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玉芙卿侧过头, 看向窗外,夕阳照下,莘莘学子相伴而归, 安静, 平和,美好。
    华灯初上,在霓春楼中, 正是夜场粉戏刚刚开始的时候。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头来, 看着叶澜生, 目光坚定:“先生,允我在这场梦里,多沉沦一会儿吧。”
    叶澜生也没有强求, 两人并肩而行, 穿过校园的书香之路, 向校外走去。
    西装革履,皎皎生辉, 若是没有造化弄人,谁看了也要赞声,“一对璧人。”
    “想上学读书?”叶澜生问道。
    玉芙卿遥视着道路的尽头, 淡淡道:“想活得像个人。”
    “怎么不离开霓春楼?”叶澜生说。
    玉芙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先生是活在光明里的人,不了解我们这些下九流的行当。”
    “入了这个行, 想脱身就难了, 何况像我这种戏子的儿子,生来就背了卖身契。”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卖身契一说, 哪个衙门认它?”叶澜生嗤笑一声,觉得不可理解。
    “行有行规,做了这一行,就要守这一行的道义。”玉芙卿说,“当年,我娘带着我来投奔我爹,路上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到霓春楼门口的时候,人已经饿晕了。”
    “哪里想到我爹竟然卷走了楼里值钱的行头,带着一个刚出师的坤伶跑了,这欠下的债,只能父债子偿,楼主用一串铜钱换了我的一张卖身契。”
    “其实,没有霓春楼买下我,我和我娘可能已经饿死了。霓春楼是不好,但也算是一口饭一口饭地养大了我,算是有一份养恩在的,要走,得付一份买断钱。”
    “我自己赚的那几块大洋,自然付不起。”玉芙卿叹了一口气,“更何况,我娘身体不好,要常年吃药,离开了霓春楼,我连她吃药的钱都赚不回来,总不能看着她躺在那里等死。”
    “一边是生恩,一边是养恩,万事由不得己身。”
    叶澜生并不接他话里的试探,拉着他去一家颇有名气的小馆子里吃了晚饭,然后乘着汽车缓缓向宜平饭店行去。
    叶澜生作为江南叶家的掌权人,区区几千大洋的赎身钱,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
    不过,他嫌麻烦,这人赎出来了,后半辈子多半就要赖上你。
    他在欢场里玩得久,又钟爱玩乐鲜嫩的小雏儿,最容易惹那绞缠不清的感情债。
    哪一个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能拿捏了他的真心,博取一个好前程,却不知道叶少爷最擅长喜新厌旧,永远钟爱下一个更鲜嫩的小雏儿。
    没有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年轻的男孩供他挑选。
    玉芙卿是他接触过,年纪最大的,韵味与以往那些确实不同,坏就坏在他脏了身子,让他连将人拉上床的想法都没有了。
    也就陪着玩玩,有些趣味,这兴趣能支撑上几天,连叶澜生自己都不知道,但是肯定不可能是一辈子,或许三个月都到不了。
    若花钱给他赎了身,到时候玩腻了,想甩都甩不掉。
    汽车停在宜平饭店门口,叶澜生拉着玉芙卿下了车,笑道:“今天高兴,再教你几个字。”
    玉芙卿没得来叶澜生只言片语的允诺,本来有些消沉,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欢欢喜喜地跟着进了房间。
    叶澜生拿着屋子里的闲情小报教他认字,玉芙卿在这方面是挺灵透的,就这样时有时无地学了十来天,已经能磕磕绊绊读一些小段子。
    遇到好学生,做老师的总是特别容易有成就感,叶澜生这个老师当的兴致大增,光是认识字,已经不能满足他,直接送了玉芙卿一支金贵的钢笔,开始教他写字。
    这一晚,玉芙卿认认真真写完两页纸的钢笔字,叶澜生从门口柜子上取出一个灰蓝色的盒子,正是之前裁缝铺子小助手搬上车的其中一个。
    叶澜生将盒子往桌上一放,笑得有几分落拓又荡漾:“卿卿,换了这衣服,陪我跳一支舞。”
    玉芙卿还没开口,一根修长的手指就压上他的唇。
    “不准拒绝,你不愿在西餐厅的舞池里陪我跳,自己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再拒绝,可要伤透我的心了。”叶澜生蒙昧痴缠。
    玉芙卿笑着说:“没有要拒绝,这般跳就是了,怎么还要换衣服。”
    “跳舞当然要穿舞衣啊,快来看看我准备的舞衣漂不漂亮?”叶澜生高兴地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眼睛盈盈闪光,透出兴奋。
    “大家不都是穿着西装跳吗,身上这套不正合适。”玉芙卿说。
    “不一样,你来跳女步,穿这个好看。”说着,他已经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提出一件浅金色的流苏长裙。
    裙子很漂亮,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甚至比那日过来邀请叶澜生共舞的女郎身上那条更漂亮,不过也更暴.露。
    脖颈处一根细绳被叶澜生提在手里,前面薄薄一片布料上挂着晃动的流苏,整个后背都是空的。
    玉芙卿看得心尖尖颤了一下,说:“这是女人的裙子,我怎么能穿?”
