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5章 得成比目(三)

    梁陆的恋情婚讯一经公布, 各路媒体就跃跃欲试,蹲守在可能出片的各个角落里,以期望拿下开年的头版头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今年立春, 也就是公立二月三日,《在初雪来临之前》上映当天,以世纪传媒为首的娱记率先拍到了一组梁陆从电影院驱车离开后, 高调现身婚姻公证处的高清照片。
    媒体嘴下不留情,配文一如既往的夸张戏谑,大写加粗的标题刊登在第二日的纸媒封面,分外瞩目——【新人新婚满脸喜色, 导演界玉女“金盆洗手”,士别三日改换门庭,再见面已成豪门阔太】
    许是这组照片拍得分外出彩,青黄不接的纸媒打响年初第一枪, 仅靠梁眷的流量东风就一举完成全年的销售指标。而网络上的风向有后援会带头, 不用公关出手,就已经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实时广场上的祝福铺天盖地,并强势霸占微博热搜首位整整三天。
    虽然狗仔已经凭借领证照片提前锁定当年的高额年终奖,但是, 领证是领证,婚礼是婚礼, 世人都知道,重头戏往往都在后面。
    当请柬样式、礼宾名单及观礼现场的座次最终拟定后,一秘于微在周五下班之前, 开车前往嘉山别墅,按例请黎萍与宋若瑾过目。
    之所以说是按例, 是因为这些繁杂琐事陆鹤南已亲自核定过不下十遍,根本不可能有一丝一毫不妥的地方。表面上说是请二位长辈帮忙掌眼,实际上不过是按流程、走过场,免得落人口实。
    住家老保姆领于微进门的时候,客厅内静悄悄一片,低头垂眸快步穿过回廊,才依稀看见两个人影——黎萍与宋若瑾正在后院喝茶。四月初,室外还是有些凉意,妯娌二人披着披肩,相对而坐,氛围倒也算融洽。
    她们二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好了?于微吃了一惊,只是面上不显,微微勾着唇,屏息凝神立在宋若瑾身侧,仍是那副恬静无声、不多事的样子。
    拆开档案袋,文件散落在玻璃桌上。黎萍拿起礼宾名单只象征性地扫了两眼,就随手丢开,敷衍了事,捧着雕花描金的茶杯,冲于微笑了笑,安心喝茶。
    而宋若瑾则不然,她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座位图摊在膝间,指腹压在纸面上,一寸一寸细细看过去,全程拧着眉,吓得于微大气不敢喘。
    半晌,空旷静谧的庭院内,终于响起宋若瑾的质问声。
    “婚宴现场怎么没给媒体预留出位置?”
    凡有重要场合,邀请一些信得过的媒体人出席拍摄,方便日后登报,赢得民众声量,是京圈多少年来的老传统,宋若瑾不相信陆鹤南掌权这么多年,连这点细节都权衡不到。
    对于这个浅显的问题于微早有准备,她稳了稳心神,稍稍俯身解释:“陆董说这是太太的意思,太太觉得婚礼是私人场合,不适合暴露在镜头之下。再加上她在娱乐圈工作的特殊性质,公众的关注度空前绝后,为人艳羡的好事最后只怕也会沦落到一个口诛笔伐的结局。”
    “太太还说,出席婚礼的礼宾不泛与陆家交好的达官显贵和合作伙伴,为了让大家的隐私不成为公众茶余饭后的谈资,婚礼当天就不邀请媒体出席了。不过会有公关团队全程跟踪拍摄,后续再挑些不会引起争议的片段,剪辑成一个vlog,发布在太太的社交媒体上,也算对公众有个交代。”
    一口一个太太,叫得何其自然?明明声声在理,可宋若瑾心里就是无端有些不快,眉头也在于微平静的话语声中越拧越紧。
    话音落地,她微抬下巴,睨了于微一眼,不冷不热地讥讽上一句:“你们改口的速度倒是快。”
    于微愣了一下,回想自己数秒前忘乎所以的长篇大论,才惊觉自己的失言。
    她不是故意要与宋若瑾作对,只是这一个多月被同事耳濡目染,称谓的变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里。
    自陆鹤南与梁眷领证之后,董事办的年轻小姑娘们都很上道,但凡高层会议气氛凝重,中场休息时,几个行政助理就会将梁眷送给董事办,犒劳她们的茶水点心端到会议室。
    顺着会议桌依次发下去的时候,再面带微笑,余光瞥向陆鹤南,装作不经意地说:“太太体谅大家开会辛苦,提前预备了一些下午茶……”
    有时存货不足,行政助理便会提着外卖袋敲开会议室的房门,望着陆鹤南明显愠怒的眼睛,一脸无辜道:“这是太太之前夸赞过的一家日料店,正好到饭点了,大家可以先放下工作,一起尝尝……”
    筷子捏在手中,刺身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怒火莫名平息,后半场会议才能在众人的诚惶诚恐中,和颜悦色地开下去。
    久而久之,董事局那几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也在规律之中寻到“梁眷”这道保命符。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若有难言之隐要开口,都会绞尽脑汁地先将自己与“太太”联系到一处,以此换来陆鹤南难得一见的退步。
    为期两个月的亲身试验,百试不爽,至今还无人失手。
    可是这些不能成为自己失言的理由,于微作为以严谨为名的贴身一秘,紧抿着唇不敢辩白,倒是黎萍看不下去,轻叹一口气,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
    “若瑾,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你何必和一个小姑娘置气?”
