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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殷慎屋后的一角偏殿,晨曦的光透过破烂的窗扉落在玉钦脸上。
    太监靠在草垛上睡醒一觉,伸着懒腰看向捆在十字架上的玉钦。
    玉钦垂着头昏睡,因为受刑的缘故,脸色白的病态,睫毛微微的颤着,像是仍旧承受着痛苦。
    昨夜圣上大怒,禁军将人押来之后,他们不敢怠慢,立马就动了鞭子,折腾了大半夜,抽的累了,他们才撂下鞭子靠着睡了会。
    太监活动着手腕,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审讯。
    这人长得白净文弱,牙硬要很,身上的衣裳都让鞭子抽的破烂不堪,硬是扛着没有喊叫出声。
    太监用鞭尾戳了戳玉钦的脸,玉钦眉间微蹙,没醒过来。
    一瓢冷水泼到玉钦脸上。
    乍然的一阵冷意激得玉钦一个激灵,他骤然睁开眼,紧跟着便觉得身上的伤痕灼烧的厉害。
    他微微动了下僵麻的手臂,难受的喘息了几道。
    太监数着桌上的刑具:“这里不是大理寺,可是大理寺有的东西,这儿一样也不少。你早些招,就能少受些皮肉的苦。”
    太监甩着手里鞭子,带着厉风抽在玉钦身上,发出皮开肉绽的震响。
    “听见没有!”
    玉钦咬紧着牙,咽下一声痛呼。
    “行刺圣上,你好大的胆子。”
    玉钦没去听他那些废话,更懒得理他,忍着疼将头看向窗外。
    透过破烂的窗纸,还能看到守在外头的禁军。
    清晨的皇宫寂静无声,闭上眼依稀能听见禁军巡查的脚步声。
    玉钦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静心听着外头的脚步,禁军队伍是有严格的规制,每一队巡查大概分为六人组,十二人组,若是要加强戒备,则会增加至二十人。
    这一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十二个人。
    方向是……从南往北,大概是从太晨殿过来的。
    现在是……卯时三刻,玉钦凝着眉,在心里计算着皇宫的禁军守卫。
    他正算的凝神,耳边骤然响起绳子拉紧的收缩声,十指指骨传来难忍的疼痛。
    竹篾挤压着他的指骨,磨破指上的皮肉,渗出的鲜血染在漆黑的竹篾上。
    他的每一根手指好似都连着心脏,疼痛顺着指骨传到胸腔,化成利刃一刀一刀的剜着他心脏。
    玉钦脖颈暴起青筋,额上沁出大颗的汗珠,夹在骨上的拶指越拉越紧,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听的人毛骨悚然。
    玉钦几次以为自己的手要让这几根竹篾搅碎了,向上仰起脖颈,难以忍受的呻叫出声。
    “额啊”玉钦嗓子里发出极其压制的呼痛声。
    就在他快要受不住昏厥过去的时候,太监叫停了行刑的人,一张熟悉的脸站在他眼前。
    殷慎穿着龙袍站到了他跟前。
    全然看不出昨夜的狼狈,盛气凌人的样子像是在显摆他这身衣裳有多尊贵。
    殷慎噙着看戏的笑意看向玉钦:“滋味还不错吧?”
    玉钦几乎退了血色的唇紧抿着,眼里疼的全是泪花。
    殷慎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蹭去了他眼尾的泪珠:“疼哭了?”
    玉钦偏开头,躲开殷慎的手。
    他想把眼泪吞回去,可他的泪腺不受自己的控制,痛的厉害就会不自觉的掉眼泪。
    殷慎凝视着这双水汪汪的眼眸,眼尾泛着红,过上片刻,就会有一颗大粒的泪珠滚落下来。
    殷慎忍不住想要摸一把玉钦的脸,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太可怜了。
    可怜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心动。
    殷慎仿佛让这双眼摄了魂:“你告诉朕,殷玄在哪儿,他想做什么,朕就把你从刑架上放下来,如何?”
    “我哪儿知道殷玄在哪……”玉钦闭上眼,“我是来救许仕安的,跟殷玄有什么关系?”
