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四鬼拍门(9)

    衣绛雪抵达城北时, 除却满城墙的死尸之外,就是结界破开的一个大洞。
    此时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城里挤入幽魂鬼物,诡谲而恐怖。
    “结界被打破了。”他立即挥袖把幽魂拍回城外, 再试图用鬼气堵上破洞。金红的鬼气从他袖口流溢,他厉声喝道:“滚出去——”
    按住一个洞, 衣绛雪还没松口气,就看见似涟漪微波, 接二连三的洞从结界上浮现出来。无数没有面容的鬼怪从结界外探入头颅, 在幽浮爬入城中后, 显现出鬼怪狰狞的实体。
    这种阵势,足以说明结界根本不止被突破一处。
    衣绛雪凝神看去, 却见那半透明的屏障上,四处都是裂缝和孔洞,好似密密仄仄的蜂巢, 他摇了摇头:“……堵不住了。”
    人与鬼这样规模的战争, 大概只能追溯到二百年前的那一次。
    可是衣绛雪记忆还有些许模糊,或许是他死的太早,不知道人鬼为何休战, 又为何能呈现出如今的僵持局面。
    想来,书生应该知道一切。
    衣绛雪冰雪聪明,却不想去问,宁愿当个很容易被糊弄的天真鬼。
    婚仪被打断,反目为仇的时刻延迟到来,这也是很合理的吧。
    衣绛雪拢着袖,绯衣如血,轻轻飘上城墙,寻思:“总之, 先把坏厉鬼都杀了,我与书生,容不得他们来打扰。”
    视线逡巡片刻,衣绛雪只看见城墙里挤挤挨挨、横七竖八堆积的尸首。有些是城门守卫,更多的是驻扎在京师的蓬莱门弟子。
    毕竟,他们是当今修真界仅存的大派之一,厉鬼临城时,自然当仁不让。
    这些尸首的死相很诡异,被折断四肢的死法,是傀儡师所为。
    还有很多毫无痛苦,唯有脸上挂着梦幻般微笑,在睡梦中死去的修士。
    临死的那一刻,他们或许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死了。
    这种手法很熟悉,衣绛雪眉眼阴郁,神情不定,似乎很不满对方抢了他的零食:“果然是他,师无殃。”
    鬼师惯用的鬼术很是慈悲。
    以师无殃的话来描述,他给予的是“救赎”,而不是“死亡”,所以他总是让人睡梦里化鬼,得到新的生命。
    “没有被更高级的鬼怪吞噬,鬼就是不死的。”师无殃总是说。
    “这样的不死,亦是‘不活’。”衣绛雪也曾这样冷冷反驳。鬼师自以为是的慈悲,衣绛雪只觉得虚伪。
    师无殃从来没问过他杀死的人想不想当鬼,所谓救赎,只是将想法强加于人的自我满足。
    “还有活人吗?”衣绛雪拢手,声音传出很远。
    回答他的没有活人,唯有那些被鬼音吸引,浑浑噩噩向他飘来的幽浮鬼怪,与空旷缥缈的风声。
    趴在地上的死尸忽然抽搐几下,衣绛雪神情一凝:“这是……”
    傀儡线垂下时,死尸被诡异的方式吊起,再以人无法达到的扭曲姿态,向着衣绛雪飞速撞来。
    傀儡师明白,根本不需要尝试杀他,只需要缠住他就够了。
    即使衣绛雪挥上一鞭就能斩断无形的细丝,也得浪费时间挥鞭。
    “真是麻烦。”血红鞭影一扬,丝线应声齐断。
    衣绛雪错眼时,似乎看见黑影在幕间独立,单手五指操纵傀儡线。
    傀儡师还是少年模样,只是一根手臂是空荡荡的。他抬起下颌,露出阴郁冷血的笑:“衣楼主,厉鬼有天生该做的事情。既然已经身为鬼怪,杀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他’在操纵你,是‘他’在利用你,他不仅杀了你,还要将你笼络到人的那一边……”
    “跟我们一道吧,人族向来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就算你杀了我们,那又能怎样?他们会感谢你吗?会像供奉东君那样为你塑像立庙——哈哈哈哈,别傻了,他们会去供奉一只鬼?”
