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 草长莺飞时(七)

    这一年的一月二十七日, 农历新年的前一天,梁眷与陆鹤南彻底搬离那间藏满过往痕迹的壹号公馆,而后正式搬进更为宽敞的西山别墅, 与陆雁南、陆琛做起了邻居。
    陆雁南侧身站在自家二楼客卧的落地窗前, 手中握着热茶,望着窗外人头攒动的忙碌景致,忍不住抱怨。
    “早先就说让你们搬过来, 结果一个比一个倔,偏不,非要一拖再拖,拖到今天。”
    从陆雁南站的位置朝外看, 刚好能将街口的车来车往映入眼中。
    梁眷莞尔一笑,顺着陆雁南的视线望过去,在一众搬家师傅中,看见亲自搬着纸箱, 一脸小心翼翼的陆鹤南。
    没有人能比梁眷更熟悉那个纸箱, 因为那是她亲自装箱打包,里面装的全部都是她视若珍宝的各种最佳导演奖杯与证书。
    梁眷兀自看了一会,习惯性地垂头抚一抚越发圆润的肚子,语气温柔:“要不是因为有这两个小家伙, 陆鹤南只怕还不能下定决心搬家。”
    壹号公馆对他们两个来说,承载的记忆实在太多, 如果不是怕日后家里两个孩子折腾不开,梁眷也是不愿意搬的。
    陆雁南戏谑扬眉:“就这么舍不得二人世界?”
    “难道你和姐夫每周末把棠棠和小宝丢给伯父伯母,自己偷偷开车跑到邻市, 不是为了过二人世界?”梁眷轻轻眨了眨眼,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懂事样子。
    陆雁南的脸倏地红了, 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岔开话题:“要不你先在我这睡一会吧,等他们都到了,我再喊你。”
    明天是农历新年,按照最近几年的传统,新年的前一天,那几个自小与陆家姐弟一起长大、早已成家立业的狐朋狗友总是要借着新年的由头聚在一处。
    去年是在莫娟和任时宁那里,而今年刚好轮到陆雁南与周岸坐庄。
    房门合上,隔绝一切嘈杂的声响,窗外日头正盛的阳光也被严严实实地遮挡在窗帘后面,梁眷窝在薄被里,安心地闭上眼。
    或许是孕妇天生多思忧虑,她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在即将心悸窒息之前,出于求生本能,梁眷猛然睁开眼睛,茫然空洞的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胸腔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紧张到汗涔涔的一双手牢牢攥着被角不肯松。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进屋内的周羡棠和周羡之坐在床沿下,借着窗帘缝隙间的微弱光线,安静地玩着手里的积木。
    听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小人儿齐齐扬起脑袋,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梁眷。
    周羡之第一个反应过来,‘蹬蹬’跑出去,扯着嗓子找陆雁南:“妈妈,舅妈醒了。”
    陆雁南闻声推门,身后跟着甩不掉的周羡之,头顶白炽光线亮起的瞬间,梁眷条件反射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陆雁南坐上床沿,握了握梁眷冰凉的手,“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梁眷讷讷摇摇头,呆坐在床上,像是毫无生气的木偶,任由陆雁南给她披衣服。
    “做噩梦了?”陆雁南拿着手帕,细细擦着梁眷头上的薄汗,随口问。
    梁眷身形一僵,她这次没摇头。
    对,她做梦了。
    她梦到了陆鹤南割腕的那一天。
    “姐。”梁眷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喑哑干涩,显然是还没有从那种后怕的情绪中抽离。
    陆雁南没说话,她将身边的周羡棠搂在怀里,配合着等待梁眷的下文。
    “你说,刀片割破手腕的刹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梁眷长提一口气,四指包裹在手心里,慢慢问。
    “那种疼痛究竟是迷离状况下,一瞬间爆发性的撕裂,还是在漫长的等待中,清醒地看着自己生命一点一点流失……”
    她蹙起眉,说的很犹豫。
