉咙里拖出来的,长长的尾调。
    她避开了沈绛看向自己的目光,水亮的瞳仁一转,盯着脚边的水泥地面,似乎是有些心虚又对沈绛表现出来的关心有些无措。
    那可是脚,用来走路的脚。
    她也没穿袜子,还是夏天。
    被沈绛捏住的右脚僵硬地绷着,动也不敢动,好像被点了穴道。
    陆今遥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沈绛是全天下最最亲密的人,比如,在那天晚上,对方抱住她,在她耳边婉转低吟的时候。
    所以她总是能够肆无忌惮的同人撒娇,索吻,甚至是偶尔摆大小姐脾气耍横。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和沈绛其实没有那么熟悉。
    比如,她并不知晓对方的喜好和过去。
    嗯,还有星座也不知道,她到现在也还没问。
    再比如,现在。
    仿佛在沈绛眼里,自己的任何事情都应当由她来照顾,不管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或是从吃喝到穿衣住行,理所当然得就像她们原本就该这样紧密地挨在一起。
    “喝点水吧,大热天的让小姑娘你为了我们这事情特地跑这一趟,还受了伤,我还挺过意不去。”
    第三人的出现,让陆今遥反应过来将右脚从沈绛手里抽回,脚尖点地,重新落回那双拖鞋上。
    她转头接过递到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从善如流,扬起纯善的笑:“没关系冯姐,我们的工作是这样嘛。”
    冯大姐将手里的另一杯水,递给沈绛:“你也是记者吗?”
    沈绛缓而慢地眨了下眼,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应不应该是“记者”。
    陆今遥接话比她快,带了点不明显的含糊。
    “嗯……”
    “她是我们领导。”
    “姓沈。”
    有陆今遥的铺垫,沈绛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了。
    她伸两只手接过冯大姐手里的塑料杯,微微一笑:“你好。”
    矜冷,又不失礼貌,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让陆今遥觉得熟悉中又透点陌生。
    领导的刻板印象是什么?
    高贵,话少。
    沈绛直接拿住了精髓。
    陆今遥暗暗咂舌,忽然觉得沈绛也好会演啊,自己只是递了个话过去就被她四平八稳地接住。
    冯大姐有点被沈绛身上难以遮掩的气质震慑住。
    原本她还对陆今遥方才说的记者身份存疑,毕竟陆今遥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又是一个人来的,也拿不出证件证明自己就是记者。
    但现在她看见沈绛,信了个八九分。
    “啊……沈小姐你好,没想到电视台这么重视我们的事情。”中年女人收回手去,不太自在地放在裤腿两侧擦了擦,脸上是腼腆的笑。
    沈绛冲她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的陆今遥,缓缓起身:“我在电话里听见小陆受伤了,怕出点什么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毕竟职员在工作时间内受伤,我们单位也要负责任的。”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称呼陆今遥,直接用“小陆”,说到受伤两个字的时候,拢了拢眉头,看起来一点点不悦。
    沈绛当然知道陆今遥今天特地过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心里虽然不赞同,但还是配合对方演完这出戏,帮人问到了些想知道的信息。
    末了,扶着人一瘸一拐到旁边几家临时房里转上圈,了解过基本情况,再装模作样用手机拍点照片。
    “换这双,那个直接扔掉。”
    事情办完,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回到车上,沈绛从后备箱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摆在她面前。
    一看能够提前甩掉脚上这双难看的拖鞋,陆今遥没异议地换上。紧接着,她又随口问了句:“你车里怎么还放了拖鞋啊?”
