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6章 草长莺飞时(一)

    世纪婚礼, 震动京港两地。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一版时长五十分钟的vlog由梁眷的工作室账号发布到各大主流社交媒体上。因为婚礼内场不对外开放,所以这段五十分钟的视频成为了外界公众了解这场婚礼的唯一渠道。
    视频里的每一帧每一秒都被不断深扒再深扒, 几个流量不好、粉丝低迷的营销号up主, 也纷纷下岗再就业,摇身一变成为了剖析讲解这场豪门婚礼的资深专家。每晚九点准时直播,在线观看的粉丝人数, 能排到同时段前列。
    梁眷那阵子没接任何通告,晚上闲来无事,会切了小号上去,听那些博主抑扬顿挫的乱说一气, 权当助眠。
    陆鹤南在隔壁书房开完跨国视频会议,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卧室才发现梁眷还没有睡。
    纤长的一个人儿,捧着手机缩在被子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 看得认真, 连他何时进门都没有注意到。
    陆鹤南掀开被子上了床,余光瞥见梁眷手里亮起的手机屏幕,语气无奈:“今天讲的是什么?”
    梁眷惫懒得挪动了一下身子,自觉靠在陆鹤南怀里, 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分神答:“今天讲婚礼布置的其中门道。”
    陆鹤南点点头, 揽住梁眷的肩膀没再多问什么。他对这种讲解视频提不起多大兴趣,也不明白梁眷为何会对此乐此不疲。
    主播讲解刚刚兴起的那几天,他也曾耐着性子, 陪梁眷从头到尾看了一期,他还记得那天的主题是婚礼阵容详解。
    vlog镜头扫过, 势必会有不少座上宾在无意中入镜。好为人师的主播将不小心露脸的嘉宾一个个搜罗起来,从他们的身份地位开始讲起,最后衍生到座位图上排兵布阵的学问。风马牛不相及的某些事、某些人,也能被他们串联起来,讲得头头是道。
    直播结束,梁眷还沉浸在大人物所带来的云山雾绕之中,眨巴着星星眼,仰头问身后的陆鹤南,他们说的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鹤南但笑不语,最后在梁眷的软磨硬泡下才大发慈悲又言简意赅地撂下八字评价——“故弄玄虚,言过其实。”
    梁眷白天帮圈内一个编剧朋友改了一天剧本台词,注意力到了晚上难免涣散。绵软的两只手抓着手机有些泄力,摇摇欲坠,要不是有陆鹤南扶着,必定砸在胸口。
    初夏的风还算柔和,顺着窗边垂顺下来的窗帘被时不时吹刮起。而与中气十足的主播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梁眷越发规律绵长的呼吸。
    陆鹤南半支起身子,看了一眼身侧睡颜乖顺的梁眷,轻叹一口气,握住手机一角,想要将它从梁眷的手心里抽出来,可惜刚一松动分毫,圈在怀里的人就蓦然悠悠转醒。
    “你干嘛?”梁眷瘪了瘪嘴,从陆鹤南怀里退出几分,眼睛睁的圆圆的,带着惬意与娇嗔,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手机重回到她的手心,只是这次她牢牢握住,攥得更紧。
    陆鹤南的心莫名软了,欺身压上去,抚摸着她的脸,低声诱哄:“累了就睡吧,明天看重播也是一样的。”
    梁眷是真的有些困了,困意强劲,逐渐盖过了她对主播胡编乱造能力的好奇。
    然而手机刚要递出去,直播间里又忽然放起婚礼现场的某个片段。梁眷只静心听了开头数秒,就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那是婚戒交换之前,陆鹤南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缓缓展开的一段即兴表白。
    之所以说是即兴,是因为他讲得实在磕磕巴巴,每句话的尾音里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工作室的宣发部门在剪辑vlog的时候,一直挣扎要不要将这段素材放进去,毕竟这虽然是真情实感的流露,但与陆鹤南展现在世人面前清冷矜贵的形象相比实在相差甚远。
    【中晟掌权者泪洒婚礼现场】,光是这几个字堆叠在一起,便是博人眼球的爆炸性标题。
    那段不足五分钟的告白梁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次都看得眼眶泛红。
    她也拿不准主意,只得带着视频找上堂姐陆雁南。最后还是陆雁南大手一挥,承担所有风险,拍板决定要将这四分五十七秒,最真实最幸福的陆鹤南一秒不差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片段播完,梁眷回神般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睛,注视着陆鹤南深沉的眉眼,她敛掉困意,下巴微抬,公然与陆鹤南讨价还价。
    “你再跟我说一遍婚礼上说过的话,我就听你的,乖乖睡觉。”
    “不要。”陆鹤南耳廓倏地红了,撑着胳膊翻身欲走,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
    可他的手腕被捉在某人温热的手心,劲瘦的腰身也被身下别有用心的人抬腿勾住,力道虽小,经不起反攻,但他舍不得挣脱开。(审核人员!麻烦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段女主只是手脚并用抱住男主而已!抱一下也不行吗?!)
