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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殷玄自嘲的笑出声,他竟还天天在临华殿盼着玉钦回京,却不想玉钦真的就一直在他身边。
    他以为玉来福就是玉钦的那些错觉,全是真的。
    殷玄刚止了血的手指又让他自己掐出血来,他恨死了自己,也恨死了玉振业。
    他多方打探玉钦的消息,只是想能见一见他。
    仅此而已。
    他从没想过要做一个折辱玉钦的人,更没有想过要将玉钦纳进后宫。
    玉振业自作主张,以这种方式把玉钦送到他身边,诛了玉钦的心,也诛了他的心。
    殷玄崩溃的坐在床边,他那些赏赐玉钦的计划,与玉钦并肩天下、君明臣安的美梦,一夕间全部破灭了。
    殷玄的心不断的被撕扯着,忽然感觉自己手指覆上另一人的体温。
    玉来福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看到殷玄的手伤得厉害,嗓音干哑:“我咬伤了你吗……”
    玉来福朦胧间似乎听到了哭声,抱歉的握住他的手:“我把你咬哭了?”
    殷玄很紧张的抽回手,匆忙起身:“没有。我去给你拿点水。”
    玉来福身上很乏力,沉沉闭上眼,脑子乱糟糟一团,也不知今夕何夕。
    他躺在殷玄的床上,身下是柔软的锦缎,盖的是云锦轻被,枕也是金丝软枕,玉来福还以为自己是在丞相府。
    他撑起一点身子,盯着眼前的枕头,懵道:“谁将我的苏绣软枕换成了这样丑的图案……”
    殷玄用汤匙将水喂到玉来福嘴边,局促道:“很丑吗……你喜欢什么花样,我让人找来给你。”
    “也不算丑,就是有些俗气。”玉来福张嘴抿了口水,皱眉,“我不要白水……我嘴里没滋味的很,要喝蜂蜜。”
    殷玄忙出去让人去换,又一勺一勺的递进玉来福嘴里,一点也没流出来。
    玉来福笑了笑:“你倒还挺会伺候人的……”
    殷玄怔了怔:“你……不认得我了?”
    玉来福脑袋里浆糊一团:“我应该认得你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我确实看你很面熟。”
    殷玄搭手摸了一把玉来福的额头,果然烧的滚烫,将人都烧糊涂了。
    玉来福喝了水,又阖眼趴回枕头上,神志不清的皱着眉梦语:“我爹为何要打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殷玄心虚的搅着蜂蜜:“你爹都因为什么事打你。”
    “无非就是骂我不背书,没做完功课就跑出去玩。”玉来福呻唤一声,把身下的床单攥皱成花,“但他从不会打这么狠,好疼啊……”
    殷玄看玉来福这样子,都不知道烧回到哪一年去了,起身要叫潘全把太医叫来给他看看,这种迷糊究竟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
    东厂喂给他的那颗药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会不会把脑子吃坏。
    他刚要起身,玉来福拉住他:“你哪儿去,你不管我了……”
    “我去给你叫太医,你在说胡话。”
    “太医……”玉来福浮着两团病态的绯红点了点头,放他去叫,“也好……你让太医给我开一剂止疼的药……我好疼……”
    “对了,”玉来福又拉住他袖子,絮絮叨叨的说,“你让人去跟我娘说一声,我疼成这样,我娘肯定心疼坏了,你让人跟她说,我没什么事,已经醒了,就是想吃她做的四喜丸子和虾饺……”
    殷玄捋了捋他的碎发:“我知道了。”
    殷玄让潘全去叫太医过来,又让人去吩咐膳房做四喜丸子和虾饺。
    回来时就见玉来福像趴在块热铁板上一样,一会撑起身子,一会落下去,要么扭一下,就是没法安稳趴着。
    殷玄从前的时候,也被山里的猛兽咬伤撕下过整块的肉,这种伤前几天是很难熬的。
    “我抱着你,会不会好受些。”殷玄在怀里垫了个软枕,将玉来福抱在怀里,手指按揉着穴位帮他缓解酸疼。
    玉来福阖眼窝在殷玄身上,殷玄揉的他很舒服。
    殷玄其实不怎么懂医,这些穴位都是从前他自己发现的,很疼的时候揉一揉,能好受一些。
    殷玄:“好些吗。”
    “好像真的好些……”玉来福在他怀里粗粗的喘着气,半梦半醒道,“你很会伺候,是哪个房中的人?是我爹让你来照顾我,还是我娘?”
    殷玄不知怎么回答,支吾半天。
    玉来福不甚在意的笑道:“不管你是哪个房里的,若是你愿意,我便去知会一声,将你留下,做我的人如何?”
    殷玄手上顿了一下,做他的人……
    玉来福听他久不答话:“跟着我……不让你吃亏……”
    殷玄抱着他窃笑:“是么,公子打算许我多少银钱?”
    “二两一月如何?伺候好了,公子还赏你别的。”玉来福摸了摸头上,他头上没戴钗,摸了摸腰际,也没有玉,又看了一眼枕下,还是空空如也。
    殷玄:“找什么?”