    殷慎不信的嗤笑,一根指甲戳进了玉钦的鞭伤里,戳入一分,逆着皮肉撕开的方向一点一点的划上去,将那不流血的伤口重新撕出鲜红的血液来。
    玉钦闭紧了眼,伤口处的肌肉难以遏制的痉挛发抖。
    “朕从前就听说过,你的嘴很硬,如今看来,比朕听说的还要硬一些。”殷慎饶有兴趣的看着玉钦。
    玉钦这人真可以说是“媚骨天成”,哪怕痛的要死要活,却不像那些人一样会露出丑态,反而比平时更让人想要怜爱。
    殷慎捻了捻手指上的血,放到盥盆里冲洗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往那双血淋淋的手上瞟了一眼。
    一旁的太监长眼色的收紧拶指,冷汗猛然从玉钦后背窜上来。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汩汩的冒出来,他手上的皮肉挤压烂了,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的想挣脱束缚,手臂上肌肉紧绷,将刑架挣的发响,两眼一阵炫白一阵发黑。
    他将要痛死过去的时候,太监住了手。
    玉钦眼皮重的抬不起来,低着头昏昏欲死。
    殷慎冷道:“泼醒。”
    太监给了玉钦一瓢冷水。
    玉钦激得一个哆嗦,清醒了几分。
    殷慎朝他挑了挑眉:“现在如何,要不要说。”
    “说什么……”
    “你跟殷玄,怎么计划的。你说的那些炸药埋在哪儿。”殷慎冷睨向他,“你难道会只为了许仕安就冒这么大的险?”
    “为什么不会?”玉钦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苍白的脸色愈发显得眼如点漆,“陛下觉得许仕安微不足道,可在陛下心里,有什么人是重要的吗?”
    “你往死里逼我有什么用?”玉钦笑了一声,
    “你总觉得,是殷玄让我做他的谋士,意图皇位,可我根本……不曾见过殷玄。如果你没让人抓走许仕安,此刻,我已经跟他离开京城了……这辈子都不会在出现你眼前。”
    “你不是有很多的手下和暗卫……”玉钦喘息里尚带着痛苦,“你让人去查,去查清楚,许仕安是不是要辞别书院,同我离京……我们都要离京了,还怎么勾结殷玄,威胁你的皇位?”
    “所谓炸药……不过是我,保命的手段……我无意,与你为敌。”
    殷慎眯了眯眼,他几乎要相信了玉钦的话。
    玉钦这副难受的眼红唇抖的样子,像是已经强撑到了极致,字句间都透着真诚。
    有那么一瞬间,殷慎真的觉得,是自己太多疑,可能殷玄早就死了,他在大牢里被虐打成那般,如何还能活得下来?
    玉钦又什么理由去救殷玄?
    窗外轰然传来一声雷音,京中乌云浓布,殷慎从这一声惊雷里陡然清醒过来。
    不对,他怎么能相信玉钦的话?
    殷慎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差点让玉钦哄住了!
    殷慎重新审视着玉钦,他忽觉得玉钦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坚韧和玲珑,哪怕痛的泪流不止,仍能分出精力来与他博弈。
    甚至要从精神上压制他。
    殷慎心底竟冒出了几分恐惧感,这种畏惧不是来源于力量,而是一种,他无法猜透摸清的聪明。
    “你想稳住朕,给殷玄争取时间。”殷慎笃定的说出这话。
    玉钦阖上眼,像是不想再解释,声音因受刑而低哑:“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
    殷慎冷哼:“你现在不肯开口,朕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着,朕的人也回去打探殷玄的动向,朕会把殷玄头颅递到你眼前。”
    玉钦对这话似乎没什么反应,就像是听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只点了点头:“好……我等陛下,取来他的头。但在此之前,能不能……松开我。”
    殷慎竟失语的笑了出来,他还从没见过一个犯人,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
    玉钦手一直在抖,喘息难受至极,眼睛阖上就有一滴泪掉出来:“我疼,疼的受不了,一直绑着太难受了……”
    殷慎好笑道:“昨天你要杀朕的时候,可精神的很。”
    “昨天我太冲动……”玉钦那双眼望着他,“我不是断袖,陛下那般逼我,我一时冲动反抗,若陛下恼怒,我给陛下赔个不是……”
    殷慎对玉钦的好奇可谓到了顶点。
    玉钦这张嘴能颠倒黑白,他若说的不是真的,就是演的太过逼真。
    可他演起戏来,又楚楚动人的,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是断袖,勾起男人来就跟家常便饭一般。
    玉钦舔了舔嘴唇上的水珠:“放开我,让我歇歇……给我些水,不给饭吃,给点水喝总成吧?”