    梁眷拿捏着陆鹤南的弱点与软肋,轻熟的声线也被故意放软,无孔不入地侵犯着他本就敏感脆弱、禁不起挑动的神经。
    “老公,我真的想听。”
    陆鹤南眼睫一颤,喉结滚动,很努力地克制住急促的呼吸:“可我忘记当时说过什么了。”
    “我才不信呢。”梁眷扬起脸,轻轻吻了吻陆鹤南的唇角,口吻自信又天真。
    与此同时,抵在陆鹤南僵硬脊背上的脚踝,微微用力下压,迫使伏在她身上的男人不得不俯身凑得更近一些,直至彼此严丝合缝地暧昧相抵。
    陆鹤南几不可闻地深呼吸,叫梁眷的名字时嗓音无端发紧:“眷眷,别这样。”
    “我怎样了?”梁眷明知故问,动作不停,软若无骨的手轻车熟路地探进他的浴袍。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红得厉害,衣服摩擦时的窸窸窣窣声响震在耳边,让人不堪忍受。
    梁眷强忍着心里的慌乱与紧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陆鹤南浓如黑墨的眼睛,在他疼得发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又分外狠心地抽开手,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
    陆鹤南咬着唇,压抑地闷哼一声,重重跌在梁眷身上,呼吸声一道沉过一道。
    “说给我听,说了我就给你。”梁眷眯起眼,抚摸着陆鹤南的脑袋,眉眼间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陆鹤南轻笑,不待心里那股酸麻的悸动散去,他扬起脸,用强大的自制力径直反问:“给我什么?怎么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梁眷愣了一下,强撑到此刻的她被逼问得无措起来,主动权也早已在眼神躲闪间,被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生生夺去。
    “眷眷,你太小看我了。”陆鹤南细细把玩着梁眷片刻前胡作非为的手,嗓音喑哑得可怕又勾人,“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我没有逼你。”梁眷垂下眼,没出息地选择让步。
    “没有逼我?”陆鹤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咱们继续。”(审核人员麻烦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块是继续接吻!没干别的!没脱衣服!)
    继续什么?梁眷睁大眼,呼吸凝住,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鹤南越凑越近。
    梁眷张了张唇,手腕被烫到发麻,半晌难为情地憋出一句:“你欺负人。”
    “哪有?”陆鹤南慵懒地反问一句,挑了挑眉。
    梁眷的手被陆鹤南禁锢着动弹不得,她的骨头、气势虽然软了下去,但矫情劲来势汹汹,明明心里也想要的紧,但却不想让陆鹤南那么快如意。
    “堂堂中晟执行董事,竟然空手套白狼,把人吃干抹净了,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梁眷吸了吸鼻子,咬文嚼字,大声控诉陆鹤南的无耻。
    “吃干抹净?”陆鹤南重复了一遍,低低地笑出声,揽住梁眷的脖颈,想要把她往自己唇边送,“我又没吃别人,我吃自己老婆也不行?”
    梁眷躲开陆鹤南的吻,固执地别开脸,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陆鹤南愣了一下,笑容僵在唇角,俯身去看梁眷的神情。
    梁眷紧闭着眼,时不时抽噎两下,说话声音很轻,又断断续续的,完全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破碎样子。
    “我又没有提多过分的要求,我就是想让你再说一遍婚礼上说过的话,你都不愿意……我才刚嫁给你多久啊?你就这么拔……不是,翻脸不认人。”
    梁眷在娱乐圈里千锤百炼,演技也算有些长进,再加上些真情实感,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竟真的有一行眼泪顺着眼角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她偏着头找好角度,迎着月光,睁着眼流泪,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鹤南,委屈得不像话。
    “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女人的杀手锏,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
    泪水重重砸在心尖,陆鹤南慌了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低头道歉。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不该这样欺负你,是我不好……你别哭了,好吗?”