    沈绛:“防扭伤。”
    倒是没扭到过。
    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穿在陆今遥的脚上。
    回到家里,沈绛又让陆今遥去厕所将伤口好好冲洗了一遍,然后翻出家里的医药箱,打开碘伏和棉签,蹲在沙发前帮人上药:“可能会有些疼,你忍耐一下。”
    又是这声,好温柔的“你忍耐一下”。
    陆今遥心不受控地荡了荡,她盯着沈绛纤白的手,正在帮自己上药,想起那天晚上对方也是这样抱着她说的这句话。
    陆今遥有些心猿意马,藏在发丝底下的耳朵开始升温。
    她有些想沈绛了,其实。
    但近一周来,两人总没什么太好的机会能够顺理成章去接触,顶多,也就接个吻。
    沈绛专心致志帮人上药。
    沾了碘伏的棉签擦过伤口,陆今遥会下意识轻颤,兴许还是疼,沈绛便又将动作放轻一些。
    伤口不深,倒是没有去医院打破伤风的必要,但很长一条,且外层的皮被直接擦掉,看起来比较吓人,轻易就让人想到当时的场景,随即生出后怕。
    陆今遥这一脚要是再踩得歪点,现在烂掉的恐怕不是鞋,人大约就已经在医院,被穿透的是脚掌。
    沈绛想到这,手下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声音也淡下去:“我知道你特地去这一趟是想做什么,说实话,我不赞同你的想法。”
    而且,还这么莽撞,一个人去。
    陆今遥疼得拧了下眉,但没哼出声。女孩的心思被沈绛这句话吸引过去,她倾身,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扇动长睫:“那你说,我是什么想法?”
    “你看了网上的舆论,被影响到,想花钱平息把网友的嘴捂上。”
    就像那些网友说的,陆今遥不差这三十七万。
    对她来说,这些钱,可能也就是随手买件首饰,买个包的花销,更别提陆蓁生前就给她买了信托基金,每个月到账的零花钱都不止这点。
    陆今遥并不否认,反而抿着唇笑:“是。我确实是想,这点赔偿的钱,我可以不要。”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沈绛想的那样懦弱,只想息事宁人。
    沈绛手里的棉签微微抬起,看她。
    陆今遥清楚地瞧见对方眼里的疑惑。她抬起上身,双手改撑在身侧,身后发丝轻摆着,乖俏的脸庞挂着融融笑意:“但我不想现在告诉你,我准备做什么。”
    沈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虽然好奇,但不是喜欢多问的人。
    默了两秒,她将手里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撑膝起身,陆今遥的视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自下而上,一直牢牢黏住她的脸:“以后做这种决定,不要头脑发热,一个人去。”
    “很危险。”
    “言温给你的信息是一张纸,一个文件,里面的文字都是很浅层的信息,你根本不知道住在那个工地里真实的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也可能会对你做危险的事,什么都有可能。”
    陆蓁就是很好的例子。
    意外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没那个本事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在这一行做得越久,见过各种各样的刑事案卷,社会新闻,沈绛最不相信的就是人性。
    不要和她说什么底层人可怜,朴实,在挣扎求生。
    很多时候人发善心伸出去的那只手,可能会成为被拽入地狱,拖进深渊的源头。
    沈绛不觉得陆今遥这样“大发善心”的行为有多伟大。
    相反,她觉得那很蠢。
    毕竟判决书摆在那,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只是“蠢”这个字,过于锋利伤人,她永远不会对陆今遥说这样的话。
    陆今遥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她还是在笑,边笑,边摇头,身后垂落的发尾也在轻晃:“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沈绛。”
    “可是我不那么觉得,”陆今遥顿了顿,说,“我不觉得底层人的大部分底色,就都是坏的,也不会认为他们的穷苦,都是自己造成的。”
    “当然,肯定有你说的那种情况。”
    “所以我今天去这一趟,就是想知道他们这些人,到底是怎样的。”
    到底值不值她那一点怜悯。
    事实证明,人并没有那么坏。
    冯大姐忙前忙后给她翻出一双没穿过的新拖鞋,局促,但在尽量表现得礼貌。那些工人家庭也是,有的出去打零工养家了,留下来的就收拾屋子,准备晚饭。
