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四鬼拍门(8)

    “小蓝, 你打不过衣楼主。过去就不敢与他正面对抗,直到确定他死了才敢反水,这样的你, 怕是很难走出这个阴影吧。”
    血月高悬,在城门北部, 鬼师俊朗苍白的面庞上戴着单片眼镜,银链单侧逶迤垂下, 连同轻挽着的发, 颇像个斯文的教书先生。
    师无殃右手拖着傀儡师残缺的肢体, 慢悠悠地走在城墙上。
    而他经过之处,已经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修真者的尸体, 都穿着蓬莱门的服饰,还有不少幽冥司的判官。
    鬼师的实力在厉鬼中,是最高深莫测的那一个。加上傀儡师虽然独臂, 却还能调动鬼术。
    两只厉鬼一遍谈笑风生, 一边杀穿城北,简单的犹如探囊取物。
    有些是被傀儡丝肢解,身体四分五裂;有些是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好似被某种气息感染,安详地死在了梦里;更有甚者,在癫狂中跳下了城楼,将躯体摔的血肉模糊。
    “……我能。”傀儡师木着身体,缺失的手臂并不会流血,也像是木偶的关节被拆卸,除却漆黑空洞,留不下任何东西。
    “你拿什么去打?”鬼师恨铁不成钢。
    傀儡师被拖行在城墙上时,身体与地面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厉鬼的血并不好相与, 傀儡师身体被拖行处的地面已覆盖泛蓝的毒液,蔓延的烟气将沿途尸首腐蚀,再驱使他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每具尸首的颈后,都悬着一根傀儡丝。
    傀儡师没了傀儡,自然要造一些,可惜他先前杀的太猛,有些肢体都残缺了。
    “曾经,与冥楼楼主作对,是鬼生最不明智的事情。”
    “而你这样做了。”傀儡师木着脸回答。
    “我只是想试试,是否能将他吸纳到我的理想版图里,如果成功,有冥楼势力襄助,岂不是如虎添翼?”鬼师微笑时,俊朗的面皮上露出的表情并非随和,而是嗜血的优雅。
    傀儡师面无表情地吐槽:“然后你不仅没能传教成,还被逮住,吃了一百五十年的牢饭。”
    鬼师笑容一僵:“……那是我不想走。”
    傀儡师乖戾,怼起鬼师来也有种少年的阴沉:“你不想走?那是你跑不掉。你恐怕没料到,进了冥楼压根没那么容易出来。等到作为人的他彻底死了,冥楼底部的封印才松动。”
    傀儡师还在吃力地说话,声音时断时续:“你把我们召集起来,试图掀起一场对人族的前哨战。自、自从太子连城被吞噬……你与我、还有他们,都是寒蝉。”
    鬼师拖行他的动作已经从拎着衣领,转为握着他的脚踝,教厉鬼脸朝下,在颠簸不平的城墙上磕磕绊绊。
    很难说不是报复。
    “……红衣厉鬼,不该存在的厉鬼,一定要除掉。这是你说的,我们只是根据你的计划执行而已。”傀儡师一脸血,说话的语气还没有变,木木僵僵的,“师无殃,也是你说,他从须弥山地火里出来还不久,还不是一只成熟的厉鬼,想要杀他只有这个时候。”
    “难道有错?”鬼师一瞥,他的考虑的确有道理。
    身为红衣厉鬼的衣绛雪诞生还没到半年,顶多是从深冬走到春日,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足以他完全掌握厉鬼的能力。
    傀儡师沉默片刻,“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这世界上最了解鬼、也最会制服鬼的人,除却当年的衣楼主外,不作第二想。我们为什么会觉得,他会不适应厉鬼的身份呢?”
    “或许……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师无殃轻叹一声,倏然想起了当年,那个月下执鞭,御及万鬼的绝世身影。
    万鬼之鬼,莫过如是。
    ……
    傀儡师的血在城墙上绕了一圈,蓝光无形中破坏着结界。
    游荡的鬼师正在反复用手触碰外壁,看似温和,实则每一道鬼气都是罡风,被他借力打力,反推其他几个方向荡来的鬼气。
    这座固若金汤的结界,沦陷恐怕是迟早的事情了。
    忽然间,师无殃抬头看向西方城门处,他面色波澜不兴,却道:“‘鬼仙尊’败了?败的可真早。”
    “游寒天那废物——”傀儡师头朝下,脑袋磕在了台阶上,连续颠簸几下,他阴沉道:“把我背起来会死吗?”
    “恕我礼貌地提醒一句,小蓝,你败的比游寒天更快。若我不救你,你不会比他下场好多少。”师无殃依旧斯文败类地笑着,“还记得我们在鬼城发现了什么吗?”
    傀儡师脸色电闪雷鸣:“闭嘴!”
