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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这两日玉来福断断续续的发烧,太医说是炎症反应。
    东厂那颗参丸药劲大得很,一直吊着他的精神,最多睡两个时辰就会醒过来,糊里糊涂的睁着眼。
    殷玄私心里觉得他糊涂着也很可爱,可又怕他因此留下什么遗症,找太医来把了几次脉都说不要紧,是药物使然。
    怀里的人睡沉了,殷玄也靠在床柱上阖了阖眼。到了要上早朝的时候,才将玉来福轻放下。
    潘全给殷玄穿衣裳:“陛下这几日都没怎么阖眼,今儿下了早朝到别殿多睡一会吧。”
    “不用。”殷玄理了理衣袖便上朝去了。
    下朝之后,殷玄便着急的往养心殿去,省的玉来福醒了,又以为他跑了。
    但这次玉来福没醒,微皱着眉,沉沉睡着,像只酣睡的猫儿。
    潘全禀报道:“陛下走了之后,玉公子一直睡着,想来东厂那药的药效过了,公子能安稳多睡会了。”
    “嗯。”殷玄捋了捋他的头发。
    玉来福这一觉睡到晌午才软塌塌的睁眼醒过来,他略动了动,屁股上的伤口一阵牵扯。
    他忍着疼撑起些身子,发现自己竟睡在养心殿,殷玄的龙床上,还枕着个苏绣的软枕,跟他在相府时的枕头有些像。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又很真实的梦,梦里自己被按在地上千刀万剐,然后糊里糊涂的回到了相府,至于具体做了些什么他记不清了。
    好像买了个长相不错,又很会伺候人的小厮……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
    玉来福抬起头,看清那人的脸,扯了个笑出来:“陛下。”
    殷玄探手伸向他的额头,烧全退了,人看起来也清醒了。
    “奴才睡了很久吗……一直睡在您的床上?”
    “嗯。”殷玄应了一声,玉来福病的昏沉不认识人的时候,殷玄还敢上去抱他,如今他醒了,殷玄反生出几分胆怯来。
    想到玉来福就是玉钦,殷玄便没有脸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两人安静的有些尴尬,殷玄便转身坐回桌案批折子。
    矮桌是为了照顾玉来福临时搬进来的,就在抬眼能看到玉来福的地方。
    殷玄手里握着笔,半天也没看完一本奏折。
    而玉来福那边也有些煎熬,他恢复神智之后,在龙床上如躺针毡。
    一个奴伎堂而皇之的躺在龙床上,不合礼数,更不合规矩。
    玉来福小幅度的挪着身子,想从龙床上下去,双脚刚一着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意从尾椎直窜上来。
    玉来福抠住床柱,殷玄眼疾手快的拎住他,眼神责怪。
    殷玄:“折腾什么,床上有刺?”
    玉来福咬断痛声,扯出个笑脸来:“奴才怎么能睡在陛下床上,不合规矩。”
    “一张床而已,谁睡不一样。”
    说话功夫,潘全送了药和午膳进来,看见这幅情景,哎呦一声忙过去将枕头垫起来:“公子怎么这么快就起身了,您那伤得且养着呢。”
    公子……您……?
    哪个您?玉来福轻轻转了转脑袋,也没在殿内看见第四个人。
    不会是在跟他说话吧……玉来福毛骨悚然,阖宫上下,能让潘公公称呼一个“您”的能有几个人?