    “等到他利用你杀死其他的厉鬼,最后一个去死的,就是你!”
    这些遗留的影子,正是傀儡师留下一折戏。
    城墙上的无数死尸,是他层出不穷的傀儡演员。
    死尸肃立在黑暗里,眼睛皆如玻璃无机质,异常的神情像是被油彩绘出,神情木僵,风中却回荡着银铃般的笑声。
    “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衣绛雪没有理会傀儡师的这一折戏,转身从城墙上飘下,宛如风筝轻盈舒展。
    对方早就不在此处,这是拖延时间的一种手段。
    傀儡师被他重伤,虽然被鬼师救走,侥幸保住一命,也暂时不成威胁。他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幻影较真。
    立在城墙上的无穷死尸齐齐向下低头看去,眼珠无机质地转动着,似乎还在说:“他杀了你,他杀了你……他杀了你——!”
    在降落的同时,衣绛雪伶仃细瘦的手骨从袖摆中伸出,向月一指,恣意生长的鬼藤就疯狂向着结界的裂口涌去。
    鬼藤转瞬织密成网,罩住目之所及的裂口。
    只要结界没有彻底倒下,就先堵住。不能把更多的鬼放进城了。
    衣绛雪仰头望去,极目皆是深夜,血红三月凌空,竖瞳正在发生某种异变,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这亦是那只厉鬼编织的梦境。
    梦幻泡影。
    ……
    红衣厉鬼抬头望向血月的同一时刻,仙人执剑,亦在城头遥望。
    裴怀钧刚击败游寒天,俯身捡起掉落的长剑时,就听见了一声结界碎裂的脆响。此时赶去北城门,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对人族来说,守住一道门并不代表着胜利。在厉鬼看来,四扇城门只要攻取一扇,结界就再也挡不住鬼怪大军了。
    “……京师,这座最坚不可摧的堡垒,也被攻破了吗?”裴怀钧轻叹一口气,身形隐没在深夜里。
    他凡胎肉/体,并非仙身。
    能够在短时间里封印住游寒天,还是因为他在剑的修为造诣上已然高于执念疯癫、被剑吞噬的“鬼仙尊”。
    但是其他几只厉鬼,对他来说都很难对付。
    尤其是鬼师,迄今为止仍是一只无解的厉鬼。
    两百年的相对平稳,并非是厉鬼好心愿意放过人族,与他们划界而治,不过是当年发生了一些事,令他们忌惮罢了。
    如果真的出现四鬼联手的情况,面对不知疲倦、没有死生概念的鬼怪大军,京师支持不住沦陷是迟早的事情。
    衣绛雪会去支援北边城门,这是他们先前说好的。
    在感觉到衣绛雪使用鬼蜮,径直跳到北边时,裴怀钧没有犹豫,当即选择回援幽冥司驻守之处。
    他们迎战的是黑衣厉鬼,“影将军”顾影。
    人在厉鬼面前,其实能够发挥的空间很小。裴怀钧选择封印同为剑修的鬼仙尊,衣绛雪对付前下属傀儡师,本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这四只厉鬼以最快速度减员。
    只要有两只、哪怕一只厉鬼退场,压力就会少很多。最坏的情况,就是让从四个城门方向进攻的厉鬼在京师中心合流……
    那时候,恐怕就无法阻止厉鬼的屠戮了。
    可是当裴怀钧疾驰在通往城门的路上时,沿途的场景就让他意识到:或许已经不需要前往城门了。
    “……这些尸首没有影子。”青衫书生站在死尸遍布的主干道上,俯身,将一具伏着的、穿着幽冥司官服的尸首翻过面,却看见明显的被“拓印”的痕迹。
    尸体的面孔和影子,都不见了。
    裴怀钧清楚地知道顾影的可怕在哪里,“影子和面孔都不见的人,意味着他已经变成鬼影了。”
    鬼影既能以黑影的无面模样出现,成为鬼将军的鬼仆;也能在必要时伪装成人,披上生前的外貌音容,种种表现一如活着,即使是亲人也难辨真假。
    辨别方式只有一种,就是他们本身就是脱离本体的影子,所以当然不可能有影子。
    这既是战争,亦是黑夜。
    就算知道这种辨认方法,但是压根无法在混乱阴暗的城墙上,看见每一个人的影子。
    极端、混乱、叛变、操戈相向,同伴亦反目成仇。
    提着剑的东君走过长街,看着烈火从平安坊市燃起,处处都充斥着极端混乱与死亡。
    一切好像回到了两百年前,或许时光还在持续向前走,他握着天下无敌的剑,却什么也没能改变。
    战火已经蔓延到这里,说明鬼影已经攻破城门,长驱直入。现在再去城门处支援,似乎也是无用的。
    迅速判断过形势,裴怀钧立即改变了行动轨迹,必须在造成更难以挽回后果之前,找出“影将军”的本体封印。
    黑衣厉鬼的优势很明显,弱点也摆在明面上:每一道鬼影都属于他的本体一部分。
    换句话说,只要消灭“影将军”的本体,就能一口气消除所有鬼影。
    “何人在此?”感觉到背后窸窣的响动,裴怀钧毫不犹豫地旋身,持剑一撩,剑锋斩出璀璨的剑光,“去死!”