    “我就事论事而已。”宋若瑾烦躁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于微出去,“谈不上置气。”
    黎萍看破不说破,只打趣着问:“你是还对鹤南的这桩婚事耿耿于怀?”
    宋若瑾不自在地勾了勾唇,强装出来的高傲已是摇摇欲坠:“我如果耿耿于怀,就不会同意梁眷进门。”
    黎萍忍不住失笑:“你同不同意又有什么用呢?难道你不同意,鹤南就能按照你的心愿,和乔家那个姑娘白头偕老了?”
    宋若瑾身子一僵,她没说话,只是扭过头看向黎萍的眼神变得玩味。
    “孩子们都长大了,就随他们去吧。”黎萍对上宋若瑾的目光,棱角早已因为丈夫的离世而磨平,她波澜不惊的语气一如她冷淡无波的神情。
    “随他们去?”宋若瑾哼笑一声,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眉眼弯弯,零星几道皱纹堆砌在眼角,“嫂子,尘埃落定之后你这是又想做好人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黎萍蹙起眉。
    宋若瑾一瞬间感到啼笑皆非,笑意不断加深,眼中尽是悲凉,她为自己那个视黎萍为慈母的儿子感到不值。
    “你说,如果鹤南知道褚恒是在你的授意下,才对他隐瞒了梁眷曾经流产的事情,他还会掏心掏肺地孝顺你吗?”
    宋若瑾顿了顿,接着一字一顿,好心帮助黎萍回忆起那段被人淡忘的过去。
    “你说,如果他知道,他最信任的大伯母曾在他联姻前,专门飞了一趟港洲,看似安抚,实则敲打他心爱的女人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他的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黎萍垂着脸,保养得以的双手紧紧攥着竹编椅子的扶手,慌乱只在眼中停留几秒,不为人所知。
    “你是想告诉——”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可怕。
    宋若瑾淡漠地扬了扬两指,打断黎萍的话:“你放心吧,我没那么无聊。”
    黄昏下,她微眯着眼,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姿态令黎萍想到从前——想到三四十年前刚嫁进陆家,家世、样貌、能力,处处不如宋若瑾,处处被打压的日子。
    那段日子可真难捱啊,以至于现在再回想起,她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你想做什么?”黎萍倏地抬起头,色厉内荏,嗓音颤得厉害。
    “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宋若瑾浑不在意地讥笑一声,站起身,空留给黎萍一个无法看透,更无法掌控的背影。
    ——“我只是看不惯你们这种人,好人不能一鼓作气做到底,偏又长了一颗怜悯之心,当坏人也当得不够尽兴。”
    活得又累又虚伪。
    婚礼前一周,梁眷作为准新娘,没有任何紧张的心绪,她甚至还作为评委去参加了一场业内影评会,并又腾出一整天时间去陪关莱做全套产检。
    关莱怀孕,最高兴的除了亲爹沈怀叙之外,便是干妈梁眷。
    “你瞅瞅你,身上哪有一点要做新娘,准备待嫁的样子?”关莱斜倚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身侧老神在在,看电影看到入迷的梁眷就气不打一处来。
    梁眷不与孕妇争长短,当下就拿起遥控,按下暂停键,撇下电影中的高潮情节,凑到关莱身边,低眉顺眼,虚心求教:“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是什么样?”
