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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骠骑将军府。
    老管家从砖墙小缝里摸到件东西,极快的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的往吕默习武的后堂去。
    吕默穿着身单层的武服,耍枪耍了一身的热汗,转头对上老管家的神情,眼里的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看样子是殷玄又递消息进来了。
    吕默忌惮着他府上四周可能有人盯着,什么都不曾问,把汗湿的衣裳往旁边一扔:“烧水,洗澡。”
    “是。”
    老管家给吕默备上洗澡水,下人全都遣退,吕默靠在盆沿,微微睁开眼:“殷玄的人又找上你了。”
    “是,将军。”
    吕默不耐烦的皱起眉:“又说了什么?一再的让手下找上门,想逼我帮他不成?”
    老管家:“没说什么,就是递了个物件儿进来。”
    吕默闭上眼不想看:“以后不必再理会了,也不用再跟我说。我没义务帮他,更不会做谋反逆臣。”
    老管家张了张口,如今的圣上步步紧逼,可偏偏他们家将军骨子里是个板直的人。
    终究什么也没说,老管家将袖子里的物件儿放在了桌上,关门退下。
    吕默抓着盆沿的手逐渐收紧,他跟玉钦纵然多年挚友,也会有分歧的时候。
    玉钦要做什么,他管不着,可他身为天子之臣,该有自己的操守。
    他身上担着数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哪怕是玉钦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轻易让玉钦说服。
    他想,以玉钦的性子,也不会逼他做叛臣。
    吕默洗去臭汗,披上衣裳,目光扫过桌上那块染着血的衣襟。
    殷玄让人冒着风险,就为了给他递一块破布进来。
    吕默刚要将这东西扔了,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将这截衣襟重新展开。
    破烂的衣襟上用血迹标了许多的红点,乍一看很混乱,但其实是些符号……
    吕默眼眸微微睁大,这些符号,刚好能跟宫中的禁军排布对应起来!
    这是玉钦从宫里传给殷玄的消息。
    吕默将这截衣襟攥在手里,玉钦为了殷玄,竟不惜以身入局。
    可就算探得皇宫的禁军部署又如何?殷玄手底下才几个人,他还真以为禁军都是吃白饭,能让殷玄凭着十几二十个死士破宫而入。
    难怪殷玄锲而不舍的想要说动他谋反,其实殷玄也知道,用十几个人去攻皇宫的高墙大院是以卵击石吧?
    吕默闭了闭眼,玉清源,当年你让曾老师不要做必输无疑的事,如今还不是步了曾老师的后尘,飞蛾扑火。
    禁足这些日子,吕默修身养性,每日习武都要静坐修心。
    他刚盘膝坐下,老管家急匆匆的跑进来,脸色都慌张的发红了:“将军,出事了。”
    吕默还以为殷玄又让人搞什么名堂:“怎么了?”
    老管家道:“陛下要为老将军和夫人迁坟。”
    “什么?!”吕默一下跳站起来,“他要挖我爹娘的坟?为什么?!”
    老管家:“好像是因为陛下看中了一块地皮,要在那里建庄园,刚好是老将军和夫人的埋骨之地。”
    “刚好?”吕默气笑出来,他爹战死前叮嘱过,死后不葬在墓林,要葬在山峰高处,看着万里山河。
    京城这么大,风水宝地比比皆是,怎么偏就相中了他爹娘的埋骨地。
    “将军,传旨公公快到了。”
    吕默手指骤然收紧,往外头去,接下了这么些年来,最不可理喻的一张圣旨。
    传旨公公端的一副趾高气昂:“吕将军怎么这般愁眉苦脸,您现在受困府中,这正是您给陛下表忠心的好机会啊。”
    字里行间的意思,吕默听得明白殷慎在试探他的底线。
    吕默隐忍着脾气:“公公,在下认为此事无关忠心与否,家父与家母过世多年,太祖皇帝在世时,还会去祭拜怀念,先帝执政时,也表彰过家父收服北关十二城的功勋,若是陛下掘了他们安息之地,只怕不利于陛下声名威望。”
    公公眉头一拧:“将军的意思是要抗旨不遵了?”
    吕默:“还请公公回宫向陛下秉明要害。”
    传旨公公甩袖而去,吕默手里那张荒唐圣旨越攥越紧,黑着脸扬手扔在了角落,大阔步的回了堂中。
    老管家捡起圣旨时,手都在发抖。他当年是吕默父亲帐下的先锋,当年老将军征战四方,立下战功赫赫,死后却要落得被人掘墓的下场。
    老管家低声吩咐:“你们两个去老将军墓前盯着,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有将军在,看谁敢胡作非为。”
    皇宫,传旨公公哭跪在殷慎跟前。
    “陛下,吕将军不仅抗旨不遵,还拿出太祖皇帝和先帝来说事,竟然把陛下与先帝相比,说就连先帝那个妖畜,都对他父母倍加尊重,陛下做出这样的事……会引得朝野愤怒。”太监眼珠子一转,
    “吕将军一家功勋盖世,要不陛下还是……收回成命吧。”
    殷慎鼻音里发出一声笑:“吕默觉得自己立过战功,很不得了?”