    因为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就算用尽平生所学,也难以清楚形容心里的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陆雁南怜悯地看着梁眷,抿起唇答得很诚实,“他几乎从不主动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梁眷像是早有预料般点点头,垂着眼,很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陆雁南陪着她安静地坐了一会,默默半晌,将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一左一右地牵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灰色的羊皮本,上面落了灰,显然是被压箱底很久。
    梁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个本子里写了什么,她只是出于直觉,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我在壹号公馆的书房垃圾桶里捡到这个本子,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捡到的,我实在是记不清了。”
    陆雁南轻轻拍掉封皮上的灰尘,思绪回笼,沉静的双眼一瞬不错地注视着梁眷。
    “我只看了前两页,后面的始终没有勇气看下去。后来我把它带回了家,这么多年一直也不舍得扔掉。”
    “好在没有扔掉。”陆雁南耸耸肩,苦笑了一下,“我想,这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那份答案。”
    暮色降临,映在窗外洁净的残雪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又只剩下梁眷一个人。陈旧的羊皮本被陆雁南放在床边,与梁眷隔着些许距离。
    等到余晖西斜,橘黄色的亮光落在封皮上,梁眷才好似回神般眨眨眼,披着衣服慢吞吞地下床,将那本带着温度,灼热到险些刺痛她指尖的秘密捧在手里。
    扉页翻开,顶端标着十年前的日期,算日子,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整整一年——原来这是他的日记。
    熟悉的苍劲字迹,没有多余的辞藻繁赘,开篇便是她的名字。
    只一眼,梁眷就胸口骤缩,闭上眼,来来回回深呼吸过几次,才堪堪压下眼眶中的那抹酸涩,
    「眷眷,又是一年冬天,京州今日下雪了。」
    「此时此刻正是黄昏,黄白交织,冷暖相叠,一如从前与你一起度过的那三载冬季。」
    「其实这场雪下的并不大,落在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不比我在北城见过的那般洋洋洒洒,轰轰烈烈,但贵在是今年的初雪。你若是见到了,定会满眼雀跃地拉着我在街头巷尾留下一对对脚印。」
    「白雪飘在空中,我没有坐车,而是从中晟一步一步走回家,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我权当那是你。听着耳边“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我想到的竟是——不知道现如今的港洲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大抵仍旧日头高照,与北方相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地。」
    「港洲算是我的旧地,我分外想念那段二十岁时的青葱岁月,但我更想你。」
    「记得从前你说你最喜欢下雪天,喜欢寒风扑面而来的那种感觉。所以当应森去港洲探望过你,帮我带回你的消息,说你今后要定居在港洲的时候,我起初是不相信的。毕竟那里四季如夏,没有凛冽的寒风,更没有你最钟爱的皑皑白雪。」
    「那里凭何能留得住你?」
    「你孤身一人往南走,无依无靠地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是因为北方让你伤心了吗?如若是,不如再斟酌斟酌,人生这么长,就算是想避开我,最起码,也要找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城市。」
    「别因为我的过错,而委屈自己。」
    「应森一年前的那趟港洲之行,带回的消息不算多,只言片语。你托他带给我的话更是少之又少,字字伤人心。你说希望以后的生活可以平淡安静地过,希望陆先生不要过多打扰。」
    「你又叫我陆先生,好生疏久远的称呼,让我想起了在北城,你我还没相爱时的模样……那时见面,你对我小心翼翼,恭敬中总是带着几分自然而然地试探,那时你便叫我陆先生。」