    鬼师兴致勃勃:“一罐佛跳墙的汤渣哦。”
    “不愧是曾经的天潢贵胄,炖起来的味道可真香。”师无殃惋惜,“若我在场,定要厚颜向衣楼主讨一杯羹。”
    “不过小蓝,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全身都被傀儡化过,要是落到衣楼主手上,会被做成什么?”
    “风干鬼肉?鬼冰棍?爆炒鬼丝?”
    傀儡师咬碎一口鬼牙:“我开始后悔救你了,怎么没把你埋在冥楼底下?”
    鬼师却老神常在:“哦,差点忘了,虽然鬼体都掏空,但你的脑子还是正常的,不会是冒脑花吧?”
    “……”
    就在城墙上的鬼正在专心致志地互相攻击时,那一道映亮夜空的剑光,好似在宣告着什么。
    傀儡师的神情微变,他显然认出了剑光,心里有着深深的忌惮。鬼师却露出了微笑,“果然是他。”
    “东华剑出鞘,原是东君下山了。”
    *
    在迎战“影将军”的城门处,幽冥司亦然陷入了苦战。
    司主先前差点被鬼影刺杀,此时带着司天、司地、司鬼三名副司主守城,自是保有十二万分警惕。
    “结界保底能撑上一阵子,如果东君大人或者他的道侣,能够早些处理掉一只鬼,回援就不算困难。”司主道,“但是两位无论谁腾出手,最优先的支援地,并不是我们这里。”
    城门下是黑压压的影子大军,都是“鬼将军”的分身。
    影子军团正在用人族发明的攻城器械攻城。他们面容模糊,身体黑漆漆的,还能扭曲蠕动着互相融合,拼成更大的影子。
    鬼影使用的并非是火器和炮弹,而是用直筒炮膛装上无数影子,一拉引线,就能直接把鬼影往城墙上发射。
    一时间,黑云压城,鬼气森森。
    “直接把鬼发射上来,就算想把他们拦在城墙底下,恐怕也不可能了。”司鬼也一时想不到好办法。
    司主往下低头,神情也微微变了:“就算不单纯依靠炮膛发射,这些影子,似乎也在踩着影子往上走。这样越叠越高,数息间就能到城墙上了。”
    “幽冥司,封鬼令——”他举起节杖。
    很快,幽冥司各守城判官的灵力汇聚到一个点,再盘旋在司主的节杖上,被三名副司稳住,凝成汹涌澎湃的力量。
    司主毫不耽搁,往城墙上攀爬的鬼轰去,让即将爬上城墙的这批鬼影惨叫着消失在炽烈的光团中。
    “……直面厉鬼啊。”司主苦笑一声,看向幽红月亮的光芒大盛,照出他们每一个人倒映在地上的影子。“也许,影将军的存在,是人族最大的克星……”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影子。
    就在此时,在司主还举着节杖指挥每一波攻击的时候,他倒映在城楼上的影子违背他的意志,抬手搔了搔头发。
    紧接着,那影子如泥捏就,哧溜地滑出去。
    “影子——!”司主立即想要用符咒钉住影子,可刚刚并住二指捏诀,却看见他的影子违背任何已知规律,竟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司主齐平。
    “也有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怎么离体了?”
    “这是,影子戏法吗?”
    城墙上一片混乱,司主冷汗涔涔地看着面前与他齐高,黑漆漆没有面孔的影子。
    “影子被撕碎,会死,先别动手。”他还记得顾影的暗杀手法,立即出声提醒,避免同僚太轻举妄动。
    最绝望的悖论,就在顷刻间出现了。
    被炮膛发射到城楼上的漆黑人形,此时已经侵入了活人的影子。本体与影子对峙,黑影活人似的站在幽冥司众人的面前,惊悚而可怖。
    最令人惊惧的是,那个仅有身形肖似司主的影子,此时身上居然渐渐地出现了织物的轮廓,好像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血肉。
    紧接着,影子的面容像是被巧手天工逐渐雕琢出来,正在慢慢清晰。
    虽然暂时没有出现其他的五官,仅仅露出一双属于司主的俊俏眉眼,可就是这份肖似,让司主寒胆万分。
    “他们会变成我们?”司主猛然意识到,影子军团打算如何绕过结界侵入城中,“……影子,可以窃取活人的身份?”
    如果影子能够取代幽冥司的成员,变成他们身边的同袍……
    那么,当他们无法分辨谁是活人、谁是鬼怪时,唯一的方法,就是向同僚干戈相向吗?
    果真是身经百战的前朝将军。纵然生前困死城中,但在战争上的鬼才天分,配合上厉鬼的绝顶手段,简直无解。
    这一招,真是杀人诛心!
Back to Top
TOP