    他们确实过得很拮据,陆今遥亲眼看见的。
    特别,冯大姐今天跟她聊的时候,还在感慨说日子其实过得也并没有太难,分摊下来一万多的赔偿款,她们家再攒攒就能拿出来了。
    言语间也流露出对那场事故的抱歉。
    他们这些人,有部分其实并不上网,也不知道网上的舆论刮到了哪一边。只知道是非黑白,法院判了,他们确实错了,参与到其中,所以再苦再难,也不会说觉得受害人有钱就不想赔。
    都没有。
    “其实没上大学之前,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我没接触过太多的底层人,但是我们宿舍有两个女孩子,是困难的家庭出身,我一开始不是很习惯和她们相处,就是……你知道的。”陆今遥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承认自己身上有些娇养出来的毛病,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人的生活要那么纠结,拮据。
    再加上她只是偶尔过去宿舍午休。
    “但后来接触久了,我就知道,她们其实人都很好,上进又有自尊心,也不会想着你家庭条件好就占你便宜,都不会。”
    陆今遥话匣子打开了,许是想要向沈绛证明,她边回忆边说,不知不觉和沈绛说了好多自己以前的经历和生活。说到有趣的事情她就抿着唇笑,两颊的酒窝也若隐若现,眼睛亮闪闪的。
    不知不觉中,沈绛也没发现自己逐渐变得柔和的眼神。
    她看见陆今遥身上消失已久的生命力,似乎又回来了。
    也是这一刻沈绛才发现,原来陆今遥身上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空白和未知,眼前的女孩并非一个单薄需要保护的存在。
    相反,她可能刚刚才开始接触,真正的陆今遥。
    可是突然间,她又觉得有些难过。
    因为对方有太多太多的过去,她都不曾参与,也不曾了解零星。
    “你念大学的时候,身边没有这种同学吗?”话锋一转,陆今遥转头问她。
    沈绛唇微张着,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她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没有。我念书的时候从很少参加班上组织的活动,也没加入任何社团。”
    她眼里只有必要的社交和比赛,目标就是拿奖,而且是拿有用的奖。
    当别人还在埋头苦读的时候,沈绛用着家里的资源,早已经进入大律所跟在名师后面学习。她人生中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向上,不能踏空,不能无用。
    陆今遥很诧异:“那你也不交朋友吗?”
    “我爸……家里人说,不要在无效社交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沈绛其实想说是她爸爸从小这么教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换成了“家里人”。
    “所以大学的时候,我不怎么交朋友。走得比较近的就是傅如音,还有……”
    还有,容韶。
    话到嘴边,那个名字沈绛突然不想提了。
    她笑笑,带过话题:“没什么,不说了。”
    陆今遥也意识到什么。
    傅如音的名字后面还能跟着谁?之前就听傅如音提过,沈绛和容韶,她们三个是同一个大学毕业。
    所以,不像自己这样喜欢交朋友。
    沈绛喜欢的人,能够独占她的时间,拥有她全部的目光。
    这样想来,陆今遥竟然觉得心里十分的不是滋味。
    她很难想象出,沈绛眼中只有一个人的模样。
    当然,也不是完全想象不到。
    毕竟现在的自己,也享受到了几分。
    光是这几分就已经让她有点离不开面前的人了,那之前的容韶岂不是更……
    陆今遥越想,心中仿佛有小簇的火苗在烧,烧得她心烦意乱。
    明明一分钟以前,她还心情很好。
    沈绛也猜到了陆今遥会有所反应,或许还会不舒服,所以她及时打住。
    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她料想中的更大,更直接。
    只是陆今遥的右脚还伤着,刚上完药,脚掌不好踩地受力。所以在人倾身朝自己压来的时候,沈绛的第一反应是伸手扶住陆今遥的腰,拦着,怕人从沙发上摔下去。
    她低声提醒:“小心点,怕摔。”
    然而下一秒,陆今遥已经环住她的脖子,用湿热的唇将她含住,舌尖扫过带点侵略性,黏黏糯糯地同她撒娇:“那你抱住我。”
    这样,就不会摔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不仅准时,也不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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