    关莱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楂,边嚼边想,直至山楂囫囵进肚她才数着手指头,缓缓罗列:“最起码要像我去年那样吧,紧张到彻夜失眠,从早到晚一刻也闲不住,想当初,光是婚礼的流程清单我就预演了不下十遍。”
    迎着关莱殷切的目光,梁眷板着脸,将最近发生的桩桩件件对号入座,而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半晌,撂下极其欠揍的一句:“关医生,你说的没错,这些症状,陆鹤南确实都有。”
    “你这是把你的紧张全转嫁到他身上去了!”关莱用力捏了捏梁眷的脸蛋,捺下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欲望。
    “真羡慕你啊,嫁了这么体贴的一个老公,连婚礼都不用操心——”
    只可惜,语气复杂的长吁短叹还没等平稳落地,耳边就传来语气沉沉的一道男声,引得关莱肩膀一颤。
    “老婆,你这是在抱怨我不够体贴了?”
    与这声质问一同降临的,还有一道极克制极轻浅的戏谑轻笑。
    梁眷眼睫颤了颤,将那笑声听进心里,心有所感般转过头,蓦然看见站在沈怀叙身边,倚在门框上,虚掩住唇微微躬身,笑得好以整暇的陆鹤南。
    关莱背对着门口,不敢回头,缩在梁眷怀里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只是还没等她平复好心情,身边这把保护伞就已经不顾情义地撇下她,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奔向门口,没出息地扑进男人怀里。
    重色轻友的朋友交不得!关莱在心里狠啐几口,还没等她谴责完梁眷的十宗罪,沈怀叙就已经施施然站在她面前,八风不动,似一面密不透风的墙,温柔又强势地将她包围。
    “老公,你听我解释……”关莱习惯性地轻抚了两下小腹,语气弱下来。
    沈怀叙点点头,将自己的大衣披在关莱身上后就不再有动作,单手插兜立在那里,拿出百分之百的耐心等待关莱给予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关莱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眼珠转动,余光不经意地瞥向门口,看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再加上孕期激素的紊乱,眼睛刚眨巴两下,眼眶就已微微泛红。
    凭什么她这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梁眷那边就能是春风细雨润无声?
    瞧见那抹嫣红,佯怒的沈怀叙心里一慌,顺着关莱的视线后知后觉地望过去,差点没当场背过气。他闭上眼深呼吸几回,又顾念着旧情,才没将门口那对卿卿我我,好似抵达无人之境的夫妻当场轰出去。
    关莱被沈怀叙打横抱起带回卧室,空旷的客厅里只余下幕布上播到一半的电影,和玄关处相拥的一双人。
    “怎么又不穿鞋?”陆鹤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俯下身从鞋柜里找出梁眷的鞋,又仔细地伺候她穿上。
    左右关沈夫妇也是熟人,梁眷懒得装矜持,抱着陆鹤南不撒手,窝在他的颈窝处小声哼哼:“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后天才能回来吗?”
    虽然婚期在即,但中晟事务繁多,陆鹤南依旧不得闲。陆雁南与陆琛念他新婚,分担走了一部分工作,但仍有许多出差计划是半年之前就早早定下的,比如这次为期的一周的非洲分公司之行,便是推不掉的行程之一。
    陆鹤南挑了挑眉,抬手将梁眷的头发捋到耳后,嘴角勾着笑,故意用她刚才的话噎她。
    “谁让我紧张到失眠,晚上睡不着觉,只好爬起来把后面的工作一口气做完,再腾出时间预想婚礼当天的流程。”
    梁眷呼吸软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的领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自己指尖,沉默好半天,冷不丁问:“你说,我能做好你的妻子吗?我连婚礼这点小事都不想操心,日后在其他地方会不会给你拖后腿?我在娱乐圈的工作,会不会对你的名声、对中晟的发展不利?”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陆鹤南被问的猝不及防:“为什么要这么问?是不是有谁跟你说什么了?”