    玉来福懵住,他平日的那些玩意儿怎么一样也找不见了。
    他原本是想随便找些赏赐收买人心,摸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便道:“我衣裳旁边放着块白玉腰佩,是我常戴的,上头的花样还是我自己画了找工匠雕的,你拿去玩。”
    殷玄:“公子这样大方。”
    “自然,我爹虽是宰辅,但他小气的很,你莫跟着他了。”玉来福纤长的手指覆上殷玄手背,握了握他的手,“拿了我的玉,你就是我的人了。”
    殷玄被他握得不敢动,胸口重重的砰跳一声,饱含私心的答应他:“好……你不反悔就好。”
    玉来福皱起眉,握着殷玄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吭着痛声道,“再帮我揉揉,疼的紧……”
    太医来的时候,玉来福窝在殷玄身上沉沉睡过去了。
    太医说玉来福是因为高烧,又加上东厂的参丸药劲儿太大,才会一时冲昏了神智,等退了烧,药效过了也就好了。
    但这两日玉来福着实很闹人。
    他病的昏昏沉沉,一心只当是在丞相府,挑挑拣拣的毛病全冒了出来。
    眼睛都没睁开,就会梦话着要东西吃,殷玄便遣吕默跑遍京城的买。
    吕默一趟趟的折腾个不轻,他第十二次来到京城大街买东西的时候,有那么一个闪念,竟然同情了殷玄一下,玉钦生病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折腾人的。
    不过只闪了一下,吕默又坚定的觉得,折腾死殷玄都是他活该。
    养心殿,殷玄已经两日不曾阖眼。
    除了每日早朝,殷玄几乎都在养心殿守着玉来福。
    玉来福趴着难受,必须得让殷玄找个得劲的姿势抱着才睡觉,但只要殷玄一将他放下,玉来福就有感应似的,立刻睁眼醒过来,哼哼唧唧的喊疼。
    若是不管他,他眼里马上就能涌上眼泪,委屈的把头往枕头里一塞,抽抽搭搭的开始哭,哭的人心碎一地。
    殷玄只好又将人抱起来,一边抱着他,一边批折子。
    睡觉要抱,吃饭喝水都要喂,喝药更是费劲,得哄上半个时辰,一口药一口糖水,还得说着好话,才能将这碗药哄下去。
    换药就更更难哄,他听见太医的脚步便用被子蒙着自己不肯出来,殷玄只能硬把人拖出来箍在怀里。
    太医分明都还没碰他,他就攥着殷玄的胳膊缩成一团,要他命一样,太医碰他伤处的第一下,总得狠狠哆嗦一下,然后一口咬上殷玄的胳膊。
    一边死死的咬着,一边掉眼泪,殷玄心疼,便放任他咬。
    咬完了,殷玄还得给他揉揉身上,哄上好半天才行。
    其实殷玄以前没觉得玉来福这么怕疼。
    殷玄好容易抽身去解手,回来就见玉来福又不肯吃饭,懵神的说着:“人跑了,白瞎二两银子,还搭上一块好玉……”
    潘全伸了脖子去问:“什么银子?”
    “我用二两银子雇了个长得不错的长工……没想到是个骗子……”玉来福正准备描述一下那人的长相,让潘全去将他的长工抓回来。
    殷玄干咳一声,紧急把潘全一众人赶了出去,保住了一点身为皇帝的颜面。
    不然他马上就能登顶皇宫热闻头一条……
    殷玄搅着碗里的肉圆子蛋羹,递到玉来福跟前:“吃饭。”
    玉来福扭过头去生气不吃:“我还当你受不了我跑了……你若要跑,得先把二两银子和玉佩还我。”
    “你何时给我银子和玉了,你现在袖子里都是清风。”殷玄想笑,“你这人病了怎么胡说。”
    “没给吗……”玉来福陷入沉思,“我记得给了二十两……”
    “你……”殷玄突然理解小吕将军面对玉钦的时候,为什么嘴角总在抽搐。
    殷玄给他喂饭:“我不跑。”
    玉来福推开饭碗不肯吃,脑子糊涂里透着清楚:“你得跟我签张卖身契才行,若我拖欠了工钱,你可以拿着去官府告我,我若找不到你了,我也能让官府抓人,对你我都是好事。如何?”
    “不吭声就是答应了,”玉来福推推他,“去给我拿笔墨。”
    殷玄给他拿了纸笔,玉来福趴在床上写的行云流水:“你叫什么。”
    殷玄:“……”
    殷玄:“殷玄。”
    玉来福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不对劲,但脑子又一团浆糊,没想出哪里有问题。
    玉来福虽病着,拿笔的时候却一点不抖,在床上也能把字写的漂亮。
    写完,他将契约递给殷玄:“一式两份,你按好手印给我。”
    殷玄当真按了手印,玉来福检查一遍,将殷玄的卖身契揣进了兜里。
    这下玉来福放心了,脸上带上笑容:“你的名字取得不错。千字文里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玄字可形容广阔的天,精妙的很,说不定你以后能大有作为。”
    殷玄很轻的笑了一下:“你从前也这样说。”
    “从前?”
    “嗯,我爹讨厌我,没给我取名字,是你给我取名为玄。那时候你就是这样说的,你说玄字精妙,让我以玄为名,不要自轻自贱,屈服于一时的困境。”
    “是吗……我给你取的?”玉来福拿笔杆戳了戳脑袋,干笑道,“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殷玄道:“十二年前,很久了,你忘了也正常。”
    玉来福仔细的回想,只是他此刻脑子混沌一片,想多了就一跳一跳的头疼,还没想起到底在哪里见过殷玄,又迷迷瞪瞪的趴在殷玄怀里昏睡过去。
    殷玄小心翼翼的将那张卖身契又反复看了几遍,也收进了自己胸口。
    或许年幼时的那段时光对当时的公子玉钦来说,不值一提。
    可对他来说,玉钦一句大有作为,他咬牙活下来,爬出阴暗腐臭的地牢,熬过无数风雪寒夜,一路披荆斩棘,踏上龙椅宝座,成为睥睨天下的君王。
    玉钦的几句话,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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