    “我手伤成这样,能翻起什么水花。用刑的时候,再让人把我绑回来就是了。我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让我歇口气。”
    殷慎真觉得自己让玉钦给下了降头了,他很想要看看,玉钦要耍什么花招。
    殷慎给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解了玉钦身上的绳索,玉钦趔趄着从刑架上下来,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当,拿手撑了一把桌子,剧痛从手指直窜向头顶。
    玉钦站不稳当,飘着双手跪在地上,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在墙上喘息。
    殷慎看他这副样子,的确是翻不出什么水花。
    没准再关两天,他能把玉钦收归己用。
    他昨天气疯了要处死玉钦,此刻又舍不得玉钦死了。
    玉钦这人身上有种迷人的特质,什么人见了他,都会先喜欢三分。
    殷慎下令:“多加几个人手看好他。”
    “是。”
    殷慎走后,那些人没再动刑,玉钦靠在墙上闭眼小睡了片刻,听着外头似是禁军换班的声音。
    但他几乎彻夜未睡,几次想睁眼都醒不过来,于是玉钦攥了一把受伤的指骨,强迫自己睁开眼。
    他爬起身,从破损的窗纸处望出去,拿手肘撞了撞窗户。
    看守冷声喝道:“做什么!”
    玉钦:“解手。带我去解手。”
    看守不想理他,转身要走。
    玉钦:“你不带我去,我只能解在屋里。到时候收拾屎尿的,还是你们。”
    看守让他这话叫住了脚,没好气道:“等着,我需得先去禀报头领。”
    玉钦阂目靠在墙上等着,不肖片刻,两个守卫进来押着他去解手。
    玉钦借着身上有伤,故意走的慢,将禁军的排布看了个明白,悄声记在了心里。
    宫外,殷玄已经带人挖断了所有火线,在家中等消息。
    玉钦曾说过,他会在三天内递出皇宫的消息。
    三天已经过去了,皇宫里没有任何的消息,接下来的每一刻,殷玄都度日如年,备受煎熬。
    殷玄只觉得连阳光都变成了刺人的针,有几次他实在等不下去,想要带着霍峰他们直接冲入皇宫,先将情况探个究竟,仅存的理智又将他拉了回来。
    越在这种时刻,他越不能冲动。
    他的冲动,很可能毁了玉钦的所有布局,殷玄紧掐着自己的手掌,强迫自己再等上一日。
    霍峰等人没有命令,不敢妄动,也只能坐在门外等着。
    殷玄在屋里坐不住,出来问霍峰:“前几日让你们想办法给吕默递消息,他如何回复。”
    如果他能得到吕默的支持,这件事必能事半功倍,他至少能有八成的胜算!
    霍峰瘪嘴:“主子,吕默被罚了禁足,属下们好不容易递了几句话进去,那厮什么都不曾答复。”
    殷玄:“确定把消息递进去了?”
    霍峰笃信:“一定递进去了,还递了两次。吕默估计是被吓怕了,他不敢反!”
    殷玄没答这话。
    吕默会选择无视,在殷玄的意料之中。
    他跟吕默曾经是君臣,他当年重用吕默,就是因为吕默刚直正肃,恪守本分的性子,吕默不会做离经叛道的事,他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不会轻易做叛臣。
    这是吕默的优点,同样也可以成为吕默的局限。
    他不参与皇权之争,更不会带头谋反。哪怕是玉钦卷入这场争斗,吕默依然还会选择恪守自己的行事准则。
    霍峰着急道:“主子,吕默不反,不如兄弟们想点法子,逼他反了!”
    殷玄冷道:“不可胡为。”
    吕默有他自己的坚守,既然他选择不参与任何皇权之争,强逼他也只能适得其反。
    风过林间,忽然马声逼近。
    殷玄跟霍峰等人立马拉起了警戒弦,兵刃紧握在手中。
    待马声近了,才认出是他们自家的兄弟。
    “方猛!”霍峰喜道,“主子,是方猛回来了!”
    方猛飞跳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块沾着血的衣襟呈给殷玄:“主子,咱们在皇宫里的内应传出了密报,说这是玉公子让交给您的。”
    殷玄瞳孔一紧,将那截衣襟接过来展开,心里却像让千百把的刀子搅着。
    这衣襟上还带着鞭子抽出的断丝,上面标注的红点,是血迹点上去的。
    玉钦在宫中的处境……殷玄阖上眼,双拳攥的发抖,忍回心脏的抽痛。
    他记下上头的标注,将衣襟交给霍峰:“你想办法把这个送去给吕默,什么也不必说。”
    吕默要帮,或是不帮,全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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