    梁眷怔忪,实情说不出口,只好略笑一笑:“没有,就是突然想到了。”
    陆鹤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在原因上多做纠缠,转而反问她:“如果我说会,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梁眷皱起眉,绞尽脑汁地沉吟:“我会……”
    她说不出来,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陆鹤南放低声音,摩挲着梁眷的耳垂,拨筋剔骨徐徐逼问:“如果我说会,难道你就会不嫁给我,又或是就此告别娱乐圈,就像娱记所说得那样,放弃自己蒸蒸日上的事业,安心在家相夫教子,做失去姓名的豪门太太?”
    梁眷抬起头,目光灼灼,答得不假思索:“当然不会。”
    “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陆鹤南失笑,环在梁眷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眷眷,如果问题解决不了,那它便不是问题。”
    “怎么会不是问题?”梁眷破涕为笑一声,合腰抱住他。
    “那就把它们交给我,让我去解决,让它们变成我的问题。”陆鹤南按住梁眷僵硬的脊背,垂眸深深看她数秒。
    ——“眷眷,你要知道我是因为爱你,才向你求婚。请你做我的妻子,也是我想与你共度余生,而不是看中你某项异于常人的能力,想让你替我遮风挡雨。”
    ——“娶你的初心是我想与你风雨同舟,不是自私地把你拽进在我的世界里,让你独木难支,寸步难行。”
    所以,嫁给我之后,你所遇到的解决不了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提前扫清障碍,才独留你站在阴影里茫然四顾,郁郁不得开怀。
    “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眼泪蹭在陆鹤南的衬衫上,梁眷有些难为情,头埋在他怀里,迟迟不肯抬起来。
    陆鹤南笑了笑,温热宽厚的手掌扣在梁眷的脖颈上,微微用了些力,迫使她抬起脸,正视自己的深情。
    “本来是想在婚礼上说的,但现在说出来,好像也不错。”
    梁眷吸了吸鼻子,手指抵在陆鹤南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顺着他的话茬接着说:“看来你真的准备了很多,连婚礼上的情话都提前准备好了。”
    陆鹤南捉住梁眷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包裹在自己手心里,眸光促狭,故作诧异地问:“我刚刚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空气中又静了几秒,在梁眷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他努力装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觉得刚才的话是情话?”
    “我……”梁眷露了怯,哭到梨花带雨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遮掩不过去,只好不讲理地倒打一耙:“谁让你平常不说这么文绉绉的话!”
    陆鹤南哼笑一声,大度地将梁眷的抱怨照单全收。
    他屏着气息,承诺时字字清晰:“是我的错,我以后一定不再吝啬于向你表达爱意。”
    说‘我爱你’,对有情人来说,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因为每天都有新的情话自枕边传来,所以日渐变老的漫长人生岁月,也在日复一日的期待中,变成值得等待的一天又一天。
    夜幕降临,梁眷坐在副驾驶上半合着眼,昏昏欲睡间,车子转过弯,缓缓驶向壹号公馆的地下车库。
    在车子即将与街边一个身量纤细的女人擦肩而过时,陆鹤南倏地踩住刹车,降下车窗探出身子,试探着问:“伯母,您怎么在这呢?”
    梁眷从百无聊赖中惊醒,坐直身子也跟着抬眼看过去,果不其然,车窗外黎萍带着墨镜站在街口,脸色被冻到有些许苍白,想来应该已经在外面等了有一会了。
    “三儿?”黎萍摘下墨镜,看着推开车门朝自己走来的陆鹤南怔愣了几秒,显然是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是去非洲出差了吗?”
    陆鹤南脱下自己的大衣给黎萍仔细披上,才柔声答:“非洲的工作不是很多,行程被缩短了两天,我就提前回来了。”
    “这样啊……”黎萍点点头,越过陆鹤南的肩膀,与梁眷四目相对。
    “您来我这,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陆鹤南握着黎萍冰凉的手,蹙起眉,停顿片刻,又为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黎萍讪笑两声,神情有些局促:“我就是路过,想着过来看看。”
    “那您上车,跟我们一块上楼吧。”
    “不用了。”黎萍颤了一下,拒绝得很快,她抽回自己的手,望着梁眷欲言又止。
    梁眷站在陆鹤南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感受到黎萍的注视,垂下眼,微微扬起唇角。
    “你先上去吧。”她揽住陆鹤南的胳膊,声音温柔,笑容明媚,不动声色地化解掉眼前的僵持,“我陪伯母去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一会,说一会话。”
    陆鹤南迟疑了一瞬,在梁眷的眼神安抚下,终究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放心梁眷与黎萍单独相处,只是今天的气氛无端有些奇怪,像是有一个谜团明明就要浮出水面,却被强行掩盖。
    黎萍与梁眷并肩而站,目送着陆鹤南走远,直至他拉开车门,坐回到驾驶座里,两个人才转过身,朝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后视镜里,两个女人的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想到梁眷今天下午莫名其妙的三个问题,想到黎萍的突然造访,陆鹤南拿起手机,拨通于微的电话。
    铃声匆忙响了数秒就被迅速接通,于微沉稳的声音震在耳边,陆鹤南开门见山,冷声问:“最近我妈来壹号公馆找过梁眷吗?”