    殷慎正愁没法子把吕默剩下的兵权削了,吕默就给他送上来个由头:“你让翰林院再拟圣旨,吕默目中无人,抗旨不遵,收了他的虎符,但朕感念吕家立下的战功,保有他将军的头衔。”
    太监又问道:“那陛下的庄园……”
    “当然要建。”殷慎冷笑,“朕就是要让他知道,朕乃天子,他只能顺从,不论什么事。”
    “是。陛下乃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殷慎忽又想到:“玉钦怎么样了。”
    “禀陛下,掌刑太监每日都会用刑两个时辰,不过什么都不招,也没有试图逃走。”
    殷慎眉头一挑:“殷玄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监埋下头:“奴才无能,京中没有殷玄的动向。”
    “没有?”这一点殷慎倒是没想到。
    此刻殷玄难道不该急得上蹿下跳吗?怎么可能毫无动作。
    “走,朕要再去见一见玉钦。”殷慎再度负手到了角屋。
    掌刑太监刚解了玉钦的手脚,玉钦像片纸人一般从刑架上掉下去。
    玉钦伏在地上喘息,手指的筋脉不自觉的抽动。
    殷慎拿脚踢了踢玉钦。
    太监扬起手里的鞭子:“陛下在此,你还敢装死!”
    殷慎抬手止住了那道鞭子,饶有兴趣的蹲下身去:“你在这儿遭了这么多罪,殷玄都不来救你。”
    殷慎凑近玉钦,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他口口声声喜欢你,也不过如此。”
    “那你……放了我吧……”玉钦几乎要没了力气说话,“我真的,没见过他。你打死我,他也不会出现……”
    时到如今,殷慎倒真有几分信了这话。
    他不信殷玄能那么沉得住气,明知玉钦落在他手里,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殷慎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捏起玉钦的脸:“你落了朕手里,还想去哪儿?你若愿意归朕所有,朕倒是能免了你的皮肉之苦。”
    玉钦足够狼狈,抬起的那双眼依旧明亮:“我……不做床奴。”
    “你不愿意伺候朕。”
    “不愿意。”
    殷慎眼睛一瞪,手上掐紧了玉钦的脸:“你愿意伺候殷玄,却不愿意伺候朕。朕比他差在哪?”
    玉钦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我当年,也是被迫入宫。我一家性命都在他手上,我没办法才委身侍奉,如今我家都散了,还有什么怕的?”
    “你不信,就绑我起来,打死我吧。”玉钦从入宫以来,说话便是半真半假那一套,可偏偏因为有些实话在里头,听起来真诚无比。
    殷慎甩开他起身要走,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把人打残打死。
    当年殷玄能得了玉钦相助,他怎么就不行?
    殷慎心里忽然较起劲来,殷玄拥有过的东西,他都有了,皇位、臣子、天下,唯独玉钦,他还不曾拥有过。
    殷慎勾起一道笑:“从前你给殷玄做过笔吏?”
    “做过。”
    殷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样如何,你先给朕当笔吏,侍奉朕的笔墨,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殷玄不就是这么得了玉钦的心?先把人留在身边,总有玉钦愿意的一天。
    玉钦撑起一点身子,特地把自己那让拶指夹的血淋淋的手放到他眼前:“我这样,怎么给你当笔吏?”
    “你想让我为你所用,至少要……对我好一些吧?”玉钦直戳到殷慎心窝,“当年殷玄对我如何,你是知道的。”
    殷慎这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他不如殷玄:“你想朕如何对你?”