    叶澜生贴过来,勾着他的腰,蛊惑道:“你那《贵妃醉酒》的娘娘装,不也是女人的衣服,你可是日日都穿,还有怀里挂着让人扯来扯去的红肚兜儿,不更是女人的东西?怎么这裙子就不能穿了,卿卿就只欺负我,一支舞,求了几次,都不陪我跳。”
    叶澜生以前玩的都是年纪鲜嫩的男孩,他向来强势,占据主导地位。
    许是玉芙卿跟他年纪差不多大,显出一些成熟的韵致,引得叶澜生偏爱在他面前撒娇卖痴,兴致高了,更是“哥哥”“哥哥”的叫不停,叫的玉芙卿心都软了。
    “这裙子,我可是花了好些钱,让洋人裁缝根据你的尺寸定做的,比你身上这套西装贵多了,哥哥,真的不能试试吗?”他那一双风流多情目,如此含情地看着你,又有谁能拒绝呢。
    玉芙卿叹了一口气,拿上裙子避到屏风后,去换上。
    他身材高挑,腰肢窄瘦,皮肤细腻如同上好的甜白瓷,金色舞衣包裹下,仿佛叶澜生留洋时在教堂穹顶上看到的壁画天使。
    叶澜生走过去,垂下头在他肩上亲了亲,赞叹道:“太美了,简直就是东方维纳斯。”
    “那是谁?”玉芙卿有些难为情,借着跟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是希腊神话里的美神,像我们的……应该跟我们的嫦娥差不多吧,就是很美很美的意思。”叶澜生将他按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从哪里提出一双金色的高跟鞋。
    玉芙卿在街上,见过一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们穿。
    叶澜生拿起他的脚,要帮他穿。
    玉芙卿连忙拒绝,说:“我自己来。”
    叶澜生单膝跪在地上,捉住他脚的手力道极大,没有松开的意思,缓缓套上一只,又去穿另外一只,“替美人穿鞋,是我的荣幸,不准剥夺我这项权利。”
    鞋子穿好,他起身拨开了房间里的一个铜色大喇叭花样的东西,接着里面便流出舒缓悦耳的西洋曲子。
    叶澜生自己在房间里踏着节奏,转了两圈,踩着舞步转到玉芙卿面前,弯腰伸手,一派绅士风度:“可否允许我请您跳一支舞?”
    玉芙卿顿了两秒,然后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叶澜生手上用一个巧劲儿,把玉芙卿直接拉起来,转了两圈,固定在怀里,一手托着他的手,一手搭在后腰,掌下是温热细腻的肌理。
    这种舞,本来就是社交消遣的东西,来回那么几个步子,简单得很,玉芙卿学得很快,一遍下来,已经能够跟上叶澜生的步子,跳得有来有往。
    两三遍之后,更是慢慢寻到了期间的趣味,两个人渐渐玩起了花样,旋转,下腰,勾腿。
    玉芙卿的身子是从小练下的童子功,特别软且柔韧,做起一些高难度动作来,也是得心应手。
    曲调越换越是欢快,两个人直接踩着音乐疯了起来。
    他们旋着转着,哈哈笑着,相叠倒在沙发上的时候,背脊都生了汗。
    叶澜生躺在下边,身上叠着被他拽倒的玉芙卿,手指一下一下抚过他背脊上细密的汗珠,笑得胸腔都在颤动:“好几年,没跳得这么爽了。”
    他突然仰起头,咬了一下玉芙卿的鼻尖,笑道:“卿卿,真是个可人的大宝贝。”
    玉芙卿也有些累了,把头垂下,靠在他的颈窝处,声音是难得一见的欢快,“没想到他们洋人的东西,竟是这么好玩。”
    “那得看,是谁带你玩,人要是不对,这舞可是乏味得紧。”叶澜生手指在他光.裸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划着,“我以前参见舞会的时候,觉得跳这个最烦人了,但是跟卿卿一起,跳一晚上,我都不想停。”
    “好好,不是洋人的舞好玩,是叶先生会玩,功劳都在叶先生身上。”玉芙卿撑起来脑袋,凝视着他。
    叶澜生手指划着划着,觉得挺有意思,心里又浮出了玩乐的点子,问他:“是不是有些热?”
    玉芙卿拿手当扇子,扇了两下,点头说是。
    叶澜生笑着将人推起来,让他转个身,趴在沙发背上,将整个背露在外面。
    “咱们来玩个新游戏,给你降降温。”背后响起不怀好意的声音。
    “先生想玩什么?您这样笑,我听着怎么有些害怕。”玉芙卿脸侧着压在沙发背上,往回看。
    只见叶澜生左手端着一碗水,右手握一支狼毫,站在他身后,“来玩我写你猜的游戏,帮卿卿温习一下今日学的知识。”
    狼毫蘸了水,冰冰凉凉,酥酥麻麻地在背上游走,一笔一画勾得他心里发痒。
    “什么字,卿卿可猜出来了?”这最后一笔落地颇重,笔尖扎得肌肤又麻又疼,直抵心间燥火。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