    于微点开壹号公馆的访客记录,一行一行仔细看过去,没看见宋若瑾的名字,沉声答:“夫人最近两个月都没去过壹号公馆。”
    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陆鹤南愣了一下,咬着烟,拨弄打火机砂轮的拇指也蓦然僵住,打火机抵在烟尾迟迟没有点燃。他在心里静了几秒,将未点燃的烟从唇边移开。
    沉默半晌,他声音艰涩着问:“那我出差的这一周,有谁来过?”
    电脑屏幕的微弱光亮映在于微紧蹙的眉眼上,时间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停留在页面内的,只余下两个字,那是一个熟人的名字。
    空气安静下来,陆鹤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听到自己缓慢又迟钝的心跳声,也听到打火机煤油燃烧时的簌簌声响。
    在于微将要给出答案的前一秒,他抬起头,朝着黎萍离去的方向最后瞥了一眼,而后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
    “算了,不用告诉我了。”
    正确答案还重要吗?
    既然她们都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或许有些残忍的真相,那他可以顺遂她们的心愿,装作一切都不知道。
    人心是经不起反复推敲的,那个被几经验证过的答案,也不该成为某段亲情的终点。
    就这样吧,毕竟古话常言:人生难得糊涂。
    咖啡店老板是梁眷的旧友之一,见她带着人来小坐,忙亲自引着她往角落里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隔间走去。
    作为陆鹤南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梁眷也不明白,她与黎萍怎么就沦落到了彼此无言,相对而坐的境地。
    指针再次无声地划过一圈,梁眷长提一口气,定定地看向黎萍,主动打破沉寂。
    “伯母今天过来,是想让我回答您上周问我的问题吗?”
    黎萍眼睫一颤,很轻微地勾了勾唇角,像是自嘲:“你这么说,倒显得我是个恶人了。”
    梁眷轻轻摇头,毫不设防地对着黎萍展颜一笑:“您多虑了,您是陆鹤南的长辈,在他的婚事上有考量,有顾虑,对我提点两句,也是应该的。”
    这句活说的实在是漂亮。
    黎萍抬起头,眼中飞速划过的那抹异样情绪,说不上是欣赏还是惊诧。
    梁眷捧着咖啡杯,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在您眼里,我太过平凡,没有什么亮眼的家世,也没有那些自小耳濡目染培养出的好眼界。从前你们没想让陆鹤南继承陆家,所以对我也没有太抵触,想来是因为我做寻常公子哥两情相悦的妻子大抵勉强够格,但做未来陆家的主母,也就是您从前的位置,或许有些不配。”
    实话如果不经包装,直接被掰开揉碎地讲并不好听。
    黎萍作为旁观者,光是听到这些话就有些坐立难安,她不明白梁眷是如何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娓娓道来,用血淋淋的一字一句将自己清高的灵魂辱没到尘埃里。
    明明贬低的话一句一句飘落到地上,偏偏她的脊梁却不曾弯下去丝毫。
    “您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记在心里,只是思来想去足足一周,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也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们陆家所有人满意。”
    梁眷顿了顿,垂眸莞尔一笑:“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看见他伤心流泪,不想再让他在对人生失望了。”
    心脏在胸腔内‘扑通扑通’跳动,呼吸也一道紧过一道,黎萍迟钝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她下意识抓紧了椅子扶手,静静地倾听梁眷这些近乎自说自话的辩白。
    “伯母您知道吗?他今天对我说,他娶我,不是为了让我替他遮风挡雨,而是不想看我独木难支,他想与我风雨同舟。”
    梁眷轻笑一声,鼻腔泛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望向黎萍的眼睛眨也不眨。
    “可我也想告诉他,人生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风雨?就算不幸有风来临,有雨降落,我也有能力,有勇气挡在他的身前。”