    玉钦:“不再对我用刑。”
    殷慎嘴角抽笑了一下:“行”
    玉钦:“我要吃饭。”
    殷慎吩咐太监:“给他拿饭。”
    玉钦:“让太医来给我医伤,我还要一身干净衣裳。”
    殷慎冷目看向他:“你莫要得寸进尺。”
    “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是非要当你的笔吏,无非一死罢了。”玉钦靠在墙角,阖上眼,“我疼的厉害,要歇一会,陛下请自便。”
    殷慎眯起眼,玉钦委实是根又倔又难啃的硬骨头。
    殷慎暗暗咬牙:“按他说的做。”
    临走,殷慎回头看向玉钦,这人都被虐打成这般,可殷慎心里总是发毛,总觉得自己要被他狠狠坑一把。
    殷慎下令:“拿两根铁链来,锁住他的手脚,看紧他,在他伤愈之前谁都不许带他离开这间屋子。”
    “是。”
    太医来清理过玉钦身上的伤口,让玉钦换了件干净衣裳。
    没过片刻,那衣裳上又浸上血渍,可终究还是舒服一些。
    禁军用铁链铐住玉钦的手脚,玉钦没有反抗,靠在墙角合着眼休息,他必须养足精力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事。
    只是他的手……玉钦轻轻动了动他的手指,刺骨的痛意窜扎到心里。
    太医说他的手指没有绞断,但有几根手指的指骨骨裂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没法用了。
    何止没法用,蜷起来都是难题。
    玉钦抿嘴忍下呼痛声,望向窗外,不知道殷玄那边如何了。
    京郊,殷玄屋里的灯亮了几个彻夜。
    桌上满满的堆着纸张,都是殷玄根据玉钦传出来的消息绘的攻城图。
    殷玄几近抓狂的盯着这些图纸,他几乎想遍了办法,可始终无法得出一个能赢的结论。
    他们人太少了,不论怎么做,不论从何处进攻,都是全军覆没的必败之局。
    除非吕默能帮他们一把,哪怕给他一千人,他都能有八分胜算。
    可吕默那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玉钦多在皇宫一日,就多一分危险,殷玄不敢让人到京城去打探情况,现在跟玉钦完全是失联的状态,这让殷玄备受煎熬。
    霍峰端着汤饭进屋:“主子,您歇一歇吧,玉公子还没回来,您先倒下怎么能行。”
    殷玄两眼赤红的盯着那张绘制的图纸,恨不能有神兵天降。
    他等不下去了,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最有机会赢的路线。
    就算全军覆没,他也必须要行动:“去告诉兄弟们……”
    话音未落,窗外响起一阵马蹄声,殷玄本能的握住了长剑。
    门外的兄弟一阵拔剑声,质问:“来着何人!”
    是个清亮的女声:“去通禀陛下,奴婢兰霜,率门下弟子二百求见!”
    殷玄像注入了一道惊雷,推门出去,兰霜脸上带着一层白纱,身后跟着一队骑马而来的劲装女子。
    兰霜摘下面纱,一如在宫中那般单膝跪下:“奴婢兰霜拜见陛下。”
    殷玄眼中惊诧:“你怎么会找到这儿?”
    “奴婢兰霜被慎王爷发卖到妓院,若非玉公子相救,兰霜只怕已死在妓院中。玉公子让兰霜自行离去,兰霜回了师门后一直放心不下,着人暗中打听,直到听到玉公子被捕入皇宫,猜想陛下此刻必定独木难支,特向师父请命增援。”
    兰霜向殷玄介绍身后的同门姐妹:“陛下,我等虽是女子,可习武多年,不比男子差!而且这些姐妹面孔生,出入京城打探消息要比陛下的人方便。”
    殷玄握着兰霜手臂将人扶起,太好听的话他不会说,可兰霜的出现无疑给了殷玄很多希望!
    就在此时,在殷玄身后,马车声逼近,有人遥遥喊他:“小玄!”
    殷玄转头,竟看见早该离京的玉均去而复返!
    玉均勒住马,请下马车上的老者。
    玉均朝老者作揖:“穆老,这位就是我跟您说的,殷玄。玉钦不会选错人,学生玉均也一直将小玄视为自家兄弟。”
    那老者头发全白,一双眼却仍如鹰隼,一直盯着殷玄身上。
    玉均向殷玄介绍:“小玄,这是我的师父穆闻远,也是玉钦跟吕默的武学老师,穆老师当年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颇有声威,后来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如今大局有变,兄长才疏学浅,没什么造诣,可也不能扔了你跟清源不管不顾!”
    “不要小看穆老师,穆老师学生遍地,有江湖游侠,有避世高手,老师已修书百封四散出去,今夜子时,各地江湖义士便会在此集聚!”
    玉均手掌落在殷玄肩上,用力的握了握:“兄长虽是庸才,可也曾是太祖皇帝钦点探花,做不成大将之材,做个先锋总是不成问题!”
    玉均不曾明说他与玉钦的关系,却自称是兄长……
    殷玄朝玉均和穆闻远深深作揖。
    江婉跟玉明睿也跳下车。
    江婉跟玉明睿搬着车上的粮食肉类,江婉笑迎殷玄:“还好我买的米面足够多,咱们这么多人,总得要吃饭!嫂嫂帮不上什么忙,做饭还是没问题!”
    玉明睿拍着胸脯,眼里透着些狡猾:“我还不会舞剑,可这几天,我已经编了许多的歌谣,传给了玩伴。现在我在这帮娘给你们做饭吃!”
    玉均捏了捏玉明睿的脸,这孩子跟玉钦一样早慧。
    殷玄竟骤然眼眶一热。
    他曾一度觉得,自己在世上孤身一人,无可留恋,可就在此时,他竟也体会到了诸多真情,甚至是……亲情。
    玉钦好似把人世间的温度全带给了他。
    殷玄拳头握紧在身侧,他是个寡言的人,更是个嘴笨的人,不知该如何感谢他们,只能朝他们拱手作揖。
    玉均扶住殷玄:“赢下这一场。”
    殷玄胸膛里突然充满力量:“去告诉兄弟们,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寅时听令,去皇宫!”
    霍峰眼里一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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