    “那你怎么弥补我?”眼泪漂亮地止住,梁眷最后哽咽两声,大人有大量地给陆鹤南递台阶下。
    顶着在权力场中身经百战的一双眼,陆鹤南怎么可能看不出梁眷是故意演了这么一遭?但他拿梁眷没有办法,更见不得她流眼泪。
    婚礼上,来不及说出口就被迫止于喉头,湮没在澎湃掌声中的承诺有很多。
    比如眼泪——过去八年,梁眷为他流过的眼泪实在太多太多了。往后余生,他再也不愿意见她流眼泪,除非是好事降临,喜极而泣。
    怎样才能让她喜极而泣呢?陆鹤南用不着多想,因为他知道答案。
    “眷眷。”
    深深沉沉地呼唤砸在耳边,梁眷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漏跳了一拍。她抬眼望过去,在无端安静的空气里,隔着不甚清晰的视线,她与陆鹤南格外深情的眉眼不期而遇。
    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无论是八年前还是今天,他总用这样的眼神望向她。
    可就算被注视千千万万次,梁眷也总会心悸一瞬。因为那双眼睛缱绻非常,带着不曾因岁月流逝而消减丝毫的爱意,温柔又强势地将她包围。
    包围,不是为了让她缴械投降,而是为了筑起一道不容他人肆意窥探的围墙。
    围墙之内,是他主动走下高台,无条件地臣服于她给出的汹涌爱意。
    “婚礼开始前,你总问我是不是很紧张?我怎么可能会不紧张?”陆鹤南垂着眼睛,扣住梁眷的手,抵在满是皱褶的床单上,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梁眷屏住呼吸,条件反射地回握陆鹤南的手。
    她好紧张。
    哪怕接下来的话,她曾在婚礼现场亲身经历过,哪怕她曾在录像带中看过不下数十遍,哪怕每一个起承转合,每一个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她的脑海,她也依旧紧张。
    那种心情,宛如初见,宛如初识。
    “你知道吗?站在人群中央,看见你穿着婚纱,于鲜花丛中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总忍不住去怀疑当下的真实性。毕竟这样的梦,在孤枕难眠的过去五年里,我曾做过不下千百遍,怅然若失是怎么滋味,我也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深刻体会过千百遍。”
    “我怕自己修行不够,老天又戏弄我一场。再睁眼,你不在我的身边,我依旧是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勉强存活于世。”
    梁眷捂住眼,又哭又笑起来,眼泪藏匿进发尾,权当献给分别的那五年。
    “你曾说,要在二十岁那年恋爱,然后与他熬过漫长、甜蜜、纷争不断的七年之痒。在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要与时间长河中,不曾走散的恋人,修成正果。”
    “谢谢你曾许下这样美好的心愿,谢谢你愿意给八年之后的我一个修成正果的机会,哪怕我曾与你走散过,哪怕我还没能与你经历过七年之痒的考验。”
    “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陆鹤南轻笑一声,唇角的笑容苦涩又卑微,“是我来得太晚,让你在港洲的春夏秋三季中白白等了五年,早春也变成晚春,希望你不要嫌弃——”
    泪水决堤,梁眷再也听不下去,两条手臂用力环住陆鹤南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住他的唇,舌尖相碰,让自己的泪水将他打湿。
    “宝宝,今天不行。”陆鹤南克制地回应梁眷的吻,手掌连摊开都不敢,只紧握成拳,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安抚摩挲。
    梁眷已经意乱情迷,讷讷问:“为什么……不行?”
    “用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
    “不用套了。”梁眷揽着陆鹤南的脖颈,止不住的索吻,气息凌乱,脑海中时刻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她说话没过大脑,只凭下意识。
    ——“反正我也怀不上。”
    陆鹤南的脊背僵硬了一瞬,他掩饰得不动声色,但梁眷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他心绪片刻的游离。
    她说错话了。
    鼻腔莫名酸涩起来,为只有数月之缘的那个孩子,为只做过短短几个月母亲的自己。
    梁眷忍住泪意,吻得更凶,拼了命地将自己往陆鹤南怀中更深处送。
    “对不起。”情绪震颤在胸腔,她的声音很闷,像大雨将歇前的低沉黑夜。
    “为什么要道歉?”
    陆鹤南叹了口气,指尖压在梁眷纤细笔挺的脊背上,泛出青白,尾音发颤,像是忍耐。
    梁眷没再答话,死咬着嘴唇,合腰抱住他,生涩地撩拨,拼了命地挽留。
    陆鹤南喉结滚动得厉害,他强忍着挣脱开,退得干净利落,在梁眷迷离又凄凄的注视下,终是弄在了外面。
    长夜漫漫又无声,天边即将迎来破晓黎明,骨架松散的梁眷一反常态地失眠。她侧过身,面向陆鹤南,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该谈谈的对吗?可又该从何谈起呢?
    “你喜欢小孩吗?”
    这问题问得不算突兀,陆鹤南慢慢睁开眼,伸手将梁眷抱在怀里:“谈不上喜欢,你别多想。”
    撒谎。梁眷半勾了下唇,眸光跟着寂灭下去。
    她有眼睛,她看得见。
    陆雁南与周岸的女儿周羡棠前天刚满六个月,正是牙牙学语,惹人怜的年纪。
    每次周末家里聚餐,陆鹤南都抱着棠棠不撒手,抱在怀里粉粉软软的一小团,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对你笑。
    棠棠很喜欢他,家里的其他小孩子好像都很喜欢他。
    如果他们也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男孩女孩都好。
    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爸爸。
    梁眷用力闭了闭眼,靠在陆鹤南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双肩微颤。
    她不能哭出声,他会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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