    「你托应森带给我的话,我都明白,毕竟孤枕难眠的这一年里,每一次阖眼,我都能看到你那双带着十足痛色,却倔强到不肯先流泪的眼睛。你说我们彼此都别给对方留念想,也别给自己留余地。」
    「你做到了,不打扰,不窥探,干干净净划清界限……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在理智决绝这一点上,你做得永远比我好。」
    「眷眷,我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因为近来的日子总是不太如意,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底下的人喋喋不休时,总会恍惚,也总是会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想到大伯还在世时的日子,想到在北城那段恣意又任性的生活,想到这三年里你跟我说过的许许多多的情话……」
    「当然最刻骨难忘的还是你那句——陆鹤南,我只陪你走到这里了。」
    「多可笑,多荒唐,这竟然是你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陪我走到哪里?余下的路我自己又该如何走?你或许不知道,习惯并肩而行的人,是无法再独行的。」
    「所以眷眷,你高估我了,雪夜漫长,无声又无光,我捱不过去。」
    「我有努力挣扎过,不留余力地拼尽全力,但仍感到力不从心。夜深人静时,终于得空喘息,在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我会庆幸,庆幸你没有看到现在的我——狼狈无趣、卑躬屈膝、任人宰割、阴险狠辣、不配被爱……」
    「如果你见到了这样的我,大概就不会如此爱我。」
    「你现在还爱我吗?还是恨我?」
    「眷眷,我要结婚了,不知道婚讯有没有传到港洲,有没有传到你的耳中?你还会再为我流眼泪吗?我不想让你为我流眼泪,却也更不想你为别的男人流眼泪。」
    「这日子没有尽头,躲不掉,避不开,寻不到你……我太累了,不敢说与别人听,怕人心惶惶,所以只能在这里说给你听。」
    「眷眷,我想解脱了,别怪我,就当我是个懦夫。」
    「走到今天,我对得起陆家,对得起大伯,只是对不起你。」
    「得天眷顾,万事顺遂。我将这八个字送给过你很多次,但直到最后的最后,除却说过千千万万遍的我爱你,我还是想说——」
    「惟愿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就让一切回到原点。」
    「你二十八岁生日那晚的烟花,我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我是否还活着,烟花都不会缺席。」
    「这是我答应你的最后一件事,如果老天眷顾我,如果有幸能让你看到,抬头望天,烟花落幕的那一秒,请抽空想我。」
    钢笔字迹写到后来越来越凌乱,请抽空想我中的“想”字也是后写的。梁眷屏住呼吸,微微俯下身去辨别,才依稀看清,“想”字之前那个被用力划掉的字,原来是“爱”。
    眼泪猝不及防地滴落在纸面上,将经年字迹晕染开,梁眷手忙脚乱的去擦,却越擦越糟。她将脸伏在本子上,肩膀簌簌抖动,哭声无助地哽在喉头,更像无语凝噎。
    他本想说——“请抽空爱我”,但怕此时提爱没有身份,思来想去,只敢诚惶诚恐的在不打扰的安全范围之内,请求一份微不足道的想念。
    透过字里行间,透过岁月的痕迹,也许是深爱的错觉,梁眷甚至能从纸页间清晰地闻到那股淡淡的、让人心惊的血腥味。
    这是陆鹤南割腕前写的。
    但凡那日不是陆雁南执意破门而入,但凡不是医院抢救及时,但凡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少了其中一环,那么她面前这份不过千余字的日记,就是他的绝笔。
    梁眷趴在书案上安静地哭了一阵,也许是肚子里的孩子与她有心灵感应,这次的胎动来得那么突然又猛烈,像是在心疼爸爸过去五年遭受过的苦难。
    她直起身,捧着肚子擦干眼泪,指尖颤抖着继续向后翻。
    第二篇日记写于陆鹤南出院的前一晚,笔迹之所以孱弱无力,是因为执笔的人大病未愈。
    「眷眷,我大抵是死过一回了,左腕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大哥说我睡了三天,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大伯牵着我慢慢向前走,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你忽然从身后追了出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你要我清醒,要我往回走。」