    玉来福揉了揉脑袋,他是没睡醒还是睡懵了。
    潘全给玉来福垫好了床,要来扶玉来福去软垫上靠着,玉来福一阵惊慌失措:“不……奴才不敢……奴才怎敢……”
    殷玄皱着眉去搀他:“我扶你。”
    这话更要了他命了,玉来福忍着伤便要跪下:“陛下折煞奴才……”
    殷玄蜷了蜷手指,撤出了手,命令道:“朕让你躺好。”
    玉来福只好让潘全扶着,靠在了软垫上。
    平日里殷玄都是亲自照顾玉来福,潘全将东西端进屋里便长眼色的退下了,留两个人单独相处。
    殷玄如前几日一样将药端给他:“先把药喝了。”
    “是。”玉来福接过去,一口喝见底。
    “吃饭。”
    “是。”
    殷玄递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
    太医来换药的时候,他就配合的趴下,咬住自己的袖子,抠着床沿,一声不吭的忍着。
    听话,能忍,指东绝不往西。
    跟从前的玉来福一模一样。
    殷玄心里却有种无法言语的难过。
    玉来福清醒后,便跟他有了清晰的界限,时刻谨记着奴伎的身份,好像一道鸿沟将两人分隔开。
    玉来福在清醒之后在养心殿便变得十分不安。
    殷玄批折子,他便提着精神不敢睡,痛不敢吱声,想喝水也不好意思张口,殷玄让他靠在软枕上,他靠累了也不敢说什么。
    殷玄看他盯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玉来福捧过来:“谢陛下。”
    殷玄:“够喝吗。”
    玉来福:“够。”
    殷玄又问他:“还很疼吗。”
    玉来福:“不疼。”
    殷玄用食指蹭去他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连实话都不肯说。你很恨朕吧。”
    玉来福不知道殷玄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奴才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是朕的错。”
    玉来福忽抬起眼睫,怔神的看向殷玄。
    玉来福嘴唇微动,刚要说什么,殷玄将手从他脸上移开,负在了身后,不再随意的碰他:“你跟朕待在一起不自在,朕让人送你回去就是。”
    殷玄吩咐人找张软架,将玉来福送回快绿阁。让许仕安照顾他,或许他还自在些。
    宫婢太监来来回回的将矮桌跟折子全搬回了御书房,殷玄临时放置的物品架也撤了出去,寝殿忽然空荡起来。
    就算潘全不说,只看殿内的东西,玉来福也猜得到这几天是殷玄在照顾他。
    殷玄一身落寞的往殿外走。
    玉来福望着殷玄的背影,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殷玄的自卑和孤寂。
    从小到大,殷玄都是在否定和唾骂中长大。
    殷玄曾问他“朕做错了什么”,问他“是不是你也觉得,朕也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死掉”。
    这些话其实听得玉来福很难过。
    谣言无形,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殷玄看起来冷漠狠厉,但其实,他缺乏身为帝王的自信。他需要有人托举他一下,但没有人愿意托举他。
    玉来福落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蜷,纠结再三,玉来福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陛下!”
    殷玄站定脚步,微微侧首。
    玉来福道:“奴才有几句话,思来想去,还是想跟陛下说。”
    殷玄后背蓦的窜上一股冷气,四肢百骸都跟着僵了,很怕玉来福说出恨他一类的话。
    他知道玉钦很讨厌他了,他也恨自己,却还是有些无法承受玉钦亲口把这些说出来。
    如果当初他能多怀疑一些,让人去彻查玉来福的身份,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可所有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玉钦不想见他,他以后可以偷偷去看他,不让玉钦发现。
    殷玄紧紧的攥着指节,他不想亲耳听见玉钦说那些话,本能的快步逃离。
    玉来福在他身后坚声掷地:“陛下没有错!”
    殷玄逃离的脚步一下子停滞住。
    玉来福认真而坚定:“陛下之前问奴才,您做错了什么吗。那时候奴才没有回答,但是奴才在垂死之时,很后悔那天没有告诉陛下,陛下没有错。陛下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更无需向一个奴才道歉。”
    殷玄仿佛让一道雷钉在了原地,转身对上玉来福苍白清俊的面容。
    玉来福身上有伤,撑着桌子才歪歪倒到的堪堪站起身子,但他的双眼却坚毅如松,仿佛支撑着他的身魂。
    他很想走过去抱一下殷玄,他想那天在浴池,他察觉到殷玄眼泪的时候,就该抱一下殷玄。
    但那时候曾老师刚在他怀里去世,他没有力气去抱别人。
    他其实有些后悔。
    所以今天他很想把这些话告诉殷玄。
    玉来福认真的看着殷玄:“陛下镇压午门没有错,廷杖群臣也没有错,虽然奴才因为老师的死很悲痛,可他们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若不强权镇压,便是遗留祸根,让后人效仿。”
    “陛下将奴才东厂杖毙,更没有错。奴才杀了狄贵,若杖杀奴才一人能安抚东厂,稳固自身,杖毙死不足惜。”
    殷玄久久的凝视着玉钦,他甚至疼的站都站不稳,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掷地如雷,震入耳中。
    “至于陛下出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什么蛇子,什么妖孽,都是嫉妒者眼红编出来瞎话罢了,如今君临天下的是陛下,管他们去说什么!”
    殷玄颤声道:“你不相信朕的母亲是妖孽么。”
    玉来福轻笑了声:“陛下,皇宫中还曾传过奴才怀孕,几番说辞听得奴才自己都要信了,可是奴才真的能怀孕吗?流言终归是流言,奴才怀不了孩子,蛇也生不出人来,陛下的生母是巨溪国的公主,血脉尊贵。”
    最后四个字响在殷玄耳边,殷玄周身的寒毛刹那间炸起来。
    血脉尊贵……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异族妖怪,他血脉尊贵。
    玉来福笃定的告诉殷玄:“陛下,你不要听他们的,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玉来福若是再近一些,就会看到殷玄浑身都在细颤。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几句话对于殷玄的分量。
    就在这样一个寂静的时刻,玉来福又一次用他残破的身躯,捧起殷玄破损的心脏,温暖的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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