    藏在树后的鬼影没有丝毫反抗余地,化为破碎的黑影散去。
    他将剑一旋,东华剑收势,雪光照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裴怀钧也明白,鬼影死亡,等于顾影已经发现了他。他是会在暗中狩猎,还是干脆躲着他,还未可知。
    唯一没有异议的是,他已经被盯上了。
    “正好,我刚要找他呢。”书生轻轻一笑,说不出的冷酷和疯癫,“剑出鞘,且来杀我。”
    火越烧越烈,今夜不知多少人会在梦中死去。裴怀钧越往前走,尸体堆积越多,几乎布满通往城门的长街。
    有平民百姓的,也有幽冥司判官的。
    裴怀钧看向一具伏在百姓尸体上,双臂张开,还维持着保护姿态的年轻判官尸首。
    影子脱体而出,尸体却还没有凉透。脊背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痕,将他翻过面来,脸孔已然消失。
    裴怀钧对此下了判断:“……死因是被伪装成百姓的鬼影欺骗,背后偷袭。”
    敌我已经无法分辨,最坚固的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人性的脆弱与猜疑,就在此时淋漓尽致地展现。
    这或许就是“影将军”的可怕之处。
    东君的剑能够追踪斩杀的黑影散去的方向,东华剑向虚空震动,指向了京师的中心位置,也就是皇城的方向。
    “……顾影与当今天子的祖辈,的确有仇,还是杀身之仇。”裴怀钧回忆起他的生平。
    当年那困守城中的将军,最恨之人除却见死不救的前朝皇室,多半就是围城将他逼至绝路的当今天家了。
    在鬼怪横行的现在,连皇帝之位都没有那么至高无上,但顾影的仇追踪的却是世代血脉。
    即使身为厉鬼,他也无法对抗“复仇”这一铁律。
    “也罢,先去看看。”思及此,书生一人一剑,拂袖吟歌,转身闯入漫天火海。
    他闯过旧京城里的皇宫,萧条落魄,鬼怪横行。
    京师的皇宫却是一片混乱,分不清人还是鬼。或许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唯有不相信任何接近的人,躲藏在无人的角落里。
    裴怀钧很快看见了司主落下的罗盘,虽然有了几道裂痕,现在还在安然转动,他掐指一算,沉吟:“应当没死。”
    司主看上去有些不靠谱,但在人族里,他的修为也是佼佼者,不太容易被轻易替代。
    青衫书生走过御花园,灯笼光芒微弱,宫娥被黑影扼住咽喉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救救我、救救我——!”
    再一道剑光连闪,连同宫娥带黑影都裂为数段,一道化为破碎的影子。书生平淡地掠过他们身侧。
    都是假的。
    在暗淡的血月下,真与假的边界都模糊了。
    随着裴怀钧斩杀的黑影越来越多,他感觉到黑影消失后汇聚回本体的地方,就在这皇城中央。
    果真还是生前做将军,专业对口,率先进入京师核心的,毫无疑问是顾影。
    皇城的屋檐上,幽月之下,却多出两个诡异的人影。
    一个是断臂少年的身形,一个是青年轮廓。
    “呀,‘那一位’来了。”鬼师抚过单片眼镜,身形颀长,斯斯文文地笑道,“这或许就是,请君入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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