    「眷眷,你知道的,面对你,我总是别无选择,所以我松开了大伯的手,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但是我的身后早已没有路,如何回去?」
    「眷眷,我好像回不去了。」
    ——
    「眷眷,今天早晨站在镜子前,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根白发,是我老了吗?又怎么会不老?也该老了,年逾三十,一起长大的几个发小,已经升级做爸爸妈妈了。」
    「我们要是也有一个孩子就好了。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因为我从未问过你,不知道你做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今天是立春,伯母中午打电话给我,要我下班后回家团圆。听到立春两个字,我走神了。因为我蓦然想到你当年说的那个有关第八个早春时节的约定。」
    「那年随口一提的话,不知道你忘了没有,我还一直记得,替当年的你我记得。」
    「早春时节,草长莺飞,那时你依偎在我的怀里,我注视着你亮晶晶的眼睛,一字一句复述你写在剧本上的那段话。」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早在那个时候就想好了我们孩子的名字。只可惜,余生恐怕再难以向你提起了。」
    「这两年多来,身边的人都陆陆续续交上一份勉强及格的人生答卷,只有我,还停留在与你分别的那年冬天。」
    「从前你说,你不要同淋雪、共白头的自欺欺人,如果这段感情注定不能善终,那我们在雪落之前就分手。」
    「没想到一语成谶,人生蹉跎而过,你我有缘同淋雪,却是无分共白头。」
    「说来说去,难逃有缘无分的宿命。」
    忽略掉那句有缘无分,梁眷破涕为笑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莺时,你看见了吗?原来爸爸在那个时候就为你取好了名字。”
    ——
    「眷眷,其实那日为你颁奖的颁奖嘉宾原本是我。」
    「我发誓,我是不知情的,直到临上台的前一刻,我才发现这善解人意的天意。但我想,你大概不想在这春风得意的时候见到不想见的人,我不愿坏了你的兴致,所以还是选择没出息地落荒而逃。」
    「我躲在幕布后,看着我的秘书为你颁奖,看着你落落大方地接受台下人的掌声,看着你喜极而泣后与身边的朋友逐一拥抱,看在你与程晏清肩膀相依地合影……」
    「两年多来,这是我距离你最近的一次。」
    「我想把你拥进怀里,但我要学会知足,对吗?」
    看结尾时间,梁眷依稀想起来,那天是她第一次以导演的身份在镜头前崭露头角。原计划为她颁发最佳新人奖的嘉宾,在临上台前十分钟突然离席,搞得典礼主办方大气不敢喘,最后不知道从何处抓来了一个小姑娘凑数,为她颁奖。
    现在再仔细回想,那个稚嫩的小姑娘,是还未长成、没能独当一面的于微。
    梁眷又哭又笑起来。
    原来是他,原来差一点就能早些重逢,原来差一点就能光明长大的,在万众瞩目的镜头前留下第一张面向世人的合影。
    重逢的这条路,他们瞻前顾后、跌跌撞撞地走了太久。
    一页一页翻下去,时间间隔越来越大,文字内容也越来越短。翻到最后,陆鹤南的最后一篇日记,只有寥寥三行。
    「眷眷,怎么办?你离开我的时间,已经要比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长了。」
    「太阳就要落山了,月亮却还没有升起来。」
    「天不会再亮了。」
    时间落款是他们分别的第三年秋天,钟霁后来有跟梁眷说过,那是陆鹤南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
    天不会再亮了,梁眷喃喃自语念出声,才止住不久的眼泪忽然彻底决堤。
    这不是日记。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书,也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封情书。
    每一次断断续续、重新提笔的刹那,都是他在同这个薄待他的世界的告别,都是他在用最后的力气与勇气向她表达再难当面说出口的爱意。
    梁眷将日记本贴在胸口,满脸濡湿,哭到泣不成声。
    那些义正言辞,说什么流泪会对孩子不好的谆谆教诲,早已因为那些泣血的一字一句而被抛之脑后。
    就算迟到这么多年,她也要痛痛快快地为他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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