    “他的前半生太苦了,背负太多人的期许,替太多人殚精竭虑,爱过恨过也失去过。但是没关系,往后余生,有我保护他。”
    哽咽凝在喉头,梁眷不留痕迹地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停留在唇角的笑容干净又明媚。
    “我今天说的这些话,就是我给出的答案,不知道能不能让您放心,也不知道能不能让陆家满意。可是除却生命,这已经是我能付出的所有了。”
    她实在太会爱人,说不震撼是假的,黎萍用力吞咽两下,终于在一片白噪音中找回自己的言语能力。
    “鹤南有你,是他的幸运。”
    黎萍顿了顿,敛掉笑意,看向梁眷的眼神中多了些审视:“只是梁小姐,人生海海,还希望你能够说到做到。”
    梁眷没说话,只是分外从容地回望黎萍。
    无所谓,她爱人的一颗心,经得起审视。
    月光映入落地窗,梁眷看了眼时间,想要告辞时又被黎萍叫住。
    她的口吻莫名软下来,像是自降身份般的有商有量:“梁小姐,我与你之间的这些对话,恳请你不要让鹤南知道。”
    梁眷起身的动作一顿,她避也不避,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在黎萍脸上,径直问:“我不明白您口中的,您与我之间的对话,是指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黎萍会错了意,高傲了半辈子的人在内心挣扎中,主动低头认错。
    “你放心,在我闭眼之前,在我去见你们大伯之前,我会同鹤南承认过往的这些错误。”
    错误?原来在黎萍心里,当年那些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举动是错误?梁眷重新坐下来,目光隐隐有些不忍。
    “伯母,如果我是五年前的您,如果要让我在早逝丈夫的心血与小辈的婚姻中做选择,我想我也会做出和您同样的决定。”
    梁眷垂着眼,不自觉地转动无名指上的钻戒,深深沉沉地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替谁释然。
    “所以伯母,五年前您没有对不起他,您只是让他在左右为难中,做了一个相对而言更正确的选择而已。”
    您只是在大伯与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大伯而已。
    您只是舍弃了小辈对您的信赖,选择忠于自己的爱情而已。这没有错,不需要忏悔。
    舍弃是因为不爱吗?人世间哪有那么绝对的命题?哪有那么多能够说清的是非对错?
    “好在鹤南以后有你了。”黎萍点点头,而后忽然笑起来,笑容惨淡。不知道是因为欣慰还是懊悔,她的眼角滚下一行热泪。
    人世间自诩深爱、在乎陆鹤南的人有很多,比如她,比如宋若瑾,比如那些可以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姐、朋友……
    但在面对命运艰难选择的时候,他们也都曾为了更重要的某些人、某些事而无情地舍弃他。
    无人肯把他放在第一位。
    但黎萍想,眼前这个明媚又铮铮的姑娘不会。
    她会陪陆鹤南走多远?没有人知道。也许是生命的尽头,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梁眷起身离开了,她挺直脊背,眼泪久久蓄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滚落,在黎萍的注视下,她将每一步都走得很沉稳。
    她慷慨地代替五年前的自己,原谅所有过去,原谅那些令她跌倒的坎坷,原谅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好似永远跨不过去的长河,原谅那些心绪难平到辗转反侧的多年曾经。
    都过去了,不是吗?
    路要朝前走,人往未来看。
    她与陆鹤南余下的日子,一定都是狠狠幸福的好日子。
    跨出店门,夜晚的春风扑面而来,梁眷迎着风,逆着人流,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走去,那是家的方向。她越走越快,以至于最后变成狂奔。
    街头拐角人来人往,路灯下,有一个男人孤独静默地等了很久。他有些焦躁,所以指尖香烟不断,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积攒了一层又一层。
    直至道路尽头有一个女人忽然出现,衣袂纷飞地扑进他的怀里,与他根骨契合,呼吸同频,恰到好处地填补了他灵魂空缺的一角,那簇夹在他两指间的点点橘黄色光亮,才终于在暗夜中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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